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612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大概是因爲黎侯擅長商賈貨殖一道,在至聖先師弟子當中,相對涉世最深的緣故,後世書上流傳的事蹟和讚譽都是最多,都說他是將所學和言行結合最好的讀書人。

  這四位好像從文廟畫卷中走出的讀書人,都是至聖先師的得意學生,皆在文廟十哲之列。

  然君貧而樂道,居敬富而好禮。

  文武之道,未墮於地,在人。文在閔汶,武在端正。

  黎侯笑道:“我們不會又被當成是騙子吧?”

  原來他們在到了槐黃縣後,沒有就近去往披雲山或是落魄山,而是臨時起意,先去了一趟大驪京城,是想去人云亦云樓那邊看看,再去一趟作爲山崖書院前身的春山書院。

  不曾想在那條小巷口,有人攔路,最後說是此路不通,諸位請回。

  名叫劉袈的老仙師與弟子趙端明嘀嘀咕咕一番,老元嬰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原來自家弟子每瞧見一個讀書人,就說認得一個,都是文廟掛像上邊的陪祀聖賢,趙端明信誓旦旦,說自己肯定不會看錯。劉袈起先聽着還是震驚和心慌多些,聽到後來,老仙師就開始惱火了,如今京城的騙子都這麼猖狂了嗎?要說只是來了一位傳說中的陪祀聖賢,劉袈說不得就真信了,至多兩位,老人難免就得犯嘀咕,喫不準真假,可要說一口氣來了四個,那還猶豫個什麼,而且全部都是浩然文廟陪祀十哲裏邊的第一等聖賢……這就有點過分了!

  你們這幾個,當我劉袈是三歲小孩嗎,這麼好騙?!

  喫了閉門羹的一行四人,相視而笑,他們也沒解釋什麼,就此轉身離去。

  老仙師還在那邊感慨一句,真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現在的讀書人啊,有辱斯文!

  少年忍不住開口,師父,萬一他們沒騙人,是真的呢?

  老仙師捻鬚沉吟片刻,小心翼翼反問弟子一句,不能夠吧?

  最後老人不再糾結真相如何,灑然而笑,若他們真是他們,那麼崔國師當年那句半真半假的玩笑話,就算應驗了。

  自己既然得償所願,真能夠見識到那些書上的古人,從不輕易拋頭露面的山巔的修士,以後他劉袈就不在這邊看門了。

  只是離開巷子之前,得與那繡虎好好道一聲謝。

  老人回頭看了眼略顯寂靜冷清的巷子,彷彿看見了一位雙鬢雪白的青衫老書生,一手兜着些花生米,偶然捻起丟入嘴裏一顆,細細嚼着,緩緩而行,自顧自想着心事,國事天下事。孑然一身,走在身邊無人的世間道路上,好像從不講究什麼修身齊家,卻能夠治國平天下。

  道士仙尉倒是不會懷疑他們的身份。

  既然他們敢來落魄山,就算坐實身份了。

  端正疑惑道:“是他?”

  大師兄已經給出答案,棉袍書生,與那位道士率先作揖行禮。

  其餘三位書生,鄭重其事,與那位道士同樣作揖。

  畢竟萬年之前,世間若無此人率先開路,恐怕萬年以後的天下,就不會是這樣的人間了。

  頭別木簪的看門人仙尉,迷迷糊糊還了一個道士稽首。

  等到陳平安出現在身邊,仙尉頓時如釋重負,原來是他們與山主作揖行禮呢。

  霽色峯的山路臺階上邊,青衣小童被陳清流拉着坐在這邊,沒有去山腳那邊待客。

  先前外出遊歷,剛剛重返落魄山的辛濟安坐在一旁。

  遠遠蹲着一個落魄山的編譜官,白髮童子激動萬分,年譜上邊的今天這一頁,分量足夠!

  陳靈均總覺得山腳那撥客人,瞅着有那麼點半生不熟的意思,好像見過,卻又記不起來在哪裏見過。

  陳靈均拿手肘撞了撞一旁好兄弟,小聲問道:“你朋友?”

  陳清流笑道:“高攀不起。”

  陳靈均說道:“我家老爺都親自下山迎客去了,我陪着你在這兒坐着,不太像話吧?”

  陳清流嗤笑道:“你又不是讀書人,去了那邊能做什麼,跟人家聊之乎者也?”

