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餘鬥倒是沒有藏掖,淡然道:“聽說有一萬個,只是聽說而已,我對這些不感興趣,出去的你們,可以問問我的師尊。”
鄭居中笑問道:“聽說陸沉去過一個古怪世界。”
餘鬥點頭道:“可能還存在着不計其數的大千世界,陸師弟就曾去過其中一個,他在那邊待了很多年,準確說來是知覺上的無數年,以至於陸師弟到最後,根本分不清是幾百幾千萬年,還是幾億年了。他返回白玉京,我沒有多問,他也難得沒有多聊幾句,只說他在那邊,只是用雙指就捻碎星辰無數,只需一個念頭,就可以道化生髮出一條廣袤無垠的璀璨星河,修道到中期而已,他的每一次吹與噓,就已經是整個天地的大道規矩的收和放了。再後來,陸師弟在那處,道心堅韌如他,依然絕望到只能一次次自我毀滅,卻又不得不重塑道身,換個身份,在某一刻恢復一部分記憶,境界越高,或主動或被動,最終都會記起全部。又後來,他已經不得不給自己樹敵了,讓自己親手殺掉自己,於是就有了成百上千個驚才絕豔的所謂天才,毅力和機緣都不缺,或順遂或坎坷,或意氣風發,或悲憤怒吼或沉默不言,或單槍匹馬,或與數個道友、或成羣結隊拉攏到了數以萬計、百萬計的同道中人,最終將他這個所謂的反派角色成功殺掉,或者功虧一簣,總之故事數不勝數,不一而足。”
鄭居中微笑道:“聽上去很精彩。”
換成別人,餘鬥就真讓他去試試看了,就算他沒辦法完全摹刻那座世界,找個類似的“道場”不是難事。
可既然是鄭居中,就算了。
對付這種人,一旦起了大道之爭,就只能是以更高一籌的殺力將其徹底殺之,別無他法。
餘鬥準備返回師尊身邊,只是臨時起意,停步問道:“鄭居中,你所求何物何事?”
沒想着得到答案,但是讓餘鬥感興趣的事情,確實太少,少之又少,不耽誤問上一問。
“就目前而言,暫時所求……”
鄭居中收起蒲團,站起身,微笑道:“餘鬥求敗,我求共斬。”
餘鬥看着他,搖搖頭,笑道:“真是個瘋子。”
剎那之間,剛剛轉身的餘鬥突然轉頭,“我終於知道你是誰了。”
鄭居中笑道:“那你還不趕緊喊一聲師尊?”
並沒有覺得餘鬥是在裝神弄鬼,故而鄭居中此刻心中所想,卻是一個名字,周密?
又或者是某位未來成功合道十五境的修士?如果真是如此,那就徹底斬斷那條因果長鏈,憑此來確定一個“現在”,確定所謂的光陰長河,其實是虛無之物,纔是一種莫大的牢唬瑥氐壮摯宋铩蚀_說來是此名的禁錮,興許就是未來一隻腳踏入十六境門檻的契機所在了。
所以確實是得去見一見那位坐鎮光陰長河的閽者神靈了。
餘鬥背劍,卻已大笑着離去。
————
寶瓶洲,玉宣國京城。
二十餘年前,馬姓的外來戶,在這邊花大價錢,買下了一座前朝宰相的舊宅邸。
京城內,尋常有錢有勢的門戶,哪怕是馬家的街坊鄰居,也就只當馬家是個有幾個臭錢的外來戶。
一個姓馬的青年,在今天黃昏時刻,早早來到家族祠堂內,進了門,既不敬香也不拜掛像,直接就跳到了橫樑上躺着。
婢女數典,弟子忘祖,都沒跟着他一起進入玉宣國地界,都是螻蟻,興許某人打個噴嚏,或是抬個腳再落地,就把他們這種廢物壓死了。
餘時務勸他不要回來。
馬苦玄說那個人想要報仇雪恨,自己想要父債子償,都是再天經地義不過的事情。
既然對方終於忍不住要出手了,自己躲什麼,不躲。
馬苦玄躺着,翹起二郎腿,嘴裏叼着一根不知道從哪裏拔來的甘草,打了個響指。
一位山神娘娘就被馬苦玄敕令而來,是直接被他從金身神像當中拖拽出來的。
她察覺到是馬苦玄的手段之後,站在橫樑上的山神娘娘,忙不迭坐着。
