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當年在桐葉洲冤句派的一處名勝古蹟,犀渚磯觀水臺,斐然在這邊,遇着了後到的師兄切韻,還有甲申帳雨四,這是一個能夠讓緋妃敬稱爲“公子”的年輕劍修,還有一個身材纖細瘦弱、兩眼空洞無神的女子,看似弱不禁風,腰佩短刀。按照切韻的說法,少女暱稱豆蔻,就是這麼一個走在浩然山下江湖,都有可能會被浪蕩子調戲幾句的少女,卻是玉芝崗和冤句派兩座大仙府覆滅的罪魁禍首,全部落了個死無全屍、剁成肉泥的悽慘下場,故而當時在冤句派觀水臺那邊,就連切韻這種性格詭譎的舊王座大妖,都要稱呼她一聲“小姑奶奶”,求她別濫殺了。
當然不是切韻心慈手軟,而是那些女子練氣士的麪皮,是他的心頭好,喜好收藏之物。
少女便保證只是砍下女子的腦袋,留給切韻前輩。至於那些男子修士,就讓切韻別管了。
她雖然佩刀,也一貫以刀殺人,並且手段極其殘忍狠辣,可她卻是一名隱藏身份的劍修,本命飛劍名爲“厲鬼”,能夠汲取仇恨和怨氣等情緒,故而殺人就是煉劍。可惜飛劍的本命神通未能涵蓋“驚懼”,不然她早就是上五境了,說不定都有望躋身仙人。
一旁那個體態婀娜的年輕女子,趕忙打圓場道:“別吵了,我們仨如今少了誰都是死路一條,何必慪氣呢。”
只是說到這裏,她就忍不住抱怨道:“悔不當初,悔青腸子嘍,是該學那年輕隱官見好就收的。青壤,怨你。”
男人笑了笑,“受不了貪慾作祟,是道心不夠堅定,再來怪別人更是道心有虧,如此這般不濟事,還怎麼躋身上五境。”
對很多蠻荒妖族修士而言,道號什麼的,都是虛頭巴腦的東西。反正愛怎麼取就怎麼取,也沒誰管,就變得不稀罕了。
女修叫仙藻,出自廣寒城雪霜部,廣寒城是大妖緋妃三座宗門之一,論輩分,仙藻可以喊緋妃一聲太上祖師爺,只是她哪敢。
女子自怨自艾道:“唉,以前還想着與姐姐一起給雨四公子暖被窩呢。”
姐姐銀粟,在柳條部當差,已經跟着緋妃返回蠻荒天下了,叩篮玫煤軈龋f不定過幾年就是廣寒城的城主了。
不過仰止那個老婆姨,在海上被重返浩然的柳七阻攔,再被文廟抓去關押起來,她還是很幸災樂禍的。
少女譏笑道:“兩個連百劍仙都沒入內的廢物,雨四瞧得上眼就是怪事了。”
仙藻哀嘆不已,說道:“窩裏橫有啥子意思嘛。”
她伸手攢起一團火焰,放入嘴裏細細嚼着,竟然真有咯吱作響的動靜,沉默許久,她憂愁不已,問了個問題,“我們主動招惹那個年輕隱官,真不是找死嗎?”
少女淡然道:“那就小心再小心些,只是噁心噁心他,別瞧見他,一旦跟他面對面,我們幾個加一起,十條命都不夠他殺的。”
仙藻使勁點頭,昔年在劍氣長城之下,託月山大祖的得意弟子離真,是怎麼死的?
還有後來整座甲申帳的劍修,精心設伏圍殺陳平安一人,結果如何,蠻荒天下皆知。
好像當時連斐然都出手了。
狗日的讀書人,真是城府深重,有心算計起來比那種一肚子壞水的傢伙都陰險。
男人笑道:“富貴險中求,只要我們幾個能夠活着返回家鄉,就會有一樁潑天富貴等着我們去領賞了。”
少女默不作聲,將痛飲鮮血的短刀放回鞘內。
涉險行事,留在桐葉洲,是一個正確選擇。一洲之地,山河破碎,怨氣滔天。
但是前不久,不知爲何天時有變,導致她坐享其成的煉劍之路,效果大打折扣,這讓她在十年之內躋身玉璞境,從定局變成了
實在不行……她瞥了眼兩位這些年並肩作戰共進退的傢伙。
男子嗤笑一聲,“殺得掉我?高一境了不起?”
