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593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陳平安笑道:“一句話即可。”

  辛濟安疑惑道:“哪句話?”

  陳平安笑望向小米粒,做了個一手持杯一手擰腕的手勢,如謎語,小米粒略作思量,就曉得謎底了,立即舉起手,“我知道我知道,好人山主希望美芹先生寫下一句話,就六個字!”

  詞中之龍辛濟安。

  實在是寫過太多膾炙人口的絕妙好詞,既可豪邁也可婉約。

  小米粒潤了潤嗓子,挺直腰桿大聲給出那個謎底:“醉裏挑燈看劍!”

  辛濟安沉默片刻,笑道:“那就勞煩朱先生再炒倆菜,多拿兩壇酒。”

  ————

  陳靈均神采煥發,帶着新舊朋友去自己宅子喝酒,機會難得。

  登山之前,與鄭大風心聲言語幾句,勞煩他去跟魏山君說幾句好話,求幾壇仙家酒釀,名氣越大越好,價格貴不貴的無所謂,反正他可以花錢跟山君府那邊購買。大風兄弟平時不靠譜,關鍵時刻還是很牢靠的,點頭答應下來,說等會兒他挑着擔子親自給陳大爺送過去,保證都是好酒,必須是披雲山禮制司那邊珍藏多年的山上酒釀。

  也就是有朋友在場,不然陳靈均非得給咱們大風哥敲敲腿揉揉肩。

  走在山路上,陳靈均兩隻袖子甩得飛起。

  陳靈均因爲見着了陳濁流,實在開心,時不時拍一拍陳濁流的袖子,嘖嘖,這腱子肉,怪結實,大風兄弟說得妙,年輕夥子火力壯,屁股可以烙大餅啊。

  就是不曉得五百年前是一家的陳老哥,如今找着媳婦沒,估計不太可能,兜裏沒錢,腰桿不硬,光靠一副出彩皮囊,在山下騙騙那些喜歡才子佳人小說的小姑娘還行,在山上,不喫香的。除非……模樣長成周首席和米劍仙那樣的?至於老廚子這樣的,磕磣,打光棍,實屬正常。

  雖說都是朋友,可在陳靈均內心深處,還是分出了明顯的親疏遠近。

  陳濁流跟賈老哥,白忙,御江那位水神兄弟,濟瀆龍亭侯李源等人,他們是都是陳靈均心中的頭等摯友。

  至於荊老前輩和白登道友,畢竟剛剛認識,還得看桌上怎麼個喝酒,桌外日久見人心,不管怎麼說,朋友總是越喝越有。

  陳清流斜眼那個走在陳靈均右手邊的荊蒿,以心聲微笑道:“又見面了。”

  這個荊蒿還是有點腦子的,知道主動來這邊拜會陳靈均。

  荊蒿絲毫不敢泄露自己與陳仙君的山上淵源,只得以心聲答道:“晚輩不曾想能夠在這邊再遇陳仙君,喜上加喜。”

  陳清流扯了扯嘴角,怎麼看這廝怎麼不順眼,就開始在荊蒿的傷口上撒鹽,“在左右那邊認慫也就罷了,他陳平安如今就只是一個十境的小元嬰,跟你一個飛昇境修士橫啥橫,還敬而遠之,呵呵,境界不高,口氣恁大,你能忍?”

  荊蒿欲言又止。

  很想說句實赵挘拜叄铱梢缘摹�

  劍開託月山,一個纔不惑之年的城頭刻字者。

  別說跌境爲元嬰,就是陳平安完全沒了修爲,我荊蒿在人家地盤,聽幾句陰陽怪氣的言語,算得了什麼。

  陳清流嗤笑一聲,“不過是身邊多出兩個妖族出身的飛昇境劍修,到底在怕什麼?你又沒主動挑釁落魄山,難道他們還敢一劍砍死你,真當文廟的規矩是擺設?怎麼,山上趴窩久了,修得一門烏龜法,能縮頭之時且縮頭?”

  荊蒿默不作聲。

  怕就怕自己開口,稍微說句硬氣話,結果陳仙君轉頭就把自己賣了,那麼今天就真不用離開落魄山了。

  先前是不敢信,現在被陳仙君一語道破天機,荊蒿就是道心一顫,果然是兩位飛昇境,劍修!

  關鍵他們還是蠻荒妖族出身。

  需知蠻荒的飛昇境大妖,與其餘幾座天下的飛昇境修士,是絕對不能一般看待的,這是山上公認的事實。

  荊蒿看了眼身旁的青衣小童,虧得這位,自己纔有上山的機會。

  無法參加中土文廟議事,卻能夠到落魄山中喝杯酒,這要是傳出去,青宮山的名聲,可以挽回不少吧。

  陳靈均察覺到陳濁流跟荊蒿的臉色,疑惑道:“鬼鬼祟祟,你們是在聊啥?”

