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陳靈均眼珠子急轉,有點心虛,只是在新朋友身邊,不能顯露出自己在家中的
在酒桌那邊,可是把牛皮都吹出去了的,作爲落魄山的元老,尤其在自家老爺這邊,說話很管用,面子,槓槓的!
可事實上,陳靈均心知肚明,在落魄山上,地位還不如暖樹她們幾個小笨蛋呢。
只是喝了幾頓酒,陳靈均吹噓自己的江湖履歷,甚至吹噓自己跟魏山君的拜把子兄弟情誼,只是唯獨在酒桌上,從不說自家老爺的事蹟。
好像你們知道是最好,你們如果暫時還是不知道,那你們就以後自己去知道。
陳平安揉了揉青衣小童的腦袋,“既然是你的朋友,就是落魄山的朋友了,先在這邊喝過茶,我們再上山一敘。”
陳平安這才轉頭望向兩位客人,笑道:“兩位道友,有失遠迎。”
陳靈均後知後覺,才記起一事,能讓自家老爺主動出面迎接的貴客,沒幾個的,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這麼一想,陳靈均心裏邊便有些空落落的,覺得剛認識沒幾天的朋友,不該這麼帶回落魄山,勞煩自家老爺親自待客。
陳平安在說客氣話的時候,心聲言語卻是極不地主之誼了,“荊蒿,聽說過,一個都不敢離開流霞洲往南走的飛昇境修士,如果今天不是陳靈均帶路,你就算來了落魄山也沒意思,反正誰都不求誰什麼,井水不犯河水,大可以各自敬而遠之。”
“白登,以後你可以登上一艘夜航船,那邊有位你的故友,與你當下的狀態差不多,他就是那個曾經道上斬白蛇的泗水亭亭長,如今是夜航船中四城之一的垂拱城城主。”
荊蒿臉色一滯,很快恢復如常,立即以心聲笑答道:“陳隱官光明磊落,快人快語,這趟落魄山之行,今天就算喫了閉門羹,都無所謂了。”
白登臉色晦暗不明,壓下心中憤懣,忍住掉頭就走的衝動,以心聲說道:“有機會一定去見見此人。”
比起陳平安與荊蒿的那番言語,聽在耳朵裏的白登覺得還能接受。
不管心情如何,荊蒿與白登,此刻都對那個青衣小童刮目相看。
陳靈均聽不着陳平安與兩個道友的心聲言語,只是自顧自以心聲說道:“老爺,我保證下不爲例啊。”
陳平安說道:“我可信不過你,再給你兩次‘下不爲例’的機會。”
一聽這個,比啥安慰言語都管用,陳靈均立即重新精神抖斊饋恚加铋g的陰霾一掃而空。
哈,果然只要老爺在山上,自己就有人撐腰。
陳靈均屁股捱了一腳踹,轉頭望去,是那個吊兒郎當的鄭大風,他手裏拎着一隻水壺,嬉皮笑臉道:“來朋友了?是那心心念唸的白忙和陳濁流?”
陳靈均雙臂環胸,沒好氣道:“不是!”
