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陸沉終於停下腳步,長呼出一口氣,到了到了,終於被自己找到了!
道袍兩隻大袖中的一大摞青紫符籙都已化爲灰燼。
陸沉眼前景象,就像來到了一座廣袤無垠的水面,平如鏡面,腳下佈滿砂礫,不計其數,五顏六色,絢爛無比。
“水面”宛如一層薄薄的琉璃,那些砂礫,其實細看之下,每一顆沙子,都是一顆星辰,只是鋪了一層又一層。
在陸沉窮盡目力的極遠處,有一條好似鐵鎖橫江的長鏈,如一條線橫亙在天地間。如果非要名之,大概可以稱之爲“因果”吧。
但是陸沉依舊沒有找到自己想要與之對話的那尊遠古神靈。
閽者身份,神職之一,是看守光陰長河的後死者和犯上者。
不過就算現在打道回府,也是不虛此行了,終於見到了一大撥“活物”,古異鬼怪神仙皆有。
有看不清面容的女子,身穿青色長裙,衣袂緩緩飄搖,有畫壁仕女那種衣帶當風的美感。
她是跪坐姿勢,身前擺放着一條小案几,上邊擱着幾件樣式古樸的陶製酒具。
有一座不斷下沉的懸空巨山,約莫比中土五嶽加在一起還要更高。但真相卻可能是比浩然天下的一粒塵土都要矮。
山巔有個手捧頭顱的項上無頭者,頭顱之上,眼多如蜂巢之孔,發現陸沉之後,或眨眼或閉眼,嗡嗡作響。
一個不停開口言說、手指書寫、類似用鼻音頌唱佛偈兩個字的古怪存在,似乎不喜被人打斷自己,爆喝一聲,“聒噪!”
片刻之後,這個古怪存在又開始重複,那兩個字,是“自由”。
偶爾纔會稍有不同,古怪存在大哭不已,喃喃自語一句,不昧因果,不夠,遠遠不夠。
一處好像以無數顆雪花錢淬鍊而成的雪白高臺之上,設置有各種作祭祀用的神臺,一縷縷香菸嫋嫋升起,卻又緩緩落下,各有高低。
大概是個以古法娛神求長生的。
高臺“隔壁”是一條古木小舟,有繪滿龍的“一件紫袍”飄浮在船頭,以遠古言語嗤笑道:“道路都斷了,還妄想接引天地,如何能夠小巫見大巫!”
有個眉毛極長、肌膚極白的男子,貌若遠古得道真人,大概是難得見到客人來此,他的面容逐漸清晰起來,姿容俊美,但是依舊難以掩飾一雙眼眸的黯淡無關,男子盤腿坐在那條長鏈附近,橫一支大戟在膝蓋,興許是太久沒有正兒八經開口說話了,他嗓音沙啞得如刀磨石,笑問道:“何人來自何時何地?”
只是他很快就自嘲道:“你肯定是聽不懂的了,以那場變故計起,畢竟都過去八千年了。”
陸沉聽不懂對方的言語,卻心算得出。
曉得了,是一個來自很久以後的練氣士。
這至少意味着在很久的將來,猶有練氣士能夠來到這裏,挺好的。只是再一想,好像也未必,萬一是武夫足夠純粹呢。
有剃掉兩條眉毛的女子,她輕輕翹起手背,看了又看,這才抬起頭,饒有興趣,看着那個遠來是客的道士。
此外還有一撥存在,影影倬倬,若隱若現。
陸沉粗略算來,與蠻荒有大道牽引的,居多。
也對,妖族修士天生肉身強悍,山上登頂更快,不怕天不怕地的,總喜歡靠雙手打破一切舊天條和新規矩。
有個老態龍鍾的頭戴高冠者,步履蹣跚,搖搖晃晃,來到陸沉眼前“十幾步”外,竟是以蠻荒雅言問道:“陸法言死了嗎?”
