劍來(下) 第712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李槐見問不出什麼,就只得給老瞎子夾了一塊肉。

  老瞎子以心聲說道:“李槐,當年在你家鄉那邊,你其實是有機會的,並且留到最後的機會很大,至於馬苦玄,劉羨陽,顧璨,宋集薪,他們這撥,只是相對扎眼的,其實優勢一直不算太大,畢竟都不曾真正接近那半個一的高度,倒是那幾個如今看似泯然幸拥挠孤抵叄热绮铧c打死劉羨陽那個盧氏子弟,在山中第二個瞧見那娘娘腔的男子,還有幾個身份卑賤的福祿街、桃葉巷婢女雜役,他們當年都是有不小機會的。”

  別忘了被老瞎子自己挖掉的兩顆眼珠子。

  李槐笑了笑,漫不經心道:“自己走的路,然後回頭看道上都是美好事,既然如此,還有什麼不知足的?我覺得現在就很好,再讓我重走一回,我都得可勁兒走遠路,生怕走錯一步。”

  好,不愧是我的開山弟子和關門弟子!跟某人就是不一樣,那傢伙,約莫是在幾千年後吧,終於境界不低了,心有不甘,就變着法子花空心思,不惜重走光陰長河幾百趟,依舊贏不過一個泥瓶巷的泥腿子。其餘約莫有三十次,都是他早早打死了陳平安,結果依舊贏不過另外的人,何況還有更多情況,以有心算無心,卻依舊都是他被那個生性謹慎的泥瓶巷少年反手打死。

  之所以知曉這些內幕,不是因爲老瞎子是十四境,跟這個有關係,但是關係不大。

  曾經有一隻野貓,蹲在藥鋪後院的那條板凳上,因爲楊老頭的法外開恩,故而在它眼中,能夠瞧見一口天井,如一隻大香爐。

  四水歸堂的天井香爐內,插滿了密密麻麻攢簇在一起的燃燒香火。

  老瞎子點頭道:“好徒兒。喫完火鍋,我傳你幾門上乘劍術拳法,不用如何學,你只需聽了記住就能成事……”

  “打住!再這麼聊天,我可就不念師徒情誼了,老瞎子你下桌喫去!”

  “行吧,天大地大,喫飽最大。”

  “老瞎子,我帶酒了,咱倆咪兩口?”

  “這敢情好。”

  老瞎子抿了一口酒水,轉頭望向外邊,估摸着要下一場萬年未有的滂沱大雨了吧。

  記得離着貂帽少女,那個白景不遠處,曾經有個來自浩然天下的落魄讀書人,就站在那邊,像個傻子一般,在那兒自言自語。

  “年輕氣盛,銳不可當,遍覽羣書,過目不忘,發誓要道古今學人詩家未能道者,堅決不給後人放出一頭地。”

  “問什麼鬼神呢,從今往後,人間事問我一人即可。”

  “決定了,爲人思慮周全,行事手段縝密,就叫周密好了。”

  四處歸墟通道,天目,黥跡,神鄉,日墜。文廟再打造出三座仙家渡口,秉燭,走馬,地脈。

  相對而言,三座渡口位於靠近劍氣長城遺址的蠻荒最北方,四處銜接浩然、蠻荒兩座天下的歸墟通道,位於更南方的蠻荒腹地。

  其中神鄉,有符籙於玄,大端王朝國師裴杯,趴地峯火龍真人和白裳在此駐守,白裳因爲需要閉關,返回了北俱蘆洲。

  再加上合道星河的於玄需要坐鎮天外,所以此地,陸陸續續增添了一撥浩然頂尖戰力,其中就有風雪廟劍仙魏晉。名氣不顯的,還有道號“正形”的不知名道士王屋,跟寶瓶洲天君曹溶、金甲洲劍仙徐獬一般無二,他們都是在戰後才橫空出世,以實打實的劍術、道法驚駭世人。只說那年輕劍仙徐獬,就有了個綽號是“徐君”,這就與姓氏加個“子”字後綴無異了。

  而魏晉得到了一部老大劍仙親手贈送的劍譜,編撰此書之人,是宗垣。

  不過即便如此,魏晉依舊是時隔多年,重返城頭,才繼承了宗垣的四條劍意,正是書上明明白白記載脈絡卻讓魏晉百思不得其解的劍道。

  在一處臨時搭建的簡素茅屋內,身爲鄭居中大弟子的劍仙傅噤,親自來此,邀請魏晉擔任他那座白帝城下宗的首席供奉。

  魏晉當然明確拒絕了此事。

  雖然早在預料之中,傅噤還是有些惋惜,抬起白碗,悶了一口酒,仰頭一飲而盡。

  他前不久剛剛說服桐葉洲止境武夫吳殳,擔任首席客卿。

  傅噤有強迫症,準備在一座宗門之內,同時彙集諸子百家練氣士。

  魏晉微笑道:“喝酒就喝酒,可別摔碗,是我好不容易纔親手燒造出來的白瓷碗。”

  傅噤笑道:“只好去找那位備選劍修了。”

  魏晉問道:“是那位劍仙徐君?”

