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582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假設整座天地是一本書的話,陸沉卻與之互不仇視,永遠井水不犯河水。

  所以一輪明月中,老觀主指着那個棋盤,調侃陸沉一句,“果真如此,不死也要少半條命。”

  原來棋盤之上,所有與陳平安有種種因果脈絡的“棋子”,包括落魄山在內,就像這裏一顆那邊一顆,再加上他們各自的宗門仙府、身邊摯友,顯得東一塊西一塊,不斷……切割天下。棋盤上的所有兩顆棋子之間,以各種脈絡相互銜接,故而許多棋子,暫時看似與陳平安是八竿子打不着的關係,例如這趟趕赴天外的山海閣,女冠楊傾,還有那位與文聖討要印章、扇面的徐棉等等,更有王原籙,張風海等……老觀主最後毫不掩飾自己的幸災樂禍,更是將那塊佈滿修士人名、山頭門派兩種棋子的“棋盤”豎起,頓時整塊棋盤如一堵牆壁,擋在陸沉眼前,老觀主還有閒情逸致詢問陸沉一句,是不是很像一堵牆上題滿詩詞、瞧着令人厭惡的“疥壁”?

  於是陸沉說了句陳平安暫時沒辦法深究緣由的言語,“如果你按照師兄崔瀺的謩澴呦氯ィ阍究梢詫⒁婚T劍術練到極致,這條道路,有可能就是你躋身十四境的合道之路。”

  陳平安說道:“想來做任何事都有回報或是代價。”

  “人不可輕易自恕。”

  陸沉微笑道:“亦不可令人恕我。”

  陳平安沒好氣道:“我離開書簡湖已久。”

  陸沉笑了笑,“道家說天地,佛家說世界,世界世界世與界,一光陰一地理,你要是這麼說,就說明距離書簡湖還不遠,可能年月久了,走得遠些,也可能反而走得近,誰知道呢,更可能或者一下子很遠又突然很近……”

  陳平安面帶微笑道:“既然陸掌教自己說咱倆是朋友,那就勸你念我一點好。”

  陸沉使勁點頭,雙手合十,滿臉肅穆道:“惟願世間人心皆是今時今日之書簡湖。”

  然後陸沉自顧自說道:“估計吳宮主與我那師叔差不多,合道之路,不止一條。”

  陳平安屏氣凝神,只是不搭話。

  陸沉和白玉京,你們只管猜你們的,我陳平安和落魄山,只管好好護住那條道路。

  不知不覺,泥瓶巷的草鞋少年,就漸漸成爲了許多人心目中的山主,長輩,隱官。

  當年從劍氣長城走到倒懸山,散落在浩然各地的孩子,除了年輕隱官幫他們精心挑選的師父、門派,而那個已經擁有一上山一下宗兩座宗門的二掌櫃,就是這些孩子們的一座無形靠山,劍氣長城這個名稱,就是他們最大的護身符。

  恐怕這也是爲何陳平安合道半座劍氣長城卻遲遲不將其煉化的根源。

  五彩天下的飛昇城,有陳平安這個文聖一脈的關門弟子在這邊,以後真遇到某些天大的事情了,文廟就算是他們的半個孃家,某些情況,哪怕寧姚都無法解決,文廟是可以與白玉京硬碰硬掰手腕的。

  至於大驪王朝,劍氣長城的末代隱官,就是一座無形的靠山。

  這也是皇帝宋和爲何要現身那場婚宴,親自邀請陳平安擔任那個位置暫時空懸的國師。

  不是說國力在一洲版圖上依舊強大無匹的大驪王朝,就真拿那些蠢蠢欲動的南方諸國沒辦法,可就像陳平安一回到落魄山,根本無需大驪宋氏用任何外交辭令,那些試圖撤掉山頂石碑的南方諸國,自己就消停了。

  “皆言禍與福相貫,生與亡爲鄰,古之得道者,福禍生死皆豁達。匹夫之怒,血濺三尺,以頭搶地爾。相信才情無雙的吳宮主,只會所求更大。”

  陸沉繼續說道:“至於吳霜降給自己鋪就的那條退路是什麼,貧道暫時猜不到,也懶得猜了,反正總有水落石出的一天。至於吳霜降這位兵家高人的謩潱瑏K不複雜,與歲除宮那幾個都曾名垂青史的同道中人,在青冥天下掀起一場場戰事,最終所求,無非是將貧道的餘師兄變作……一條陸處的吞舟之魚。”

  浩然天下和青冥天下,各有各的內憂外患,後者的外患,自然就是天外天那些殺之不絕的化外天魔。

  前不久道祖親自出馬,像是與天外天的那尊化外天魔達成了某個契約。如此一來,白玉京唯有內憂而已。

  陸沉微笑道:“同欲同求者相憎相恨,同憂同理者相親相愛。”

  “吳宮主當然找到了幾個志同道合的兵家高人,其中一人,他在兵法一道,可謂厲害得不能再厲害了。”