他再抬了抬下巴,“她好像也不好殺吧。”
像那仙藻,曾經與雨四當面說一句“殺得乏了”,可不是什麼邀功之語。
沒點真本事,活不到今天。
一洲搜山,不是鬧着玩的。尤其是那些心懷鬼胎的別洲修士,尤其不遺餘力。
仙藻好奇問道:“青壤,你的傳道人到底是誰?”
男子笑道:“寒士英雄不問出處,草野豪傑無需靠山。”
少女說道:“我一直想不明白,那位年輕隱官怎麼可以做到刻字一事的。更無法想象,百年幾百年後的他,境界又是如何。”
就在仙藻滿臉笑意想要調侃一句,在她剛剛說出一個陳字、尚未說出平安之際,男子閃電出手,一把抓住她的腦袋按在牆壁上。
少女看也不看,只是點頭道:“活該。”
蠻荒天下。
一雙師姐師弟,走在荒無人煙的夜路上,作爲師弟的周清高,在與師姐流白詢問一些關於師尊如何授業的過往事蹟。
暫時失去了天干之一的女修春宵,換一個補缺就是了,其實問題不大。春宵若是被關押起來卻始終身在蠻荒,纔是問題。
不知爲何,鄭居中並沒有攔阻弟子顧璨將她帶去浩然天下。
而他們身後,不遠不近的地方,跟着一個相貌英俊、笑容溫和的中年劍修。
正是周密謩澏嗄辍⒐室饬艚o蠻荒天下的一記後手。
才讓如今蠻荒大地之上,多出了一個“半真半假”的劍修宗垣。
宗垣,董三更,一前一後,都曾是劍氣長城最有希望跟隨老大劍仙躋身十四境的劍修。
萬年以來,劍氣長城戰死的劍仙,一個跟着一個,但是能夠被後世劍修時常提起的先人,宗垣第一。
流白下意識低頭搓手呵氣,緩緩道:“當年先生就帶着我們走過這裏,如果沒有記錯,再往前走十幾裏,就會遇到一個村落。”
周清高問道:“有門道嗎?”
流白搖搖頭,“沒有學問,是一處很尋常的風景。但是我們幾個都察覺到當年刻意收起境界修爲的先生,倍感驚喜。聽大師兄綬臣說過,當時先生臉上的喜悅之情,可能比起先生當年替蠻荒天下創造出那種總計六萬多個文字的‘水雲文’,都要更高興。”
曾經的浩然賈生,後來的蠻荒周密,被視爲天下學海,學問一事上的託月山。
廣收門徒,有教無類。
而且周密對每一位弟子都悉心栽培,只說每一位身爲劍修的年輕弟子,無一例外,都在後來的託月山百劍仙種子之列。
甲申帳木屐,這位關門弟子,是唯一的例外。
王座大妖白瑩曾經詢問高居第二王座的周密,只是那會兒的白瑩,自己是誰,並不自知。
所以白瑩並不知道,他與周密的問答,其實屬於一場自問自答。
“周先生是想要當咱們天下的文教之主不成?”“不夠。”
流白抬頭看天。
跟隨師尊周密一同登天離去的,都是劍修,採瀅,同玄,桐蔭,魚藻等,他們都屬於文海周密弟子當中的年輕一輩。
留在人間的,首徒綬臣,女子劍修流白,還有關門弟子周清高,曾經的甲申帳木屐。
按照最早先生訂立的門規,所有“有名無姓”的親傳弟子,都需要等到攻破劍氣長城之後,他們才能自行挑選一個姓氏。
而在綬臣和周清高之間,其實周密還有一大批可以稱爲登堂入室的親傳弟子,或顯或隱,至於到底有幾人,大概無人知曉了。
周清高和師兄綬臣、師姐流白,都沒想着聚攏、找出所有同門,既然先生有意爲之,他們就沒必要畫蛇添足了。
行走在夜幕裏,他們腳下猶有一些土埂泥壟的痕跡,遠處星星點點起伏不定的微光,分不清是墳冢磷火還是遊蕩的螢火蟲。
文海周密,曾經帶着綬臣、流白在內的這撥嫡傳弟子,在最終決定正式開啓那場戰事之前,曾經一起負笈遊學蠻荒大地。
