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其實這場封正典禮並無繁文縟節,再簡單不過,那位身穿青色棉衣、腰懸水瓢的大先生,讀了一篇聖賢書,再粗略言說寶瓶洲北嶽歷史變遷,爲北嶽魏檗贈予神號,最後大先生叮囑魏檗“美言”幾句吉慶言語,就算禮成。
大先生與其餘四位文廟聖賢,至聖先師的親傳弟子,都沒有久留,封正一事禮成,就幾乎同時告辭離去,卻不是重返中土文廟。
而是一個古稱韶州的一條江河畔,水名泮水。古樂有《韶》,子曰盡美矣又盡善也。
一個身材高大的老人站在水畔,身邊站着氣態溫和的禮聖,神色肅穆的亞聖,傷感不已的老秀才。
還有許多身形縹緲只餘下一尊陰神的文廟陪祀聖賢,早已身在水邊,等着大先生他們幾個完成封正。
某些聖賢,早已身死道消,先後消逝在歷史長河中,功名事業朽與不朽,都留待後世後人評說了。
至聖先師微笑道:“好久沒有這麼聚了。”
河邊的先生夫子們,不約而同,只是默然,與至聖先師作揖行禮。
站在最前邊的至聖先師的側過身,與他們作揖還禮。
至聖先師起身後,側頭聆聽狀,似聽大美古樂有韶,似聽人間琅琅書聲,雖說韶樂大美至善,可好像還是後者更好聽些。
老人率先在泮水畔席地而坐,朗聲笑道:“最後一次授業解惑了,問與答,或是以反問作答,我們都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西方佛國,菩提樹下,中年僧人盤腿趺坐,開始說法。
青冥天下,一個少年道士來到涿鹿古戰場一座小道觀的門外,與那詢問身份的知客道士,少年道士自稱姓李,來自陳國苦縣。
落魄山的山門口,道士仙尉昨夜入睡前,又一次自責不已,打定主意,明兒再不能看“雜書”了,必須看本正經道書。
今天日頭和煦裏,年景又看一本雜書,津津有味,蘸了蘸口水,輕輕翻過一頁書,內容過於精彩,又翻回去,多看了一遍。
被假道士放在另外那隻道袍袖內的那部正經道書,就像在耐心等着下一個明天的到來。
好像春種就有秋收,一年好景橙黃橘綠時。只把此山做家鄉的道士只道是吾心安處即吾鄉。
西邊羣山中,一座搬山一空後來出現的還劍湖,風吹湖面起漣漪,彷彿喃喃語,山水有重逢。
落魄山上,崔樟粝铝艘浑b書箱,讓暖樹代爲保管。雙方有過約定,老人讓暖樹與任何人都不要說,連同山主陳平安在內。
又一天,霽色峯祖師堂門外的廣場上。
沒有着急召開議事。
老秀才風塵僕僕趕來寶瓶洲,他們都在等着老人落座。
落魄山編譜官的白髮童子,又有機會大展身手了,她恢復女子容貌,擺好了桌案筆墨,女冠“天然”,她明眸含笑,躍躍欲試。
浩然天下,文聖一脈。
老秀才。
親傳弟子。君倩,陳平安。
再傳弟子。吳鳶。鄭又乾。李寶瓶,林守一,李槐,謝謝,於祿,董水井,石嘉春,趙繇。崔東山,曹晴朗,寧吉。
照理說,就是他們可以落座。
因爲其實像陳平安的弟子,裴錢,郭竹酒和趙樹下,還有裴錢的弟子,綽號小啞巴的周俊臣,他們雖然都是山主陳平安的親傳和再傳弟子,卻並非嚴格意義上的文聖一脈。
那麼趙鸞,蔣去,崔花生,胡楚菱他們,作爲崔東山的嫡傳弟子,亦是同理。
人人皆正襟危坐,雙手握拳,輕輕放在膝蓋上。
老秀才鬆開拳頭,依舊目視前方,只是抬手輕輕拍了拍身邊關門弟子的胳膊,小聲說道:“辛苦了。”
陳平安同樣始終目視前方,微笑道:“先生,不辛苦。”
老秀才笑得合不攏嘴,坐在中間位置上,老人轉頭與關門弟子的陳平安打了個商量,不如大家一起坐下留個紀念?
陳平安笑着點頭,說都聽先生的。於是讓暖樹和小米粒他們幾個幫忙去祖師堂裏邊,多搬了幾條椅子過來。
但是很奇怪,數量不對啊,怎麼好像多出了三條椅子?
而且陳平安的也換了位置落座,離着文聖還空着兩條空椅子?
君倩也站起身,更換了一張椅子,如此一來,老秀才身邊就都無人落座了。
陳平安正襟危坐,輕聲道:“東山。”
崔東山笑容燦爛嗯了一聲,剎那之間,那三張空椅子,便多出了三人。
文聖首徒崔瀺,“坐”在老秀才和君倩師弟中間,師弟左右和齊靜春坐在另外一邊。
輩分最小的那個孩子,名叫周俊臣的小啞巴,死活不願意坐在師父裴錢身邊,孩子只願意坐在最旁邊的不起眼位置。
崔東山小聲說道:“師公,先生,不如我跟寶瓶他們都站着吧?就站在你們身後好了。”
陳平安轉頭問道:“先生,你覺得呢?反正我覺得可行。”
老秀才左看看右瞧瞧,笑問道:“大家有沒有意見?”