年輕車伕白忙,跟窮書生陳濁流,都是北俱蘆洲人氏,那倆窮光蛋,雖說分別之前,陳靈均都留了一筆神仙錢給他們當跨洲遠遊的路費盤纏,好來寶瓶洲這邊找自己敘舊,不過陳靈均覺得就他們倆那花錢如流水的德行,估計懸。
陳平安瞬間眯起眼,望向山間道路盡頭那邊,一個屬於意料之外卻在情理之中,另外一個,不認識,但是與前者並肩而行,竟是一身氣象絲毫不落下風。
陳清流。
至於與陳清流同行之人,身份暫時不明。
小陌隨之出現在山門口,還有神采奕奕的貂帽少女,輕輕搓手,躍躍欲試。
白登只是看了那緩行道上的青衫男子一眼,霎時間便覺得肝膽欲裂,出乎一種本能,只想跪地磕頭。
荊蒿更是神色尷尬,就像被主人抓了個正着的樑上君子。
陳靈均順着腥艘暰�,轉頭一看,嗯?再定睛一看,青衣小童哈哈大笑起來,摔着袖子,大步前行,一個蹦跳起來,高高舉起手掌,與那久別重逢的好兄弟,重重擊掌。
這一幕看得荊蒿與白登俱是眼皮子直顫。
陳靈均雙腳落地,就是一記猴子摘桃。被滿身窮酸氣的書生伸手擋住,結果還是被陳靈均擰轉身形,一腳橫掃腰部。
陳清流拍了拍衣衫,陳靈均收回腳,點點頭,“好兄弟,是個聽勸的,沒有把錢都花銷在青樓裏邊。”
荊蒿知道陳靈均與那位斬龍之人關係很好,卻打破腦袋都想不到關係會這麼鐵,他現在都想補救補救,給青衣小童磕幾個頭。
白登已經渾然不覺,接連後退數步,撞翻了身後長條凳都不自知。
陳靈均雙手叉腰,“我剛想着你這傢伙是不是光顧着自個兒喝花酒,就忘了好兄弟了。”
被那窮書生埋怨道:“老弟你說什麼屁話,等會兒自罰三杯。”
陳平安站在陳靈均身邊。
陳清流在陳山主這邊就完全是另外一副面孔了,神色淡然,以心聲介紹起身邊的好友,“他叫辛濟安,是我的多年好友了,跟朋友遍天下的隱官大人沒法比,我的朋友,屈指可數,身邊這位,就是其中一個,他跟白也、蘇子柳七是一個路數的讀書人,當年他要去劍氣長城,我就一路送到了倒懸山,在那之後,纔開始出劍斬龍。他前不久陪着至聖先師的一位得意弟子,就在蠻荒天下那邊,跟三頭殺力不低的畜生狹路相逢,狠狠-幹了一架,要不是對方數量越打越多,關鍵其中還多出個古怪貨色……”
謝狗就要向前跨出一步,被小陌拉住胳膊。
陳清流面帶冷笑,斜眼那個貂帽少女模樣的劍修白景。
這個剛剛從蠻荒返回浩然的讀書人,好像不願陳清流說更多內幕,主動開口,微笑道:“在蠻荒天下,久聞隱官大名,如雷貫耳。”
陳平安與之作揖行禮,後者亦是作揖還禮。
一在劍氣長城,一在蠻荒天下,晚輩與前輩,有早有晚,各自出劍,都是浩然讀書人。
第1039章 醉裏挑燈看劍
一張桌子,客人多,就只好擠一擠了。
陳平安坐在小米粒和陳靈均中間,陳清流和辛濟安坐一條長凳,荊蒿和白登,可憐銀鹿不明就裏,竟然能夠獨佔一條凳子。
銀鹿雖然渾身不自在,可總不能強拉着誰坐在自己身邊,只看得出那位道號躁君的白衣青年,是個滿身龍氣的玉璞境劍仙,其餘荊蒿,尤其是那倆後到的落魄山客人,銀鹿可就看不出深溋耍热豢床怀鰧Ψ降牡佬校旧砭秃苣苷f明問題,銀鹿很清楚自己有幾斤幾兩。
看出了銀鹿的尷尬處境,鄭大風雙手托盤,拉着道士仙尉入座,銀鹿還算有點眼力勁,趕忙挪到長凳邊緣,讓那頭別木簪、道士裝束的看門人坐在中間,小米粒用眼神詢問好人山主,陳平安笑着點頭,黑衣小姑娘就站起身,開始忙活起來,鄭大風將盤子推向小米粒,她就從袖中摸出一捧捧瓜子放在盤內,再打開棉布挎包,把兩包油紙包好的小魚乾倒入瓷盤,然後鄭大風再將盤子放在桌子中間,方便大家都伸手夠得着。
別說是浩然天下,整個人間,敢這麼待客的,不多。
小陌已經把謝狗勸走,準確說來是把貂帽少女拖走。
千萬別覺得白景只會虛張聲勢,真要打起來,可就真打了。
陳平安與辛濟安笑道:“美芹先生,我們先在這邊喝茶,等會兒上山喝酒,地方就寬敞了。”
辛濟安端起茶碗,笑道:“沒事,這就很自在。”
習慣了戎馬生涯,加上性格使然,辛濟安向來沒有荊蒿之流的仙師做派。
荊蒿一聽那個“美芹先生”的稱呼,剛端起碗就手一抖,瞬間心絃緊繃起來。
要說浩然字、號“美芹”的讀書人,沒有一千也有幾百,但是一個能夠與陳仙君結伴遊歷落魄山的“美芹先生”,還能是誰?!
