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槐黃縣城,一棟始終沒有賣給外鄉人的老宅。
董水井打開門,笑道:“呦,這不是林玉璞嘛,大駕光臨,榮幸榮幸。”
林守一跨過門檻,伸出手,“別廢話,趕緊的。”
董水井疑惑道:“幹嘛?”
林守一說道:“賀禮。”
董水井給逗笑了,“你這是學魏山君呢。”
林守一說道:“我跟陳平安借了些穀雨錢,得早點還給他。”
董水井笑呵呵道:“嚇我一跳,還以爲你要成親了。”
林守一抬起腳作勢要踹人,董水井側過身,笑道:“讀書人動口不動手啊。”
要是用陳山主的話說,就是倆出恍‰u互啄呢。
林守一說道:“老規矩,麻溜的。”
董水井就去竈房生火,下了兩碗餛飩。
在董水井忙碌的時候,坐在堂屋八仙桌旁的林守一,就轉頭怔怔看向院內的柳樹。
至於樹旁的那口水井,林玉璞根本沒眼看。
等到董水井一手端一大碗熱氣騰騰的餛飩,林守一已經收回視線。
林守一接過碗筷,問道:“知不知道陳平安這次喊我們過來做什麼?”
董水井搖頭道:“沒問。”
林守一喫着餛飩,就開始挑三揀四,董水井都懶得聽,自顧自低頭喫着。
當年在學塾那會兒,就看不順眼這個傢伙,倒不是因爲林守一是有錢人家的孩子,就是喜歡每天板着一張臭臉。
再後來,董水井就更看林守一不順眼了。
是他們倆的同齡人,是李槐的姐姐。
那個柳條一般的纖細女子,而且她還是那麼眉眼溫婉。
董水井問道:“你欠陳平安多少錢?”
林守一說道:“一百。”
董水井點頭道:“我先給你墊上。”
林守一說道:“穀雨錢。”
董水井故作訝異道:“我還以爲是小雪錢呢。”
林守一罵了一句土財主。
董水井說道:“你跟陳平安關係那麼好,怎麼願意跟我欠個人情。”
林守一說道:“桐葉洲那邊開鑿大瀆,處處都是需要花錢的地方。”
董水井說道:“我就不沒有花錢的地方了?”
林守一呸了一聲,“你董半城只有掙錢的地方。”
不得不承認,董水井這傢伙,真是一塊天生掙錢的好材料,只說其中一門生意,就讓林守一聽了就佩服。
包下了好幾座靈氣不錯、尤其是水脈清澈的仙家山頭,搗鼓了一些盆栽,專門坑山下將相公卿、達官顯貴的銀子。
美其名曰攢錢給子孫,並不穩妥,不如與他們預購一盆仙家花木,盆栽想要成形,必須經過數十年乃至數甲子光陰的精心栽培。
如果有了一兩盆栽,山頭仙府那邊便會仔細錄檔,按照每一位主顧自己的要求,事先約好,後代子孫,必須在某某年纔可以拿回家去,當然也可以當場折算成神仙錢,提前取物或是換錢,皆不行。除非是當真家道中落了,窮得叮噹響揭不開鍋了,家族子弟只要上山,就可以換取一筆稍稍打了折扣的神仙錢,栽培盆景的仙府,甚至可以幫忙保管一部族譜……反正就是事無鉅細,面面俱到。
林守一聽說還真有大量的各國權貴、豪紳,動心了,紛紛掏錢,山下各國,一時間跟風無數。
買賣做到這個份上,林守一不得不佩服董水井的生意經。
這還只是董水井的卸嗌忾T路之一。
董水井沒來由罵了一句,“窩囊廢!”
林守一瞪眼道:“比我都不如的廢物!”
又開始小雞互啄了。
一層層雲上還有云,雲下最下邊是人間,久看不厭。
馬沅喝過了酒,詩興大發,不過得先醞釀序文。
跟很多讀書人不一樣,馬沅喜歡背誦和親筆摘錄各類詩詞曲的序文。
刑部侍郎趙繇,乘坐一條隸屬於大驪軍方的渡船,這次返鄉,趙繇還帶着頂頭上司的馬沅,還有一位戶部清吏司郎中,關翳然。
趙繇是被那個“小師叔”喊來的,關翳然則是假公濟私,“順路”來這邊看朋友的,落魄山陳山主,跟當了寶溪郡太守還沒幾天的荊寬,都是那種在菖蒲河喝寡淡素酒都能喝吐了的好朋友。
渡船遠遠繞過那座北嶽披雲山,就意味着已經鄰近牛角渡了。
馬沅在屋外觀景臺那邊憑欄而立,輕輕拍打欄杆,見此美景,有感而發,開始吟詩作對。
趙繇跟關翳然坐在屋內喝酒,關翳然轉頭笑道:“馬叔叔,又拽文呢,要不要我幫忙把你的那幾千首打油詩編訂成冊,再找家書鋪,花錢刊印出來?銷量不愁,京城衙門那麼多,只要是當官的,二品以下,九品以上,人手一冊,我的本錢就收回來了,這筆買賣,做得!如果再加上陪都那邊,就能大賺一筆了!”
