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高孤接話說道:“切割天下。”
先前在皓彩明月之中,碧霄洞主就曾與“師侄”陸沉有過一番開諄压母脖P和論道。
要殺陸沉,何其難。
一人道法分出五夢七心相,氣象何等壯觀。
但是更早之前,陳平安看似無心隨意的“校書”一說,恰好命中陸沉的軟肋。
三千年來,依託一座白玉京,掌教陸沉卻始終超然獨立於天地,青冥天下就像一本道書,順其自然的陸沉,可以隨意翻看書籍內容,也可以隨意合上。
這就是翻書人的好處,但陸沉一旦必須親身入局,宛如成爲一位筆耕不輟的寫書人,陸沉處境,就是一場……被請君入甕!
就像整座青冥天下,就會是陸沉深陷其中不可自拔的一座爛泥潭。
任你陸沉道法再高,手段再多,結果做什麼都是錯,此死局之無解,無解在即便天下大勢可平,唯有陸沉一顆道心不可平。
市井坊間,有些人會有潔癖,或是一種極其強大的、屬於自我約束的強迫症。
對於修道之人而言,追求的道心無瑕,其實就是一種最大的潔癖。
女冠吾洲,高孤,玄都觀的孫懷中,歲除宮的吳霜降,劍仙寶鱗,等等,這些與白玉京很不對付的大修士,與陸沉其實都關係不錯。
陸沉在這座天下沒有真正意義上的敵人。
餘鬥,能夠以殺止殺,有錯糾錯,與其自身道心無礙,大可以穿法衣,背仙劍,或現身十四州,或坐鎮白玉京,說不得真被餘鬥 平定大亂,真就憑此功德圓滿,躋身十五境了。
但是唯獨陸沉不行,最不能行此道路。
若說大掌教寇名的無爲,是一種最契合道祖以無爲大有爲的化境,但是陸沉其實與師尊道祖,本身就存在着一種極爲微妙的大道分歧。
只要天下大亂,你陸沉只要自身道法的高度,無法高出作爲師尊的道祖,陸沉終究還是一個白玉京道官,天下硝煙四起,十四州紅塵滾滾,陸沉必然會浸染因果無數,還怎麼合道十五境,如何順勢補缺道祖留下的位置?
明月道場中,碧霄洞主曾經有過一番大道推演,一條條脈絡相互牽引,由點及線,由線及面,
如果順着那位老觀主的脈絡走下去,陸沉心中的整座青冥天下,就是一位原本絕代佳人,一覺醒來,變成了個滿臉麻子的女子。
最終一塊棋盤之上,除了高孤這撥註定要與白玉京、餘鬥掰手腕的大修士,還有閏月峯辛苦,鴉山林江仙,山海閣楊傾,徐棉,米兖N孽王原籙,脫離白玉京、自立門戶的張風海,還有青神王朝的雅相姚清,道號復勘的朝歌……他們都將是白玉京和陸沉的仇寇。再將這塊棋盤豎起如牆壁,就是一堵望之生畏且滿心厭惡的“疥壁”,就那麼擋在陸沉的道路之上,繞不過,陸沉除非打破牆壁,才能繼續大道前行。
“幾乎所有人,都無法用實力支撐起各自心中某個最大的想法。”
“眼高手低,比如我就是,道友你也是。”
“可以心想事就成的,萬年以來,看遍歷史,屈指可數,蠻荒周密,思慮縝密,無所不用其極,瘦天下而肥一己之道,再登天離去,竟然還能反哺蠻荒。白帝城鄭居中,明明白白以魔道自居,估計他很快就可以做成一樁萬年未有的壯舉了。繡虎崔瀺,將事功做到極致,如果崔瀺稍有私心,恐怕後果不堪設想。年輕一輩裏邊,好像唯有斐然和張風海了,徐雋只能算半個,他更多不靠自身,還是得看邉荨!�
白骨真人終於插話一句,“不還有個名氣很大的末代隱官,陳十一?都不入道友的法眼?”
