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613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三人當中,其實是婦人境界最高。

  一個斜挎包裹的胖子,進了館子,坐在郭曼倩身邊,嘴上埋怨着,“你們怎麼找了這麼個地兒,教我好找,換成是酒樓,不是更寬敞些。一邊痛快喝酒,一邊欣賞京城夜景,豈不美哉。”

  郭曼倩跟館子夥計多要了碗筷,笑道:“嫌棄地兒小,那就喝第二頓唄。”

  吳瘦坐在一旁,長凳頓時咯吱作響,“算了,我還跟兩撥人約好了的,咱們幾個回頭再約。”

  請外人喝酒,談買賣,一切開銷,是可以與郭曼倩這個賬房先生報銷的,但是請郭曼倩幾個喝酒,可就得吳瘦自掏腰包了。

  桐葉洲包袱齋這邊,跟劉聚寶、鬱泮水他們一樣,虧了錢就當打水漂,掙了錢,同樣只收本金一成的分紅。總計六千顆穀雨錢,在那座臨時組建的祖師堂已經到賬,未來這一成收益,也就是六百顆穀雨錢,自然都是要落入張直口袋的。而桐葉洲包袱齋這邊,當然也不算白忙活,即便不提賬面上的收益,只說將來這條大瀆沿途,諸多渡口,不分新舊,都會建立包袱齋商鋪,按照祖師爺張直的授意,跟各國朝廷和當地仙府門派們商談此事,必須只賣不租,談定一錘子買賣。所以這段時日,陶弘行、吳瘦幾個,分頭行事,都在談這個事情,幾乎每天都有好幾個酒局,從早到晚,連軸轉呢。

  雖說包袱齋給的價格不高,簽得也是三五百年期限起步的長約,約定除非改朝換代,纔會另議。但是各國朝廷、山上門派,能夠憑空多出一筆神仙錢,還能給自家渡口幫着聚攏人氣,對於各個窮得快要拴緊褲腰帶過日子的勢力而言來說,包袱齋願意在當地落腳生根,都是雪中送炭的好事,何樂不爲。

  包袱齋,明擺着是搶地皮了。

  可就像張直的先前解釋一般,任何一座仙家渡口,有無個包袱齋,人氣是截然不同的。可與地主,互利互惠。

  除此之外,得了這筆好似及時雨的神仙錢,山上管錢的財庫負責人,各國戶部衙門,兜裏有了錢,腰桿就直,說話就硬氣。

  羅巾輕聲感嘆道:“且不說什麼功在千秋的好名聲,只說接下來十幾年之內,整個桐葉洲中部,便是遇到凶年荒年,也不至於落個民不聊生,遍地餓殍了。”

  郭曼倩點點頭。

  這與歷史上某位以詩詞著稱於世的儒家聖賢,靠着大興土木賑災成功,有異曲同工之妙。

  陶弘行問道:“聽說那些個不問世事的山中野民,終於願意出山了?”

  關於洛陽木客一脈,這是包袱齋卸嘈奘總円粋�心照不宣的禁忌話題。

  因爲包袱齋的開山鼻祖,主人張直,就出身洛陽木客一脈,而且屬於那種欺師滅祖的叛徒。

  吳瘦小心翼翼說道:“好不容易喫個夜宵,就不聊這些煞風景的事情了吧?”

  郭曼倩脫了靴子,盤腿而坐,低頭瞧了瞧桌底下,還好,沒有那種見不得光的場景。

  桌底一隻繡花鞋驀然一翹,作勢要踹他臉龐一腳,羅巾笑罵道:“狗眼想看啥?”

  郭曼倩笑道:“這不是擔心嫂子跟陶哥不分場合的乾柴烈火嘛,傳出去影響不好。”

  吳瘦對此見怪不怪,嘿嘿而笑,夾了一大塊魚肉放入嘴裏,抿了一大口滋味略顯寡淡的薏酒,“也不知道是哪個喫飽了撐着的傢伙,故意對外宣稱說大泉女帝姚近之,蒲山黃衣芸,鬱狷夫,還有皚皚洲的女子大宗師,柳歲餘齊聚此地,還有十幾號豔名遠播的仙子,也都到了雲巖國京城,使得短短兩個月之內,湧入了一大幫花花腸子的修士和雲巖國周邊數國的文人雅士。”

  雖然吳瘦自打從青萍劍宗返回,在郭曼倩他們這邊,就一直故意表現得頗爲志得意滿。

  其實在那山外渡口,那位年輕隱官,確實和氣,青衫渡的茶水……也是好喝的。

  不過不知爲何,現在吳瘦有句口頭禪,“容我緩一緩。”