  陳靈均不樂意了,道:“你不是一向以斯文人自居嘛,咋個不去湊熱鬧,好歹混個熟臉也好啊。”

  陳清流笑眯眯道:“我早就過了需要跟誰介紹自己是誰的歲月了。”

  辛濟安點頭笑道:“陳道友從離開家鄉福地的第一天起,就偷偷給自己立過一個規矩,從不參加那種需要跟人介紹自己姓甚名甚的無聊酒局。好像唯一一次例外,是見着那位墨家高人?”

  因爲陳靈均坐在旁邊,辛濟安就沒有說破高人的真實身份,正是墨家鉅子。

  陳清流點點頭,“沒記錯的話,就只有那次是例外。只因爲他有句話,深得我心,‘原濁者流不清,行不信者名必耗。’”

  陳靈均自動忽略那些吹牛皮的內容,好奇問道:“濁流老哥,你竟然出身某座福地?難道不是北俱蘆洲本土人氏嗎?”

  陳清流流露出幾分緬懷神色,點頭道:“其實我來自流霞洲的一座無主福地。”

  辛濟安問道:“忘了問,那位謝姑娘如今身在何處了?”

  當年跟隨他們一起遊歷倒懸山,她一直以婢女自居,拳法極重。

  陳清流笑道:“當年事成,就分道揚鑣了,她跟我那幾個弟子不對路,就去了西方佛國,確實好久沒有她的音訊了。”

  陳靈均愈發好奇,壓低嗓音問道:“你弟子當中,有沒有一個姓鄭的,就是出門喜歡穿白衣服的,個兒挺高,瞧着就不缺錢。”

  陳清流點頭道:“是我的開山大弟子,確實姓鄭,在中土神洲那邊混得還不錯,至於其餘幾個,都不成材。”

  像那韓俏色、柳道醇之流,見着自己,還有臉喊師父?

  陳靈均一下子就放心了,如此說來,當初自己喊對方一聲鄭世侄,不算失禮。

  只是實在想不通一件事,爲何當初在山腳那邊,老秀才和大白鵝好像與那個鄭世侄,聊得不錯?僅僅是客氣?

  陳清流嗤笑一聲,“姓鄭的那小子,實在是太聰明瞭,我當年都沒敢傳授給他劍術,免得教會徒弟餓死師傅。”

  陳靈均拍了拍陳清流的胳膊,勸說道:“哥幾個都是自家兄弟,相互間知根知底的,酒桌外少扯這些有的沒的閒天。”

  被一旁那個當了落魄山編譜官就每天翹尾巴的箜篌聽了去,她會笑話自己找了幾個做事不靠譜、說話不着調的朋友,豈不丟臉。

  白髮童子嘖嘖稱奇,這就算知根知底了?

  好個景清道友,你當真知道那個被你得了兩幅字帖、卻說成是“字寫得不錯,詞作得還行,瞧着蠻有氣勢”的辛先生,他到底是誰嗎?

  陳靈均靈光乍現,小心駛得萬年船起見,伸手擋在嘴邊,問道:“你與我說句掏心窩子的實話,那個鄭世侄,不會是那誰吧?”

  陳清流笑呵呵道:“那誰是誰?因爲姓鄭,又喜歡穿白衣服,所以就是白帝城的那個鄭居中?”

  陳靈均哈哈大笑起來,抬手就給了陳清流的腦袋一巴掌,“咱哥倆不去天橋底下說書掙錢,真是可惜了。”

  黃帽青鞋的小陌,帶着貂帽少女出現在一旁,然後都隨意坐在臺階上。

  剛纔在拜劍臺那邊,謝狗與小陌保證,肯定不會跟那幾個訪客鬧彆扭,見了面一定和和氣氣。

  其實謝狗有自己的小心思,既然有唱紅臉的,就有唱白臉的,這纔像話嘛。

  只是等到小陌沒怎麼猶豫就答應下來,甚至都沒跟陳平安事先通氣打招呼,謝狗就心軟了,她不怕身爲東道主的陳山主難做人,卻不捨得讓小陌爲難。

  山路臺階上,坐成一排,從左到右,依次是提筆握書的白髮童子,單手托腮打着哈欠的謝狗,將綠竹杖橫在膝前的小陌,好奇暖樹那笨丫頭怎麼還沒出現的陳靈均,雙手輕拍膝蓋的陳清流,意態閒適的辛濟安。片刻之後,朱斂帶着粉裙女童一起趕來此地,就坐在辛濟安身邊。

  得到陳平安的心聲提醒,魏檗急匆匆從披雲山讀書處,趕來落魄山這邊。

  若非陳平安事先有說,魏檗不敢信以爲真。

  魏山君與那幾位讀書人作揖行禮,心情激盪,久久無法平復。恍恍惚惚間,美夢成真。

  腰懸水瓢的棉袍書生微笑道:“於闇昧中秉燭夜遊,良有以也。魏山君神號夜遊,實至名歸。”

  魏檗微微錯愕,沉默片刻,立即沉聲道:“大先生所言極是,小神正有此想!”

