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再者朱某人每次去玄都觀做客,都是不得不去,每當孫觀主覺得自家酒水喝得膩歪了,就會喊汝州朱道友過去一起喝酒。
此外還因爲老觀主,每次見到了朱某人,就會一把拽住後者的胳膊,苦口婆心反覆勸說一事,道友不如用回那個“朱大壯”的本名?
你總是苦求新意,不就有個現成的,何必騎驢找驢?
朱某人能答應?
要不是板上釘釘的第十一人,肯定打不過雷打不動的天下第五人,朱某人都想按住對方的腦袋,大聲詢問,給老子說清楚了,這算哪門子名垂千古的“美談”?
看來爲了能夠與古豔歌同遊蘄州,朱某人真是豁出去了,不惜自投羅網。估計前腳進了玄都觀,後腳走出,只要隨身攜帶的酒水不夠好、不夠多,那麼朱大壯這個真名,別說一座蘄州,恐怕整個天下都要路人皆知了。
喝過酒,朱某人拉着林江仙一起出門散步。
朱某人微笑道:“那徐續緣,得授《素問》的祕本丙篇,故而擅長祝由科,當得起‘精絕’二字。”
林江仙點頭道:“有望得證上古金仙身,了不起。”
朱某人嘖嘖稱奇道:“能夠被林師稱讚一句了不起,我那些珍貴酒水就算沒白請。”
林江仙說道:“有事說事。”
朱某人問了一個不是摯友絕對不會開口的忌諱問題,“你打算如何處置趙鶴衝,以及那幾個再傳弟子?有想法了沒有?”
不談身爲林江仙開山大弟子的趙鶴衝,其餘幾個,算不得是什麼頂樑柱,卻也都是鴉山的中堅力量,不是遠遊境就是金身境。
他們幾個,或與林師、或向鴉山偷拳,還是其次的事。
好友林江仙,對待拳法一事,素來沒有什麼門戶之見,只是一向懶得教拳而已,在外邊遇到好苗子,林江仙還是很樂意指點迷津,甚至是傳授幾手拳招的。
問題在於,從入室弟子趙鶴衝,再到那幾位再傳弟子,都跟白玉京都有着千絲萬縷的淵源,其中有幾個,至少兩人,甚至至今還與白玉京保持祕密聯繫。其中就有開山大弟子的趙鶴衝,這種事情若是泄露出去,於鴉山和赤金王朝而言,簡直就是晴天霹靂。
林江仙默不作聲。
朱某人嘆了口氣,就是還沒想好了。
朱某人曾經先後三次見到趙鶴衝假借師門公務,與專門負責定時巡視天下諸州的那種白玉京道官悄悄接頭。
前兩次親眼目睹雙方的,隔着將近三十年,由此可見,雙方耐心都相當不錯。
由此可見,朱某人對鴉山是如何上心了。
悄然跟隨趙鶴衝離開鴉山和赤金王朝的次數,說不定早就過了一手之數。
第一次看到他們鬼鬼祟祟會晤,還在商議着如何讓趙鶴衝坐穩首徒位置,又該如何處置鴉山大小事務,跟赤金王朝皇帝陛下和那幫將相公卿如何打好交道,好贏得林師的青睞和器重,既要從林師那邊學得真正的拳法,同時也要手握實權,尤其要小心那個朱某人……一個耳提面命,一個虛心聆聽。
這場見不得光的會面,屬於好見好散。
結果等到第二次再碰頭,商議過正事,趙鶴衝就開始發牢騷了,畢竟再不是一位初出茅廬的愣頭青了,趙鶴衝當時已經是一位山巔境的武學宗師。
好像當時白玉京道官身邊,還帶着一個與趙鶴衝同齡且同鄉的道士,但是這位紫氣樓年輕道官從頭到尾,都沒有說話。
最後一次,就在前年,聽口氣,是趙鶴衝第一次主動要求對方走一趟汝州,那位紫氣樓道官沒有露面,當時在閉關。
朱某人就是這麼無聊,反正閒着也是閒着,總得找點排憂解悶的法子。
他見林江仙始終不開口,便自顧自搖頭笑道:“落在旁觀者眼中,覺得又可氣,又好笑,還有點可憐。”
臥底臥到這個份上,也算趙鶴衝太不容易了。
記得當時憋屈不已的趙鶴衝,喝完了悶酒,一摔酒壺,就直接與那位聲名不顯卻修爲不弱的白玉京道官,罵了一句娘,說老子再這麼待下去,難不成還要混成鴉山第二代掌門?
林江仙終於開口言語,“不光是趙首徒鶴衝,二弟子戚花間,她與我正式拜師的那一天,就表明自己的身份了,她是得了靈寶城某位天仙的授意,纔來的汝州鴉山,她最早習武演練的兩部拳譜,也是靈寶城道官贈送,爲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夠進入鴉山,跟我學拳。”
“按照雙方約定,三十年內,她從我這邊偷來的拳法,將來都要歸還白玉京靈寶城。在那之後,戚花間就與白玉京沒關係了。”
“她既然敢偷,我就敢教。我倒要看看,白玉京未來百年之內,能不能再出半個林江仙。”
朱某人啞然失笑,“該不會是你身邊四位嫡傳,全都是白玉京安排的諜子吧?”
