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645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道路上,小陌滿臉微笑,謝狗抿嘴繃着臉,陳平安很不暮氣沉沉,一如少年。

  坐在石磴上邊的封姨合上書籍,她有些羨慕他們。

  不管是誰,先躋身了十四境,其餘兩位,不管在何處,哪座天下,若有難關要過,肯定是劍光先至,稍等片刻,劍修隨後就到。

  陳平安沒有讓魏山君幫忙,而是選擇乘坐一條渡船返回牛角渡,畢竟魏神君當下肯定在忙着舉辦一場夜遊宴呢。

  晚上,陳平安拉上小陌一起坐在渡船屋頂喝酒,謝狗去買了幾份下酒菜,坐在小陌身邊,她埋怨不已,價格也太坑人點。

  謝狗喝酒最爲豪邁,勸酒本事又不行,她很快就後仰倒去,說不能再喝了,再喝就要……她笑哈哈望着小陌。

  明月皎皎又團圓,月光長長照離人。

  雲過掩月,朦朦朧朧。

  小陌捻起一粒花生米,細細嚼着,以心聲問道:“公子最近經常忘記什麼,與人對話才重新想起,是爲了閉關做準備?”

  陳平安笑着點頭,“念頭生念頭,一路自然生髮如百花綻放,很難,但是要想一念不起,也很難。你隨便問我個問題,比如我們在大驪京城的所見所聞。”

  小陌笑問道:“公子這會兒還記得那句贈言嗎?”

  心湖內如釣魚。

  魚鉤魚餌是“贈言”一詞。

  一收竿如起魚。

  陳平安便記起了關於這句話的一長串記憶。

  陳平安笑着點點頭。

  文廟的這句贈言,出自自家先生的《天論篇》。

  是那句君子敬其在己者,而不慕其在天者,是以日進也。

  但是很快陳平安就忘了,是當真忘得乾乾淨淨了,陳平安搖了搖頭,沒有多想。

  小陌也沒有繼續多說什麼,舉起酒杯,陳平安與之輕輕磕碰,笑道:“喝酒一事,杯不如碗。”

  天邊雲開月更明。

  陳平安道心之中。

  一雙金色眼眸的自己,他在那些名爲“遺忘”的關隘之上,蹦蹦跳跳,好似稚童玩着跳方格的遊戲。

  在那青冥天下的一座小道觀之內。

  陳叢,原來是我,陳平安。常伯,原來是你,大師兄。

第1058章 一片孤城彩雲間

  落魄山的山門口。

  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帶着個頭戴虎頭帽的背劍少年,聯袂從天而降。

  君倩笑道:“到了。”

  白也看了眼落魄山綿延諸峯的走勢和結脈,點頭道:“風水不錯。”

  君倩說道:“風氣更好。”

  仙尉換好書籍在手,趕忙起身,詢問道:“兩位貴客是?”

  君倩拱手抱拳道:“我叫劉十-六,是你們山主的君倩師兄。身邊這位是我的朋友,叫白也。”

  仙尉一驚復一驚,繼而忍住笑,繃着臉,快要繃不住了,靈機一動,趕忙打了個道門稽首,低頭道:“道士年景,道號仙尉,承蒙山主厚愛,如今忝爲落魄山看門人,小道在此見過劉仙師,白劍仙。”

  第一次驚嚇,是聽聞對方竟然就是陳山主的那位“君倩師兄”,再一驚,是聽說“白也”,只是再看對方的模樣和裝束……

  察覺到對方的那支道簪,其實君倩也被嚇了一跳。

  小師弟,能夠拐來那麼俏皮可愛的小米粒,竟然還能拐來這位……道士?

  萬年之前,雙方打過照面,次數還不少,算是不打不相識吧。

  那會兒君倩屬於“慕名前往”,當然沒打過。好在那位人間第一位道士脾氣好,沒計較什麼。

  仙尉直腰抬頭,心生疑惑,那個白髮童子怎麼沒有立即現身?擔任編譜官之後,以往只要有客人登門,白髮童子保準第一時間到場的,今天怎麼開小差了?

  君倩笑問道:“仙尉道長,我們小米粒呢?”