  陳平安一時無言。敢情我先前苦口婆心勸你那麼多,魏山君你都是在夢遊呢?

第1047章 梧桐更兼細雨

  小小云巖國京城,如今隨處都是奇人異士,騰雲駕霧的山上神仙,可謂藏龍臥虎。

  再加上前來此地共襄盛舉的各國顯貴、將相公卿,一時間滿大街,只要外鄉人,都是有身份的,大概相互間見誰都不好招惹?所以纔會如此風平浪靜?只說那些呼風喚雨的練氣士,好似約定俗成一般,很有默契,言行舉止都極其循規蹈矩,與山下百姓相安無事,至今雲巖國刑部衙署那邊,竟是沒有收到任何一件糾紛需要他們去處置。禮部和鴻臚寺官員,在朝堂上更是開始變着法子與陛下邀功了。

  一個開在陋巷裏的蒼蠅館子,烤魚是招牌菜,幾張桌子都已坐滿。

  館子裏邊的食客,說話嗓門多大,多在談着動輒幾千兩數萬兩銀子的大買賣。

  說話聲音最小的一桌,點了份烤魚,還要了幾斤京師特產的薏酒。

  先前一個看樣子是掏錢請客的傢伙,專程跟着夥計去館子後院挑魚,挑肥揀瘦的,最後說是四人份,那條撈起的青魚不用太重。

  不闊氣,一看就是兜裏沒幾個錢的,難得出門下館子改善伙食。

  此人一條腿踩在長凳上,整個人縮着,端碗抿了一口酒,小聲笑道:“聽說老祖親自領着吳瘦走了趟青萍劍宗?”

  桌對面是一雙中年夫妻模樣的男女,婦人微微皺眉,正在將那些用來點綴的香菜撥開,聞言嫣然笑道:“祖師爺明顯是幫着這個胖子奔着將功補過去的,不過依照靈角道友的脾氣,到了那邊,未必討着好,多半會水土不服。別的宗門仙府不好說,隱官大人的門派,會是怎麼個風氣,我肯定心裏有數。”

  男人將那些香菜都夾到自己碗碟裏邊,小聲說道:“咱們就別往吳胖子傷口上撒鹽了。”

  然後男人補了一句,“這頓飯還得等他掏腰包呢。這廝爲了不結賬,臨了裝醉,或是逃去茅廁,那是一絕。”

  他與婦人,確是一雙山上道侶,分別名爲陶弘行和羅巾,出身包袱齋,如今負責桐葉洲事宜,至於對面那個青年修士,是桐葉洲包袱齋負責管賬簿、度支細目的賬房先生,叫郭曼倩,雙方既是一起掙錢、又是相互監督的關係。浩然天下包袱齋的開山祖師,張直先前在青衫渡那邊與陳平安說他們仨,對隱官大人太過敬仰,不敢帶他們同行,容易把買賣談成人情。當時陳平安是當一句生意場上的客套話聽的,其實沒有什麼水分。在來桐葉洲這邊之前,陶弘行與那些昔年去倒懸山做買賣跨洲渡船的船主、管事們,大多關係都很好,而郭曼倩自身便是出身某個中土神洲的頂尖豪閥世族,他所在家族就有一條跨洲渡船,而且就掛在他名下,所以對當年春幡齋那場劍仙關門的議事,從過程到結果,郭曼倩其實一清二楚,如今想來,雖不曾至,心神往之。

  郭曼倩笑眯眯,焉兒壞,故意給婦人夾了一筷子魚肉,被陶弘行忙不迭一筷子打掉,瞪眼道:“她可是你嫂子,給我老實點!”

