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694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於玄當時在天外,“前輩風範”略顯不足,只因爲老真人當時確實也需要一大筆金精銅錢,多多益善。緣于于玄最近數百年間,有兩張精心研製卻從未現世的大符,都涉及“光陰長河”,符籙一道,除了比拼大符的種類,更比拼大符的數量。

  於玄之所以能夠獨佔浩然“符籙”二字,除了能夠畫出卸嗝畈豢裳缘碾呑倬褪潜忠婚T簡單粗暴至極的四字學問。

  以量取勝!

  只是後來老秀才走了一趟天外星河,不但主動贈送於玄一袋子十斤穗山土壤,老秀才還好似反客爲主,坐鎮星河,爲作爲東道主的於玄“論道”一場,幫忙穩固境界。

  所以這次趕來落魄山,於玄就是想要親自與陳平安打聲招呼,先前欠下的三百顆金精銅錢,落魄山這邊就不用還了,也會開諄压哉f幾句,真要計較起來,也是他於玄欠了文聖一份人情,老秀才是你的先生,他不收,那就算在落魄山頭上好了,於玄已經想好了,除了先前三百顆金精銅錢不用歸還,桃符山填金峯還願意半送半借給落魄山一千顆金精銅錢,至於屬於暫借的五百顆,不算利息,你陳平安等到什麼手頭寬裕了再還不遲。

  呵,你鄭居中當時在天外不是起了個話頭嗎?

  現在就輪到你們白帝城了,填金峯已經拿出來一千顆金精銅錢,剩餘五百顆,鄭先生不跟着補上?

  一般宗門不清楚內幕,於玄卻是心知肚明,至少在一千年前,白帝城就開始祕密大肆蒐集金精銅錢了。

  白帝城記名和不記名的供奉、客卿,從上五境到地仙,每隔一段年月都需要供奉數量不等的金精銅錢給白帝城。再加上浩然九州主動聯繫白帝城的山澤野修,這撥修士身份境界都不差,他們想要與白帝城購買、借閱某些孤本祕笈道書,好像都需要用金精銅錢來換,足足一千年,九洲各國山水神靈的金身碎片、鑄成錢幣的金精銅錢,就這麼一顆顆一袋袋,源源不斷流入了白帝城。

  單論金精銅錢的積蓄數量,白帝城說不定完全可以與皚皚洲劉氏掰手腕,如果再加上鄭居中自己那份,尤其是他在蠻荒天下的隱藏收益,相較於劉氏,估計只多不少!

  在牛角渡那邊,百口莫辯的柳赤眨坏渺`機一動,找了個不算蹩腳的正當理由,說自己是來找師侄顧璨商量事情的,先忙完正事,再去落魄山叨擾陳山主。

  秋氣湖,大木觀。

  距離既定的議事時辰約莫還有兩刻鐘。

  一襲青衫,背夜遊劍,來到大木觀的山門口,幾位金童玉女一般的道官,被嚇了一大跳,趕忙詢問來者身份。

  陳平安微笑道:“落魄山陳平安。”

  腥嗣婷嫦嘤U,好像請帖上沒有這麼一號人物纔對。

  就在此時兼任湖君的觀主宮花,姍姍走出大木觀,腰間懸配一把名劍橫秋,以女子英靈之身成神的女冠,她站在臺階頂部那邊,朝山腳青衫男子打了個稽首,畢恭畢敬道:“秋氣湖湖君,‘青詞’宮花,恭迎陳劍仙大駕。”

  陳平安抬頭望向那位女冠,拱手致意,在他抬腳走上臺階的時候,宮花已經快步走下臺階,然後停步側身,主動給這位傳說中的福地之主讓道,雙方擦肩而過,宮花再轉身跟上,只是青衫男子有意放緩腳步,本來想着落後一個身位以示敬意的女冠,就變成與陳平安並肩而立,她猶豫了一下,就不再矯情,與他一起走向道觀大門,宮花一時間也不知道如何客套寒暄,方纔對方在湖邊抖摟了那麼一手,竟然以魚線纏繞住龍袍少女的脖頸,隨隨便便就砸暈在湖面上,讓她頗爲心驚,雖然昨夜落花院議事,經由高君的泄露天機,她對這位陳劍仙已經有了一個估算,可是好像依舊低估了對方的境界?