  陳清流笑呵呵道:“斗膽跟荊老仙師隨便攀扯幾句,就怕有哪裏說得不對的地方,不小心觸動前輩的逆鱗,就要與我動怒了。”

  荊蒿是有苦自知卻難言。

  只有被矇在鼓裏的陳靈均還在那邊打圓場,苦口婆心勸說道:“別這樣,都是朋友。咱們還沒上桌開喝呢,你就說這種傷感情的話啦?這樣不好,聽我的,忍住,喝了酒再敞開了聊,酒桌上邊無輩分。”

  青衣小童同時以心聲提醒陳濁流,“怎麼回事,之前不是跟你說了荊老仙師的身份背景嗎?你這點境界修爲,就別在荊蒿這種前輩跟前說啥直言了,這些飛昇境大修士,都有自己的脾氣,聽我的,你說話別那麼衝。”

  陳清流以心聲說道:“我還以爲有了荊蒿這種山巔大修士當朋友,就忘了我這種拉出去喝酒都嫌丟人現眼的舊友了。”

  陳靈均最受不了這個,有點惱火,一瞪眼,心聲道:“咋個好賴不分,就你屁話多!等會兒我先自罰三碗,你記得跟上!”

  猶豫片刻,陳靈均還是擔心陳濁流這傢伙脾氣臭,喜歡書生意氣,管不住嘴,容易喫虧。

  “一個人在外邊闖蕩江湖,有多不容易,我是曉得的,你這傢伙,本事不多大,最好面兒,我也清楚!”

  “所以有些矯情的事情,什麼要不要我幫個忙,幫你在北嶽地界安排個譜牒身份啥的落腳地方,我就提也不提了,可是要說神仙錢,都是身外物,咱哥們分開後,我這些年還是攢了些的,你都拿去,事先說好,我分成了兩份,一份給你,另外那份得給同樣是好兄弟的白忙留着,誰讓我朋友不多,兜裏沒幾個錢還喜歡充大爺的,更是隻有你們倆了。”

  “別嫌我話多,更別不好意思,咱倆誰跟誰,鐵打的患難交情就擺在那裏,所以你要是碰到難事了,兩份錢,就都給你,白忙那份,我再重頭攢錢就是了,保管不差他一顆雪花錢。要是錢不夠,我就跟人借去,說句不吹牛的,我在落魄山這邊,甭管跟誰,管誰借錢都是一句話的小事,都不用欠人情,披雲山的魏山君,就是喜歡舉辦夜遊宴的那位,跟我,那也是隻差沒有斬雞頭燒黃紙的好哥們,你自己說說看,既然我的錢就是你的錢,錢什麼的,算個事兒?肯定屁事不算啊。”

  “還有,我只是說如果啊,遇到花錢都無法解決的事兒,你今天也別跟我藏着掖着,犯不着,瞧不起我呢,發句話,我就陪着你離開落魄山,哪怕是去北俱蘆洲都無妨,我在那邊地界兒,有茫茫多的山上朋友,個個都頂事兒,以前是覺得你這傢伙心氣高,再窮也還是讀書人,骨子裏清高嘛,未必喜歡聽這些,所以纔不樂意跟你顯擺這些一說出口就倌車樆H说南慊鹎椤!�

  說到這裏,陳靈均輕輕拍了拍身邊好友的胳膊,猶豫了一下,輕聲道:“我曉得跟人求情,關係再好,心裏邊還是會不好受。可能恰恰關係更好,就更不舒坦了,沒事,等會兒到了酒桌,咱哥倆好好喝。”

  陳靈均覺得自己又不是個傻子,不是真遇到困難了,以陳濁流這個窮光蛋的犟脾氣,絕對不會千里迢迢,跨洲趕來落魄山這邊見自己。

  不管別人是如何,反正陳靈均一向覺得天底下最爲難的事情,就是跟朋友開口幫個忙,會讓朋友覺得爲難。

  陳清流笑着伸手按住青衣小童的腦袋。

  陳靈均一巴掌拍掉這傢伙的手掌,怒道:“老子跟你在這兒掏心掏肺,都快把自己聊感動了,你倒好,沒大沒小,找喝呢你。”

  “咋個不感動,老哥我也很感動啊。”

  “哈,那就給兄弟哭一個,趕緊的。”

  只敢默默跟在他們身後的白登,這會兒雙腿打擺子,這個青衣小童,是真敢聊啊,他真不知道死這個字是怎麼寫的嗎?

