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693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但是就連沛湘暫時都不清楚此事,高君哪怕當年躋身金丹,曾經御風巡遊天下,依舊未能察覺真相。

  只因爲當年崔東山讓隋右邊將一把梧桐傘交給姜尚真,後者在桐葉洲,容納了百餘萬人的逃難流民,而地仙練氣士與他們的家眷、法裔和徒子徒孫們,加在一起也有六千人之多。

  當年姜尚真在福地兩處僻靜地帶,讓玉圭宗和雲窟姜氏兩位精通陣法的供奉,圈畫出了兩大塊距離遙遠的地盤,設置山水禁制,安置這麼多的難民,讓他們各自在方圓千里之地,繁衍生息,卻與世隔絕。福地內部,只有南苑國太上皇魏良知曉此事。因爲當年“護送”這些桐葉洲人氏進入福地避難的時候,除了一大批雲林姜氏子弟,隋右邊,鴉兒和劍修曹峻,還有魏羨這個南苑國開國皇帝親自率領的一萬精騎負責“開道”。

  雖說蓮藕福地已經與落魄山緊密銜接在一起,若是帶離那把桐葉傘就會傷筋動骨,損耗一大筆神仙錢,但是陳平安仍然打算在接下來那場祖師堂議事中,讓崔東山和小陌帶着桐葉傘去往桐葉洲,只要願意回故鄉的,就都可以離開福地,重返桐葉洲故國山河,當然願意留下的,是更好,落魄山這邊很快就會撤掉山水禁制,打開大門,讓選擇留下的百姓融入福地四國。

  不過那撥桐葉洲練氣士,有一個算一個,就得跟青萍劍宗欠下一筆債了,所以大致可以收支持平。

  一座狐國,必定需要羅敷媚這種修士。

  以後的落魄山呢?已經搭好宗門框架的青萍劍宗呢?

  “陳平安”笑了笑,身形一閃而逝,一場散心完畢,重歸牢恢小�

  認出朱斂的謝洮,認出謝洮的朱斂。

  一人一鬼,在那座破敗不堪的雲下別業舊址,從夜幕沉沉的晚上到天邊泛起魚肚白,穿着布鞋的佝僂老人添了好幾次枯木,守着這片“家業”的山神娘娘聊得眉眼飛揚,毫無倦意,她至多就是時不時看一眼“朱斂”,心情古怪。

  平時儀態威嚴的山神娘娘,宛如活潑少女,徹底打開話匣子,與這個原本心心念念再見面就一定要痛下殺手的負心漢,說着最近百年的江湖事。

  哪怕對方明言先來此地,與她無關,謝洮還是絲毫不介意,一個“先”字,就足夠了。

  謝洮說他家族那棟“一了百了樓”的藏書樓,當年已經毀在兵災中了,那座名爲“秋眸”的書齋,也一併不復存在了。

  聽到這裏,朱斂無動於衷,就像在聽一段別家掌故。

  但是那座餘愚園,雖說名本花卉都被一把大火給燒了個乾淨,但是由無數名石、古硯堆積而成的那座假山,流散四方了,可是近些年,好像有好幾個身份不明、出手闊綽的幕後藏家,都在重金購買、蒐集這些石頭和硯臺,她花了好大氣力,才約莫積攢了昔年假山完整鼎盛時的五分之一……

  聽到這裏,朱斂終於開口笑言幾句,歸攏此物做什麼,只是空耗人力和錢財,就算有誰拼湊出來原模原樣的一座假山,圖個什麼,撿些女子的繡鞋嗎?真以爲那玩意兒有多香嗎?一籮筐一籮筐的,那味道可真不算多好聞,昔年花農們就得捏着鼻子挑擔子,如果他們不是能轉手賣出些銀子,都要視爲一件苦差事的,反正我每次都要躲得遠遠的。

  還有那座朱斂用來儲藏天下名劍的陸地珊瑚殿,因爲與雲下別業一樣地址隱蔽,僥倖逃過一劫,只是等到謝洮趕去那邊的時候,發現已經被人捷足先登了,而且精於營造一道的謝洮看得出來,是被人搬空的,跟她的想法一般無二,並非那種胡亂打砸,而是一點一點拆掉、做好標註再試圖原封不動拼湊回去。

  朱斂對此只是笑着評價一句,不曾想還是個雅佟�

  謝洮好奇問道:“這些年去哪兒了?”

