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有一位相貌極爲俊美的青年修士,身穿一件碧綠法袍,獨自走在燈火輝煌的京城內,皮囊出彩,可謂雌雄莫辨,反正都當得起“美人”一說。
故而此人走在路上,男子也看,女子也看。
正是桐葉洲鎮妖樓飛昇境修士,青同,反正閒來無事,他就來這邊湊熱鬧。
這一路上,沒走幾步路,遠遠近近,就被青同發現了好幾股氣息深重的練氣士。
“呵,水溚醢硕唷!�
起先雲巖國秦氏皇帝和滿朝文武官員,都不由得擔心作爲首善之地的京師,一下子湧入這麼多的練氣士,會不會出現那種極容易變成裏外不是人的衝突,不曾想是他們多慮了,至今爲止,竟然尚未出現一起外鄉修士欺凌本地百姓的官司,雲巖禮部和刑部官員,原本一顆心都快吊到嗓子眼,就怕今夜在這天子腳下鬧出點幺蛾子,明兒朝會就被皇帝陛下責罰丟了官,這會兒感覺終於可以把心放回肚子了。
青同突然停下腳步,一臉匪夷所思。怎麼是她?來這裏做什麼?就不怕被砍嗎?
只見道路前方的一個路邊燒烤攤子,有個姿色平平的婦人,荊釵布裙的寒酸裝束,帶着個精怪出身的少女,婦人喫得矜持,少女喫得滿嘴流油,兩隻手分別攥着一大把烤串,臉龐洋溢着幸福。
婦人轉過頭,微笑道:“青同道友,又見面了。”
舊王座大妖仰止,小河婆甘州,如今是她的記名弟子。
飛昇境修士,隱匿氣息的手段,堪稱爐火純青。同境修士之間,很難憑藉類似掌觀山河的手段獲知真相。
青同立即壓下心中漣漪,坐在桌旁,一時間不知如何開口。
少女腮幫鼓鼓,含糊不清道:“青同前輩,這麼巧啊,放開喫,我請客!”
青同搖搖頭,笑着婉拒道:“我就算了,喫不慣這麼油膩的。”
“老闆,再來十串烤魷魚哈!”
少女一邊用實際行動證明這份街邊美食的靠譜,一邊繼續勸說道:“好喫得一塌糊塗呢,青同前輩,你先嚐嘗看,這就叫不試不知道,一試嚇一跳!”
青同欲言又止。
因爲並不清楚仰止跟陳平安到底是如何約定的,青同擔心畫蛇添足,落個兩邊不討好,還是不多說什麼了。
仰止說道:“我又不蠢,一清二楚。”
青同神色複雜道:“那你還來。”
乖乖躲在那位小夫子幫你圈定的方圓千里之地,不好嗎?
仰止神色淡然道:“我要只是一味躲着,你信不信,他遲早有一天會主動找上門去,我能在那邊躲幾年?一百年,一千年?如果假定那場問劍,一定會到來,我還不如趁着現在,還可以出門多逛一逛,喫一喫各地美食。”
青同忍不住問道:“你就不怕路上遇到那個米裕?”
仰止笑道:“畢竟暫時只是一個仙人而已,砍得死誰呢。”
青同無奈道:“你倒是看得開。”
仰止轉頭朝燒烤攤老闆那邊伸手招呼道:“各加十串羊肉和鴨胗,胡椒粉多撒些。”
攤子老闆大聲笑道:“好嘞,客官等着。”
仰止收回視線,“真不嚐嚐看?滋味不錯的。”
青同還是搖頭道:“真別勸了,又不是桌上勸酒。”
仰止打趣道:“我這徒弟,是想着你這個當前輩的大財主,回頭能夠順便把賬結了,我不一樣,是真心跟你推薦這種美食。”
被師父揭穿那點小心思的少女河婆,她只是低頭,假裝什麼都沒聽見。
青同問道:“難道你就是那個‘景行’?”