  仙尉笑答道:“今天巡山的早課已經結束了,最近喜歡跑去黃湖山那邊巡視,多半是去那邊了。”

  君倩咦了一聲,小師弟這座山頭,最近好像來了不少大人物啊。

  仙尉想了想,還是與那清秀少年說了句場面話,“白劍仙,名字不錯。”

  白也問道:“怎麼講?”

  仙尉頓時有些尷尬,怎麼講?本來就是句客套話,你還讓小道怎麼講?

  場面有點僵硬了,可惜從不知天底下冷場爲何物的賈老神仙不在場。

  君倩笑着解釋道:“仙尉道長,他就是白也。”

  仙尉倍感無奈,少年都自稱是白也了,他不叫白也叫什麼。

  君倩說道:“有個不成文的規矩,登山之前先喝杯茶水。怎麼說?”

  白也說道:“那就入鄉隨俗。”

  君倩就帶着白也去那張桌旁坐下。

  其實君倩就是想着在這邊,一邊喝茶一邊嗑個瓜子,那就需要等着那個給小師弟當落魄山右護法的小姑娘了。

  至於好友白也是怎麼想的,反正不重要。

  一個黑衣小姑娘好像得到了傳信,火急火燎從後山那邊登山,然後過了集靈峯山巔,一路飛奔下山。

  好人山主的左師兄,早就見過嘍,外界傳聞都是騙人的,脾氣怎麼就差了,可平易近人了!

  是桌兒大的劍仙!

  那位君倩先生,同樣了不得,那就更和氣啦。

  還有一雙碗口大的拳頭哩,就像書上所說,大俠走江湖,雙拳打遍天下無敵手。

  落魄山右護法,好歹是個練氣士,竟然跑得滿頭是汗。

  黑衣小姑娘身後,跟着個白髮童子。

  沒有小米粒擋在前邊,編譜官今天確實不是太敢現身。

  正是白髮童子把小米粒拎到後山的山腳,小米粒卻說放下放下,非要自己一路跑去前山的山門口。

  白髮童子也沒轍,只得由着小米粒兩條腿跑得跟車軲轆似的。

  小米粒越跑越快,過了山門牌坊,一個站定,咧嘴笑道:“君倩先生,可來了啊。”

  君倩已經站起身,笑道:“小米粒,讓你久等。”

  君倩看了眼白也,白也頗感無奈,只得跟着站起身。

  小米粒看着那個頭戴虎頭帽的少年,使勁繃着臉,皺着兩條疏淡滭S的眉頭。

  雖說小姑娘其實是忍着笑,但在外人看來,可能更像是在生悶氣。

  白也似乎也覺得有趣,笑道:“想笑就笑吧。”

  小米粒撓撓臉,然後使勁搖頭如撥浪鼓。

  白髮童子難得如此拘謹,怯生生道:“君倩先生,還有這位白……仙師,我是編譜官,按照咱家山頭的規矩,錄個名?”

  白也說道:“我叫白也,浩然中土神洲人氏,如今在青冥天下玄都觀修行。”

  小米粒哇了一聲。

  她朝君倩先生,偷偷豎起一根大拇指。

  仙尉聞言身體一歪,直接從竹椅摔在地上,不小心從袖中摔出本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其一腳踹向大風兄弟的宅子那邊。

  約莫是覺得如此對書籍不敬,躡手躡腳往那邊走去,背對着桌子那邊,將書本撿起,呵了一口氣,輕輕拍打一番,收入袖中。

  再從另外一隻袖子摸出一本聖賢書籍,這才轉身,裝模作樣握在手中,重新坐在竹椅上開始看書。

  白髮童子將兩位“訪客”記錄在冊,溜之大吉,恕不待客,反正有小米粒嘛。

  坐在桌旁,桌上已經有茶水待客了,仙尉道長待人接物,還是很在行的,滴水不漏。

  小米粒看了眼君倩先生,劉十-六看着小米粒。

  會不會寒酸了點?