高孤笑着搖頭,“他太過婦人之仁,心慈手軟。當然,如此人物,世道之上多多益善。當然了,他畢竟還很年輕,實在是太年輕了,所以將來他會如何,未來成就到底有多高,道友你倒是可以拭目以待。”
“白玉京,成也餘鬥,敗也餘鬥。”
“青冥天下,無錯也是餘鬥,有錯也是餘鬥。”
“真是豪傑。”
“以前一萬年,以後一萬年,道祖,餘鬥,尚未確定的某人,真豪傑,僅此三人而已。”
白骨真人嘆息一聲,“餘鬥確實無敵。如果把陸沉換成餘鬥,我就乖乖回去白玉京任憑差遣了。”
高孤微笑道:“與他爲敵,不枉此生。”
書樓內白骨真人與那松蔭中的毛錐,幾乎同時說出一句“何必至此”。
高孤卻同樣沒有給出答案,只是岔開話題,說了一句可算讖語的話。
“毛錐,我幫你選好開山大弟子了,他姓茅,名列前茅、茅草之茅。他暫時還不曾趕來地肺山修道,你耐心等着就是了。”
白骨真人輕輕點頭,“高孤,你們一走,人間就愈發寂寞了。”
高孤灑然笑道:“毛宮主,多學學我。今天人不說明天事,除非是值得期待的好事,心想事就成,美夢可成真。”
白骨真人無奈道:“學不來。我這個人比較悲觀。”
高孤說道:“道友你也不是人啊,就是一副白骨架子。”
白骨真人愈發無奈,“高孤,這個笑話並不好笑。”
高孤點點頭,“確實非我所長。”
白骨真人低頭一瞥,調侃道:“也不短,可惜了。”
此話一出,白骨真人便捱了一袖子,瞬間橫飛出去,一架骷髏真身差點當場粉碎,好不容易站穩身形,所有關節咯吱作響。
此次道會,按例是高孤爲下五境練氣士傳授道法。
一講凡俗夫子與修道之人的魂魄學問。
二講練氣士人身小天地之內,關於那些“儲君之山”氣府的開闢和搭配。
三講白玉京掌教陸沉的說劍篇和齊物論。
好像與高孤的以往傳道不太一樣。
此次道會所說內容,似乎三種境界的練氣士,都用得上。
高孤坐在山巔一張蒲團上,身前是一隻香爐,高孤在傳道之前,身體前傾,在底部篆刻“宣德”二字的銅爐內,點燃一炷山香,香霧嫋嫋升起。
數千道士只需在地肺山中隨便挑選一地即可,身份各異,一座地肺山,聆聽高孤傳道者,神仙精怪鬼魅奇異皆有。
“山下凡俗,人身蘊藏三魂七魄,宜如膠似漆。夜深不可深思某事,容易奪魄。白晝不可凝視某物,容易傷神。”
“心藏神,肝藏魂,肺藏魄。故而魂不可飛,魄不可降。修道之人,人身小天地,原本與此無異。我輩修道之人,有守心,有煉氣,有了登山修行,道不在高,在心中,腳下,路上。之所以與俗子不同,在於反其道行之,故而有心齋,有坐忘,有屏氣凝神,呼吸吐納靈氣,煉外物化爲己用,勾連兩座天地,結金丹,塑元嬰,魂飛身外即天外,陰神出竅遠遊,魄降至腳踵作真人別竅呼吸,陽神與地脈牽連,返璞歸真,起橋登天,就有了長生。”
只是今日傳道的開頭,如一篇文章的楔子而已。
一座虛假的地肺山,數千道士聽得全神貫注,一些個原本只是奔着丹藥而來的,就都開始聚精會神。
那座真實的地肺山,與弟子並肩坐在臺階上的那個高孤站起身,面帶笑意,喃喃低語。
“預支五百年新意,到了千年又覺陳。”
第1062章 我知道你是誰
幽州,一處著名的古戰場遺址。
視野所及,荒無人煙,了無生氣。
