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6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此後百年千年,都會被秋後算賬,被翻閱老黃曆,從文廟到書院,到每個山下王朝,會讓後世所有的讀書人,各持己見,雙方爭吵不已。就算文聖一脈從此開枝散葉,文脈能夠源遠流長,卻很難真正在書齋安心治學。不是說浩然天下都是如此,而是世道複雜,一百個人中,哪怕只有兩個人不講理,就會被硬生生攪成一灘渾水,如果再多出幾個看似講理之人,多講幾句以偏概全的公道話,或是有人站在一旁,多說幾句煽風點火的風涼話?

  所以先前某一刻,陳平安腦海中的一個念頭,就是脫離文聖一脈,暫時只保留劍氣長城的末代隱官身份。

  至於落魄山將來怎麼辦,只能是先走一步,多算幾步。

  其實很多事情,陳平安從劍氣長城返回浩然天下,是可以假裝不知道的,也完全可以不去多想。

  在劍氣長城,能做的,都盡力了。陳平安可以問心無愧,因爲自己已經盡了十二分的努力。

  他不願意好像從十四歲第一次離開家鄉後,就變得好像一個不是走在去往他鄉的遠遊路上,走到了,也還是個異鄉人。

  他也會希望,自己的人生,有那麼一大段歲月,都是安安定定的,就在家裏。練劍練拳之餘,可以想着心愛的姑娘。

  可是他都能夠爲一些劍氣長城的孩子安排退路,能夠聯手避暑行宮的隱官一脈劍修,爲飛昇城撰寫那幾本冊子,去幫助飛昇城在嶄新天下爭奪大勢。

  那麼一個看似登天離去的文海周密?

  周密既然能登天,就一定會返回人間。

  師兄崔瀺爲何在劍氣長城,會有那番自問自答?

  “天下太平了嗎,是的。可以高枕無憂了嗎?”

  “我看未必。”

  斐然爲何能夠成爲託月山主人,蠻荒天下的主人?

  這與陳平安當年突然被老大劍仙一舉提拔爲隱官,是不是很像?

  綬臣,流白作爲嫡傳和劍修,爲何沒有跟隨周密登天?

  周清高爲何一身氣象大變?哪怕對方刻意隱藏境界,但是陳平安對這個曾經的甲申帳少年,極其上心,當年雙方在崖畔遙遙相對,少年木屐,絕無今天的一身沛然道氣。

  至於周密本人,當真無法喫掉袁首、緋妃在內的其餘王座?總不至於是喫飽了撐着了。在尚未收回陽神身外身的白瑩之前,甚至在尚未喫掉任何一頭王座大妖之前,周密就已經能夠喫掉一個蠻荒天下十四境的“陸法言”了。如果周密當真將全部賭注,都押注在了那座古老天庭遺址,以周密的“獨-夫”心性,肯定不介意多喫幾頭王座、飛昇境大妖。

  這就意味着,周密是在找那個兩座天下大勢的均衡點。

  周密哪怕已經遠離人間,可是蠻荒天下依舊會在他的嚴密掌控之中,會繼續悄然咿D。斐然,綬臣,託月山,其餘幾頭老王座,以及更多暗藏的棋子,都是周密留在天下的棋子。

  而浩然天下的戰後人心,也等於是周密的一顆棋子。

  學生崔東山在教棋的時候,曾經笑着說了句,早年跟鄭居中下完彩雲局後,雙方有了兩個感想。

  一個是覺得棋盤太小,只有縱橫十九道。

  再一個,就是圍棋對弈,一方棋手真正高明處,是打破規矩,再訂立規矩,對手卻只能死守規矩不變。

  這纔是真正的無理手。

  當時陳平安好奇詢問,“比如?”

  “棋盤上,雙方棋子,非黑即白,黑喫白,白喫黑,這就是老規矩。黑喫了白,白子變黑留在棋盤上,還是不高明,因爲太明顯,可若是那枚白子留在棋盤,作用卻等同於黑子,而且何時變化,得是棋手說了算。能夠做到這個,纔算走到了那個‘奉饒天下先’的境界。轉瞬之間,隨便屠大龍。或是於絕境處,起死回生。”

  崔東山所說棋理,陳平安當然聽得懂。

  只是棋理如道理,不等到親身經歷,是很難真正體會其中玄妙、兇險、神鬼莫測的。

  這樣的浩然賈生,才值得託月山大祖,心甘情願拿出一座蠻荒天下,放心託付給文海周密。

  周密的上中下三策,因爲浩然天下守住了寶瓶洲和南婆娑洲,周密最終聯手託月山大祖,直接選擇保存底蘊,使得蠻荒天下的下策,好像變成了文海周密一人的上策。

  但是一局棋,還沒真正下完。其實只是進入收官階段。

  斐然、周清高這些,依舊不是棋手,還沒有擺脫周密的棋子身份。

  接下來就該輪到周密坐鎮古天庭遺址,俯瞰數座天下的整個人間。

  託月山要爲周密爭取到某個契機,比如百年之內,託月山一定要拖住浩然天下,拖住禮聖的補天缺!