  陳平安隨口問道:“請教宮觀主是哪個朝代的人氏?”

  宮花笑道:“陳劍仙何必明知故問。我與朱斂是一個朝代的,不過與這位世代簪纓的貴公子不能比,我的前身,只是個學武不精的江湖草莽,生前事不值一提。”

  若非對方的身份擺在那裏,一句明知故問的後邊,就不用她浪費口水了。

  陳平安一笑置之。確實得怪自己看得不仔細,或者說怪沛湘的那本冊子上邊,被老廚子將宮花放在了《人間美豔篇》,而非《山水神靈篇》。

  走入大木觀後,在祖師殿外白玉廣場上,道觀已經搬走香爐,騰出大一片清清爽爽的空地,放着兩排造型簡潔的黃花梨官帽椅,好像是典型的松籟國京作工,若是再往上追根溯源,大概就是前朝朱斂的木匠手藝了?看得出來每一把椅子都很用心,形制相同,椅背卻有不同的雕刻圖案,或卷草、雲紋或靈芝、花鳥,線條流暢,極有生氣,一看就是出自名家之手,稍加留心觀其紋路,似有劍意,說不定就是宮花的手筆。

  但是廣場上有兩把椅子比較特殊,顯得孤零零的,一南一北,兩兩對峙。

  看得出來,一把是給陳山主安排的,一把屬於作爲本次議事的發起人,湖山派當代掌門高君。就是不知道鍾倩坐在哪裏。

  因爲離着議事時辰尚早,暫時只有稀稀疏疏幾人落座,望向道觀大門口那邊站着宮花身邊的青衫男子,都是一頭霧水。

  陳平安自嘲笑道:“吳宮主說得好,若君不修德,舟中之人盡爲敵國也。”

  宮花假裝聽不懂這句話,伸手指了指背靠道觀主殿的那張“南面”椅子,微笑道:“離着議事還有一段時間,陳劍仙可以就此落座,也可以先去落花院飲茶,我當然更樂意陪着陳劍仙逛一逛大木觀,榮幸至極。”

  陳平安卻是走向了那條面朝大殿的椅子,伸手扶住椅把手,笑道:“我是客人,就坐這裏好了。”

  這個舉措顯然出乎宮花的意料,讓她一時間不知如何作答。

  昨夜有資格在落花院落座喝茶議事的,連同大木觀觀主宮花在內,總計七位。

  之後其實還有第二場議事,只是增添了四人而已,都是直接入住大木觀的貴客,正是當今天下的四國君主,北晉國篡位登基的唐鐵意,由一場禪讓繼承大統的南苑國皇帝魏衍,剛剛繼位沒幾年的松籟國年輕君主黃冕,還有北方草原之主金帳拓跋氏的當代國主,拓跋大澤。

  對落魄山和陳平安最感興趣的,無非是三件事,落魄山底蘊如何,陳平安此人境界如何,性情又是如何。

  其實魏衍在還是皇子的時候,早就與陳平安打過交道了,但是議事期間,這位南苑國皇帝只是修閉口禪一般,絕口不提當年曾與少年劍仙同桌喝酒的事情。因爲魏衍沒有修行仙家術法的資質根骨,這些年偶爾幾次見到好似越活越年輕的太上皇魏良,魏衍都會心情極爲複雜,哪怕是一位六境武夫了,還是一國之君,見到高深莫測的父親,魏衍反而越來越心懷畏懼。不明身份的人瞧見了這對父子,恐怕都會誤以爲他們是兄弟。

  鍾倩腳踩湖面,蜻蜓點水,一路長掠趕來湖心島嶼所在的大木觀。

  魏良已經抱起那位昏迷不醒的龍袍少女,看樣子是真謹遵法旨離開了秋氣湖,就此退出參加議事了。

  陳平安記起一事,說道:“魏良他們空出的兩個位置,勞煩宮觀主去和高掌門臨時商量商量,換兩位補缺就是了。”