馬苦玄睜着眼睛,望着美輪美奐的那口藻井,說道:“我那個弟弟,沒有騙你,是真心想要幫你改名,不過他沒那本事,如今大驪王朝那邊變天了,與馬家關係極好的鹿角山山神,也就是你頂頭上司,根本不敢在這個時候幫這種忙。不過馬研山做不到,我做得到,幫你改山名,唯一的要求,就是你把名字先改了,宋腴,這個名字實在太好,你好像配不上。”
女子山神宋腴哪敢說一個不字。
折耳山風景極美,遠看是朝堂公卿抱玉笏,近觀是美人盤鬒髮。而宋腴按照大驪朝廷頒佈的金玉譜牒,在同樣等級森嚴的山水官場,是七品神位,好歹入流了。她就想想着將山名改爲“折腰”,更好聽些,寓意也更好幾分。上次馬研山在她酒鋪那邊再次醉酒,被怒氣衝衝趕來這邊抓人的妹妹,大罵了一通,不痛不癢的馬研山在離開酒肆之前,承諾她會幫忙改名。
馬苦玄的這個親弟弟,貨真價實的膏粱子弟,爛酒鬼一個,就連馬研山的探花郎,還是妹妹馬月眉幫忙作弊代考而來。
至於馬月眉,喜歡瞎折騰,小小年紀,神仙志怪和江湖演義小說看多了,她專門請一位家族供奉,是個金盆洗手的武學宗師,幫她栽培出了一撥少女,侍女皆佩劍。這撥少女都是老百姓眼中貨真價實的練家子,不是那種花架子。
還有那個表弟馬徹,好像是朝野上下公認的少年神童,其實才學如何,品行如何,馬苦玄都不在意,少年歲數,氣血旺盛,想睡幾個體態豐腴、徐娘半老的婦人又怎麼了,有本事就睡去嘛,有那郡主縣主身份,或是誥命夫人算什麼,暫時睡不了她們,就繼續乖乖對着那幾幅親筆描繪的畫像,用手嘛。
馬苦玄笑道:“宋瘠,我覺得自己的邭猓芤话悖阌X得呢?”
也不敢計較那個新名字,宋腴怯生生說道:“我覺得馬仙師的邭夂芎谩!�
馬苦玄點點頭,顯然比較滿意這個很實盏拇鸢福皇撬謸u搖頭,“反正邭獠蝗邕@些家族同輩的年輕人,他們有個哥哥叫馬苦玄,我馬苦玄喊誰大哥去?”
宋腴無言以對。
確實,他們都有個靠山,是寶瓶洲年輕十人之首,至於真武山譜牒修士這層身份,反而是馬苦玄自己不當真,真武山不當真,好像外界也都不當真。
但是隻說馬研山和馬月眉這雙兄妹,卻一次都沒有見過這個大哥。
關於親哥哥馬苦玄,所有的事情。
聽說。
在家中就只是爹孃唸叨,除此之外,他們兄妹只能道聽途說。
在玉宣國可謂根深蒂固的馬家,如今家族產業多到不計其數。
京城最大的酒樓和仙家客棧,還擁有一座位於京畿之地的仙家渡口,更有兩艘能夠跨越小半個寶瓶洲的私人渡船。
但是馬研山對那些山上飛來飛去的神仙老爺們,什麼仙子,都不感興趣。
他是好酒之人,對於家鄉唯二的念想,除了祭祖,就是參加一次披雲山的夜遊宴,去那兒喝上一頓酒。
讓相貌有幾分相似的妹妹幫忙代考,馬研山得了個探花郎的身份,算是在翰林院當差,其實去不去點卯,只看心情。
皇帝陛下和朝廷那邊都沒說什麼。
舉家離鄉搬遷到了這裏,經過二十餘年的開枝散葉,四代同堂,可謂枝繁葉茂了,加上那幾房子弟,據說最新編修的族譜,上邊的名字有了百餘個。
馬苦玄伸出一隻手掌,開始計數,每想到一個名字,就彎曲一根手指,最終握拳。
龍泉劍宗謝靈,好像剛剛又破境了。真武山餘時務,可能是馬苦玄唯一的朋友。雲霞山綠檜峯蔡金簡,真境宗宗主劉老成的嫡傳弟子,雲林姜氏子弟,姜韞。風雷園劍修劉灞橋。
馬苦玄再抬起一隻手。
觀湖書院副山長周矩。山澤野修,道士趙須陀。落魄山劍修隋右邊,因爲她去了桐葉洲,譜牒身份一併遷到了那座下宗,就等於給寶瓶洲的年輕一輩天才修士,空出了個位置。
馬苦玄想了想,好像還漏掉一個人,記不起是誰了。
至於那八人的具體排名,馬苦玄當然更記不清楚了。
馬苦玄彎曲兩根手指,再次握拳,說道:“宋瘠,你聽說過一句老話嗎,咬人的狗不叫。”
宋腴點頭,“聽說過很多次。”
馬苦玄稍稍抬起頭,雙手作枕頭,說道:“那座劍仙如雲的正陽山,就不明白這個滐@道理。”