  朱斂緩緩說道:“莫名其妙死去活來一場。就像……”

  謝洮靜待下文。

  朱斂笑道:“就像大清早醒來,做了個好夢。”

  謝洮愁容淡淡,咬着嘴脣問道:“接下來呢,你要去哪裏,做什麼?”

  其實她真正想問的,是你又會見誰,還會回來這裏嗎?

  一些枯枝在火堆裏偶爾蹦出些動靜。

  朱斂想了想,抬頭看了眼天色,說道:“走,去祠廟那邊的廚房,給你做頓早飯,嚐嚐看我的手藝有無長進。”

  謝洮又喜又怒,咬着嘴脣,喃喃道:“你以前在這雲下別業,只是編撰了一部食譜,就從沒有下過廚。”

  遙想當年,昔年貴公子,單手托腮,慵懶坐在書桌旁,一邊落筆寫那食譜的序言,筆尖在他親手製作的桃花箋上簌簌作響,一邊轉頭與門口那邊捲起竹簾的女子微笑,說治大國如烹小鮮。

  金色的陽光透過窗戶,瀟瀟灑灑在男人的臉上。

  朱斂微笑道:“那就是我記岔了。”

  謝洮轉過頭不去看他。

  朱斂沒來由笑問一句,好似啞謎,“客官,打尖已久,何時離店,把賬結了?”

  謝洮百思不得其解,轉過頭怔怔看着朱斂。

  “笨丫頭就是笨丫頭,怪我當年給你取了個綽號叫愛哭鬼。”

  朱斂笑着搖搖頭,雙手負後,身形佝僂,率先挪步走向那座山神祠。

  謝洮默默跟隨,走着走着,驀然眼睛一亮,停下腳步,癡癡看着那個背影,她加快腳步,跟上老人,伸手挽住他的胳膊。

  朱斂輕輕扯了扯胳膊,埋怨一句男女授受不親。謝洮呸了一聲,不肯放手。原來那個謎底就是……兩個字,惦念!

  橫豎都是客官住店,來我心中即是惦念。

第1073章 問拳問道問劍一起上

  柳勖走出蓮藕福地,漣漪微漾,來到一座庭院,傘開如花,懸在空中,緩緩旋轉,柳勖現身“涼蔭”中。

  “門口”有個站得筆直的黑衣小姑娘,腦袋緩緩轉動,扭轉到最左邊再往右移動視線,循環往復,美其名曰巡視。

  一旁還有個白髮童子,負責記錄外人進出福地的準確時辰,這位落魄山編譜官,陪着斜挎棉布包的小姑娘一起當門神。

  柳勖是到了落魄山,才知道此地名爲集靈峯,但是落魄山祖師堂所在霽色峯是次峯,並非祖山。

  因爲山主和大管家朱斂,還有掌律祖師長命,如今都不在山上,所以福地的“開門鑰匙”就交給了暖樹保管,山中專門建造有一棟宅子,負責擱放梧桐傘,其實宅子這邊除了一層障眼法,就沒有打造什麼山水禁制。

  先在山門那邊記錄在冊,這位騾馬河當代家主說要找陳山主聊點事情,聽說陳平安去了福地,原本柳勖就打算等着,粉裙女童詢問着急不着急,柳勖說不是特別急,可以等。粉裙女童就讓柳劍仙稍等片刻,跑去找到當時山中官最大的泉府賬房韋文龍,經由韋文龍點頭,暖樹就打開了梧桐傘,纔有了柳勖的這趟秋氣湖之行,柳勖動身之前,掏出了一袋子穀雨錢,說是按規矩走,修士出入福地,會有靈氣外泄,而且可能還會粘連氣咭粊銕С龈5兀透巧揭抡措吢兑话悖赃@筆錢就當是盤纏了。暖樹只是搖頭說不用,柳劍仙是自家山主老爺的好朋友,不必計較這個,若是山主事後知曉此事,定會怪罪自己待客不周的……當時白髮童子只是咧嘴笑,隱官大人怪誰都怪不到暖樹頭上嘛。不過柳勖執意掏錢,說不然他就在外邊等着陳平安返回山中,暖樹拗不過這位神色嚴肅的騾馬河柳氏劍仙,只得暫時收下那袋子神仙錢,入手很沉。