  宮花點點頭,“如此最好。”

  雖然不清楚方纔湖岸那邊到底發生了什麼,導致陳平安跟魏良起了一場讓人摸不着頭腦的衝突,可宮花不覺得這什麼壞事,畢竟世人皆知,南苑國魏氏與陳平安關係不一般,就因爲這層關係,昨夜拉上四位君主的落花院第二場議事,魏衍從頭到尾當啞巴,實則魏衍之外,腥嘶蚓垡舫删�,或心聲言語,相互間沒少聊,他們等於是完全與南苑國撇清關係了,而魏衍也確實算是足夠沉得住氣,將近一個時辰的議事,這位南苑國皇帝陛下的臉上,竟然看不出絲毫異樣。

  否則陳平安今天在這裏,紙面上的盟友其實並不少,皇帝魏衍,太上皇魏良,道號“解角”的龍袍少女,敬仰樓舊樓主周姝真,狐國之主沛湘,鍾倩!

  這就有六個了。

  如果再加上南苑國境內的一位武學宗師,一位江水正神,和兩位在那邊開山立派、設置道場的練氣士?

  要知道今天議事總計人數,不過三十二人。

  宮花沒有任何猶豫,打了個稽首告退,去落花院找高君商議此事。陳平安既然肯主動削弱自身實力,管他是不是有恃無恐,目中無人,反正這種此消彼長,絕對不是壞事。

  鍾倩進了道觀,徑直走到陳平安身邊,鍾倩環顧四周,他才懶得計較外界的風評,快人快語,都不用武夫的聚音成線手段,滿臉疑惑開口問道:“高掌門是失心瘋了?就這麼安排座位?不明擺着是要幹架一場,誰站到最後誰說話作數?”

  宮花聞言回頭看了一眼,雖然高君已經提醒過他們,宮花明知作爲天下武學第一人的鐘倩,極有可能已經投靠了落魄山,但是親眼見着這一幕,她還是忍不住心一沉。

  陳平安已經繞到椅子後邊,雙手疊放,懶洋洋趴在那邊,朝北邊那張椅子抬了抬下巴,笑着解釋道:“本來是要坐在那裏的,我自作主張選擇這裏落座。”

  鍾倩點點頭,“這就說得過去了,嚇我一跳。”

  陳平安笑道:“等會兒議事開始,你就別開口說話了,只管坐着發呆。”

  鍾倩還是點頭,“我又不傻,肯定會假裝兩不偏幫的,省得裏外不是人,以後總是還要常來這邊串門的,過街老鼠人人喊打的滋味,不好受。除非……”

  說到這裏,鍾倩咧嘴傻笑起來。

  陳平安接話道:“除非學成了絕世武學,天下第一與天下第二可以拉開一大截,至少就不敢當面戳你的脊樑骨了,背地裏說閒話嚼舌頭,也要掂量掂量言多必失的後果。”

  鍾倩問道:“咱們山上有這樣的拳法祕笈嗎?”

  陳平安眯眼笑道:“你可以去問問我的那位開山大弟子,她小時候跟你有一樣的想法,逢人就問有無那種可以傳給她一甲子、百年功力的好心人,或者有沒有一夜之間就能讓她打遍天下無敵手的江湖祕笈。”

  鍾倩嘿了一聲,學武練拳都是苦功夫,天底下哪有這樣的便宜好事。在落魄山待久了,也曉得浩然天下與家鄉福地,不談仙家道法確有千百捷徑可走,只說武道一途,沒啥差別,只能一點一點打熬體魄,兩個地方的唯一區別,可能就是在於有無明師指點和喂拳了,至於拳譜與樁架招式,講究是有講究,不過老廚子說得好,心氣不到,拳意就純粹不了,言下之意,就是罵他鐘倩是個混喫等死的廢物嘛,無所謂的事情,只要你老廚子炒得一手好菜,我就混給你看。