被打斷才思的尚書大人頭也不轉,只是豎起一根手指。
趙繇笑道:“尚書大人如果真要出一本詩集,哪怕不走官場關係,只是用個化名,其實根本不愁賣。”
關翳然調侃道:“趙侍郎,怎麼當的官,不早點拍這種-馬屁,咱們馬叔叔可是很快就要去日墜渡口了,燒冷竈嗎?”
趙繇直接問道:“不是到了蠻荒天下,依舊遙領尚書銜?會卸任?”
關翳然抬了抬下巴,“這種事,有資格參加御書房小朝會的大官才知道,你問正主。”
馬沅走回屋子,說道:“不用卸任,反正我們刑部有你這個侍郎坐鎮,出不了紕漏。何況六部衙門,高位不能完全不動,但是也不能太過頻繁了。”
關翳然哈哈笑道:“對趙侍郎來說,這可不是啥好消息,得借酒澆愁一個了,來,趙侍郎,我們走一個。”
趙繇有些無奈。
這位上柱國馬氏的當代家主,沒多久之前,其實還是戶部尚書,平調到了刑部當主官,不升不貶。
由原先的刑部左侍郎沐言,升遷戶部尚書,代替馬沅,成爲一國計相。
刑部諸司衙署,還有在刑部掛名的供奉修士,對此自然是樂見其成的,畢竟馬沅的精打細算和生財有道,享譽朝野。
關於那場戰事,大驪朝廷的六部主官,到底誰功勞更大,只爭是沈沉還是馬沅,跟禮部尚書趙端瑾幾個都沒關係。
同樣是上柱國姓氏,曹枰和晏皎,都已經去往蠻荒天下的日墜渡口,與宋長鏡和藩王宋睦匯合。
而這位鄱陽馬氏家主,是個滿臉橫肉的臃腫漢子,只要馬沅不穿官服踩朝靴,瞧着頂多就是個小縣城裏邊富甲一方的富家翁,不能再多了,郡府首富,都不太可能是馬沅這副德行。但是人不可貌相,馬沅雖然生得膀大粗圓,可能大晚上他一個人走在京城街上,都能嚇到那些膽小的,女子怕是遇到劫色的,男的怕是劫財的,不過這個管着大驪錢袋子多年的馬尚書,卻是極負盛名的才華橫溢,一手簪花小楷,寫得那叫一個爐火純青,便是作爲大驪王朝館閣體祖師爺的趙家老爺子,都說馬沅的小楷,跟他的模樣,恰好相反。
意思就是說馬沅人有多醜,字就有多漂亮。
而馬沅,作爲公認能夠被國師崔瀺視爲臂膀之一的大驪重臣,確實是一個很不俗氣的官員。
也是大驪官場近幾十年來,升官最快的兩個人之一。北邊京城的馬沅,南邊陪都的柳清風。
至於關翳然爲何能夠在馬沅這邊,如此言語無忌,就在於馬沅當年的科舉座師,就是關翳然的太爺爺。
鐵打的吏部老尚書,流水的侍郎和郎中。
此外馬沅在躋身三品高官之前,每三年一次京察大計,馬沅不管是在京還是地方爲官,次次都是毫無懸念的甲等評語。
這就使得上柱國鄱陽馬氏出身的馬沅,當初在吏部衙門,三年七遷!
這讓馬沅得了個讓人眼紅的官場綽號,“馬甲”。
所以在戶部衙門裏邊,最喜歡罵人的馬沅,唯獨不罵關翳然。
當然除了這麼一層關係,關翳然的算賬、尤其是查賬本事,確實不差。
夜幕沉沉,寶瓶洲東方地界,已經脫離大驪藩屬身份的青鸞國。
當了不少年的禮部尚書李葆,今天親自待客,客人是一個在寶瓶洲山上山下都籍籍無名的人物。
柳蓑。
這個青年練氣士,是青鸞國本地人氏。
李葆是一身書卷氣的老人容貌,等到他關上書房之後,就變成了大驪王朝的織造官李寶箴。
早年李寶箴在擔任大驪綠波亭頭目諜子的時候,就在青鸞國這邊換了個官方身份,升官很快,很快就當上了禮部侍郎。
主持過多場會試,當之無愧的一國手掌文衡者。
此外李寶箴還是青鸞國在內,數個昔年大驪藩屬國的幕後太上皇,山上各個仙府,山下江湖門派,都在李寶箴的掌控中。
柳蓑原本不想見李寶箴,但是他的一處祕密府邸,竟然遭倭耍挥孟耄椭朗抢顚汅鸬牟桓孀匀 �
桌上擺着兩隻碗,一碗墨汁,一碗清水。
這間書房,沒有任何一本聖賢書籍,都是“於科舉功名無益、於世道民心無補”的雜書。
李寶箴給自己倒了一杯酒,率先坐下,伸手虛按兩下,示意客人別客氣。
柳蓑猶豫了一下,坐在與之相對的那條椅子上。
對椅如對弈。
李寶箴笑問道:“王-毅甫呢,這些年你們有見面嗎?”