  郭曼倩收回筷子,放入自己嘴裏嚼着,問道:“祖師爺真就這麼看好大瀆鑿通之後的財源?換成是我,就算可以由着性子隨便花錢,恐怕都沒有這樣的魄力,足足六千顆穀雨錢呢。”

  先前在青萍劍宗,那位祖師爺承諾可以拿出六千顆穀雨錢,不過其中半數,是張直的私房錢。

  名義上,是青萍劍宗跟玉圭宗、大泉王朝等勢力,作爲共同發起人,其實明眼人都清楚,其實就是年輕隱官用了一個青萍劍宗的名號來牽頭,再來攢局。

  桐葉洲開鑿大瀆,第一筆神仙錢,就是個天文數字。

  青萍劍宗那邊,給了三千顆穀雨錢。玉圭宗的財庫,掏出了五千。

  大泉姚氏,兩千,據說是與青萍劍宗和玉圭宗分別借款,無息。

  皚皚洲劉氏,玄密王朝鬱氏,分別是一萬顆,兩千顆。

  都已陸續到賬。

  再加上包袱齋的六千顆。

  此外,好像寶瓶洲披雲山,那個喜歡舉辦夜遊宴的北嶽山君魏檗,前不久也掏出了兩千顆穀雨錢?

  天下事,只要有錢開路,就難也不難了。

  陶弘行佩服不已,“大手筆,大手筆,不愧是劉財神,出手不凡。”

  原來皚皚洲劉氏除了出錢,還額外承諾在一年之內,從數洲之地抽調渡船,會往桐葉洲這邊輸送三百條規模不等的山上渡船、符舟。

  郭曼倩酸溜溜道:“劉財神既然這麼有本事,乾脆連開船的仙師一起送過來啊,靈氣消耗的神仙錢,一併免了去。”

  中土浚縣郭氏,與皚皚洲劉氏,在生意場上,是有過節的。不過各顯神通,郭氏技不如人,大致結果,就是後者輸掉了一個大王朝和幾個中等國家的財源。

  從紙面上看,劉氏和鬱氏出錢最多,而且據說都沒有立字據,只憑雙方口頭約定,屬於名副其實的君子之約。

  再者按照約定,劉鬱兩家,只掙本金的一成,哪天收回成本和得到那筆既定分紅,一條桐葉洲大瀆,不管將來是那種細水流長積少成多的收益,還是賬面上令人眼紅的那種財源滾滾的暴利,反正都跟他們沒有任何關係了。

  羅巾笑道:“這豈不是說,光是陳隱官的一個人情,在劉聚寶那邊,就能值一萬一千顆穀雨錢?”

  陶弘行點頭道:“值這個價。”

  羅巾有些奇怪,“這都一個多月過去了,青萍劍宗的那條渡船自從在魚鱗渡靠岸後,米裕就一直待在渡船上邊,沒下過船,好像這位大劍仙故意把拋頭露面的機會,讓給了賬房種秋和景星峯曹晴朗。”

  郭曼倩笑容玩味,瞥了眼陶弘行。

  劍氣長城的米裕,相貌皮囊,劍仙風采,那是真好。

  陶兄你可得悠着點,聽說那位米劍仙,沾花惹草的本事,半點不比劍術差。

  漢子咧咧嘴,滿臉無所謂,“漢子看身段女愛俏,都是人之常情,管不住心無所謂,管得住你嫂子的身子就行。哪怕牀上打架的時候,你嫂子滿腦子想着米裕,也沒啥。”

  婦人眉眼含情,伸出兩根雙指,使勁擰着自家漢子的胳膊,“死鬼!”

  郭曼倩滿臉驚恐狀,倒抽了一口冷氣,趕緊起身彎腰,給陶弘行倒酒滿上一大碗,再諂笑道:“嫂子,你看我模樣可還湊合?”

  婦人斜眼那青年,“瘦了吧唧的,滾一邊涼快去。”

  郭曼倩端起酒碗,呲溜一口,“約好了啊,以後讓我來個當宗主耍耍,再出門,就有個可以顯擺的身份了。否則每次回家參加祠堂議事,我都抬不起頭。”

  躋身上五境,就可以嘗試着與文廟報備,開宗立派了。

  這裏邊還有一個類似山下朝廷吏部銓選的過程。

  只有上五境才能開宗立派,這是必備條件,卻不是說只要躋身了玉璞境,就一定可以創建宗門的。

  中土文廟那邊會有一個審覈的過程,包袱齋不是沒有想過建立下宗,但問題在於,好像連包袱齋至今都還不是個宗字頭門派。

  陶弘行一聽到宗門,就是長長一聲嘆息。

  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別看包袱齋賺錢是多,但是真要說山上的地位,莫說是包袱齋,便是整個商家在浩然天下的聲望,又如何?

  當年商家差點直接被文廟從諸子百家當中剔除。錢能通神?在文廟那邊有屁用。

  郭曼倩幸災樂禍道:“換成我去青萍劍宗,都不用老祖師陪着,仙都山總歸是可以走上去的,總歸不至於在渡口那邊止步。”

  羅巾提醒道:“趕緊閉嘴吧,吳胖子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