辛濟安看了眼已經猜出自己身份的荊蒿,微笑道:“來時路上,好友還跟我聊起青宮山的歸屬一事,我是不以爲然的。當然,這是你們的家務事,我一個外人,無從置喙。”
陳平安會心一笑。
記得文廟曾有聖賢如此評價辛濟安,言語中有褒有貶。
帥才,橫掃萬空,只是肆意縱恣時,更無一人敢道他半點不是。
簡單來說,就是他在領兵打仗治國平天下的時候,旁人莫要絮叨聒噪。
陳靈均的心思就沒在那個氣態儒雅的青年修士身上,忙着跟陳濁流擠眉弄眼呢,好哥們,咱倆以茶代酒,走一個走一個。
陳清流端起酒碗,喝茶喝出了痛飲酒水的氣勢,陳靈均一飲而盡,抹抹嘴,啊了一聲,痛快痛快。
辛濟安捻起溪魚乾,細嚼慢嚥,點點頭,“好滋味。”
小米粒撓撓臉,羞赧而笑,伸手指了指盤子其餘幾種溪魚乾,“美芹先生,還有趴地虎,黃辣丁,都蠻好喫的。”
辛濟安眯眼而笑,果真再次伸手捻起兩條溪魚乾,“好的,我都嚐嚐看。”
小米粒也跟着眯眼而笑。
陳平安笑着介紹道:“美芹先生,她叫周米粒,是我們落魄山的右護法。”
辛濟安點頭道:“聽濁流說了,很好,這纔是山上該有的氣象。個人之見。”
先前陳清流專門提醒過辛濟安,如今身份是個北俱蘆洲的寒酸書生,叫陳濁流,到了落魄山,可別在景清道友那邊漏了馬腳。
荊蒿眼角餘光發現那個一直咧嘴笑的陳靈均,愈發喫不準了,是根本不清楚“美芹”的分量,是讀書少,心大,還是知道了,也不在乎?畢竟這個青衣小童,在這短短几天之內,帶給荊蒿太多的意外了,但凡是個正常人,好像都得被陳靈均搞迷糊。
陳清流笑眯眯道:“景清,還記不記得我跟你說過,有個姓辛的朋友,以後幫你引薦引薦。”
早就脫了靴子盤腿而坐的陳靈均一臉茫然,“啊?”
他孃的,我們喝過那麼多頓酒,聊了那麼多有的沒的,早忘了啊,又不能胡扯說自己記得,你這不是讓我難堪嗎?
陳清流抬了抬袖子,雙指併攏,指向桌上的白碗,打暗號一般,笑道:“杯,汝來前!”
“早這麼說不就整明白了嘛。記得,怎麼不記得!”
陳靈均一拍膝蓋,哈哈大笑起來,朝那個美芹先生豎起大拇指,“辛老哥,酒桌上有一手,是這個!”
