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684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所以經常有人調侃戚鼓,你是不是那位戚夫人的遠房親戚。戚鼓也就跟着附和一句,我倒是想抱她的大腿啊。

  好看的女子和好看的女子,如果走在一起,多半是減法。

  可如果是加法,那就說明這兩位好看女子,纔是真的好看。

  演武場上,可憐宗學佺叫苦不迭,根本記不清楚捱了戚師姐幾記手刀,那種滋味,就跟被人用刀子慢慢攪動筋肉一般。

  再加上大師兄趙鶴衝時不時朝他身上來上一拳,好幫助宗學佺及時打散古豔歌的暗藏拳意。

  朱某人點評道:“宗老弟可以啊,看着就像是一打三,一位山巔境,竟能單挑三位止境,傳出去也是一樁美談。”

  趙鶴衝伸手按住宗學佺的腦袋一側,後者瞬間橫飛出去,趙鶴衝則與戚花間互換一拳,再被古豔歌以雙指作古怪劍訣,戳中趙鶴衝的頸部的水突穴,算是幫助宗學佺擋災了。此穴頗爲關鍵,在武學一道稱之爲水天地,被譽爲小天門,寓意地部真氣如水上湧蒸騰氣化行於天,在此天地接壤,作開闔機關,只是趙鶴衝不知用了什麼拳法祕術,竟然好似能夠分出一條雄壯的純粹真氣,瞬間就將如先煮沸再凍冰的氣血異象給強行壓制下去,真氣道路復歸通暢。

  方纔與戚花間互換一拳,至於被她拳罡“擦”中的手臂四瀆穴,趙鶴衝稍稍咬緊牙關,作爲回禮,不退反進,身形前移驟然加速,一肘打中後撤的戚花間的側臉,打得這位二師妹腦袋一晃盪,戚花間的眼珠子瞬間佈滿血絲,額頭青筋暴起。所幸這一下沒白挨,古豔歌依舊是雙指併攏作劍指狀,出手極快,先後在趙鶴衝後背的神道、靈臺、至陽三處,從上往下,依次敲擊,聲勢之大,宛如道觀敲鐘……

  局外人宗學佺頭皮發麻,古豔歌真下得去手!換成自己捱了這幾下“指點”,不得直接跌境?

  其實真正一挑三的,是趙鶴衝纔對,因爲按照林師的規矩,師弟宗學佺就是個累贅,只會讓趙鶴出拳衝束手束腳。

  趙鶴衝當然可以賭,賭古豔歌或是戚花間打趴下宗學佺之前,他更早更快打倒一位,但問題是她們都是止境武夫,且心有靈犀,雙方配合無比默契,尤其是身爲捉刀客的戚師妹,體魄堅韌,異於常人,就算是趙鶴衝都不敢說自己的體魄就一定比戚花間更穩固。

  當然最重要的原因,還是這場切磋,就真的只是切磋。

  最終結果,就是趙鶴衝被古豔歌和戚花間聯手打倒在地,輸是輸了,卻也沒什麼狼狽,趙鶴衝氣息依舊沉穩,伸手輕拍地面,飄然起身站定。

  反而是宗學佺只覺得整個人都快散架了。

  林江仙點頭道:“可以了。”

  四人各自返回座位,古豔歌伸手輕輕握住垂掛身前的麻花辮,調整呼吸。

  她看了眼趙鶴衝,不愧是林師首徒。

  戚花間伸手整理鬢角髮絲和衣衫,方纔趙師兄有幾拳,當真有點不念同門之誼了。

  宗學佺呲牙咧嘴,一世英名毀於一旦,估計接下來一整年都要被宋師妹調侃解悶。

  宋鉞眼神熠熠光彩,“浩然天下那場青白之爭,可惜不能親眼見到這場巔峯問拳。”

  關於那個曹慈的傳聞,她早就聽得耳朵起繭子了。

  再加上那個名聲鵲起的年輕隱官,這下好了,可以當對手的同齡人,又多出一個。

  也不算對手了,就是她這輩子必須要超過的對象,畢竟聽說他們都已經躋身止境歸真一層。

  她實在無法想象,與自己年齡相仿的兩位武夫,境界能夠如此之高,拳法如此氣象浩大!