  郭曼倩,由衷佩服那個出身貧寒的陳山主,白手起家,在不惑之年,就已經積攢下偌大一份家業,一上山一下宗。

  一雙包袱齋的山上道侶,其中陶弘行是敬佩那位年輕隱官在劍氣長城的所作所爲,婦人卻是最欣賞陳平安的“懼內”。

  如今一些個小道消息,傳得有鼻子有眼睛的,經常大清早的,就可以看到那位二掌櫃,獨自坐在寧府的大門口那邊。

  館子外邊的小巷,來了個眉心有痣的白衣少年,在門口那邊摔着袖子徑直走過,他驀然一個身體後仰,瞪大眼睛望向屋內,轉身大步跨過門檻,嬉皮笑臉道:“人生在世,總有那麼幾件多管閒事的無用功,比如醫死馬,扶爛泥,雕朽木,勸妓-女從良,請屠子放下刀,讓商賈賺錢別黑心。”

  少年進了館子,一巴掌重重拍在胖子的肩膀上,滿臉震驚道:“靈角道友,心寬體胖麼,竟然還有心情躲這兒喝酒?!”

  身材臃腫卻叫吳瘦的“靈角道友”,身體僵硬,道心緊繃,苦着臉轉過頭,乾笑道:“崔宗主,哪陣風把你老人家給吹來了?”

  崔東山笑道:“是不是離開青衫渡,每天喫好喝好,終於緩過來啦?”

  吳瘦笑容尷尬道:“崔宗主說笑了。”

  崔東山使勁攥住胖子的肩膀,“說笑了?靈角道友是在含沙射影,說我爲人輕浮?”

  吳瘦連忙賠罪道:“不敢不敢,誤會誤會。”

  崔東山挪步,再伸手推開吳瘦和郭曼倩,硬生生坐在長凳中間。

  郭曼倩微微皺眉,沒說什麼。

  關於這個根本不知道從那個旮旯蹦出的“白衣少年”,落魄山的下宗宗主,陳山主的嫡傳弟子……即便情報靈通如包袱齋,還是找不到任何線索,前不久祖師爺張直還專門提醒他們幾個,不要試圖去尋找有關“崔東山”修行根腳的蛛絲馬跡,對此人,保持敬而遠之即可。

  所以今天被崔東山主動找上門,除了喫過苦頭的吳瘦在心中暗自叫苦不迭,陶弘行幾個,都很意外。

  “認得麼?”

  白衣少年抬起袖子,摸出三顆神仙錢,放在桌上。

  是那三種山上錢,雪花錢,小暑錢,穀雨錢。

  崔東山伸出手掌,一根手指抵住一顆神仙錢,笑道:“我覺得你們都不認得它們,你們覺得呢?”

  陶弘行笑道:“崔宗主覺得如此,那就是如此好了。”

  既然有些人,會一見如故,極有眼緣。當然也有一些人,看着就不想見第二面,比如眼前這個故弄玄虛的崔宗主。

  只是可惜了那位陳山主,怎麼找了這麼個親傳弟子當下宗的宗主。

  換成那個口碑很好的大弟子裴錢也好啊,也對,她是純粹武夫,無法在山上開宗立派。

  崔東山彎曲三根手指,輕輕敲擊桌上的神仙錢,笑嘻嘻道:“我家先生,一直堅信講理不舉例,等於耍流氓。那我就舉個例子好了,比如你們認得範先生,範先生卻不認識你們幾個,那你們和範先生,就不算認識,對吧?同理。”

  郭曼倩冷笑道:“怎麼,這三顆神仙錢,就認得崔宗主了?”

  崔東山一拂袖子,將神仙錢重新收入袖中,“罷了,雞同鴨講,實在是教不會你們。若是張直在場,估計他就聽得懂了。”

  連同那個道號松脂的男人在內,總計有七撥洛陽木客開始下山遊歷,在各洲選址,挑選落腳的地方。

  聽說是商家的那位範先生親自登山,說服這幫洛陽木客打破祖訓,出山。

  其實包袱齋也好,洛陽木客也罷。

  在崔東山眼中,不過是爲他人作嫁衣裳。

  這個“他人”是兩人。

  一是商家祖師爺,範先生。

  二是皚皚洲通商天下的財神爺劉聚寶。

  上次文廟議事,禮聖終於開口,等於打開了一層禁制。

  使得諸子百家的祖師爺們,從今往後,各自修道登高,就再無瓶頸了。

  最終高度有多高,大道有多大,各憑本事就是了。

  羅巾笑道:“如果青萍劍宗都是崔宗主這樣的高人,我與夫君這些年心心念唸的落魄山,不去也罷。”

  崔東山喫癟不已,好嘛,竟然被一個婆姨給拿捏了,欺負我最敬重先生,所以就搬出先生來嚇唬人?