宋腴輕聲提醒道:“大門打開了,要開始議事了。”
馬苦玄點點頭,“那我們豎起耳朵聽着就是了。”
家族祠堂內,今天的議事,氣氛肅然凝重。
坐在主位上的,是養尊處優的馬氏家主,一旁還有張椅子,坐着那位極有手腕的馬家主婦。
大堂內一支支粗如手臂的紅燭,照耀得整座祠堂亮如白晝。
懸了匾額,寫着堂號。
馬苦玄都沒注意寫了什麼。
腥祟^頂的大梁上,有兩個誰都沒有發現的“樑上君子”。
馬苦玄轉過頭,那個親弟弟,在那山神娘娘的酒肆內,與沽酒的美婦人有過一場有趣的問答。
明天會不會下雨。肯定不會。但是總有一天肯定會打雷大雨,對不對?到時候撐一把大傘就可以了。
馬苦玄覺得這場問答,很有意思,所以才願意幫着宋腴改山名,其實很快鹿角山那邊就會降下一紙公文,准許折耳山改名折腰山,山神宋腴神位不變。當然是馬苦玄用自己功德換來的,何況只是更改山名而已,又不是抬升金身神位的高度。
至於宋腴以後改不改名爲宋瘠,無所謂了。改了沒好處,不改也沒壞處,馬苦玄沒那心情計較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
祠堂內,其中有兩個年輕男子,如今都是有功名在身的,所以纔有資格坐在這裏。
他們經常與玉宣國那撥豪門公孫,只要覺得待在京城無聊了,就一起找個由頭離開經常,參加一場不爲人知的“秋狩”,去南邊幾個小國境內的偏遠地界,在當地好友的帶領下展開狩獵,這些貨色到了玉宣國京城,就是一幫低三下四的狗腿幫閒,但是在他們家鄉這邊,卻是一等一的權貴子弟,所謂遊獵,騎馬披甲,背弓佩刀,狩獵的對象,是那些“馬佟焙汀傲骺堋保數毓俑己芘浜稀�
坐在橫樑上的馬苦玄看着他們,再看看兩把椅子之外的所有人,突然發現馬研山這個親弟弟,好像一下子就順眼多了。
畢竟是個爲數不多的聰明人,祠堂內老老少少,加在一起,其實都不如馬研山聰明。
曾幾何時,夜幕沉沉,一個年幼孩子被吵醒了,偷偷聽着屋外大堂的吵鬧聲,奶奶勸着,爹孃都不聽,反而罵奶奶老糊塗,至於結果,就是杏花巷馬氏得了一樁潑天富貴,纔有了今日繁花似迦巳素W羨的光景嘛。
馬苦玄始終睜着眼睛,什麼都懶得計較,就只是想念自己的奶奶了。
同樣是玉宣國京城,有南北兩縣。
北邊富貴豪門永嘉縣,南邊寒門陋巷長寧縣。
離着長寧縣衙不遠的宅子,一座擺滿了花花草草的小院內。
今夜天氣不錯,紅裙女鬼薛如意坐在一架鞦韆上邊,輕輕晃盪。
幾大箱子的衣裙呢,她每天挑着穿,其實也愁人。
雖然此地是出了名的“鬧鬼凶宅”,但是不比京城別處,就連近在咫尺的縣城隍爺都不會管她,只因爲上任京師都城隍廟的文判官,曾經統轄諸司之首陰陽司在內的其中六司,官大着呢,與她卻是舊識,因爲有了這麼一層關係在,她雖是鬼物,又守規矩,這麼多年幾乎足不出戶,就沒誰管了。
那個擺攤算命的中年道士,依舊是每天風雨無阻的早出晚歸。
化名吳鏑,自稱真名陳見賢。無敵?陳劍仙?
反正就沒幾句真話,道行不高,本事不大,給自己取名的本事倒是不弱哩。
她轉頭望去,看着那個坐在臺階上刷牙漱口的傢伙,隨口問道:“吳道長,你到底是什麼境界?是不是傳說中的陸地神仙?既然是每天抬頭不見低頭見的鄰居,不如坦障啻!�
中年道士笑着搖頭道:“貧道修行資質還湊合,說是‘尚可’不臉紅,不過確實不是書上記載的那種地仙。”
薛如意嗤笑道:“說好的出門在外兆之旑^呢?如果我沒記錯,這句話可是你的口頭禪。”
道士笑道:“又沒騙人,只是薛姑娘不信,貧道又能如何,這可比從別人口袋裏掙錢難多了。”
薛如意笑問道:“都是四十幾歲的人了,還不是中五境神仙,資質當真能算‘尚可’?”