  只管放心,當然不會。

  小米粒從袖子裏一大捧瓜子,堆放在白也那邊,再給君倩先生也來了一大捧。

  然後小姑娘就有點尷尬,就想要打開心愛的棉布挎包。

  白也便笑着分出一半瓜子給黑衣小姑娘。

  魏檗雖然奇怪爲何朱斂和姜尚真,都沒有立即現身山門,但他還是立即趕來落魄山桌旁。

  魏檗作揖道:“披雲山小神魏檗,見過劉先生,白先生。”

  君倩站起身,與這位魏山君拱手還禮。

  白也神色淡然,只是點頭致意。

  要是願意講究這類繁文縟節,白也當初就不會將道場選在孤懸海外的那座島嶼之上了。

  魏檗問道:“要不要小神與陳山主說一聲?”

  君倩笑着擺手道:“不用,讓小師弟先忙自己的事,我們這邊不用他理會,待客不待客的,白也樂得沒人在乎。”

  小米粒打開棉布挎包掏小魚乾的動作就停下來了。

  君倩補了一句,“當然小米粒除外。”

  小米粒咧嘴一笑,開開心心,分發小魚乾。

  白也看了眼君倩。

  君倩微笑道:“喫啊,愣着幹嘛。我嘗過,味道相當不錯。”

  白也只得捻起一條溪魚乾,細細嚼着,看着那個小姑娘偷偷用眼角餘光打量自己,又只好說道:“滋味不錯。”

  小米粒雀躍不已,又從棉布挎包裏邊掏出一包魚乾,往桌上那麼一放。

  她再一拍挎包,斬釘截鐵道:“還有!”

  白也無言。

  君倩大笑起來。

  好友白也,也有今天。

  ————

  陸沉先給玄都觀那邊寄過一封密信,說是家書都不過分了,貧道跟玄都觀多熟,去那邊串門就跟回家一般,整座天下都知道的。

  至於離開浩然天下之前,順手給陳山主幫了個小忙,那也算幫忙?貧道與陳山主,那可是相逢於青萍之末的摯友!

  之後就是一場真正意義上的遠遊。

  在南華城內,陸沉難得做出一番齋戒沐浴更衣,認認真真,閉關坐鎮道場,纔敢去逆流而行。

  一路上,頭戴蓮花冠的陸沉,蹚水而行,見過很多光怪陸離的匪夷所思之物之景。

  兩隻道袍大袖,拖拽出令人目眩神搖的七彩琉璃色彩。

  可惜這一路無人得見此景。

  終於被陸沉碰到了一個“過客”,可惜對方身形一閃而逝,陸沉都來不及說話,對方依稀是個女子模樣的練氣士,她也只是與陸沉對視一眼。

  之後又碰到一個相較於陸沉、身形大如山嶽的光腳大漢,每跨出一步都有雷霆震動的聲勢,腳下濺起的水花裏邊,時常夾雜着無數往四面八方濺射而去的琉璃碎片。

  陸沉便大袖一捲,將“附近”幾片稍大的琉璃碎塊收入囊中,陸沉與那不知是去往未來、還是返回過去的道友,大笑着道了一聲謝,但是魁梧壯漢只是埋頭狂奔,並未理睬。

  在光陰長河趟水而行,能夠遇到一個道上行人,已經是如同登天難,想要看清楚對方的容貌,更是比登天更難。

  陸沉當下都不敢掐指一算,腳下河中漩渦無數,一着不慎就會深陷其中,尤其是遇到某些位於“當下”的真正得道之士,便是河水觸石、洄懸激注的兇險場景,陸沉可不想在某地趴窩不動個幾百年。至於道路上偶見“岸邊”的浮光掠影,皆是模糊不定的畫面片段,看過之後,若想記住,饒是境界高如陸沉,都要頭暈目眩幾分,因爲一幅幅畫面,象徵着一個個不可言說的天機。

  不知道過了多久,虧得陸沉早有準備,三千年以來每次在光陰長河中的走馬觀花,都是一場歷練,再加上陸沉當年曾被佛祖拉入那座大千世界,故而歲月流逝,即便漫長得近乎無限長無窮盡,對陸沉而言,依舊算不得什麼難關。否則換成一般的十四境,恐怕都要被這種“空其空”“無有無”之境給折磨得道心失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