柳蓑默不作聲。
當年柳蓑的自家老爺,後來的大驪陪都禮部尚書柳清風,在家鄉青鸞國一個小縣城當父母官,王-毅甫當時就是當縣尉,後來等到柳清風換地方,去一個鳥不拉屎的邊境小郡當太守,王-毅甫跟着一起,一路當車伕。柳蓑作爲柳清風的書童,或者說是半個學生,那會兒就跟這位性格豪爽的王縣尉關係不錯,因爲對方經常陪着柳清風一起喝酒。
好像王縣尉只要開口,能夠讓總是獨自微皺着眉頭想心事的自家老爺多說幾句話。
記得有次喝酒,王-毅甫就曾經詢問自家老爺一個問題,想要知道是怎麼看待山上的。
柳蓑因爲當時喝了酒,記不清太多,但是自家老爺與王縣尉的那場問答,其中一個道理,讓柳蓑至今記憶深刻。
在自家老爺看來,山上的修道之人,所謂的神仙,其實就只是拳頭大一些的凡俗夫子,僅此而已,幾乎少有例外。
柳清風當時還有一個問題,是問柳蓑的,當然更可能是一種夫子自道且自問,與守不守規矩有關,包括制定規矩者在內。
李寶箴指了指桌上的一本冊子,笑道:“柳蓑,你是一個很謹慎的人才對,所以我就更奇怪了,你到底是怎麼想的,這種東西也不記在心裏,膽敢寫在紙上?”
那本冊子上邊,是一樁環環相扣的謩潱^直指一個隨便一根手指頭就能捻死柳蓑的大人物。
雙方年輕差不多,可是境界相差太多了。
柳蓑依舊不開口。
李寶箴問道:“還是說出自柳尚書的想法,你只是幫忙筆記下來?”
柳蓑終於開口說道:“如果是我老爺的想法,你拿到冊子,肯定都在算計之內。”
李寶箴點點頭,“大概是這樣的。”
記得當年旁觀一場柳老尚書的“下酒菜”,有個做傩奶摰纳缴祥T派,就要泄露一樁醜事了,託關係找到柳清風幫忙,柳清風就幫忙虛構了一場類似的醜事,在山上鬧得沸沸揚揚,山水邸報都在聊這個,結果當然只能證明那個門派是清白的,然後又來了一場中傷這個門派的流言蜚語,修士便又開始辛辛苦苦自證清白,在那之後,等到真正的醜事“被”揭發,山上山下,都不以爲然,再不願刨根問底。
李寶箴找到柳清風,後者只是輕描淡寫一句,這就叫看熱鬧,同樣的熱鬧,往往熱鬧不起來。
當然作爲回報,那個小有家底的門派,砸鍋賣鐵,暗中主動將一大筆神仙錢送到了洛京戶部。
李寶箴至今都不清楚,那樁醜事的真正受害人,都來不及揭發仇家的一個江湖小門派,有無得到一個他們感到滿意、或是內心真正認可的那種公道。
至於桌上那本冊子,柳蓑在裏邊記錄那樁謩澋那腥朦c,算是針對陳平安的先手。
是龍泉劍宗的阮秀。
如此一來,陳平安和落魄山的突然發跡,就更合情合理了。
尤其是合情。
雙方早已私定終身。
然後是兩個擁有山水邸報宣揚此事的小門派,慘遭滅門,都死在劍氣之下。
當然沒人會相信這是落魄山的手段。
但這纔是第一個環節,一個小小的伏筆而已。
不過某些有心人,可能在這個階段,就會開始猜測是不是正陽山的栽贓嫁禍。
而龍泉劍宗的阮邛,大驪王朝首席供奉,明知這件事是假,這些山水邸報的內容更是假,但是與落魄山的關係?
第二個環節,纔是書簡湖,與顧璨有關。
可以與某本山水遊記相互佐證。
李寶箴轉頭看了眼桌上的兩碗水,微笑道:“顧璨是那碗墨汁,怎麼攪和都是墨汁了,陳平安卻是那碗清水,稍微蘸一點墨汁,就是開始由清轉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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