“那倒不至於。宗學佺和宋鉞,身世簡單,與白玉京並無瓜葛。”
林江仙淡然道:“退一步說,全是白玉京安插在我身邊的諜子,又能如何。”
別忘了,這位林師,還是一個能夠自稱幫忙閏月峯辛苦算一卦何時下山的人。
朱某人佩服不已,“你倒是看得開。換成我就肯定做不到這個份上。”
指尖多出一枚祕製花錢,磨成方形,一面刻日食一面刻月食。
世間銅錢經手人多,故而陽氣重。朱某人手上的這枚花錢,位列天下十大名泉第三。
花錢在朱某人手指尖翻滾。
林江仙沒來由道歉一句,“對不住了。”
朱某人灑然一笑,“矯情。就不該是林師說的話,收回去,趕緊收回去,我就當從沒聽見。”
沉默片刻,朱某人輕輕旋轉着那顆花錢,走到了鴉山之巔,視野開闊,依稀可見極遠處赤金王朝的那座京城,無宵禁,燈火一片,就像夜幕中的火團,朱某人神色複雜道:“實不相瞞,白玉京某城樓的頭把交椅,邀請我去他那邊做客,還親口承諾只要我肯去,聽從他們的安排,不但可以當個副手,關鍵是讓我有希望行走一條大道,至於是誰,我就不說了,稍微講點買賣不成仁義在的規矩。”
“不得不承認,確實有過心動。”
林江仙微笑道:“心動是人之常情,不心動纔是怪事。”
在青冥天下,有個無據可查的古老說法,“白玉京之外,一州一十四”。
這個說法,可以一分爲二看,一種是天下十四州,一州之地,應叨加邢M霈F一位十四境修士。
不是必然之定數,但好歹是一種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的大道機會。
再就是一州版圖只能是出現一位十四境。絕對不可能同時出現兩位十四境,一州山河,就算版圖大如蘄州、幽州之流,也註定沒有這份“氣數”來支撐起兩位十四境大修士。
比如那蘄州玄都觀的王孫和孫懷中,後者當初遠遊別座天下,曾經借出四把仙劍之一的“太白”,給浩然白也。
除了與白也性情相投,其實也是相信道號“空山”的師姐王孫,一定可以躋身十四境,孫懷中故意離開玄都觀和蘄州地界,屬於提前讓道了。朱某人這撥山巔修士,心知肚明,那次孫道長出門遠遊,極有可能就是王孫的那次閉關,到了某種關鍵期間。只可惜最終事實證明,當初王孫未能合道成功。
那麼在這汝州,因爲林江仙和鴉山的存在,幾乎等於徹底斷絕了朱某人打破瓶頸的那點可能性。
林江仙雖非練氣士,但是一州氣吡鬓D,可不管你是武夫還是道官。
朱某人好奇問道:“未來青冥天下十四州,有沒有一種可能,最終會同時出現十四位十四境?”
林江仙搖頭道:“絕無可能。”
朱某人再問道:“那就退一步,不是並肩而立在同一個時代呢?未來一千年,甚至兩千年內,有沒有這麼多數量的十四境?”
“就像一個村落,有十四戶人家,風水輪流轉,總有輪到的一天,區別只在早發晚發而已?”
林江仙聽到這裏,笑道:“陸沉曾言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那就再等等,你是修道之人,相信總有柳暗花明的一天。”
朱某人猶豫再三,還是忍不住以心聲問道:“林師,你準備做什麼?”
林江仙一笑置之。
“林江仙,我們認識這麼多年了,還是不能說嗎?”