  肯定不是雪花錢或是小暑錢了。

  柳勖返回集靈峯,很快就告辭離去,婉拒了黑衣小姑娘一起送客下山,單獨重返牛角渡,登上長春宮那條渡船繼續南遊。

  不過臨別之前,柳勖邀請“同鄉”的小米粒有空就去騾馬河柳氏做客,說自己家族那邊都覺得啞巴湖酒水好喝,對能夠在落魄山擔任護山供奉的周護法很是仰慕,與有榮焉。

  這可把小米粒高興壞了,將棉布挎包裏的小魚乾一股腦兒塞給柳劍仙,說帶在路上當下酒菜,柳勖沒有客氣,說以前在酒鋪,二掌櫃就常說拿我家山上的小魚乾佐酒,獨一份,滋味絕無僅有。

  等到暖樹將那隻錢袋子交給韋賬房,結果韋文龍一打開,才發現除了上邊確是穀雨錢,下面竟然全部是價值連城的金精銅錢。

  仔細清點一番,有三十六顆形制古樸的金精銅錢,與小鎮當年的迎春錢、供養錢和壓勝錢,還不太一樣。

  白髮童子嘖嘖稱奇,連連誇讚騾馬河柳氏真有錢,柳劍仙真厚道,隱官老祖交朋友的本事,沒的說!

  貌似是一整套“北斗叢星三十六天罡”金精銅錢,一面銘文星名和一句吉語,底部雕刻有城池輪廓,一面雕刻天象星圖和一位霞光繚繞的坐鎮神將……看書駁雜如韋文龍,都不清楚這些金精銅錢的來歷、鑄造緣由,估計可以問一問當下正在別處府邸待客的崔東山,但是顯而易見,這些品相極佳堪稱“美品”的古舊金精銅錢,價格遠在一般的金精銅錢之上。

  先前柳勖在山門口那邊,看到了一個神出鬼沒的青衫中年人,與柳勖抱拳笑道:“落魄山首席供奉周肥,見過柳家主。”

  本來一聽說北俱蘆洲騾馬河有人來落魄山了,姜尚真就開始在大風兄弟的山腳宅子裏邊躲着不見人了,等到他翻開某本賬簿仔細盤算一番,不對啊,我當年又不曾招惹任何一位騾馬河柳氏女子,柳氏只是與近鄰三郎廟袁氏關係好,自己堂堂正正做人,沒理由躲着不敢見人。所以在這邊守株待兔,等着柳勖現身。

  柳勖停步抱拳還禮,“騾馬河柳勖,見過姜老宗主。”

  若非姜尚真在桐葉洲一役,無愧“劍仙”二字,讓北俱蘆洲山上對此人印象改觀不少,柳勖還真不樂意停步打聲招呼,否則按照家鄉那邊土話說,你有錢就有錢,境界高你的,我不粘牢你就是了。何況柳勖再不覺得人言可畏,終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實在是不願沾一褲襠黃泥巴,畢竟要是被北俱蘆洲曉得自己與姜尚真同桌喝過酒,騾馬河柳氏的名聲就算完蛋了。

  所以當姜尚真說要給柳勖送一程至牛角渡,柳勖斬釘截鐵拒絕了對方的好意。

  只說如今北俱蘆洲,每每提起年輕隱官,都小有遺憾,總有一種白璧微瑕的感覺,怎的讓姜佼斄擞浢┓睢�

  不過很快就幫着年輕隱官找補理由,想必當年落魄山是真缺錢,纔會被財大氣粗的姜勹嵙丝兆樱谀锹淦巧绞凰夭停写丝梢姡惿街鳟斈暝诩亦l開山立派之初,是何等不容易,肯定是窮的揭不開鍋了,只是姜倌菑P的臉皮也太厚了,連本帶利賺了錢就可以滾蛋了啊,死皮賴臉留在山上,禍害陳隱官和落魄山的大好名聲作甚?