  陳清流察覺到心聲流轉,轉頭微笑道:“小傢伙,就這麼想見你那些祖宗了?”

  白登滿頭汗水,啞口無言。

  身爲龍子龍孫,卻要跟一位斬龍之人同桌喝酒。

  不該出山的,果然是不該出山走這一趟山外的。

  推開宅子從不上鎖的大門,陳靈均領着幾個朋友在正廳酒桌落座,很快鄭大風就挑來了一擔酒水,身邊還跟着個拎糕點食盒、水果竹籃的粉裙女童。

  陳暖樹與腥耸┝藗�萬福,將糕點和水果放在桌上,說道:“仙師們稍等片刻,下酒菜,馬上送過來。”

  陳靈均滿臉尷尬。

  陳暖樹看了眼陳靈均,柔聲道:“好好待客。”

  陳靈均都不敢正眼看她,只是使勁點頭。

  落魄山上,除了老廚子,其實陳暖樹的廚藝也不差,何況她還跟老廚子學了幾手拿手菜。

  手腳伶俐的陳暖樹去了自己宅子竈房,很快就給這邊拎來一隻大食盒,七八樣佐酒菜,色香味俱全。

  離開宅子,她輕輕關上大門。

  很快裏邊就開喝了,青衣小童的大嗓門震天響,看樣子是與朋友們划拳了。

  根本不用看,她就知道陳靈均是站在板凳上的。

  鄭大風在外邊等着,笑問道:“不生氣?”

  陳暖樹輕輕搖頭,笑道:“他難得忙正事,怎麼會生氣。”

  鄭大風開始告刁狀了,“聽說在山下,小鎮那邊,陳靈均喝了好幾頓早酒。”

  陳暖樹一挑眉頭,咬了咬嘴脣,“懶得管他!”

  酒桌那邊,自罰三碗過後,陳靈均果然已經站在凳子上,雙手晃動,“兄弟跟我心連心啊。”

  陳清流跟着晃手,哈哈笑道:“我跟兄弟動腦筋啊。”

  “我怕兄弟過得苦,兄弟捱打我袖手啊。”

  聽着這些亂七八糟的酒話,荊蒿和白登就只能在旁邊乾瞪眼。

  陳靈均跟陳清流開始用小鎮方言划拳,哥倆好,五魁首,六六順……

  青衫陳仙君,茫然四顧書劍皆不成,且將百千萬事,付於兩三杯。

  悠悠三千載,一劍橫空,飛過浩渺洞庭,再過古蜀萬青山,又來此地,不爲斬蛟龍,只與摯友求一飽醉,酒戰分高下!

  ————

  禺州與洪州接壤的邊境,在一條去往豫章郡的官道上,三輛裝飾樸素的馬車,並不顯眼,

  居中一輛馬車,皇帝宋和,皇后宋勉,俱是身穿便服,肩並肩坐在車廂內,她時不時掀起車簾,欣賞着外邊的沿途風景。

  最後邊那輛馬車裏邊,坐着隨駕的刑部侍郎趙繇,以及半路趕來的禺州首任織造局主官,李寶箴,從四品。

  一個是炙手可熱的京官,一個位於官場邊緣的地方官。

  李寶箴笑道:“沾你的光,我才能坐着趕路。”

  趙繇微笑道:“還是要感謝陛下的平易近人才對,我們纔可以不用講究那些繁文縟節。”

  李寶箴嘖嘖出聲。

  趙繇一笑置之,雖然雙方關係親近,官場客套話還是要說幾句的。

  他們是實打實的舊識,都是槐黃縣福祿街的大戶人家子弟,不算嚴格意義上的同齡人,最少雙方是不差輩分的。

  這些年,趙繇跟李寶箴一直有書信往來。

  李寶箴以心聲說道:“聽說京城內大朝會,由袁正定牽頭,建議遷都?”

  如果大驪當真遷都至現在的陪都洛京,對如今身在蠻荒的某位藩王而言,可就真是被釜底抽薪了。

  書簡湖首任湖君,是大驪朝廷英靈出身的夏繁,還有佐官吳觀棋,後者曾經掌管大驪朝廷在一洲中部的情報蒐集和整理,與負責東南部諜報的李寶箴,屬於品秩高低、權柄大小皆相仿的同僚。大驪宋氏,公認有三座官場,京城和地方組成的山下王朝,各路神靈組成第二座官場,而第三座官場,就是龍泉郡窯務督造署、禺州織造局、洪州採伐院這些主官品秩都不高的機構了,但是每一位主官,都是當之無愧的天子眼目。