  好,我怕了。

  畢竟如今是半個盟友。那就以沾耍銈儙讉�,打開天窗說亮話,說幾句你們花錢都買不着的實在話好了。

  “有些買賣,是註定不能掙大錢的。比如糧食。”

  “知道你們包袱齋,都那麼有錢了,張直還那麼會做人,爲何至今連個宗字頭都撈不着嗎?你們就不覺得奇怪?”

  “錯就錯在前人歪德,你們這些後人跟着遭殃。記得你們早年包袱齋的二把手,賺錢太兇了,本事太高,什麼錢都敢掙,結果在文廟那邊就被記錄在冊了。此人早已被張直譜牒除名,所以你們可能都未必聽說過他的名字。可憐張直,不管事後如何補救此事,不管他親自去功德林那邊,如何找門路託關係,都不成,結果就是三位正副文廟教主,一個都沒見着面。這種事情,家醜不可外揚嘛,張直是肯定不好意思開口的,所以你們都不太清楚吧?”

  “這就叫心腸不硬,掙不着錢。心腸太狠,守不住錢。真是苦了你們這些生意人哩,經手錢財如流水,嘩啦啦來嘩啦啦走。”

  “只有最後一次文廟之行,張直總算沒白走,在功德林門口那邊,從經生熹平那邊,聽見了一句勸誡,前人栽樹後人乘涼。”

  “所以這麼多年以來,包袱齋有幾樁買賣,是一直虧本的,老老實實從別處財路找補回來。又有幾門生意,是碰也不碰的。”

  “還好還好,不枉費你們祖師爺張直含辛茹苦,多年受氣的媳婦,終於要熬成婆嘍。只用三千顆穀雨錢,換個好口碑,划算!”

  郭曼倩側過身,拱手道:“崔宗主真不是一般的見多識廣,連這些別家山頭的密事和文廟那邊的內幕,都能夠如數家珍?”

  崔東山一本正經道:“這算什麼,我連你家那位德高望重的老太君,跟皚皚洲韋赦的那點故事,早年她是如何夢遊鶯花洞天,怎就跟陰神出竅遠遊的韋赦不打不相識,又爲何最終老死不相往來,遺憾未能結成道侶,都曉得嘞。怕不怕?就問你怕不怕吧。”

  郭曼倩一時語噎,連他這個浚縣郭氏的宗房子弟,都只是依稀聽說過些小道消息,跟這個崔宗主說的,不太一樣。家族內部,都是說那位自號七十二峯主人的大修士,對自家老太君屬於一見傾心。但是家族當年正值風雨飄搖之際,老太君不願留下一個爛攤子,遠嫁別洲,那會兒已是飛昇境的韋赦,自然更不可能入贅浚縣郭氏,才導致這樁山上姻緣未能圓滿……

  至於那處始終無主佔據的鶯花洞天,是山上極負盛名的形勝之地,因爲光陰長河的流逝速度異於外界,故而天材地寶的孕育和生長速度,都要遠遠快於別處的風水寶地。

  也難怪會有大修士評價此地一句,“就這一畝三分地,隨便施點肥,澆點水,長出來的全是金子銀子。”

  “跟着張直混,三天餓九頓,連個宗字頭門派的祖師堂座椅都坐不上,能有啥意思,如今我那邊,正是用人之際,很缺能人異士,我覺得你們幾個,都是有真本事的,不如跟我一起精蘸献鳎G斬棘……不整這些虛頭巴腦的,反正就一句話,最實在的,哥幾個一起悶聲發大財?”

  吳瘦眼觀鼻鼻觀心,一言不發。

  敢情這是過江龍碰上地頭蛇了?

  到底是那位年輕隱官的授意,還是崔東山自作主張?

  陶弘行與郭曼倩對視一眼,俱是神色凝重。來者不善善者不來?不小心上了一條俅骶烷_始得寸進尺了?

  霎時間氣氛凝重起來,還是羅巾打破沉默,率先開口問道:“崔宗主是在說笑話嗎?”

  “是的!當然啊,不然我這麼公然挖牆腳,像話?”