“我不也從不過問你要贏了誰才甘心。”
朱某人喟嘆道:“林師啊林師,跟你聊天真沒勁。”
林江仙伸手拍打山巔青竹欄杆,微笑道:“因風吹火,用力不多。順勢而爲,事半功倍。”
朱某人攥住那枚磨方花錢,歲月悠悠,放浪形骸,縱情酒色,文章行人皆耳聞。那麼只需要贏一次,自己就可以萬古不朽了。
不求與天地同壽的長生之實,但求與日月齊輝的不朽之名。
所以暫時來說,還是得活得久一點,畢竟需要至少再高一境。
朱某人說道:“有件事,要跟你商量商量。”
林江仙伸手拂過欄杆,“但說無妨。”
朱某人說道:“如果當真天下大亂了,青冥數州陷入戰火,我會爭取保證汝州的太平,這就需要林師和鴉山的幫助了。”
林江仙點頭道:“說過簡單的事,請繼續說難事。”
朱某人說道:“如果有朝一日,某件事在兩可之間,天下形勢陷入僵持不下的局面,我希望林師能夠助我一臂之力,儘快打破這種僵局,好讓人間恢復太平世道,能早一天是一天。”
林江仙說道:“沒有問題。”
數州之地,大火燎原。
汝州暫作壁上觀,隔岸觀火。
其實朱某人的小事和難事,在林江仙和鴉山這邊,剛好顛倒一下。
作爲劍氣長城的末代祭官,林江仙此身,就只是一位名副其實的純粹武夫,不是什麼練氣士,就更不是劍修了。
就像純陽呂喦,就曾與陳平安直言一句,林師拳法很高,劍術更高。
而陸沉也曾與人說過,有無長劍在手,就是兩個林江仙。
藥鋪楊老頭經常翻閱一部外鄉劍仙編撰的山水遊記,當年老人見到寧姚,就曾經提及過此事。
劍氣長城設置三官,祭官先行,刑官隨後,那麼接下來自然就是萬事俱備只欠一場東風了,只等隱官現身。
林江仙雖然不看好陳平安跟曹慈的那場青白之爭,但是對於陳隱官的劍術成就,還是願意拭目以待的。
朱某人一摔袖子,後撤數步,打了個稽首,低頭不起,沉聲道:“汝州道官朱大壯,在此謝過摯友林師!”
林江仙抱拳還禮。
朱某人直起身,只覺得神清氣爽,暫時無事小神仙。
林江仙突然說道:“你和古豔歌,其實不用去玄都觀找孫道長了,你們要是真想見他,不如現在就趕路,直奔白玉京。”
第1071章 水中青山花欲燃
小四州,雷澤湖。
梅峯島上,梅花瘦如詩。
女冠楊傾散步其中,折了一枝梅花拎着,地上皆是水吣鄱傻陌纂叄顮懮癞惖氖沁@些大大小小的白雲,自然形成花瓣狀。
她身邊就是兩位湖主之一的雷雨,妖族出身,卻能在這小四州站穩腳跟,一步步成長爲“小四州”兩位湖主之一,成爲這座廣袤雷澤湖的女主人。
先前她們就曾聯袂去往天外,爲那位成功合道星河的符籙於玄道賀。
雷雨笑道:“那個徐續緣,看你的眼神可不含蓄,怎麼說,要不要結爲正式道侶,還是來一段露水姻緣?”
楊傾笑着搖頭,“你就別拉着我一起跳火坑了。”
雷雨撇撇嘴,“男女之事,本就是天經地義的陰陽大道,你們如此拘束,白白少去好多樂趣。”
楊傾默不作聲,只是想着心事。
作爲幽州弘農楊氏境界最高的道士,道號蜃樓的楊傾,她還是守山閣的副山主。
這讓她很爲難。
所以她只好離開道場,來這邊躲清靜了。
結果就碰到了那個自命風流子弟的徐續緣,讓她還是不得清淨。
最新天下十人,其實是十一人,只因爲墊底兩人並列第十,玄都觀道號“空山”的王孫,閏月峯武夫辛苦。
在他們之前的九位,餘鬥是榜首,陸沉其次,然後纔是道場位於明月皓彩中的碧霄洞主,剛剛將一座位於水底藕神祠圈爲道場的女冠吾洲。這四位都是公認的十四境大修士。
蘄州玄都觀當代觀主孫懷中,武夫林江仙,歲除宮吳霜降,幽州地肺山華陽宮高孤,青神王朝雅相姚清。
據說吳霜降上次現身玄都觀,就已經有了十四境修士氣象,那麼是否說明孫道長已經偷偷躋身了十四境?
武夫林師?是否已經躋身傳說中的武道第十一境?排名只在吳霜降後一位的“巨嶽”高孤?是否?
都是謎。
風捲雲湧,霧裏看花。
一個身材矮小的駝背老道,身穿一件雪白道袍,縮地山河,從自家道場現身此地梅花叢中,手裏拎着一隻古木材質的提盒。
此地位於梅峯山腳,名爲龍尾陂。山巔那邊叫做擱船尖。
雷雨背靠一棵枝幹如虯的老梅樹,雙臂環胸,瞧着那個不速之客,她沒什麼好臉色,“王姓,你來做什麼?”
身材矮小的老道士微微彎腰,將提盒輕輕放在腳邊,說道:“貧道趕來這邊勸你一句,別把小四州拽入天下亂局,不值當。”
雷雨嗤笑道:“一湖兩半分,你管得着我?我也勸你一句,養鵝就養鵝,別多管閒事,小心內訌一場,更不划算。”
老人不理會雷雨的威脅,視線偏移,望向那位外鄉女冠,繼續自顧自說道:“也勸蜃樓道友一句,回去就勸弘農楊氏一句,百世之澤,來之不易,別意氣用事,說沒就沒了。”
楊傾神色自若,點點頭,“太夷道友的這句話,一定幫忙帶到家族。”
雷雨冷笑道:“這就很奇怪了,你跟餘掌教可沒有任何私誼,如果沒記錯的話,你們之間好像還有點私怨?”
“有私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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