記得先前詢問此人是如何成爲練氣士的,結果對方來了一句聽着挺有仙氣的“大言”。
年少曾學登山法。
她今夜之所以會這麼廢話幾句,是因爲不曾想真被這個騙子道士給說中了,今年春分日,京師地界天無雨,土膏地氣異常溫暖。
而且道士當時還說了一句神神道道的,說今年清明這一天,有可能會打雷,動靜較大,讓她別多想。
在那之後,道士還抖摟了一手“句讀”學問,確實讓她刮目相看。
上次洪判官跟紀姑娘一起登門,或者說“串門”,張貼在門上的彩繪門神金光一閃,當時洪判官沒有身穿官府,而是儒雅文士裝束,作爲扈從和下屬的紀小蘋,女子英武,身披金甲,背一把七星銅錢形制的法劍。她已經職掌京師城隍廟陰陽司三百年。
他們稱呼宮娥出身的女鬼爲如意娘。自然緣於一樁過去便過去了的老舊掌故了。
果然如他們所說,院試案首,春闈的會元頭銜,再之後除了馬徹是狀元,其餘榜眼、探花和二甲傳臚,都是早就內定的人選。
一國文邫嗪猓耆暼魞簯颉�
京師城隍廟的那尊武判官參與其中。按照紀小蘋的解釋,那位與洪老爺一般位高權重的城隍廟武判官,對方自有理由證明自己不是徇私枉法。事實上,不算那位武判官胡來,因爲確實是鑽了陰冥律例的空子。
若有一些心術不正的高人幫忙謩潱_是可以在祖蔭陰德和陽間善舉上邊動手腳的。
關鍵是京師城隍廟的二十四司,其中本該歸洪判官直接管轄的文咚荆嫁D去投靠武判官,算是同氣連枝了。
雖然她早就知道內幕了,可真的事到臨頭,薛如意還是氣不過,那幾天,氣得她牙癢癢,沒事就挑刺,罵那道士幾句,拿他當出氣筒了。
所幸那個道士也不惱,只是某次碎碎念,嘀嘀咕咕,說每個月總有那麼幾天,理解理解。不巧就被薛如意聽見了,差點就是一腳踹過去。
今夜又聽着薛如意的唉聲嘆氣。
“薛姑娘,老話總說一個人少嘆氣。”
道士笑道:“老話又說了,心急喫不了熱豆腐,命裏有時終須有。”
薛如意氣笑道:“站着說話不腰疼。再說了,一個人一個人,得是個人才行吧。”
道士笑道:“人鬼有異,幽明殊途,這不假,但是道無旁門,理無二理嘛。”
薛如意忍不住又嘆了口氣,這傢伙的道理也太多了些,真是個道士,不是讀死書死讀書的那種迂腐讀書人?
肯定不是,必須不是啊,真要是讀書人,掙錢肯定沒他那麼多路數,五花八門,生財有道。
薛如意抬頭望向明月,記得當時紀小蘋還曾憤懣言說了幾句犯忌諱的真心話,那座管轄玉宣國一猩剿耢`和城隍廟的西嶽儲君之山,鹿角山的山神府,對於玉宣國的科舉亂象,至今不聞不問,可能是有些不爲人知的山水內幕,也能是被矇在鼓裏,終歸是天高皇帝遠,反正結果就是玉宣國的文撸瓦@麼一塌糊塗了。
薛如意開口說道:“吳道長,真是不管到了哪裏,都會官官相護嗎?”
道士坐在臺階上,將那白碗和刷牙的傢伙什放在一旁,雙手恍洌⑿Φ溃骸耙f清楚一個道理,就得撇開兩種極端,講一講比例了,這其中,又有一時一地的差異,各個官府衙門又有自家的門道,主官性情如何,當地舊習俗又如何,比如就說這……”
薛如意已經聽得頭疼了,抬起一隻手,“打住!”
她習慣了,中年道士其實也早就習慣了,準備起身離去,方纔臨時起意,打算給自己做頓宵夜,火鍋就很不錯,廚房還有些新鮮食材,犒勞犒勞五臟廟,大不了再刷一次牙嘛。
薛如意冷不丁問道:“吳道長,你覺得我如果膽大包天,不計較那些山水官場的忌諱,明兒就去挑一座城隍廟或是文武廟,備好一紙訴狀,燒符投牒到那座西嶽山君府的糾察司!你覺得可行不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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