  當然,採伐院林正眨峙率俏ㄒ坏睦狻�

  趙繇看了眼李寶箴,笑着不搭話。

  李寶箴後腦勺靠着車壁,伸手指了指趙繇,“你這傢伙,從小就喜歡肚子裏說話。”

  要論官吆嗤ǎ瑥乃钠饭偕淼睦顚汅穑匀贿h遠不如被陛下破格提拔爲刑部侍郎的同鄉趙繇了。

  小鎮走出去的年輕一輩,不談修行當山上神仙,要說當官當得最大的,還是趙繇。

  但是如果只說禺州境內,官最大的,當然是刺史大人和禺州將軍,他們倆都管不着織造局和李寶箴,但是李寶箴和織造局,卻能讓軍政兩位封疆大吏睡不安穩。

  因爲禺州是一處軍事重鎮,兵家必爭之地,所以身爲禺州將軍的曹茂,兼管隔壁的洪州軍務。

  曹茂這會兒就沒資格坐車,只能跟着一撥隨軍修士,在前邊騎馬開道。

  而李寶箴去禺州織造局赴任時,李寶箴帶了兩名心腹,都姓朱,是父女。

  此刻朱河和朱鹿,就在後邊騎馬,遙遙跟着車隊。

  皇后娘娘小聲問道:“餘瑜那邊?”

  宋和笑着輕拍她的手背,安慰道:“放心,你的這個家族長輩,只是看着缺根筋,說話不着調,雖然年紀不大,實則聰明得很,否則她如何成爲地支修士的幕後軍師?”

  爲首那輛馬車內,一婦人一少女,相對而坐,小姑娘一直拿眼睛瞟婦人手上的珠釧。

  貴爲一國太后的婦人,氣態雍容,對此不以爲意,抬起白藕一般的手腕,晃了晃手釧,笑問道:“認得?”

  少女搖搖頭,說了句怪話,“必須假裝不認識,就算沒見過了。”

  南簪很清楚這個小姑娘的性格,瞧着大大咧咧,實則焉兒壞着呢,便繼續問道:“餘氏家藏沒有這樣的東西,咱們大驪的乙字寶庫裏邊也沒有?”

  上柱國餘氏,在大驪官場不顯山不露水,名義上只是管着地方官營絲綢、茶務,家族歷史上,既無名相,也無名將。

  不過撇開第一檔的袁曹關三家大姓,不提面子,只論底蘊和裏子,餘氏其實跟天水趙氏和紫照晏家差不多,扶風丘氏和鄱陽馬氏反而不如餘氏,不過這些內幕,就真的只是內幕了,沒幾個大驪官員敢說自己摸清楚其中的脈絡和深湣�

  至於大驪朝廷的乙字寶庫,是一處戒備森嚴的禁地,便是婦人這般的身份,別說進去,找人問詢都是犯禁的事情。

  餘瑜臉色複雜,使勁搖頭,“沒法子啊,崔國師敲打過我們幾個,誰都不允許使用此物,不然就連這一世的記憶都被抹掉,變成個白癡。聽袁化境說,早些時候有個不聽勸的可憐蛋,屬於地支一脈修士的元老,是我的前輩呢,就因爲私底下找尋到了一顆珠子,然後就被崔國師親自收拾了,下場很慘的。”

  小姑娘拍了拍“戌”字腰牌,“本來就是他的東西,我屬於補缺,要是他不明知故犯,我如今估計還在家學女紅刺繡哩。”

  南簪假裝頭回聽說此事,笑道:“你是兵家修士,哪怕不頂替此人的地支位置,你也會去真武山或是風雪廟修道。”

  南簪玩笑道:“如今我們大驪的國師位置,已經空懸數年之久,你不用這麼緊張,何況崔國師對你們幾個,一直器重有加,是格外寄予厚望的。”

  小姑娘唉聲嘆氣,可憐兮兮道:“官場上,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我當然也懂,可問題在於崔國師不在了,他還有個衣暹�鄉的隱官師弟啊。太后娘娘,你是不知道,我們幾個,被那個隱官大人在京城,給往死裏教訓了幾頓,一個個被他收拾得可慘可慘了,慘不忍睹,如今我們都有心理陰影了!”

  南簪瞬間臉色微白,倒不是餘瑜的言語,大逆不道,犯了什麼官場忌諱,而是現在婦人一聽到那個隱官的稱呼,她就頭疼。

  餘瑜見狀不妙,立即乖乖閉嘴。

  南簪下意識輕輕摩挲着手上的珠串,臉色陰晴不定。

  餘瑜知道陳平安曾經走入皇宮,只是發生了什麼,哪怕她是地支一脈修士,依舊不得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