  古豔歌點頭。

  她自認與曹慈問拳,必輸無疑。

  但是那個接連輸拳給曹慈好幾場的陳平安,她總能試一試?

  戚夫人的嗓音天然嫵媚,有一種獨有的軟糯,柔聲說道:“畢竟曹慈更好看。”

  趙鶴衝笑道:“曹慈拳意,中正平和,無懈可擊。就像白帝城鄭居中跟人下棋,從來沒什麼神仙手。武夫與之當面爲敵,想來是很絕望的,尤其是年紀更大的同境武夫,下來下去都是讓子棋,實在是既絕望又無聊,而且註定學不到曹慈的拳法神意。”

  “反觀陳平安,拳法可謂爐火純青,融匯各路宗師百家之長,走的是喫百家飯一路,竟然能夠熔鑄一爐,殊爲不易。”

  “如果同時有兩個問拳的機會,但是必須二選一,那我肯定挑……曹慈!”

  宋鉞疑惑道:“大師兄,這是爲何?”

  趙鶴衝微笑道:“輸給曹慈,輸就是輸,註定學不到什麼,就學不到好了,輸給他也不丟臉。但是跟陳平安真正切磋一場,不管輸贏,都會很虧。至於爲何虧本,別人不懂,宋師妹你會不懂?”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陳平安跟曹慈問拳,一場比一場輸得好看。

  宋鉞白了大師兄一眼。

  朱某人好奇問道:“林師,你覺得呢?未來百年,誰高誰低?”

  林江仙說道:“畢竟都沒見過他們,不好評價什麼。”

  朱某人就換了個問題,“那麼下一場拳,誰輸誰贏?”

  林江仙說道:“肯定還是曹慈贏。”

  事實上,在林江仙看來,若是隻以純粹武夫看待問拳,恐怕陳平安這輩子都無法超越曹慈,無論是武學高度,還是拳法強弱,陳平安都會始終落後曹慈半個身位。

  武學道路盡頭,身位即是神位。

  朱某人笑呵呵道:“穩了穩了。”

  浩然天下那邊有個關於曹慈的“不輸局”。

  近些年在汝州境內,也有人坐莊,開設賭局。

  朱某人外出走這一趟,一半原因,就是爲了這件事。反正閒來無事,掙點小錢花花。

  萬一倒竈,也沒什麼,開設賭局的是汝州的某個票莊,跟我朱某人有什麼關係。

  朱某人記起一事,說道:“我這趟遠遊,見到徐續緣了,就在雷澤湖的那座鎖島,一起喝了頓花酒。”

  青冥天下有一古州“陸沉”爲巨湖,四座島嶼,故名“小四州”,有兩位湖主坐鎮其中。

  其中一位道號“太夷”的王姓,與真身爲虺的女子湖主雷雨,劃定界限,各佔一半水域。

  王姓與雷雨,這兩位道齡極長的得道之士,都是最新的天下十人候補之一。

  只不過關於巨湖名稱,一直沒有定論,王姓將一分爲二的水域分別命名爲乾湖和坤湖。

  雷雨不去管對方的地盤,只將自己的半座巨湖取名爲雷澤。

  王姓的個人道場位於嵣綅u,祖師堂建造在天池島,修道生涯最喜歡養鵝,在一條心安江畔長居。

  雷雨的道場位於梅峯,在龍山開闢避暑府邸。

  林江仙笑問道:“怎麼說?”

  朱某人點評道:“很有趣的一個人。當時鎖島酒宴,除了湖主雷雨,還有守山閣的楊傾,徐續緣這傢伙明擺着想要通喫,也不藏掖心意,這都沒被楊傾打死,算他福大命大。”

  宗學佺冷笑道:“竟敢招惹‘蜃樓’楊傾,這傢伙不知死活嗎?”