仰止點頭道:“在外遊歷,總得有個方便行走的身份。”
原來化名“景行”的仰止,搖身一變,成了大泉王朝的記名供奉,外界只知道她是一位來自中土神洲的玉璞境女修。
因爲先有金甲洲武學第一人的韓-光虎,跨洲至此,受邀擔任大泉姚氏的國師,故而這個憑空出現的“景行”,並非曾掀起太大的波瀾。即便山上修士聽說了此事,也只當是大泉王朝如今氣數鼎盛,不會多想。
仰止突然說道:“桃亭也來了。”
這廝故意放出了一點大道氣息,並未刻意收斂全部道氣,所以仰止一下子就察覺到對方的存在。
青同笑道:“單論道齡,他算我們的晚輩吧?”
仰止說道:“這種話,我當面說得,你還是算了吧。”
青同雙臂環胸,“一棵庭中樹,一條看門狗,誰也不比誰好,怎就說不得了。”
仰止自嘲道:“再加上個階下囚。”
一個精神瞿爍的黃衣老者,雙手負後,散步在京城夜市。
老神在在,默默查探着一些個練氣士的虛實,附帶點評一句,這個不濟事,紙糊的玉璞境,這個還是太弱,果然是浩然的元嬰只能當蠻荒的金丹看……咦,這個還算有點嚼頭,竟是一位仙人境的鬼修?他身邊兩個,好像也都不含糊,桐葉洲哪家山頭,有此底蘊?
正是離開李槐身邊的蠻荒桃亭,如今名動浩然的嫩道人。
此次“擅自”趕來桐葉洲,嫩道人動身之前,非要讓李槐在老瞎子那邊打好招呼,還幫李槐找了一堆正當理由,否則嫩道人根本不敢離開寶瓶洲,怕就怕離開李槐身邊沒幾步,就已經被神通廣大的老瞎子拽入夢中,至於後果如何,嫩道人都不敢多想。
既然嫩道人是去桐葉洲幫陳平安做大事,李槐當然沒有異議,就用上老瞎子傳授的一門祕術,與十萬大山那邊聯繫上了,老瞎子一聽到那些亂七八糟的理由,明顯就有點神色不悅了,一聽就不是自己弟子會說的話,虧得李槐見機不妙,就用上了自己的說法,說嫩道人既然是你給我安排的扈從,難道我還不能使喚他了?老瞎子一聽,覺得有道理,只是讓李槐捎句話給那條看門狗,如果李槐在此期間,有任何的意外,浩然嫩道人也好,蠻荒桃亭也罷,就自個兒去十萬大山,先挖個坑,再把自己埋了。
在十萬大山之外,嫩道人說話做事,有多跋扈,在老瞎子那邊,嫩道人就有多狗腿,夾着尾巴做人。
京城一處不起眼私宅內,李拔正在書房看着一幅掛在牆上的桐葉洲中部形勢圖,鬼仙黃幔就坐在一旁,內心微動。
李拔問道:“有人暗中窺探此地?”
黃幔懶洋洋說道:“喫不準。”
東海水君府,設有三十六司官署,李拔就是經制司主官,而黃幔則是香火司的負責人。
二月二龍抬頭。就是先前這天,就在巴掌之地的雲巖國京城內,組建了一座山上罕見的祖師堂。如今道號“焠掌”的李拔,就在祖師堂內佔據一席之地。之前他們登岸好似遊山玩水散心一趟,在離開虞氏京城那座積翠觀後,身爲東海水君的王朱,因爲職責所在,仍需看着那條歸墟渡口航道,她就帶走了宮豔和王瓊琚,重新入海。她再讓李拔,鬼仙玉道人黃幔,武夫溪蠻,留在雲巖國京城這邊,按照與崔東山的事先約定,在那座滑稽的祖師堂裏邊,只需給自家水府的李拔,留一張椅子即可。至於仙人境的黃幔和九境武夫溪蠻,不用在那邊蹲茅坑不拉屎。
當時王朱出手驚人,直接丟給崔東山一件青瓷筆洗樣式的咫尺物,裏邊裝着一萬五千多顆穀雨錢。
這就意味着大瀆開鑿一事,中期所需的神仙錢,已經早早有着落了。
除此之外,王朱跟崔東山提了個要求,多餘的穀雨錢,讓崔東山幫忙在積翠觀附近,幫水府建造一座陸地避暑別院。
那個崔東山是個混不吝的,竟然直接就將那座積翠觀劃撥給了東海水君府。
在屋外院子裏走樁練拳的溪蠻,笑道:“黃幔,找不找得到對方的蹤跡,我去會一會?”