  傅噤點頭道:“因爲你我,還有徐獬,都很年輕,不止是說年紀不大。”

  魏晉笑道:“可以理解。”

  傅噤問了一個很奇怪的問題,“魏晉,如果你心中有一份假想敵的名單,最不願意與之爲敵的,有哪些?”

  魏晉搖搖頭,無奈道:“沒這種事。”

  傅噤依舊不依不饒道:“說說看,就當下酒菜了。”

  魏晉說道:“你先說說看?”

  “我心中只有師父一人,打死自己都不敢與之爲敵。”

  傅噤抬起酒碗,一口悶掉,說道:“一個換一個,現在輪到你了。”

  魏晉黯然神傷,喝了一碗酒水。

  傅噤氣笑道:“她不算!”

  真是奇了怪哉,你魏晉當真就如此癡情種嗎?!連那根明知屬於他人編排的紅繩都不捨得斬斷?

  魏晉默不作聲。

  傅噤倒滿了一碗酒,只得再報出一個人的名字,又是一口喝完酒水,“武夫曹慈。”

  魏晉點點頭,“我也是。”

  傅噤拿着空碗重重一敲桌面,“勞煩魏劍仙稍微拿出一點找猓 �

  魏晉伸手指了指北邊。

  傅噤微笑道:“魏大劍仙,跟我打啞謎呢?”

  魏晉晃了晃酒碗,沉聲道:“離開劍氣長城避暑行宮、又不在落魄山上的陳平安。”

  傅噤有些訝異,思量片刻,起身道:“不虛此行。”

  ————

  山上山下水雲天,夢裏夢外主客身。

  真真假假,虛虛實實,若無座標,四方八面,古往今來,我在其中,如何確立?

  陳平安有點理解陸沉和鄭居中的心態了,準確說來是切身體會,而非局外人的惺惺相惜。

  所以與柳赤昭哉Z一句,“風雨茫茫,吾友珍重”,既是說給兩位前路道友的,也是說給陳平安自己。

  顧璨問道:“怎麼回事?”

  修道之人少有夢寐纔對。

  陳平安說道:“方纔在山上,本想竹樓小憩,不料做了個怪夢。”

  劉羨陽笑道:“什麼夢境,怎麼個古怪法子,說道說道。”

  若真是那鬼打牆的處境,反倒好說了,擅長“解夢”的劉羨陽可以去陳平安夢中一觀。

  陳平安仔細回想一番,揉了揉眉心,輕聲道:“迷迷糊糊的,已經記不得夢的開頭了,其實斷斷續續的,偶爾會知道自己是在做夢,但是鬼壓牀一般,就是醒不過來,甚至就連醒過來的意念都不強烈,期間用過幾次自行壓勝夢魘的手段,都不太管用,但是沒什麼後遺症,藕斷絲連的夢境就一直更換和延續下去了,所以如果不是突然聽到你的喊聲而驚醒,相信夢境會持續很久。現在我還能記起的第一場夢境畫面,是小時候在外玩鬧結束,暮色裏回到家裏,見着了爹孃,但是那個家,卻不是泥瓶巷祖宅這裏,具體是哪條小巷也說不上,然後在地上撿到了一把好像是自己丟失的鑰匙,夢境就隨之自行更換到了下一場,路上見到了許多過世的老街坊,整個家鄉小鎮的格局都變了,現在想來,那些對話,畫面,都是與真相出入很大的謬誤,混淆不清的,在鄰近街巷一位和藹可親的老人家裏,喫了頓飯,顧璨也跟我同桌,一出門走過幾條巷弄,在某條小巷裏,下了一場大雨,我被人掐住了脖子,再後來就憑空到了一個新家,有幾層樓高,不知怎麼是在桃葉巷,因爲透過窗戶往外看,可以看到街上的桃花,然後我就坐在了輪椅上,推輪椅的,是一個讓我心生恐怖的怪人,我始終無法轉頭,沒有看見他,卻又知道他身材高大,之後我試圖逃跑,宅子又一變,自然是不合理的,因爲出現了一口天井,夢境中卻不會深思,我從天井躍下,如同墜崖,等我到了樓下,結果發現四面八方,一間房子,不管從哪個方向望去,怎麼看都是一模一樣的,抬頭和平視,上下和四方,都組成了一種同樣的房屋格局,所以哪裏有出路可言。之後就夢見了你,劉羨陽,夢到了我們一起在燒造瓷器的窯口,看到了那個娘娘腔,坐在燈下剪紅紙,他將剪刀遞給我,我依稀知道自己當時已經是二十多歲了,就問他墳頭在哪裏,他竟然也回答了,說葬在了離着小鎮最近的小山頭那邊,還感謝我去看過他好幾次。再後來,景象就更亂了。”