  如今只要有訪客來到落魄山,能夠在山門口落座喝茶,或是上山喝酒的,落魄山這邊都會贈送一枚昔年龍象劍宗鑄造的劍符。

  柳勖以心聲說道:“勞煩姜老宗主與陳山主捎句話,那袋子神仙錢,是我柳勖的個人賀禮,之後落魄山與柳氏的買賣,另算。”

  那袋金精銅錢,是騾馬河柳氏得到了柳勖飛劍問詢,火速飛劍回信一封,寄給柳勖的。

  姜尚真點點頭,“小事一樁,樂意效勞。”

  鄭大風坐在仙尉道長身邊的一條竹椅上邊,合上書籍,笑道:“一看就是個有故事的老男人。”

  姜尚真點頭道:“騾馬河柳氏,足夠寫十幾本江湖傳奇小說了。”

  鄭大風驚訝道:“這傢伙竟然是北俱蘆洲騾馬河柳氏的當代家主?”

  一拍腦袋,鄭大風嘖嘖稱奇道:“想起來了,真是人不可貌相,不曾想寫出那麼一塊無事牌的劍修,大才子啊,出門的時候竟然如此裝束。”

  姜尚真笑道:“所以纔會與山主投緣。”

  當時在大驪京城的那張酒桌上,陳平安將三顆金精銅錢放在桌上。

  “柳勖,你有沒有這種金精銅錢?騾馬河柳氏肯不肯賣?”

  “我手頭沒有,但是騾馬河柳氏只要有庫藏,就絕對肯賣。”

  “不爲難?”

  “換成別人問這種問題,騾馬河柳氏就不待客了。你走一個,自罰一碗。”

  買賣歸買賣,劍修與劍修。

  在大白鵝的私宅內,崔東山拉着大師姐裴錢,正在待客符籙於玄。

  君倩和白也好像副陪一般。這讓老真人受寵若驚,這趟寶瓶洲落魄山之行,賺大發了。

  浩然天下歷史上,能夠同時擁有正宗祖庭和上下兩宗的仙府,寥寥無幾。

  於玄的桃符山,恰好就是其中之一。

  老真人名義上是來找裴錢的,當年在金甲洲,看到裴錢在打掃戰場,老真人對小姑娘印象相當不錯,是個取財有道的本分人。

  此外還有兩個原因,來落魄山這邊見一見同爲客人的虎頭帽少年,歲月悠悠,於玄與這位人間最得意,竟然一次正兒八經的閒聊都不曾有過,總得補上。再就是老真人想要見識見識那位自封“落魄山小龍王”的景清道友,之前在天外星河,老秀才大致說了一些青衣小童的豐功偉績,這就讓於玄很感興趣了,多大膽,纔敢當面稱呼鄭居中一聲世侄。

  陳靈均原本是不願意跟着大白鵝一起招呼符籙於玄的,畢竟這位中土神洲德高望重的老真人,就在那本《路人集》的最前幾頁。

  結果老真人點名要求景清道友一起小酌幾杯,這讓青衣小童當場傻眼,硬着頭皮落座,坐姿那叫一個闆闆正正,於玄偶爾主動搭訕,回話的時候,陳靈均視線飄忽不定,絕對不與老真人對視,能用兩個字說清楚一件事的,絕不說三個字。

  這就讓老真人難免心裏邊犯嘀咕了,難不成老夫在落魄山的風評不好?

  不能夠啊,記得裴錢當時離開戰場,曾經招难哉Z幾句,說自己師父曾經親口對她說了句“符籙於無雙,殺人仙氣玄”,這個評價,不低了吧?

  以至於這些年自家三座宗門的山水邸報,都開始頻繁借用、照抄這個說法了,據說外界也是極爲認可的,覺得此說不俗,用在老真人身上,真是絕配。

  於玄好奇問道:“崔宗主,那艘劍舟?”

  崔東山打了個酒嗝,笑嘻嘻道:“是某個老王八蛋預留給我先生的賀禮,哈,被我這個學生給截胡了,正愁如何跟先生解釋才能不挨板子呢。”

  確實是繡虎送給小師弟陳平安的宗門賀禮,早就祕密將這艘“丙丁”劍舟從大驪軍伍序列中抽離出來了。

  先生的,就是學生的。上宗落魄山,畢竟不是劍道宗門,於是就這麼被崔宗主給挖了牆角。

  劍舟此物,功效與那座陪都大瀆上空的仿白玉京截然不同,後者專殺大修士,前者卻是昔年蠻荒軍帳妖族在戰場上的噩夢,只要劍舟預先確定了戰場位置、經緯座標,懸停戰場之外的一艘龐大劍舟,只需一輪隔空齊射,就可以針對距離千里之外,進行無比精確的定點清理某地,密集飛劍如暴雨降落大地,方圓數十里之內的戰場,一掃一大片。

  當戰場之外同時懸停三十艘大驪劍舟的時候,大雨磅礴,數以十萬計的飛劍攢射,幾乎可以涵蓋千里之地。

  崔東山問道:“於老神仙這次做客我們家,是先放高利貸,再登門討債來了?”