  陸陸續續有議事成員趕來此地。

  其中一位老嫗模樣的北晉國邊境的淫祠神靈,老態龍鍾,習慣性步履蹣跚,瞧見了鍾倩和那位青衫劍客,老嫗神色拘謹,笑容諂媚,主動與鍾倩打了聲招呼,鍾倩微微皺眉,沒有任何表示,只是聚音成線與自家陳山主解釋起這位老嫗的某些山水傳聞,別看瞧着是個慈眉善目的老媼模樣,實則她在那自家山頭,很是威風八面的,山神府禮制處處僭越,只說她那尊金身彩繪神像的高度,就是如今天下最高的,甚至要比諸國五嶽山君、幾尊江瀆正神都要更加巍峨,佔據了一條從未被發現的金礦,故而是一具名副其實的“金身”,耗費了不計其數的黃金,老嫗馭下手腕極爲嚴酷,飼養了一大撥兇悍厲鬼擔任府邸胥吏,就連唐鐵意都要敬她幾分,相傳早年附近一州的城隍爺,帶着夜遊神在內一大撥城隍官吏,去她那座山神府登門興師問罪,結果很快就換上了新任城隍爺補了空缺,顯而易見是有去無回的下場。如果不是老嫗在山上的口碑實在太差,北晉國朝堂內部非議不小,唐鐵意早就將她封正爲本國五嶽山君之一了。

  老嫗是往道觀外走去的,出了大門,就御風去往玉簪島和螺黛島,分別喊來一位松籟國正統山神和一位相熟的鬼物練氣士,後者道號“陶者”,先前曾與老嫗一起,參加龍袍少女“解角”的那場竹蓆酒局。而那位松籟國山神,是高君此次重返湖山派,與年輕皇帝建言,爲一國五嶽山君各自選取一座儲君山頭,而他就順勢當上了福地歷史上的第一位儲君山神,事出倉促,莫名其妙就抬升了山水官場的一階神位,而這次秋氣湖議事,因爲各國小五嶽山君都被排除在外了,就沒有任何一位山君趕來秋氣湖自討沒趣,反而讓他撿了一個大漏,得以列席議事。

  不過除了老嫗喊來的兩位補缺成員,一同來到大木觀的,還有個陳平安在《人間美豔篇》唯一過目的女修,孫琬琰,道號“靈符”,她身穿一件單色綢緞長裙,小拇指上戴着長長的護甲,她掃了廣場一眼,就直接走到一張雕刻花鳥紋的椅子那邊,她也不着急落座,低頭彎腰,本就身段婀娜的女子,霎時間曲線畢露,對面幾位男子忍不住多看了幾眼她的背影,絲滑綢衣,有等於無,反而愈發顯得滾圓。

  她渾然不覺,只是保持那個誘人姿勢,翹起手指,用護甲輕輕劃過花鳥紋路,好似一手志怪書上所謂的畫龍點睛手筆,頃刻間便有一隻鳥雀掠出木板,噰喳喳,清脆悅耳,她轉過身,坐在椅子上,那隻鳥雀便停在她胸脯上邊,她伸手輕輕撫摸它的羽毛。

  陳平安依舊趴在椅背頂部,只是笑着提醒身邊目不轉睛的鐘倩,“你虧得不是煉氣士,不然只是這一瞧,就被奪去些許心神了,這是修道大忌。”

  鍾倩將信將疑,“如此古怪?是什麼術法?”

  陳平安搖頭道:“登山守一法的反其道行之。”

  她秋波流轉,望向那位青衫劍客,“道友好見識,敢問山門與道號。”

  湖山派的劍仙一脈?好像除此之外,人間就再無煉氣士敢以陸地劍仙自詡了。

  陳平安置若罔聞。

  這個孫琬琰,說不定會是福地首位符籙練氣士,但是她目前缺了一本“仙家真經”。

  陳平安只是仔細觀察一位座椅比較靠近自己的中年文士,金身精粹,但是神位不高,陳平安之所以如此上心,是因爲對方有個不容小覷的隱藏身份。

  關於此地人間的第一尊不被朝廷封正而自開天眼的金身神靈,蓮藕福地本土,這些年爭吵不休,是沒有定論的,反正諸國朝廷都說是自家某處山水神靈、某州郡城隍爺最早現身,可哪怕是高君都不敢確定到底是哪位淫祠神祇,率先被香火祭祀、浸染金身而顯靈。

  事實上,根據落魄山那邊的記錄顯示,第一位朝廷正統之外的金身神靈,正是松籟國這位金身不高不低的葺江水神,宋檢。

  落花院內,宮花以心聲試探性問道:“高掌門,我們不如提前一刻鐘議事?”