但其實此地花草生長繁茂,只是沒有繁華的城池和參天的巨木而已,纔會顯得那麼沉寂和那麼不熱鬧。
有兩騎並駕齊驅,一男一女,騎着一匹骨瘦如柴的劣馬,另外一匹卻是極爲神俊的胭脂驄。
一個年輕道士,穿着青色棉衣道袍,隨着馬背顛簸而晃盪肩頭,笑吟吟道:“老馬識途,慢慢行,遲遲歸,晚來好過不來。”
另外那位女子則面容姣好,但是她一直面無表情。
說是恍若隔世,再恰當不過。
正是離開浩然天下的陸沉和朱鹿。
陸沉沒有帶着朱鹿直接去往白玉京。
不過這個“陸沉”,當然只是一張符籙分身而已。
陸沉伸手指了指前方,“我在前邊一處小道觀裏邊,當過幾年的典客道官,跟他們關係處得老好了。天黑之前,咱們倆只要快馬加鞭,肯定能夠趕到,就在那邊對付一宿。”
朱鹿只是默然點點頭。
在家鄉那邊,朱鹿其實也曾見過一些喜好遊戲紅塵,仙家酒色之徒。至於那種人不可貌相的世外高人,同樣沒少見。
但是他們這一路行來,諸多景象,還是會讓朱鹿覺得光怪陸離,匪夷所思,不過更多還是因爲身邊有個陸掌教,總能讓一些原本的平常事,變得不那麼尋常。
市井門戶,張貼有某座寺廟贈送的紅紙黑字,上邊寫着喜慶的“山君迎新”。
當時陸沉說了一句,“路邊行亭,山上道脈,人間文字,雖久不廢,此爲不朽。”
他們途徑一處河道,酷暑時節,烈日曝曬,久旱無雨。有那身形枯槁的河伯,站在乾涸的河牀裏邊,蹲在龜裂地上,一勺水,與岸邊一位山神笑呵呵言說一句,“我幹了,你隨意。”
那河伯瞧見了兩騎身影,便大聲詢問一句,你們可是會仙法的授籙道官,能否行行好,降下一場甘霖?
陸沉雙手插袖,破口大罵,道爺不會什麼仙法,撒泡尿,要不要?
河伯就開始回罵那個好像腦-子有病的過路道士。罵急眼了,一摔白碗,就要揍那廝一頓。
道士好像就在等這一刻,驀然哈哈大笑,好好好,好兆頭,碎碎平安!
道士伸手出袖,輕輕打了個響指,頃刻間,烏雲滾滾,大雨滂沱,黃豆大小的雨點,湧入一條幹涸河牀。
縣城坊間,陸沉帶着她漫無目的穿街過巷,遇見了老巷子裏的野貓,院牆裏邊的土狗。陸沉就會停步,不知在想着什麼。
在一處雨水充沛的地界,有那手持木棍的採玉人,成羣結隊走在河水湍流中,只是用腳踩石頭,來判斷是否美玉。
陸沉就會捲起褲管,讓朱鹿留在岸上,陸沉自己則變出一根綠竹杖,大步走在河水中,這裏踩一踩,那裏敲一敲。
有個負責編撰類書的都總裁,老人在告老還鄉途中,與山林間偶遇的陸沉聊得很投緣,一番看手相,說了幾句好話,一個積蓄不多的年邁清官,就被陸沉“騙了”好些金銀細軟。
在山頂風餐露宿,這位白玉京掌教,竟然還會架起一頂蚊帳,一邊喫着果脯蜜餞,與那些蚊子叫囂着你們有本事來咬我啊。
此刻陸沉手腕一擰,變出一隻小碟,也沒順便變出一雙筷子,嗦了一口,轉頭問道:“這叫八寶芋泥,要不要嚐嚐看?”
朱鹿搖搖頭。
陸沉笑道:“現在一門心思想着如何登高又登頂,以後你就會明白一個道理,能夠享清福的,纔是真正的神仙。”
朱鹿說道:“那就以後再說。”
陸沉點點頭,竟然不是反駁和教訓,而是附和一句,“很有道理了。”
朱鹿突然問道:“我真不是在做夢嗎?”
陸沉笑呵呵道:“夢裏夢外夢中夢,搞清楚了就一定更好嗎?”