流白輕聲道:“當年先生瞧見那處光亮後,率先腳步匆匆向前,終於離着近了,手持竹杖的先生興之所至,臨時起意,作了一篇詩,夜深歸客依筇行,冷燐依螢聚土塍。村店月昏泥徑滑,竹窗斜漏補衣燈。詩無名,也無序文,以斷開的“夜”與“歸”二字組詞,既是詩文開篇,又統攝全篇。其實意思再滐@不過了,但是我們這些學生弟子,就只是聽着,都沒敢多問一個字。”
先生當年手中那種竹杖是實心的,撇開修道之人不談,老者平地可以作爲柺杖,猶有心力登山就是行山手杖。
“我們哪怕待在先生身邊多年,但是連同師兄綬臣在內,我們始終不知道先生內心深處,到底是怎麼想的,還會不會傷心。”
身後那個“宗垣”終於開口說話,微笑道:“故作文人雅士的無病呻吟罷了,他一貫擅長假託客鄉遊士、收攏閨怨詞篇以寓放臣逐子之憂。”
“歸根結底,是周密大恨這人間,更對不如他聰明的一切蠢人蠢事倍感噁心。故而不要覺得是他的學生就沾沾自喜,只是你們先生隱藏得好。”
“他只對自己抱有氣若游絲的渺茫希望,對自己之外的天地間所有人事皆是失望透頂,故而心生絕望。”
“周密要單憑一己之力換了人間,第一關,就是如何成功登天,第二關,就是他該如何與三教祖師對峙。估計第三關,會是如何重返人間再登天。”
蠻荒天下,十萬大山。
來時路上,因爲有老瞎子的拖拽渡船,謝狗故意站在船頭,張大嘴巴,哇哇叫着。
原本已經與謝姑娘很熟絡的狐魅韋太真,她打定主意要與謝狗保持距離。
路過雨龍宗的時候,謝狗就這麼含糊不清通報一聲,自稱是落魄山的次席供奉,自家山主近期會來此作客,諸位仙子記得備好仙釀……哇哇哇……
謝狗蹲在最高山的崖畔,雙手插袖耷拉着腦袋,她身後就是破茅屋幾棟,老瞎子混得慘兮兮啦,空有地盤,半點不曉得享受。
韋太真畢竟不清楚蠻荒風土,只覺得這邊羣山綿延,氣象很大,她卻不清楚,這兒就是從蠻荒硬生生割走一大片的十萬大山。
老瞎子站在貂帽少女身邊,問道:“怎麼跑去浩然晃盪了?”
謝狗說道:“男女情愛一道,你就是個門外漢,連個屁都不懂,跟你說個錘子。”
老瞎子說道:“不就是一廂情願孤枕難眠嘛。”
謝狗呸了一聲,“不懂裝懂淨扯淡。”
兩頰凹陷皮包骨頭一般的老瞎子扯了扯嘴角。
謝狗稍稍視線偏移,看了看那雙草鞋裏邊的乾枯腳趾,收回視線,唏噓不已,“之祠,你到底咋個想的嘛,故意折騰出這麼一副骨瘦如柴的德行,遙想當年,說句良心話,如果只論長相,陳清都他們幾個,給你提鞋都不配。嗯,如今倒是有個人,比你當年容貌氣態,都要更勝一籌。”
老瞎子笑道:“哦?那麼不去賣屁股真是可惜了。”
謝狗啊啊啊尖叫出聲,抬頭瞪眼道:“老瞎子,警告你啊,別再跟一個黃花大閨女說這些有的沒的。”
“遠古多少豪傑都被一個情字誤修行。”
老瞎子雙手背後,難得有些感嘆語氣,“如今竟然連劍修白景都不能例外了。”
謝狗以心聲問道:“我當真沒有機會,面對面會一會那個周密啦?”
老瞎子沉默片刻,“萬年一兩出的人物,也不是說見就能見的。”
謝狗問道:“那個宗垣怎麼算?”
老瞎子說道:“只保留粹然劍心,人已非人,把他當做一把劍更恰當些,跟那四把仙劍皆可道化爲人,不全是,有點類似。”
謝狗伸出一隻手掌,晃了晃,“之祠,別愣着了,拿點酒水來待客啊。”
老瞎子笑呵呵,伸出一隻幾無血肉的乾枯胳膊,就要去解開褲襠繩子。
酒水沒有,尿喝不喝?