  宋鉞卻是好奇問道:“徐棉和許嬰嚀都多大歲數了,聽說徐續緣還不到一千歲,他們真是親姐弟?”

  “當然是親姐弟,千真萬確。”

  朱某人壓低嗓音說道:“你們就不好奇他們仨的爹孃是誰?”

  宗學佺小聲道:“只聽他們父親是一位短暫躋身過十四境的大修士,被白玉京某位掌教教訓了一頓,跌了境,才隱姓埋名,不許露面?”

  宋鉞疑惑道:“十四境還能跌境?”

  朱某人以心聲笑道:“有無跌境,我不清楚,但是我只知道這位前輩,對白玉京那位掌教是很尊崇的,始終覺得另外兩位掌教治理天下的方法,太過手段軟綿、言語絮叨了,就因爲兩位掌教太好說話,才導致青冥天下這麼不消停。”

  戚夫人笑道:“難怪給倆女兒那麼取名,原來是這位前輩窩火憋着氣呢。”

  宗學佺言語無忌,大大咧咧道:“都生了那麼兩個出息女兒了,爲何再生一個修道將近千年纔是玉璞的兒子?重男輕女麼?”

  若論洪福齊天的幸邇海嘹ぬ煜鹿J有四個。

  道士“山青”,經由掌教陸沉代師收徒,一步登天,成爲道祖的關門弟子。如今掌管白玉京在五彩天下所有道統事宜。

  與朝歌結爲道侶的鬼物徐雋,當然是毋庸置疑的榜首,大潮宗和兩京山如今已經着手籌建下宗,屆時徐雋就會是四宗之主。

  孫道長點評此事,可謂一語中的,“天底下就沒有一場婚宴解決不了的宗門世仇。”

  米偻踉U,有幸拜師於碧霄洞主。

  按照孫道長的中允之言,就是“瓜皮弄慫呢,饃饃翻了天,倒大來顯豁。以後想死都難了。”

  劍修徐續緣。

  有一雙屔忝玫呐蓿舜温擇擒Q身天下十人候補之列,姐姐徐棉,是青泥洞天主人,梳妝女官一脈的祖師爺,妹妹許嬰嚀,天壤福地之主,則是捲簾紅酥手一脈的開山祖師。而徐續緣就是她們的親弟弟,除此之外,相傳徐續緣還是山陰羽客“太夷”王姓的不記名弟子,更與兩人結拜爲異姓兄弟,分別是衡陽王朝開國皇帝“火官”羅移,沛州右山國“遮蔭侯”武璽。

  兩個親姐姐,一個傳道人,兩位結拜兄弟,五人全在青冥天下十人候補之列。

  故而此人在青冥天下,有兩個膾炙人口的說法,一個是孫觀主給的,一個是孫觀主說是陸掌教說的。

  “全無靠山徐續緣”,“自力更生徐公子”。

  青冥天下早就習慣了,那些有趣的人、好玩的事,只要孫道長不開口說上一兩句公道話,任憑旁人說一千道一萬,總覺得味道不正。

  朱某人打了個激靈,正色教訓道:“小子慎言!”

  就在此時,一股磅礴氣息如雲霧纏繞整座鴉山。

  戚花間神色微變,狠狠瞪了一眼口無遮攔的師弟。

  宋鉞更是直接覺得呼吸凝滯幾分。

  林江仙微笑道:“既然敢生,還怕外人說幾句閒話?”