  於玄神色尷尬,擺擺手,“沒有的事。”

  裴錢滿臉疑惑,放什麼高利貸?老真人這是放到自己師父頭上了?

  一直正襟危坐當啞巴的陳靈均佩服起自己的先見之明,看看,這些《路人集》前邊的高人前輩,兇不兇?

  這都親自登門索要錢財來了,頭一遭的稀罕事!

  虧得自己沒有因爲僥倖高攀了流霞洲青宮太保的荊蒿荊老神仙,就得意忘形,翹了尾巴。

  回頭就在冊子上邊添上幾句,將桃符山在內的五座中土宗門全部圈畫起來,旁白批註一句繞道而行。

  崔東山鬼鬼祟祟望向虎頭帽少年。

  白也淡然道:“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顯然是不願意被崔東山狐假虎威。陳山主既然敢跟於玄和桃符山借高利貸,當然就得還錢。

  君倩點頭道:“哪怕是從指甲縫裏摳出來的錢也是錢,白也這句公道話,還是在理的。”

  於玄愈發神色尷尬。

  敢情你們倆是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呢。

  先前在天外,自稱是“手邊剛好有三百顆金精銅錢”的鄭居中,借給陳平安,用以臨時抱佛腳,提升本命飛劍井中月的品秩,但是可以用一比十的折算方式,換算成三千顆穀雨錢償還這筆債務,每年三分的利息。

  只是陳平安當時需要五百顆金精銅錢,所以於玄就跟着掏出了三百顆,雙方約定說好了是以物易物,不折算成穀雨錢,利滾利,同樣是每年收取三分利息。所以崔東山說這是放高利貸,確實沒有冤枉老真人。

  只是按照陳平安的設想,山中泉府就有三百顆金精銅錢的庫存,就當求個無債一身輕,必須趕緊還上這筆“人情債”,只是實在不放心飛劍傳信寄物,畢竟某些不怕犯忌的山上野修喜好截取飛劍,陳平安就打算讓謝狗帶着這筆鉅款,由她親自跑一趟中土桃符山填金峯。至於自己欠下白帝城的三千顆穀雨錢,算不得什麼燃眉之急,只說韓俏色主動與陳平安買書一事的相關收益,相信很快就可以補上這個窟窿。

  按照鄭居中當時估算,陳平安的本命飛劍,想要再跨上一個大臺階,給飛劍井中月提升品秩,大致還需要一千五百顆金精銅錢。

  如果以鄭居中的折算方式,那就是一萬五千顆穀雨錢,陳平安才能夠提升一把本命飛劍的品秩。

  可見劍修煉劍的消耗,確實是喫金山銀山,難怪都說天底下就沒有什麼有錢的劍修,不是欠錢,就是走在欠錢的路上。

  一下子就喫掉幾張白玉京洗劍符的陸芝是如此,曾經都想着當那青翠城城主的刑官豪素,也是如此。

  老真人是中土桃符山的開山鼻祖,道場位於填金峯。

  享譽天下的一山五宗門,一祖庭一上宗三下宗,這種規模,別說在浩然天下,在數座天下都是獨一份的。

  桃符山同時擁有一座上等福地和一座雲夢小洞天,此外還有手握老坑和百鍊兩座財源滾滾的中等福地。

  除了於玄再傳弟子“松雪道人”趙文敏住持的那座經緯觀,稍微窮一點,其餘四座宗字頭仙府,個頂個的有錢,家底深厚。

  所以君倩說那筆錢,是於玄從指甲縫裏摳出來的小錢,也確實同樣不曾冤枉了“一輩子修行順遂從不曾爲錢字發愁”的老真人。

  他孃的,這些文聖一脈弟子,說話都跟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