也就是坐的遠,不然非要拍肩一拍,以表敬意。
辛濟安笑道:“喝高了,別當真。”
陳靈均捧腹大笑,抬起一隻手,作推門狀,樂不可支,“陳老哥還說了,你這人酒量一般,有次松邊醉倒,以手推松曰去,推了半天……”
辛濟安啞然失笑。
結果青衣小童就捱了自家老爺一巴掌。
陳靈均悻悻然,立即收斂笑意,“辛老哥,可不是笑話你,我這個人一喝酒管不住嘴,別介意,自家人不說兩家話。”
小米粒輕聲提醒道:“景清景清,你還沒喝酒呢。”
陳靈均學自家老爺唉了一聲,“你這就不懂了,江湖兒郎,萍水相逢,一見如故,如飲醇酒。”
小米粒不願意當蟹瘩g景清什麼,只是偷偷皺着兩條疏淡微黃的眉頭,雙手端起白碗,低頭喝茶。
陳靈均曉得自己說錯話了,趕忙改口,轉過頭伸手擋在嘴邊,小聲說道:“小米粒,回頭我幫你找十個謎語。”
小米粒咧嘴一笑,趕緊低頭。
辛濟安看了眼那個只是自顧自喝茶的道士仙尉,再看向陳平安。
陳平安輕輕點頭。
荊蒿長久無言,老修士這輩子參加過數以千計的典禮宴會,真沒碰到過如此兒戲的“酒局”。
桌對面,就是斬龍之人,白登如臨大敵到了極點,直到現在還沒有緩過來。
與一位“人間有蛟龍處斬蛟龍”的仇家,同桌喝茶,這是白登想都不敢想的局面。
而銀鹿,更不清楚,他這個曾經仙簪城的副城主,身邊坐着的道士仙尉,就是那座仙簪城的真正主人,更是那枚遺落人間的道簪主人。
喝過茶,就分成了兩撥人。
陳平安和小米粒,負責帶着辛濟安繞路上山,去祖山集靈峯隨便走走看看,至於陳清流就跟着陳靈均就近上霽色峯喝酒去了。
一個白髮童子始終沒有上桌,只是蹲在山門口那邊,掏出了一本冊子,開始記錄年月日和某某某。
走在祖師堂所在集靈峯的山路上。
辛濟安主動說道:“這次文廟封正寶瓶洲五嶽山君,不是亞聖、文聖,也不是文廟教主、學宮祭酒他們住持典禮,而是由至聖先師的五位弟子出面,他們如今的姿態,跟你當下,有點類似。其中一位,此次跟我在蠻荒天下那邊現身,他是至聖先師毫不掩飾自己偏心的一位愛徒。還有天外那位,聽陳清流說你先前跟隨禮聖去阻攔蠻荒天下,你們可能已經見過面了,在很久以前,他就是那些遠古書生們的賬房先生,治學艱深之外,還負責管錢和掙錢。”
陳平安恍然,點點頭,“只是打過照面,當時晚輩沒能認出那位聖賢的身份。”
如果早些知曉對方的身份,用陳靈均的酒桌行話,就是高低得整幾句。
先前蠻荒大地之上,靈氣稀薄之地,有兩人相鄰結茅而居。
離開道場之前,大髯漢子找出鐵劍一把,高冠一頂,穿上儒衫,正冠仗劍。
辛濟安則歸攏好三千首破陣子,從牆上摘下一把長劍,與好友聯袂趕赴蠻荒腹地。
陳平安笑問道:“美芹先生,稍後喝過酒,晚輩能否與你討要一幅字帖。”
辛濟安搖頭道:“陳山主,喝酒就算了。”
到了集靈峯祖師堂外的白玉廣場,山河如畫,辛濟安憑欄遠眺壯闊景象。
小米粒發現好人山主好像在等着什麼,等到那位美芹先生默然挪步,好人山主就有點失望的樣子?
懂了,好人山主想要鬥詩詞?
呵,魏山君說了,好人山主的打油詩,是一絕!
他們沿着山路去往霽色峯,陳平安沒好意思帶着辛濟安去自己的竹樓“書房”,朱斂出面,幫着山主一起款待稀客。
風過庭院,檐下鐵馬,似錚錚作嘶鳴聲。
先前說是不喝酒的辛濟安,在繫着圍裙的老廚子端上幾盤下酒菜後,就板着臉來了一句,不用山上仙釀,市井土燒就可以。
除了嗑瓜子的小米粒,都喝了個微醺,辛濟安笑問道:“那幅字帖的內容,是從故紙堆裏翻檢舊詞,還是即興作新詞?”
陳平安有點難爲情。
這不是覺着舊詞新詞都可以有嘛。
只是多拿一張空白宣紙的小事。
辛濟安畢竟還不熟悉酒鋪二掌櫃的脾性,自顧自說道:“那就舊詞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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