  劉羨陽問道:“在這期間,有夢見齊先生和寧姑娘嗎?”

  陳平安搖搖頭,“從頭到尾都沒有。”

  劉羨陽點點頭,“這就對了,在你內心深處,他們雖然至關重要,但依舊不屬於‘鑰匙’一般的角色,並非是解夢的關鍵,只因爲在你看來,你跟他們的相逢,都屬於那種年幼時自己想都不敢想象的美夢成真,其實並不牢靠。還好,至少我可以確定,你是真的在做夢,而不是被誰算計了。”

  劉羨陽緩緩道:“你在冥冥之中,不管是自知還是未知,都在試圖拆解、消化自己的全部人生,重新拼湊出一個新的故事,故而這場‘做夢’就是‘做夢’,身爲造夢主,置身於自己編織的夢境中,這就是這場怪夢的‘古’與‘怪’所在,過往之事,即是作古,彷彿重新走一遍嶄新人生路程,就是怪。”

  就在此時,顧璨突然問道:“你怎麼確定自己不是還在夢中?”

  陳平安點頭道:“是啊。肯定還在做夢,否則爲何會來見你們。哪怕你們是如此趨於真相了,可惜我還是做夢。”

  當陳平安說出這句話,劉羨陽的面容就變成了陳平安,顧璨亦是,在這之後,又有異象橫生。

  一個少年模樣的劉羨陽變成了一具屍體,躺在泥瓶巷內。剛剛被人打死,故而是鮮活的,滿身血污的。

  身邊的顧璨,變成了他在書簡湖時候的模樣,同樣是一具屍體,卻是乾癟的陳舊的,像是被人親手打死再被收屍回鄉,擺放在這裏,屍坐於長凳而已。

  現身泥瓶巷的劉羨陽會說什麼話,見着了陳平安之後,連同劉羨陽會生髮什麼念頭,都是陳平安的一場鋪墊和預想。

  就像顧璨將那瓜子殼故意丟入宋集薪院子當中,何嘗不是陳平安編寫的故事當中的一個細節。

  “當初在劍氣長城的半截城頭,周密曾說我之所以能夠保留希望,只是因爲我始終不曾真正體會過絕望,我不信。”

  “不信,就得作出證明。若有萬一,就得未雨綢繆。所以在這個夢裏的陳平安,用了足足八十個長長短短的、既無限趨於真相又想入非非的夢境,製造了三十萬六千多個山水、建築、人事場景,把一切到達言語文字和想象力邊界的事情,曾經陳平安不會想、不敢想、敢想不能做、心力缺一即做不到的所有事情,行善的,聖賢的,至人的,將功補過的。惡的,僞善的,荒唐的,淫-欲的,暴虐的,陰險的。全部做了一遍。或被迫眼睜睜看着一切不幸發生,或主動爲惡,睚眥必報,甚至是在道路上見人殺人,不留活口,死氣沉沉的落魄山,走幾步就是作古的屍體,整座家鄉小鎮的有靈猩急晃彝缆敬M了,有是我咎由自取的,有心無力改變和補救的,也有我念頭作祟,撕破僞善面具,故意將那私慾一起,或是道心失守,走火入魔,濫殺身邊親近人一手促成的慘劇,既有毫無徵兆的天災人禍,又有我讓我故意爲之,七情顛倒,六慾橫行,將那桐葉洲的每一種禮樂崩壞,奸-淫擄掠,橫行無忌,道德仁義一敗塗地,人間所謂美事幸呤拢谏嘀畱j,學而優則仕成就殷實之家,耕讀傳家,或豪強一方,爲富不仁,三妻四妾齊人之福,殺皇帝當皇帝,三宮六院嬪妃無數,或躋身十四境劍修,隻身仗劍殺穿整座寶瓶洲,不留活口,身心之純粹自由,好與壞,善與惡,修道純粹隨心所欲,搖擺不定行走在兩個極端中間,四種情況的人生百態,都嘗試了一遍,有些甚至是數遍。更換二十七種身份,讓君王垂拱而治的宰相,殖畚蛔淆堃蔚奈鋵ⅲ芯婪颍踝鳎郊耍趲煟蠹议|秀,小家碧玉,鄉野村婦,雲遊僧,火居道士,河神,山君……走過或奮發或庸碌或慘淡一生。心死如灰、當場道心崩碎或是氣急身亡的好人陳平安,三十有五,從惡如崩、最終逃無可逃、且未能走出迷宮的惡人陳平安,臨了一場竹籃打水一場空,四十有六。其餘悉數形神枯槁,行屍走肉,孤魂野鬼遊蕩在迷宮內,尋死不能,求活不得,生不如死不得解脫。”