  那股宛如浩蕩天劫徽著f山的氣象愈發厚重。

  林江仙眯眼說道:“前輩一粒芥子心神,再不退出鴉山地界,就別怪我還禮金桐道場了。”

  片刻之後,鴉山重歸天清地靜的氣象。

  顯然是這位大修士的心神退出了赤金王朝地界。

  朱某人嘆了口氣,“宗老弟啊宗老弟,你算是攤上大-麻煩了,這場無妄之災,虧得有林師坐鎮鴉山。”

  這位與吾洲同時代的前輩道官,有幾手壓箱底的術法,堪稱驚世駭俗,其中一手,可以讓大地頃刻間變作水鄉澤國。

  還能夠打造出一條風廊水榭,道士幽居其中,最終煉化出一把萬丈紅塵的法劍。

  當然此人以合道地利之路躋身十四境,手筆之大,歎爲觀止,“丹帳覆州”!

  約莫千年之前,大限將至的翥州道士,苦心經營千餘載,閉關合道只在一瞬間。

  也正因爲此舉擾亂一州風貌,違背了白玉京訂立的規矩,才被好友餘鬥仗劍而至。

  身披法衣手持仙劍的掌教餘鬥,直接將剛剛躋身十四境的道士,境界打回仙人境。

  與此同時,原本相互銜接的青泥洞天和天壤福地也被一併殃及,被餘鬥一劍斬開聯繫,再敕令洞天福地就此封山。

  若論天心,若論無私,餘鬥自稱第二,青冥天下沒人敢稱第一。

  不過這些都是千年之前的舊事了,而且那位翥州道官,他從合道成功再到轉瞬間跌境,不足一炷香功夫,都極爲隱蔽。

  宗學佺轉頭望向師父。

  林江仙淡然道:“養好傷你就下山,去趟金桐道場,在那邊逛一圈再返回鴉山。”

  趙鶴衝幾個還好說,都習慣了。

  作爲外人的古豔歌呆滯無言。

  宗學佺嚥了口唾沫,抱拳領命。

  林江仙說道:“古豔歌,你在鴉山期間,我們切磋兩場。”

  古豔歌神采煥發,抱拳沉聲道:“晚輩懇請林師賜教!”

  朱某人如釋重負,不負佳人所託,鴉山之行,功德圓滿。

  其實他跟古豔歌是半路遇到的,因爲目的地相同,才結伴而行。可惜這一路,就沒聊幾句。

  這可不是他相貌不好、功力不夠,只因爲古豔歌好像就不喜歡男人,他有什麼法子,變成女子嗎?

  他這位汝州道官執牛耳者,曾是那個汝州嘉乾王朝的狀元郎,才情自然是極好的,然後被“榜下捉婿”成了駙馬爺。

  是那位人間最得意的仰慕者,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瞧瞧,寫得多好,朱某人總覺得白也半數詩篇,都是爲自己量身打造。

  一行人離開演武場,換了個喝酒的地方,至於宋鉞就被師姐戚花間拉去泡藥罐子了。

  古豔歌問道:“朱前輩,與玄都觀孫道長熟不熟?”

  朱某人小心翼翼回答道:“算是認識,不算太熟。”

  “那就算了。”

  “豔歌姑娘,是與蘄州玄都觀有些個人恩怨?還是與那位歷來不太喜歡待客的孫觀主,有事相求?”

  “沒事,就是想要與孫道長道聲謝,只是孫道長前些年好像都不在道觀,一直無緣得見,估計孫道長如今都不記得我了,冒冒然去蘄州登門拜訪,就怕到了玄都觀還是會喫閉門羹。”

  朱某人鬆了口氣,一下子就見風使舵改了口,“雖說我與孫觀主不算太熟,但是孫觀主也曾邀請我去那邊喝酒來着,真是應了那句老話,趕早不如趕巧,要是豔歌姑娘願意,近期就可以隨我去往玄都觀做客。”

  與孫觀主,可以不熟,可以很熟。

  林江仙面無表情,懶得揭穿好友的牛皮。

  孫懷中跟朱某人沒啥交情,至多就是那種比點頭之交略好幾分。

  對於山巔修士而言,雙方確實屬於經常碰頭的那種,但是真計較起來,交情一般,相當一般。

  一來雙方本就不是一路人,朱某人喜歡附庸文雅,孫道長卻是個最不樂意文縐縐說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