李寶瓶他們都笑着站起身,先將椅子搬離,然後站在第一排“師伯師叔”們的後邊。
老秀才突然捻鬚笑道:“平安,你跟左右換個位置,放心,他不介意的。”
陳平安猶豫了一下,只得聽從先生的安排。
只是就在落魄山編譜官就要落筆繪製一幅畫卷之時,陳平安也笑着轉頭招手喊道:“俊臣,你過來。”
滿臉漲紅的孩子不明就裏,一時間沒有挪步,結果孩子就被輕輕推搡着一路迷迷糊糊走到了師公那邊。
陳平安笑道:“你就站在這裏好了。”
大概這就是隔代親吧。
孩子下意識挺直腰桿,雙手握拳,緊緊抿嘴。
陳平安笑容溫柔,伸手輕輕環住孩子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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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9章 人間半部書
這趟落魄山霽色峯之行,老秀才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卻沒有跟陳平安說理由,相信這位關門弟子猜也猜到了。
這還是因爲那場至聖先師的泮水論道,談到了問天一事的相關學問,老秀才比較擅長這個,不管是與仿白玉京那位老先生問道,還是在天外給於玄傳道,都顯示出老秀才的學問功底,這纔可以與禮聖告假,中途抽身半個時辰,走這趟落魄山。
最終很想留下多待幾天的老秀才,就只是苦着臉與那些孩子們道個歉,再單獨拉上陳平安走了一小段山路,快速言語,老人問了幾個緊要問題,“此次閉關重返玉璞,有無把握?”
陳平安有一點好,極好,就是不會故意說些讓人放心的善意謊言。
“有一定把握,先生不必擔心這個,退一步說,學生自有兜底的手段。”
“那把夜遊劍的淬鍊之法,就沒有跟白也請教請教?”
畢竟是四把仙劍之一“太白”的劍尖部分。
當時在城頭的陳平安,身在蠻荒的斐然,鄒子身邊的劉材,遊歷五彩天下的趙繇,各得其一。
“一直沒好意思開口詢問此事,學生內心深處,總是習慣將白先生視爲高不可攀的天邊人。”
“那就暫時擱置此事,問還是要問的,走過路過莫要錯過嘛,白也重返青冥天下之前,你一定要厚着臉皮詢問此事。對了,先生好不容易將於老兒拐來落魄山做客,你有沒有讓這隻鐵公雞生個蛋再走?”
“於老前輩半送半借了一千顆金精銅錢,大手筆。”
“這哪裏夠,這只是該有的題中之義罷了,只說道祖曾經在此留下頗多紫氣,先到先得,白也可以,天君謝實亦可,只要是個道士,就都有機會,最終給於老兒半道截胡了那麼大一份道緣,他也沒點表示表示?”
說實話,這份堪稱磅礴的道氣,本就是道祖預留給道士於玄的那份,別人還真就未必搶得走。
但如果不是老秀才故意起了個話頭,故意給了個臺階下,於玄這麼個人精兒,哪裏有臉皮來寶瓶洲這邊順勢取走,畢竟文廟這邊到底是怎麼個態度,於玄還是要顧忌一二的。可既然暫時作爲文廟話事人的文聖都這麼說了,於玄自然樂得順水推舟。
“既然於前輩沒有多說此事,我就假裝什麼都不知道好了。”
“你這孩子,到底是臉皮薄了!與他討要幾部屬於桃符山不傳之祕的符籙祕本也好啊,只要你肯開口,他一定願意給的。”
罷了罷了,回頭自己去跟於老兒登門討要,一山五宗門,大大小小的慶典能少了?
“先生,浩然天下一座道觀,若是純以‘道觀’命名,違不違反文廟禮制?”
這就像一座山嶽就叫“青山”,而非別稱“翠微”來得更加招惹非議。在最講究名正言順的浩然天下,難度之大,可想而知。
首先就得過中土文廟這一關。
與人借錢,還人情債,都是難事。
老秀才捻鬚沉吟片刻,“只能說有的談。禮聖那邊還好說,亞聖未必肯點頭,還有那三位文廟正副教主,先生估計要跟他們小吵一架纔行。”
“那還是算了。犯不着爲了給於前輩迳咸砘ǎ妥屜壬谖膹R那邊大動干戈。”
“白帝城那位鄭先生,百尺竿頭更進一步了。”
“好事。”
難怪柳赤沼珠_始招搖過市了。
“蠻荒那邊?”