  崔東山點頭道:“老弟這不是看你們既不下筷子喫菜,也不喝酒,就想着逗個樂子,緩解一下尷尬氣氛嘛。”

  郭曼倩幾個,心中都有個不約而同的想法,這個人腦子-有病吧?

  吳瘦大致猜出幾位同僚的心思,你們才知道崔宗主需要找個郎中看病啊。

  崔東山也不跟他們一般見識,說道:“我就不坐下來蹭喫蹭喝了,只說這盤四人份的烤魚,憑空多出個下筷子的人,你們可以不介意,反正我是過意不去的。我今天來這邊,就是跟你們商量個事,別緊張,芝麻大小的事情,你們是爽快人,我也是有一說一的實杖耍R上就可以談妥敲定的,小事,都可以繞過張直,比如以後我家山頭對外出售的貨物,建造在桐葉洲大瀆沿途的各地包袱齋,有一家算一家,都得專門騰出幾個貨架,幫忙賣東西,賺多少是多少,鋪子那邊不能抽成,都是能夠讓人見了就挪不開眼、兩條腿走不動道的鎮店之寶,大開門的尖兒貨,能幫你們吸引多少的人氣?!當然了,你們幾個不用謝我,都是一見如故的朋友,談錢就傷感情了。如果你們一定要給錢,無妨,傷我的感情,小弟我倒是也能勉強接受。”

  這是在跟我們桐葉洲包袱齋,明目張膽收取保護費了?

  “再者,包袱齋既然開門做生意,每天迎來送往,估計總能碰見一些個資質不錯的修道胚子,就勞煩諸位,幫老弟說幾句好話,引薦一二。其中若有年紀輕輕的天才劍修,那就更好了。”

  “接下來這第三點呢,又分幾個小的注意事項,算了,站着說話腰疼,我還是坐下聊吧,咱們邊喝邊聊……”

  好個崔宗主,你他孃的這也叫“商量個事”?

  崔東山笑道:“鄰里和睦,比啥都強。”

  羅巾說道:“不用聊第三件事了,我現在就可以直白無誤告訴崔宗主,根本沒得聊。”

  崔東山說道:“做買賣嘛,別意氣用事,漫天開價坐地還錢,有來有回,纔有樂趣。”

  陶弘行搖頭說道:“用不着。”

  郭曼倩冷笑道:“今兒算是長見識了。”

  吳瘦難得硬氣一回,“崔宗主找獠粔颍_實很難繼續聊下去了,不過買賣不成仁義在,大家都別傷了和氣。”

  崔東山問道:“真不聽聽第三件事?”

  羅巾說道:“就別傷和氣了。”

  這就是下逐客令了,提醒崔東山再聊下去,桐葉洲包袱齋跟青萍劍宗可能就要撕破臉皮了。

  崔東山自顧自從兩邊吳瘦和郭曼倩,各取一根筷子,再俯身探臂,從桌對面拿來一壺羅巾手邊的薏酒,陶弘行身前的一隻酒碗。

  白衣少年倒滿了一碗酒,再將一雙筷子,擱放在白碗上,微笑道:“我們今夜有魚喫,好兆頭,肯定年年有餘。”

  一個手持行山杖的“青年”走入館子,笑道:“崔宗主,不妨說說看第三事,他們耐心不夠,我倒是願意聽聽看。”

  正主終於來了。

  崔東山微笑道:“未來桐葉洲中部,大瀆沿岸,幾十座仙家渡口幾十座包袱齋,你們喫得飽麼?”

  張直坐在桌對面,笑問道:“怎麼講?”

  崔東山說道:“不如讓這桐葉洲,一洲渡口皆有包袱齋?”

  張直問道:“注意事項呢?”

  崔東山說道:“比如讓一洲山河,各國京城亦有包袱齋。”

  張直再問:“還有嗎?”

  崔東山說道:“再比如同理,讓扶搖洲亦是如此。”

  張直沉默不語。

  崔東山笑道:“怕撐到?暫時喫不下的,可以餘着嘛。今年餘到明年,年年好過一年。”

  張直笑道:“作得準?”

  崔東山問道:“就不問我是誰?”

  張直果然問道:“你是誰?”

  崔東山掏出一把扇子,“我是先生的得意學生崔東山啊。”

  張直笑道:“陳先生挑學生的眼光,崔宗主選先生的眼光,看來都很好啊。”

  崔東山滿臉狐疑狀,“不是說反話?”

  張直笑道:“真心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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