  “那個坐在輪椅上不自由的陳平安,我不敢回頭看的高大怪人,原來就是我自己。”

  “好個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仍然是我小覷了心魔。錯了!我纔是心魔啊,陳平安,可以可以,你可以的,這座迷宮,原來沒有出口。”

  就像突然在地上撿起了一把鑰匙打開了一把心關鎖。

  下一刻,場景畫面倏忽變幻。

  這個“陳平安”置身於白霧茫茫中,環顧四周過後,忍不住跳腳罵道:“崔瀺這個王八蛋,教你什麼不好,偏要教你搞壞自己的道心就沒有別人可以搞死你,你這個有娘生沒爹教的東西,賤種,狗伲遣粚W好,道德圓滿的至人也做了,惡貫滿盈的亂臣僮右沧隽耍瑧v懶不求上進的富家翁也當了,還不滿意,非要來一場正法全毀的末世、再由你這個萬年一出的聖人現世才滿意嗎?泥腿子不知死活,不知天高地厚,真是無法無天,膽敢姓規名矩?!你配嗎?陳平安,你但凡有點良心,就要趕緊收手……求求你了,放我出去吧,不然就打殺我一了百了,求求你了……”

  謾罵不休,不痛不癢,自然是毫無用處的。有意思的話再有意思,沒有意義就是沒有意義。

  他畢竟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化外天魔。

  它這種心魔,就像老瓷山的那堆碎瓷片,屬於廢棄殘次品。

  只因爲它還夾雜着一絲一縷的人性。

  還有幾個同病相憐的“道友”,一位是陳平安揣摩出來的十一境武夫,是集人間美好、性格醇善之大成者,武神陳平安。

  即將問拳兵家祖庭,既定的迷宮出口,是此人要以人間武邚氐状蛏⑻煜蚂`氣,親手造就出一個沒有練氣士的嶄新世道。

  一個是以劍修爲主、百家學問爲輔同時行走兩條大道、最終躋身十四境的練氣士,雖然作惡多端,無法無天,但是道心之純粹,是一種堪稱最爲理想的杳冥狀態了,練氣士陳平安,以大自由橫行於再無十五境修行坐鎮的數座天下。

  剛剛反殺女冠吾洲,用鳩佔鵲巢的神通,得手了那門遠古鑄造法。這條迷宮出口道路,是憑此躋身十五境,登天做掉周密,打碎遠古天庭遺址,重新佈置人間。

  還有一個既非練氣士也不是武夫的遲暮老人,守着一畝三分地,讀過書當過官,年老了就歸隱山林,含飴弄孫,閒暇時校書。

  最後一個是“喫掉陳平安”的周密、周密再被反客爲主的陳平安,遠離人間,遙遙凝視着人間的所有悲歡離合,看着所有熟悉的親朋好友,結怨的仇人,一一老去再一一老死,只是獨自守着遠古天庭遺址,一如當年,獨立劍氣長城的城頭,只是這次是長達一萬年。

  這處心相景象之一。

  心魔“陳平安”罵累了,重重嘆息一聲,並無境界的一副凡俗夫子身軀,此刻眼中所見,卻可以同時看到四方天地。

  一方是至聖先師帶着後來的文廟十哲、七十二賢的三千遠古書生,浩浩蕩蕩遊學人間。

  一方是宛如佛國某座法壇,佛門龍象,高僧大德,金身羅漢,層層疊疊,漸漸高去,最終是四尊菩薩法相巍峨,以及更高處頂天立地的佛祖。

  一方是道祖手託白玉京,五城十二樓內,不計其數的道士仙君如青鶴羣立,數百靈官矗立青雲端,環繞拱衛白玉京。

  一方是自己“陳平安”,面帶微笑,身形之高,分不清是真身還是法相,雙指併攏,豎在身前,俯瞰那小如螻蟻的心魔。

  下一刻,大小顛倒,心魔高如人間所有山嶽疊加,身形大如星辰,先前四方景象瞬間小若塵埃,變成心魔陳平安居高臨下。

  那個雙指併攏的青衫虛相陳平安,抬起頭,微笑說出二字,雷聲大作,口含天憲,言出法隨,“外道。”