  高君搖頭道:“時辰照舊,讓提早落座的陳山主等着就是了。”

  高君身穿杏黃色道袍,頭戴一頂師尊親手仿製的一頂雪白蓮花道冠。

  宮花嫣然笑道:“我算是看出來了,美人計根本不管用。”

  高君沒有接話。

  真要說“美人計”,落魄山只需讓那個姓朱的“老廚子”出馬就足夠了。

  大概是瞧見老嫗都去兩座島嶼喊人了,玉簪島那邊的幾位“純粹武夫”江湖老前輩,也聯袂趕來大木觀。

  轉去湖山派擔任祕密供奉的臂聖程元山。敬仰樓上任樓主,駐顏有術的南苑國太后周姝真。刀法宗師吳闕。

  還有兩位年近古稀的江湖名宿,與程元山和吳闕他們都是一個輩分的,如今都已是六境武夫。

  其中一位精神矍鑠、呼吸綿長的老人,名爲曹逆,一身黑衣,同樣背劍,在山下有“劍仙”美譽,所以老人就多看了幾眼站在鍾倩身邊的青衫劍客。

  曹逆也是敬仰樓評出的江湖四大宗師之一,屬於厚積薄發,大器晚成,在二十年前的江湖上還是籍籍無名,卻是如今當之無愧的天下劍術第一人,據聞劍道入神,罡氣離劍長達丈餘,單憑三尺青鋒,便如煉氣士一般足可劾厭鬼物、劍斬邪祟。

  等到程元山看見那個頭別玉簪的青衫劍客,臉色微變,卻沒有開口言語。見過兩次了,一次是早年在南苑國京城,一次是前不久在湖山派內。

  周姝真與陳平安施了個萬福,笑顏如花,“見過陳劍仙。”

  陳平安抱拳還禮,“見過周樓主。”

  周姝真掩嘴笑道:“都是老黃曆了,如今我就是那棟藏書樓的看門人而已。”

  他們不比地仙高君和東道主宮花,只是堪堪躋身中五境,所以暫時還不清楚岸邊的那場變故。

  陳平安笑着點頭,“無官一身輕,可以專心修道,是好事。”

  周姝真笑容如常,心中卻是幽幽嘆息一聲,如果不是身份和陣營使然,她實在是不願與這位陳劍仙走到對立面去。

  鬚髮皆白的吳闕,腰懸一柄仙家重寶的法刀,雖是貨真價實的純粹武夫,但是不妨礙老人重金購得一把趁手兵器。

  身材魁梧的吳闕伸手按住刀柄,眯眼望向那個昔年在南苑國京城暴得大名的“陳劍仙”,時隔多年,終於見着真人了。

  那位名叫張箕的老嫗,好似大木觀的知客道官一般,大獻殷勤,她主動幫着諸位世外高人、山水同道落座。

  不對老嫗知根知底的,興許真就將她當作一位沒有見過世面、眼窩子湹拇逡袄蠇D人了。

  南苑國魏衍是第一個露面的皇帝,到了廣場,既沒有與周姝真言語,因爲這位南苑國太后已經“因病離世”了,當年知曉周姝真敬仰樓樓主身份的,本就屈指可數。魏衍也沒有與陳平安敘舊,只是默默落座,略顯形單形只。

  隨後北晉國皇帝唐鐵意與拓跋大澤一起現身,其實兩國邊境接壤,原本雙方打得不可開交,只是等到天時變化,人間多出了神仙鬼怪,這些年兩國就極有默契,各自按兵不動,開始處理內政事務,封禪五嶽,封正各路山水正神,爭奪天地靈氣,大力培養、拉攏和扶持煉氣士,某種程度上,同樣是一種厲兵秣馬的天下武備。