陸沉笑答道:“前輩若是與他是故友,可以哭了,若是有仇,就可以釋懷,都不用報什麼仇,因爲陸法言已經被某人喫掉了。”
高冠老者點點頭,死死盯住這個“年輕道士”。
陸沉便用蠻荒雅言笑問道:“敢問前輩道號。”
高冠老者眯眼道:“就沒什麼道號,曾用化名章腳,讓我想想,得仔細想想,想起來了,沒做過什麼大事,就是專殺蠻荒的止境武夫,呵呵,這些傢伙,一個個眼高於頂,除了不能上擂臺問拳,哪哪都好。”
陸沉小雞啄米,使勁點頭:“我就曾問過一位高人,跟人問拳,若是對手不配合樁架、把式怎麼辦?前輩你猜那位高人是怎麼回答的,答案有趣極了,他說任你拳種百千,上了擂臺分生死,都是王八拳。”
高冠老者點頭道:“高人有高見。可惜見不着了。”
陸沉還是使勁點頭,說道:“別見,千萬別見,我怕前輩會被他兩三拳打死。”
高冠老者盯着陸沉看了一會兒,“信你說的,是當真見過那個傢伙的。”
陸沉向前走出一步,老者便一路退回去,笑道:“好好一個道士,學什麼劍術,修道不該心無旁騿幔俊�
虛晃一招便嚇退一個飛昇境巔峯的蠻荒大妖,陸沉停下腳步,得意洋洋,“嚇不死你個老東西。”
老者猶豫了一下,還是選擇繼續往後撤退,最終身形消散在一團白霧中。
陸沉蹲下身,伸出手掌,掌心輕輕貼在那層琉璃水面之上。
低頭望去,似乎瞧見了一隻在“水中”翩躚的蝴蝶。
一雙極致精粹的金色眼眸緩緩睜開,俯瞰着那位頭戴蓮花冠的年輕道士。
對這尊遠古高位神靈而言,道士哪怕有幾千年的道齡,確實依舊年輕。
無言語,無心聲,無絲毫漣漪。
如擂鼓,如雷霆,如江河滔滔。
“陸沉,三千年前你就試圖過界,還要再嘗試一次,再次觸犯天條?”
陸沉身形搖晃,只得縮回手,輕輕嘆息一聲,抬起袖子,抖落出一張蒲團,飄落在水上。
陸沉坐在蒲團上邊,雙手疊放在腹部,默不作聲,開始凝神,坐忘,心齋。
有一個遠古道士站在一條遠古兇獸的頭顱之上,在水面上遊曳靠近。
“那小牛鼻子道士,來這邊作甚?是飛昇境圓滿,還是十四境?在道家法統之內,與誰稱呼師父。快快說來聽聽!”
陸沉置若罔聞。
“管你是誰的徒子徒孫,我與那人間第一位道士,還有當年最喜歡吊在長長隊伍尾巴上的那個啞巴少年,可都算是一個輩分的道士,你還不快喊一聲祖師爺爺,算你佔了天大的便宜!回去之後,保證你跟誰都能吹噓一番。”
陸沉只是屏氣凝神,每一次呼吸,真氣在鼻孔間凝聚,如垂兩條白蛇,道士的腳踵那邊,亦是這般場景。
“小牛鼻子,瞧不出來,你還真有點道行,就是不知道你在這邊待久了,還能不能如此顯擺,說不得連那些可憐蟲都不如,別說是吞吐真氣,五官和臟腑都要被削平了。”
“小道士,與祖師爺爺說說看,如今你那邊的世道,與你一般境界不高不低的練氣士,多不多?全天下有無雙手之數?”
“都不說也無妨,你只需告訴我,那個看誰都一個德行的啞巴小道士,後來有沒有被誰打得滿地找牙?”
聽到這裏,陸沉終於睜開眼,摸了摸鼻子,“他是小道的師尊,前輩你等着,小道這就去請師尊過來,與前輩敘舊。”
“算了,我跟他無甚仇怨,當年就關係一般,不見也罷。”
在這之後,這位遠古道士果然就再不開口了。
那個好像修了外道野狐禪的古怪存在,其實一直在仔細聽陸沉與那道士的對話,得知年輕道士確是道士身份之後,頓時大失所望,大哭不已,泣不成聲。
那個喜歡翹起手背如白玉弓的女子,朝陸沉招招手,嫣然笑道:“道長,如今人間青丘有新主了嗎?”
陸沉打了個道門稽首,“回前輩話,如今人間連青丘都沒了,何談主人。”
女子霎時間神色複雜,竟然似泫然又似笑靨,後世所謂的狐媚子,在她這邊,都要自慚形穢了。
“你來這裏既不越界,也不回退,想要做什麼?”