黃幔說道:“修士神識一掃而過,無跡可尋。真要順藤摸瓜,也不是不可以,就是難度不小,我得用上些獨門手段。”
李拔搖頭說道:“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黃幔笑道:“虞氏王朝那邊,真就那麼算了?虞麟遊如今好像就住在附近,一直提心吊膽。”
李拔說道:“主人自己都說了是無聊之舉,我們就別小題大做了。”
黃幔說道:“那這位太子殿下,就是虛驚一場了。”
虞氏王朝的太子殿下虞麟遊,如今就在京城內,他先前聽從了妻子的建議,先別急着寄信給天目書院告狀。
事實證明,這個選擇無比正確,那位地位尊崇卻性情叵測的東海水君,好像就是根本忘了那件事。
本會動搖虞氏王朝一國根本的大事,就這麼不了了之了?
先前那個真龍王朱,咄咄逼人,非但沒有因爲虞氏王朝新立年號“神龍”而領情,反而出言不遜,讓虞氏朝廷將那位曾經立下不世之功的武將黃山壽,告老還鄉!還威脅虞麟遊如果不照搬,就不用當什麼太子了。言下之意,潛邸儲君都當不成,還怎麼坐龍椅。
這次虞麟遊壯着膽子趕來雲巖國京城,未必沒有與東海水君府主動示好的意圖。
夜市那邊,黃衣老者眯起眼,對面走來的這位,中年男子的相貌,就是瞧着有幾分憂國憂民,不錯,有幾分道行。又是個仙人?不常見。恐怕在蠻荒天下的家鄉那邊,這傢伙都算仙人裏邊能打的了。
看不出來,桐葉洲還挺出人才啊。
按照主人家鄉那邊的說法,就是糞堆裏出金子了?
那人主動以心聲微笑道:“可是嫩道長?”
嫩道人眯眼道:“你是?”
對方自我介紹道:“我來自中土大龍湫,叫司徒夢鯨,道號‘龍髯’。如今晚輩暫任桐葉洲小龍湫的代山主。”
嫩道人點點頭,“哦,大小龍湫,聽說過。”
看來鴛鴦渚那場鬥法,名氣不小,已經天下皆知了。是不是找個機會,再找個飛昇境老修士幹一架?
也就是跟着主人久了,耳濡目染,不然這句敷衍言語裏邊,可就要多出一個“沒”字了。
嫩道人突然疑問道:“不是聽說小龍湫封山了嗎,司徒山主這是?”
約莫是覺得這麼提問,有點打對方的臉了,要說自己那份結結實實的境界就擺在那裏,當然不怕對方一個仙人多想。
只是今時不同往日,說話做事太不講究,容易連累主人李槐沒有好名聲,李槐要是受了委屈,老瞎子就會不開心,老瞎子不開心,他嫩道人不死也要掉半條命,反正道理就是這麼個道理。
所以嫩道人立即變了嘴臉,擠出個自認爲真盏男θ荩肿判宰庸笆终f着客氣話,“我只是隨口一問,道友切莫上心。若是有冒犯的地方,我在這裏跟龍髯道友賠個不是,真心實意道個歉。”
其實司徒夢鯨也在疑惑,在鴛鴦渚那邊差點活活打死南光照的嫩道人,今夜怎麼如此好說話、懂得山上禮數了。
司徒夢鯨按下心中納悶,笑着解釋道:“小龍湫確實封山,不過大龍湫聽說這邊要開鑿大瀆,就想着略盡綿薄之力,我在這邊處理過一些宗門事務,很快就會返回小龍湫。”
嫩道人爽朗笑道:“龍髯道友何必着急趕回山頭,湊巧我也是剛到這邊,就沒什麼熟人,道友不如多待幾天,我們好好喝幾頓酒?敢問道友住在何處,可有空閒屋子,若是行個方便,我就不用費心思去找落腳地方了。”
這趟出門,找機會多認識幾個山上朋友,以後陪着李槐出門遠遊,到哪裏就都混得開了。
約莫是嫩道人表現得太過熱絡,讓司徒夢鯨有點措手不及。
只是稍微思量一番,司徒夢鯨還是邀請嫩道人去自己住處飲酒。
一個如今必然被文廟盯着的飛昇境大修士,總不至於無冤無仇的,就來算計自己和大小龍湫。
前些時候,青萍劍宗的仙都峯密雪峯,飛劍傳信一封,寄到了確實已經對外宣稱封山的小龍湫心意尖。
看着那封署名青萍劍宗崔東山的書信內容,司徒夢鯨啼笑皆非,崔宗主你這是收破爛嗎?