  唐鐵意腰間懸佩的那把“鍊師”,當年在南苑國京城,唐鐵意便是用此刀,“先下一城”。

  作爲謫仙人的遊俠馮青白,當年的天下第十人,就死在與之稱兄道弟的唐鐵意手上,被後者偷襲,一刀劈出,當場分屍。

  但是身爲天下第一人的丁嬰,最終卻是死在了一個謫仙人手上。

  唐鐵意曾經捱了陳平安一拳。

  只是如今再次重逢,唐鐵意不計前嫌,笑容滿臉,遙遙抱拳,朗聲道:“陳劍仙風采猶勝往昔。”

  陳平安依舊站在椅子後邊趴着,只是笑着點頭致意。

  程元山坐在位子上,忍不住瞥了眼唐鐵意的佩刀,眼皮子微顫,老人可謂悔青了腸子,其實當年這把被視爲妖刀的“鍊師”,自動認主之人,就死在程元山手上,但是因爲這把刀太過玄乎,兇名赫赫,程元山這輩子生性謹慎,不敢沾惹,就故意爲之,讓其一路輾轉到了唐鐵意手上,本來想着坑多年死敵的唐鐵意一把,不曾想唐鐵意非但沒有像那些前任一般暴斃,反而得此神兵利器,殺力跟着水漲船高。後來這把法刀,更是成爲與丁嬰頭上戴着的那頂銀色蓮花冠、南苑國京城內一襲青色衣裙、白河寺羅漢金身並列的“仙家”重寶。那會兒除了俞真意一人登山修仙,可沒有任何煉氣士和神鬼精怪,等到天地異象迭起,程元山更是悔恨得要給自己摔幾個耳光。

  當初成功登上城頭的武夫,除了“飛昇”離去的,人手獲得一件法寶或是仙家機緣。

  比如俞真意拿到了一部金玉譜牒,種秋得到了那幅五嶽真形圖,雲泥和尚獲得一截白玉蓮藕。

  但是種秋還擔任南苑國國師期間,關於唐鐵意所得何物,南苑國諜子始終未能刺探到任何消息。

  一位手捧拂塵滿身道氣的老者腳步輕靈,步入廣場。

  隨後是一位頭上簪花、身穿麻衣的草鞋“稚童”,緊接着是一位丰神玉朗的年輕男子,各自落座。

  隨着他們的到來,原本還有些竊竊私語的廣場,霎時間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又有兩位山君施展縮地脈的神通,直接現身各自座位,緩緩落座。

  這座天下的大五嶽山君,中嶽鄭鳳洲,東嶽趙巨然,北嶽玉牒上人,西嶽宋懷抱,南嶽懷復,都已到場。

  高君也現身,她身邊是觀主宮花,松籟國年輕皇帝黃冕。

  如此一來,四國君主也都落座了。

  狐國之主沛湘最爲姍姍來遲,那麼她的座位就很好找了。

  加上唯一外人的落魄山陳平安,總計三十三人蔘與今天的秋氣湖議事。

  高君站在最北邊的椅子那邊,與南邊的青衫男子,她打了個道門稽首,“湖山派高君,恭敬不如從命,斗膽落座此處。”

  陳平安站起身,繞過椅子,拎起長褂,輕輕落座,微笑道:“好說。”

  兩排座椅,左手邊以四國君主爲尊,右手邊以五嶽山君爲尊。

  然後兩邊依次分別是武夫鍾倩,敬仰樓周姝真,程元山,曹逆,吳闕……和大木觀宮花,狐國之主沛湘,湖山派一位龍門境練氣士,道號“靈符”、容貌傾國傾城的孫琬琰,北晉國老嫗姿容的山神張箕,陶者,水神宋檢……

  就在此時,道觀大門口那邊,有個少年仙童神色慌張站在那邊,不知所措,欲言又止。

  宮花微微皺眉,轉頭望向高君,高君也有些猶豫不決,周姝真視線低斂,屏氣凝神。

  陳平安轉頭望向道觀門口那邊,未見其人先聞其聲,有人沉聲道:“南苑國落第書生蔣泉,要跟陳劍仙分個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