謝狗罵了句三字經,沒好氣道:“行了行了,怕了你了,境界高就是了不起,你等着,下次問劍不削平幾萬座山頭,老孃就跟你姓。”
老瞎子嗤笑道:“就憑你也想躋身十四境?你白景要能成,我就把褲襠裏這條玩意兒剁下來給你泡酒喝。”
謝狗站起身,再沒有半點隨意神色,神色肅穆道:“怎麼說?只差半步就能過門檻的,怎就不能躋身十四境了?”
老瞎子說道:“修道之人,誰不是在竊取天道,有人偷盜,手段不夠,心性不足,就成了飛昇境,有人強盜,心高膽大,就叫十四境。”
謝狗皺眉道:“盡扯些虛的,這些空道理,萬年之前老孃就想明白了的,勞煩之祠道友說幾句正事?!”
老瞎子說道:“那麼有借有還再借不難,也是十四境修士的題中之義。你是我見過資質最好的十人之一,與後世劍修宗垣、白也是一個水準的道士,恰恰是因爲這種頭等天材的還債,宗垣的生與死都在劍氣長城了,白也未能成爲純粹劍修,而你白景,當年分刮天下,你就與蠻荒沾了邊,之後就又被白澤趕去睡覺了,如果不是白澤這麼做,你肯定早就身死道消了,也不對,不會太早,會遇見周密,要知道他那麼多年來,走遍蠻荒,謩澲N,其實一直在尋覓人間最佳的一副劍修身軀,不找你找誰,所以白澤不管是預料到了,還是無心之舉,結果就是白澤在救你。”
謝狗疑惑道:“這跟我現在無法跨出一步有個卵關係?”
老瞎子嘆了口氣,“所以說一個道士資質太好、修行登頂太順遂也不好,都是要還債的,白景的還債,就是在這半步之上。”
謝狗問道:“小陌呢?”
一雙道侶萬年才修成正果同被眠的苦命鴛鴦,總得有一個是十四境純粹劍修嘛。
北俱蘆洲某本志怪小說上邊不就寫了,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她跟小陌這都十幾個千年了。
老瞎子一時語噎,約莫是被這娘們給噁心壞了,喉嚨微動,吐了口濃痰在地上,就那麼雙手負後走了。
好徒兒在屋內弄了個火鍋,老瞎子跨過門檻,隨口問道:“要不要搞點狗肉當鍋底。”
只要弟子點個頭,他就把那個在浩然天下好像很是威風八面的嫩道人從桐葉洲抓過來。
李槐打了個激靈,大罵道:“倒竈了,一下子胃口全無!”
老瞎子改口說道:“想喫什麼別的山水野味?”
李槐說道:“不用不用,我都有備好食材了,十幾樣呢,嚐個鮮,夠喫了。”
天曉得這大半個師父會不會隨手抓頭妖族過來切肉開涮。
老瞎子點點頭,坐在長凳上,拿起筷子一戳桌面,“開伙。”
李槐朝門外喊道:“謝姑娘,開伙了,一起喫頓火鍋?”
謝狗只是坐在崖畔,背對着茅屋,伸出手晃了晃,示意你們喫你們的。
韋太真細嚼慢嚥,發現自家公子和那個老前輩都蹲在長凳上。
李槐含糊不清問了一句,“老瞎子,陳平安說他如今是元嬰境,你們這些修道之人的跌境一事,是不是很可怕啊?”
老瞎子說道:“一般來說跌境並不可怕,比如飛昇境接連跌兩境都不算什麼,元嬰一路跌到洞府都沒什麼,相對而言,玉璞跌境到元嬰比較可怕,但是對於那個小子來說,不算什麼,可能他的那個升境過程很可怕。”
老瞎子曾經親眼見過那個人不人鬼不鬼的年輕人,在城頭那邊成天閒着沒事做,就是在那邊結了金丹再碎金丹鬧着玩。
韋太真越聽越迷糊。
李槐直截了當說道:“你就說陳平安還能不能、什麼時候重返上五境得了。”
老瞎子嚼着一片銅鍋涮肉,點頭說道:“好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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