“暫時無大事,只說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文廟前不久確立了一個人數多達三百餘人的智囊團,刻意增加了年輕人的比例,這座臨時衙署,地址位於地脈渡口那座城內。諸子百家都有份,可以派遣一人蔘與其中,再多,那個人就得格外優秀了,才能擔任軍機郎,原定分出三個層級,元雱那小子說太多了,害大於利,所以就簡略爲內外兩層幕僚機構,畢竟上下不太好聽。”
說是諸子百家,其實是一個泛稱,真正被文廟認可並且明確定義爲“家”的學脈,大大小小,現存六十有二。
追本溯源,每一“家”,都曾是上古歲月裏,對未來世道如何走向的一種殫精竭慮窮盡智力的艱苦探索。
“在這其中,許白那孩子就比較出彩了,不過還有三個年輕人,甚至要比許白更厲害,其中一個,你很熟悉,就是邵元王朝的新任國師林君璧。”
說到這裏,老秀才嘆了口氣,可惜自己的關門弟子,只是託付夜遊神君魏檗給了文廟那本冊子。
陳平安問道:“大體上,是不是老人比較激進,想着早點打幾場一錘定音的大勝仗,將先手優勢擴大和穩定下來,反而是年輕人相對比較穩重,尋求步步推進之法,爭取這場戰事只有先手和中盤,或者說中盤就是收官?宗旨就是從頭到尾,都契合‘可控’二字,不給蠻荒天下任何翻盤、甚至一點意外都不給他們的機會?”
老秀才爽朗大笑,“嘿,被你猜中了!”
陳平安好奇問道:“先生,其餘兩人?除了橫渠書院山長元雱,還有一個是誰?”
老秀才捻鬚笑道:“是個出身雜家一脈的弟子,對於這場戰事,他用了一個比喻。”
抬起手,一揮袖子,老秀才微笑道:“平推!容我浩然在甲子之內,以最小的戰損獲得最大戰功,平推了蠻荒半壁江山。”
陳平安一愣,不由得讚歎道:“好手段,好氣魄!”
要知道浩然天下在那場戰事的中後期,在文廟的暗中調度之下,以十大王朝爲首,開始不惜耗盡國庫、不遺餘力研發各種足可改變局部佔據劣勢的戰爭利器。比如大驪王朝就聯手墨家打造出來了山嶽渡船和那劍舟,但這還只是現身戰場、效果得到驗證的極小部分,因爲蠻荒大軍受阻於寶瓶洲中部、周密登天離去,妖族如潮水般倒退回蠻荒,故而浩然天下還有一大串殺手鐧,依舊藏在“水底”,等到戰場更換爲蠻荒天下,想要知道這些武器的殺傷力,蠻荒本土妖族都得拿命來“看”。
老秀才欲言又止。
不愧是最善解人意的關門弟子,陳平安笑道:“我已經讓柳勖給玄蔘曹袞他們捎去消息了,等柳勖一到全椒山,所有劍修就可以撤出那頭地下礦脈。在那之後,他們幾個願不願意進入文廟擔任軍機郎,出謩澆撸抑荒芤耘笥焉矸萁o個建議,不能強求。”
讓避暑行宮一脈年輕劍修趕赴扶搖洲,再讓那撥去過劍氣長城的浩然劍仙爲他們護道,陳平安是要擔很大風險和責任的。
一旦出現了任何問題,那些年輕人身後的宗門,哪怕嘴上不說,心裏都會有很大的疙瘩,畢竟玄蔘他們,哪個不是各自宗門未來祖師堂前幾把交椅的候補人選?要資質有資質,要才智有才智,要品行有品行,就像曹晴朗之於落魄山。
老秀才笑着點頭,“不強求,必須不強求。”
老秀才,你那關門弟子爲何不來?!難道從今往後,年紀輕輕的,就這麼躺在功勞簿上享福了嗎?
敢當面這麼問的,必然都是與老秀才關係熟稔的老朋友了。
文聖,陳山主會不會進入此城擔任軍機郎?
這麼問的,數量更多,多是些朝氣勃勃的年輕人,未必全是出於仰慕之情,也有些覺得天下事,終究是耳聽爲虛眼見爲實。
老秀才信誓旦旦道:“平安,你要是願意去地脈渡口逛一逛,墨家鉅子那邊我來說,他敢給你喫閉門羹,我就堵他的門去!”
陳平安一想到這個就頭疼,只得與先生含糊過去。
老秀才看了眼天色,說道:“得走了。”
白也以心聲詢問道:“我是在這邊等陌生道友,還是去那邊找他?”
老秀才笑問道:“你是要跟小陌先生,聊一聊劍術心得?”
白也說道:“見了面,話趕話。不投緣打過照面就行了。”
老秀才猶豫了一下,說道:“既然你想要回玄都觀就趕緊回吧。”
白也果然雷厲風行,當真就跟君倩一起飛昇去往天幕。
老秀才急得直跺腳,君倩以心聲笑道:“先生,關於仙劍‘太白’,白也留了本冊子在桌上,讓小師弟自行翻閱。”
老秀才問道:“冊子厚薄如何?”
君倩老老實實回答道:“不薄,也不厚。”
老秀才瞪眼道:“平安要你這師兄有何用,你給先生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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