只是想到沸沸揚揚的大瀆開鑿一事,司徒夢鯨很快就想明白了那位崔宗主的用意,在信上,對方建議他們小龍湫這邊,不用着急對外宣稱將那兩個譜牒除名的護山供奉,驅逐出境一事,可以丟到雲巖國這邊,不妨給它們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不給工錢,當個十幾年的苦力就是了,這就叫小懲大誡。
這是送上門的好事,司徒夢鯨若只是大龍湫修士的身份,可能還會覺得彆扭,不願將就。
自己都將它們掃地出門了,沒理由再收回法旨。
可既然如今當了小龍湫山主,就壓下心中那點不適,回信一封,答應此事,還在信上與崔東山致謝兩句。
要不是已經封山,其實參與到大瀆開鑿當中,對小龍湫是個不錯的選擇。順着這個思路,司徒夢鯨只是稍作思量,就立即書信一封,寄到中土大龍湫,讓祖師堂派遣數位鏡工地仙,由他們領銜,各自帶一批親傳弟子和宗門外門弟子過來,一同到桐葉洲,爲大瀆開鑿一事助一臂之力。用處不大,可多少是個心意,也算是桐葉洲小龍湫,在這件事情上邊表個態,好挽回一些山上口碑。
已經擁有半部煉山訣的蠻荒桃亭,如今大名鼎鼎的浩然天下嫩道人。
如果再加上祕密來此的曳落河舊主,蠻荒舊王座大妖仰止。
這兩位飛昇境大妖,一個搬山,一個倒海,俱是最拿手的本命神通了。
魚鱗渡,一艘名爲桐蔭的大型渡船,格外醒目。
不單單是桐蔭渡船很扎眼,更因爲如今這艘渡船之上,有個姓米的大劍仙,負責坐鎮桐蔭渡船。
米劍仙只是偶爾會走出樓船散心,憑欄而立,白衣佩劍,風采卓絕。
渡口這邊,常有各座仙府的女修在此徘徊不去,多是年輕女子,只求一睹米裕風采。
每次米裕一露面,便有女子們的尖叫連連。
作爲大瀆開鑿一事的發起人之一,青萍劍宗此次出山,聲勢不小。
由賬房先生種秋和首席供奉米裕領銜帶隊,景星峯曹晴朗,金丹劍修陶然,少年劍修何辜和於斜回隨行。
元嬰境老虯裘瀆,來自上宗那邊的,有同樣是元嬰境的水蛟泓下,以及暫時還是龍門境的雲子。
還有金師、摸魚兒和挑山工在內的傀儡,帶着一大撥用以開山卸嶺、開闢河道的符籙力士。
今夜米裕正在親自待客。
種秋和曹晴朗還真就不太合適。
因爲是兩位遠道而來的家鄉劍修,一少年模樣,一老嫗姿容。
分別名爲邢雲,柳水。
他們剛來桐葉洲沒多久,先去了仙都山一趟,結果撲了個空,就直奔雲巖國京城。
屋內,邢雲笑道:“你就是米裕?”
米裕點頭道:“我就是。”
幸好米裕在避暑行宮那邊待過,還經常給隱官大人打下手,做些祕錄歸檔的雜事,否則換成劍氣長城一般的劍修,還真未必知曉這兩位老劍修的來歷。
兩位離鄉多年的老劍修,先前在米裕這邊,亮出了各自的本命飛劍,再給出一封齊廷濟的親筆信。
密信末尾的花押,齊廷濟以劍氣做筆墨。米裕勘驗無誤,就算確定了他們的身份,再飛劍傳信一封,寄往落魄山霽色峯。
邢雲疑惑道:“記得米祜小時候,模樣可不太湊合。”
柳水點點頭,直言不諱,“比較醜。”
邢雲忍不住問道:“你們兄弟倆,真是同父同母?”
米裕微笑道:“是親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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