  餘音嫋嫋,響徹天地間,好像接連不斷說出了“外道”二字數以百萬計。

  這尊心魔當場崩碎,化作塵埃一般,散入位於迷宮中央的“戰場遺址”,匯入無數具累累白骨之中。

  堆積成山,築造京觀。夢境總計纔是八十個,但是“同一個陳平安”卻可能走上了成百上千遍,甚至有可能走了一萬次。

  一個雙眼粹然金色的陳平安坐在白骨京觀之巔,搖搖頭,看來不太滿意現在的成果,進展過於緩慢了,自言自語道:“看來我們得更換一條底層脈絡纔行了。”

  親手佈置的第六層“迷宮”,心境景象不可謂不復雜,而且隨着時間的推移,九個符籙分身的所見所聞越來越豐富,身爲竹樓總閱官的不斷補充這部書本內容,當下已經“成形”的身外人,已經有三十餘萬,稍具雛形的,近期增添的也有兩千多個。

  殺心中伲褪且粓鰣鲎詺ⅲ瑲須⑷ィ际切涡紊摹瓣惼桨病保约岸刀缔D轉不得離開迷宮的自己。

  一襲青衫憑空飄然現身,雙手縮在袖中,這一粒心神所化的真實陳平安,眯眼道:“就此停步了嗎?”

  面對元嬰境瓶頸,面對心魔,修道之人是沒有“天才”一說的。

  唯有天才中的天才,像寧姚,符籙於玄,哪怕直面心魔,纔可以依舊輕鬆蹚水而過。

  陳平安就只能……勤能補拙。

  於玄當時在山頂那邊,覺得這是一句陳道友的玩笑話。

  如果老真人能夠親眼目睹這片遍地屍骨的戰場遺址,興許就會感嘆一句陳道友所言不虛、確實以沾肆恕�

  金色眼眸的白衣陳平安自嘲道:“差不多點就得了,老規矩,見好就收。純粹武夫在此練拳何止數千萬拳,劍修在此演練劍術、推衍劍道何止一萬年,就連那些符籙在內亂七八糟的手段,都學得差不多了,方纔這頭心魔的腦子,已經屬於幾萬個我們裏邊最好的那一小撮了,都想到了迷宮邊界所在,就是言語和思想的邊界。可惜。”

  可惜,九個分身一直在看人看事看書,尤其是那個有意讓念頭生髮、不拘束心猿意馬的練氣士分身,舉動形若“開天闢地”。

  故而每一個當下的“陳平安”,永遠無法觸及邊界。

  光陰在此流逝速度近乎可以忽略不計,所以這座沒有出口的迷宮牢唬灰惼桨惨惶齑蚱菩哪кQ身上五境,就是……無止境。

  再就是可惜,在心相天地之內,所有陳平安悟得的劍術、拳法和符籙等一切神通術法,都是空中閣樓和鏡花水月,憑此帶來的修士和武夫境界,都需要歸還給虛無,甚至就連某些玄妙心境、武夫心態都帶不走。不過可惜歸可惜,並非沒有裨益,恰恰相反,白衣陳平安所謂的可惜,只是一種大打折扣,嫌棄耕耘和收穫太不成回報,只說將某些拳招查漏補缺、反覆演練至爐火純青境地,又比如畫符一道,所有陳平安以往只能說是會畫、能夠畫成的數十種符籙,都可謂到達一種化境的極致了,甚至還創造了十幾種天馬行空的大符,只要將來陳平安收回所有分身,開始着手“真正”繪製這些推演而出的符籙,哪怕只有一種符籙是可行的,最終成功被陳平安繪製出來,就都是賺。

  青衫陳平安問道:“就不能一步跨過玉璞境和仙人境?”

  白衣陳平安譏笑道:“做夢自然是可以做夢的。”

  長久沉默,天地寂靜。

  他問道:“顧璨當真看出我們的不對勁了?”

  他說道:“看出來了,但是他對我有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