朱鹿問道:“那你真是陸沉嗎?”
陸沉忍俊不禁,“可以是,可以不是,看你的心情好了。”
不談晦暗難明的程度和合道過後的殺力強弱,只論合道之法的瑰麗神奇,陸沉自稱第一,當之無愧,沒人會去跟陸沉爭這個。
陸沉的五夢七心相,從未對外界藏藏掖掖,故而陸沉的合道十四境,是最……敞亮的,知道了、記住也好,不知道、或是聽說了又忘記也罷,天下人間都隨意。
道士夢儒師鄭緩,活人夢中枕骷髏復夢,夢櫟樹活,夢靈龜死。夢中化蝶不知我是誰,主次誰是誰。
此外又有心相七物,木雞,椿樹,鼴鼠,鯤鵬,黃雀,鵷鶵。蝴蝶。
其中四夢皆已解夢,所以那位化名毛錐的白骨道友,願意躲到哪裏,就躲到哪裏去好了。
至於心相七物,能夠勘驗文叩狞S雀早就收回,木雞是那藕花福地的俞真意,鵷鶵是那法袍金醴的舊主人,在海外孤島“兵解”的某位天師府黃紫貴人。鯤鵬也已收回,夜航船上的那位曾與陸沉有過“濠梁之辯”的舊友,既然他都開口了,再者當時吳霜降都知道了,陸沉樂得順水推舟。只有鼴鼠,被陸沉依舊留在了浩然天下,也不是算計誰,就只是好玩而已。
至於陸沉率先提出“以八千歲爲春,以八千歲爲秋”的“上古有大椿者”,此樹不符繩墨,不合規矩,故而最是無用。陸沉其實無所謂收不收回這個椿樹心相,因爲此樹,就是陸沉的那棵心中道樹,不過是從浩然天下移植、栽種在了青冥天下。
陸沉以拳擊掌,“想好了如何與新鮮面孔自我介紹,小道不才,祖籍曲轅,道號散木。”
朱鹿剛要開口,陸沉變掌爲手指,朝朱鹿那邊遞出,輕喝一聲,“密!”
朱鹿下意識閉嘴,只是片刻之後,才發現這位陸掌教是在故弄玄虛,她完全可以開口說話,“有意思嗎?”
陸沉雙臂環胸,在馬背上搖搖晃晃,開始環顧四周,看天上看地下,“天高地闊唉。”
天外,一座搖搖欲墜將碎未碎的祕境。
餘鬥懸空而停,法劍歸鞘,背在身後。
遠處,是三個並肩而立的十四境修士,皆是鄭居中,已經根本分不清真身、陽神陰神了。
不過因爲其中一個鄭居中,因爲身穿道袍頭戴道冠,倒是很好認。
餘鬥只是看了眼“此人”,就想要換一處場地,各自都別留力三成了,雙方手段盡出,真真正正問道一場。
好個無法無天的鄭居中。
只因爲眼前這個“道士”鄭居中,雖然相貌與師尊沒有任何相似之處,但是那份氣態,偏偏讓餘鬥都要誤認爲是真身少年模樣、法身老者模樣之外的中年師尊!
鄭居中光是施展出來的道法,就有十數條道脈至多,其中就有龍虎山天師府的五雷正法,甚至是白玉京三城四樓的不傳之祕,
此外鄭居中還能夠以假亂真,隨意模仿儒家聖賢的本命字,西方佛國的結印,仿劍無數的旁門劍術,兵家神通,失傳已久的遠古祕術,三山九侯先生的符籙陣法……
兩個鄭居中身形消散,祕密返回浩然天下。
最後一個鄭居中盤腿而坐,伸出拇指擦拭臉頰鮮血,不愧是四把仙劍之一,確實鋒芒無匹。
若是自己能夠得到碧霄洞主的那座太陽宮就好了,可以自行鑄劍。
可惜當年走了一趟桐葉洲藕花福地的觀道觀,雙方“價錢”沒談攏。
鄭居中問道:“餘鬥,你知不知道,萬年之前,到底有幾個一萬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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