“防止有人來這裏,跟我的大師兄來一場……‘兌子’。”
若是以一個十四境兌換一個十四境。
當然是陸沉的大師兄更虧。
堅決不能做這種虧本買賣。
神靈說道:“陸沉,你有你的理由,我有我的職責,不可在此久留,退回去。”
陸沉委屈道:“我師兄以前不就常來這裏,你怎麼不趕人。”
神靈說道:“不一樣,寇名御風,近乎天授,已是神通。”
陸沉眼神哀怨道:“貧道問心解夢,不一樣是幾近神通。”
神靈說道:“道法與神通終究有異。”
陸沉問道:“就不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神靈說道:“你說呢。”
陸沉便是一個後仰倒去,趕忙伸手抵住水面,這纔沒有身體倒地。
神靈說道:“他們是離去不得,必須留在此地,你陸沉又何必在這裏白白消磨道行。”
陸沉一個蹦跳起身,蒲團被幾條細弱絲線的雷電,大火熊熊燃燒,最終竟是若水流淌。
再一個踉蹌。
之後陸沉雙腳如在泥濘,陸沉每一次挪步就會帶出重如山嶽的泥漿一般。
剎那間陸沉身形一個拔地而起,身形橫向飄蕩,落地時好似崴腳一般,膝蓋關節咯吱作響。
其實這就是陸沉先前在那過雲樓客棧,爲何坐在欄杆那邊,會一個後仰摔地。
以及他在龍象劍宗那邊,又爲何會崴腳了。
陸沉抬起手,雙指併攏,輕輕一扯,氣呼呼道:“再這麼咄咄逼人,小道可就要使出真功夫了!”
雙指如同捻動一張簾幕,被陸沉掀開了一角。
霎時間原本光明如晝的天地間,有無數漆黑如墨的光,如潮水般滲透到這方天地。
神靈喝道:“住手!”
陸沉趕忙伸手一抹,將那些漆黑打回簾幕之內,再好似鬆開手指,重新垂下簾幕。
陸沉悻悻然道:“是小道失態了。”
有個笑聲響起,既像是山谷迴音,又好像天雷滾動,“雖然是狗急跳牆,不過確實有點道行,不愧是道祖的親傳弟子。”
陸沉雙手叉腰,擺出罵街的姿勢,“鬼鬼祟祟,說啥風涼話,有本事你也來跳一個?”
至於對方身份,陸沉一清二楚。
是遠古天庭雷部所轄的一尊神靈,如今神位還在。
大驪京城,那個給南簪當車伕的傢伙,曾經掌管斬勘司。
這尊神靈算是那個老車伕的半個上司。但是依舊不在十二高位神靈之一。
他問道:“馬苦玄會不會死?”
陸沉沒好氣道:“當年都說了放過一馬,貧道等於已經救過他一次了,不然他早就被陳平安打死了,還要貧道如何?!”
神靈寂然不言,退回神位了。
陸沉鬆了口氣。
天地良心,就數貧道一刻不得閒啊。
雖然這尊神靈一直希望馬苦玄能夠“開竅”,繼而走上一條神道。
但是這位舊雷部神靈在人間的“道場”,卻不是馬苦玄修行的真武山。
寶瓶洲兵家祖庭之一的真武山,其實是另外一尊神靈的道場,之一。
要真是這尊神靈開口問話,陸沉就得先打了一個道門稽首再好好說話了,必須得有禮數。
畢竟不管是掌教大師兄,還是餘師兄,都對這尊功德卓著的神靈極爲禮重。
因爲在約莫六千年前的上古歲月中,出現了一撥擁有嶄新“神號”的威嚴存在。
與中土穗山周遊的神號“大醮”,以及那些各有山嶽治所的陸地真人,都是差不多時候出現的。
而且三教祖師都認可這些神號。
比如其中有一位神君,便是神號“真武”。
青冥天下白玉京,天外天的化外天魔,除了怕道祖,還有就是忌憚這位“真武”神君了。
又有一棵桂樹的月亮上邊,在春天就開花了,天上宮闕,桂子雨落。
這位可以算是補缺一部分神位的女子神靈,她的神號就是“廣寒”。
只是她始終不願返回那座“道場”。
陸沉伸手在耳邊,等了半天也沒聽見什麼,這才收回手,試探性說道:“各退一步?”
依舊寂然無聲,陸沉如釋重負,這就是答應了。
陸沉身形消散,在一處停步,重新現身,不復見先前熱鬧的場景,白霧茫茫一片。
頭戴蓮花冠的道士,孑然一身,天地間唯有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
陸沉破天荒神色肅穆,再無半點往常氣態。
那麼貧道就在此,恭候白帝城鄭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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