  捨得讓出蠻荒天下極多版圖,也一定要將浩然天下的練氣士,從山巔修士,到所有年輕修士,一併拽入戰爭泥濘當中。

  但是託月山肯定需要保證一件事,蠻荒天下必須不能真丟了。這是一個極其微妙、極其講究分寸的選擇,蠻荒天下既不能全部丟掉,不然那個周密,就會成爲無源之水,無本之木,一座換了主人的新天庭,就只能孤懸天外。但是也絕不能讓讓浩然天下休養生息,任由禮聖恢復浩然天下的全部天時。

  陳平安如果不是參加這場文廟議事,這些事情,就都不用他去憂心。

  可既然來了。

  怎麼辦?

  那就乾脆速戰速決,打爛蠻荒天下,斬殺所有山巔妖族修士。贏得一個真正的萬年太平!

  聽崔東山說如今的浩然天下,就已經有人開始爲蠻荒天下說那公道話了,說它們那邊,天下貧瘠啊,是連活都要活不下去了,多可憐,所以來浩然,錯是錯,其實卻是情有可原的。

  爭取讓師兄崔瀺都要覺得的那個“未必”,一鼓作氣,變成定局。不然等到周密成功返回天下,下一場戰事,註定只會更加慘烈。因爲周密根本不願意做什麼縫補匠,他要萬事萬物,都在他手中重建,別說是浩然天下的生死存亡,就連蠻荒天下的一切有靈猩胶影鎴D,周密到都不介意推倒重來。

  既然如此,禮聖不合適說的,我來說。

  禮聖問道:“不後悔?”

  陳平安毫不猶豫道:“不會。”

  我們都要成爲強者,我們都應該爲這個世界做點什麼。

  禮聖輕輕點頭,“那我就不跟你先生計較那些翻來覆去的車軲轆話了,煩人是真煩人,都想動手打人了。”

  老秀才與誰都好說話。

  唯獨在至聖先師和他這邊,那是真會撒潑打滾的,尤其是老秀才一旦真急眼了,陰陽怪氣得半點不講道理。

  陳平安無言以對,忍了半天,大概是習慣成自然,擔心那個萬一,只好試探性說道:“禮聖真要動手,也懇請挑個沒人地方,我先生好面子。”

  禮聖不置可否,抬頭看了眼天幕,收回視線,微笑道:“既然已挽天傾一次,天就塌不下來了。周密這個難題,崔瀺不是留給你這個小師弟的難題,而是給我們這些老人的。”

  “這次拉你過來議事,就像你所想,確實是要你幫我說出那句話。”

  “我年紀大,撂狠話,沒什麼意思。換個年輕人來說,更有……氣勢?”

  “所以你別擔心,以後只管安心修行,遇到事情,有幾分氣力就出幾分,文廟不是擺設。至於功勞什麼的,你也別學老秀才,這筆賬到底怎麼算的,從飛昇城到落魄山,你是當慣了賬房先生的人,應該很清楚,別跟文廟這邊裝傻。”

  陳平安只是聽着,然後老老實實保持沉默。

  禮聖嘛,說什麼都是道理。

  禮聖一震衣袖。

  天地氣象渾然一變。

  一直被“朱厭”在內的某幾個大妖真名,壓得幾乎快要窒息的陳平安,突然瞬間如釋重負,重新變成了一襲青衫。

  禮聖最後提醒道:“陳平安,稍後你還要參加下一場河畔議事。”

  與此同時。

  蠻荒天下那條直線上,一左一右,最兩邊,多出了兩位。

  只不過並非通過託月山的鏡花水月現身,反而像是從文廟這邊,跨越那座蠻荒天下山河圖,走到了那邊。

  白澤!

  浩然九座雄鎮樓,鎮白澤的那個白澤。

  十萬大山的老瞎子!

  聚集在託月山的妖族修士,先是愕然,然後譁然,最終喧鬧震天。

  絕大多數的妖族,無論是飛昇境大妖,還是身居某個顯赫位置的玉璞境,它們第一次如此沉默且整齊,向那位存在,或者抱拳行禮,或者握拳捶胸,以示敬意,偶有開口,都是同樣一個說法,尊稱一聲白澤老爺。顯而易見,對於蠻荒天下來說,白澤,纔是那個最有資格擔任天下共主的存在。

  至於白澤老爺爲何在萬年之前,選擇背叛蠻荒天下所有同類,在先前那場大戰之中,又爲何袖手旁觀,

  怨氣歸怨氣,服氣依舊服氣。

  道理再簡單不過,白澤活得夠久,足夠強大。

  再說了,只要白澤老爺這次願意返鄉,那咱們再去一趟浩然天下,都沒問題!

  更何況,還有那個兩不相幫一萬年的老瞎子,竟然這次也選擇站在了蠻荒天下這邊。

  不過浩然天下這邊,一左一右,同樣出現了兩人。

  一個雞湯和尚,曾經護送那位爲浩然天下傳法點燈之人。有些佛書記載,正是老和尚爲其掌燈護法三十載。

  以及一位消失了三千年的斬龍之人。

  因爲白帝城城主,已經轉身,與那位老者,低頭抱拳。

  哪怕只是遙遙看見一眼的蠻荒天下的緋妃,都覺得渾身不自在。更何談浩然天下的淥水坑澹澹夫人,以及所有五湖水君,自然都感受到了一股氣勢磅礴的大道壓勝。

  瘦竹竿似的老瞎子,雙眼凹陷,雙手負後,微笑道:“我就是看個戲,站哪裏不是站。”

  一襲雪白長袍、不再青衫落拓的那個斬龍之人,今天終於恢復真實面容,是一位看着很年輕的男子,好像與老瞎子針鋒相對,笑道:“殺誰不是殺。”

  今天對峙雙方,浩然天下,蠻荒天下。

  在兩者之間,又有一座屹立萬年的劍氣長城。

  其實哪怕是文廟議事腥耍^大部分山巔修士,都不曾去過劍氣長城。

  更多浩然天下的人,其實從未真正瞭解過劍氣長城。

  只是聽說那邊劍修如雲,那邊的人都會敵視浩然天下。

  就好像那邊的人,就只是劍修,只有劍修。

  不講道理。粗鄙不堪。只會練劍,是異類。

  沒有悲歡離合。

  那邊的生生死死,好像都與浩然天下關係不大。

  因爲沒見過,沒聽說,不知道。

  所以在地上那幅蠻荒天下山河圖的邊緣地帶,出現了最新的一條長線,是那劍氣長城。

  接下來一幕。

  哪怕是陳平安這種人,都開始老臉一紅……覺得禮聖這個手筆,太不講理了。

  因爲那邊出現了一幅山水畫卷,是一座酒鋪,還有一對楹聯。

  劍仙三尺劍,舉目四望意茫然,敵手何在,豪傑寂寞。

  杯中二兩酒,與爾同銷萬古愁,一醉方休,錢算什麼。

  最後是那橫批:飲我酒者可破境。

  老秀才拿胳膊一捅身邊聖人伏勝,“咋樣?”

  伏老夫子只得“物歸原主”,無奈道:“絕了。”

  左右伸手抵住額頭。

  阿良感慨萬分,“好字,學我。”

  青神山夫人會心而笑。

  這就是劍氣長城的那座酒鋪?

  陳平安突然拿出一壺酒,開始飲酒。

  因爲接下來一幅畫卷,是一堵牆,掛滿了木牌。

  一塊塊酒鋪的太平無事牌。

  不少無事牌,其實連陳平安都沒有見過。

  因爲當時陳平安已經去了老聾兒坐鎮的牢獄。

  再次重見天日,去往城頭,飛昇城已經飛昇離去。

  花好月圓人長壽。劍修高魁。

  而此人,也是劍氣長城龍君一脈的最後一位劍修。此人此生最後一次出劍,是高魁問劍龍君,是晚輩問劍祖師。

  爲情所困,劍不得出。風雪廟魏晉。

  此處天下當知我元青蜀是劍仙。南婆娑洲大瀼水弟子。

  此地酒水價廉物美,極佳,若能賒賬更好。陶文。

  師父賣酒,徒弟買酒,師徒之誼,感人肺腑,天長地久。弟子郭竹酒。

  昔年風流不足誇,百戰往返幾春秋。痛飲過後醉枕劍,曾夢青神來倒酒。

  然後那個不通文墨的元嬰老劍修,猶不盡興,偷偷摸摸,用了個化名作署名,又寫了一塊無事牌。

  鬥詩一事,老子自稱第二,沒誰敢稱第一。二掌櫃除外。

  人間一半劍仙是我友,天下哪個娘子不嬌羞,我以醇酒洗我劍,誰人不說我風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