  說到這裏,陸沉伸出一隻手掌,晃了晃,“萬年以來,也不管武廟陪祀神位是哪些,論戰功,論用兵,不管後世怎麼爲心中兵家爭名次,此人必然在前五,擅長以少勝多,也能,還喜歡打一些讓對手輸得莫名其妙的神仙仗。”

  “此人年輕容貌,化名桓景,道號‘無恙’。”

  “但是白玉京這邊,也不是沒有高人。比如在某座城內一座止戈宮轄下放馬觀又轄下的一座不知名小道觀,名爲靈顯觀,觀主如今是個老人面容,著兵書多年,只與道侶結伴修行,與世無爭,不理俗事。他從不外出離開放馬官地界,只是偶爾在道觀周邊地界遊覽,手持一根出自虢山的靈壽木手杖,獨自行走在雲中白道之上。此人與那桓景剛好相反,同時代無敵手,無敵手到了哪種境界?就是後世翻看那段史書,都覺得是因爲同時代無一名將,故而此人才能打勝仗那麼多,而且次次都輕鬆得不像話。”

  陸沉伸了個懶腰,停步在一棵河邊樹下,“羨慕某些人,萍水相逢,不必知名姓,只需片語相投,就可義結生死。”

  陳平安問道:“跟我聊這些遠在天邊的事情,有什麼意思?”

  陸沉認真說道:“你怎麼不知道不是近在眼前的事情?”

  陳平安笑問道:“近在眼前?我自己怎麼不知道。”

  陸沉說道:“也對。”

  此後一路無言,走遠了學塾再原路返回。

  人間山水校書郎。

  青青槐蔭,皎皎月光。春風一披拂,百卉各爭妍。

第1034章 雨過天晴

  陳平安與陸沉,並肩行走在那個居中村落的巷內,一千層底布鞋,一棉布十方鞋,雙方腳步簌簌如葉落地。

  路過一處屋舍,有院內土狗聽到腳步聲,驀然驚醒,朝着門外狂吠不已,鄰近吠聲四起,只是很快就歸於平靜。

  期間陸沉趴在牆頭那邊,學了幾聲狗叫,揚起手作丟擲石子狀,院內那條土狗嗚嗚咽咽,卷尾蜷縮起來。

  陸沉抖了抖袖子,快步跟上緩步走到巷口再停步的陳平安,搓手道:“雖說年年防飢,夜夜防盜,是人之常情,只是你們提防貧道與陳山主做什麼,大可不必。陳平安,你覺得呢。”

  陳平安說道:“陸掌教只管往自己臉上貼金,至於我這邊,大可不必。”

  陸沉突然笑嘻嘻道:“世間事,一犬吠影,百犬吠聲。”

  陳平安點頭道:“人間人,一人道虛,千人傳實。”

  陸沉拍手叫好,“好啊,可以寫一副黑底金字的抱柱木質對聯,回頭貧道好好裱起來,就放在觀千劍齋裏邊,分別寫上咱倆的名諱落款,大可玩味。”

  陳平安笑道:“你要是丟得起這個臉,我是無所謂的。”

  陸沉搓手喟嘆道:“夜遊之人能無爲奸,不能禁犬使之無吠。”

  陳平安不搭話,想起一事,說道:“禺州境內,那座律宗寺廟所在山頭,有一位山君,聆聽晨鐘暮鼓多年,卻遲遲無法煉形,就勞煩陸掌教幫忙指點迷津了?”

  陸沉笑着答應下來,抬起手,“小事小事,如是而已。”

  舉手之勞。

  走出村子,來到那條銜接三個村子的大道上,陸沉站在岸邊,鄰水觀照,看着水中倒影,陸沉嘆息一聲,如人持境對照,當真是自己嗎,是本來面貌麼。

  先前陳平安關於“校書”一語,陸沉雖說當時的神態,表現得誇張了一點,可事實上的確說到了陸沉的心坎上,心有慼慼然。

  但這裏邊也藏着一個可大可小的問題,後世翻書之人,往往將某些精校本誤認爲一字不差的底本看待,以訛傳訛,隨着時間推移,最終與本義離題萬里。

  修道之人,登山之路,知道得道證道,無非就是追求一個個“知其所以然”,於闇昧中得其道路而行,一路風景與己心境相互契合。

  陸沉略帶幾分傷感,輕聲道:“我曾經去見過孫觀主的那個師弟,以及他師弟的徒弟,都見過,也聊過,聊完之後,我就發現有一點,他們的想法,與白玉京道官起了衝突。”

  陳平安蹲在路邊,撿起幾顆石子輕輕丟入溪水中,說道:“是不是白玉京那邊,絕大多數道官,覺得修道,就是道法之道,是高妙的。但是那對玄都觀師徒,覺得修道,可以是道路之道?是平實的。”

  陸沉嗯了一聲,也不覺得陳平安猜出答案有什麼好奇怪的,沉默片刻,搓着臉頰,“該如何就如何,我就不庸人自擾了。”

  即便天塌下來,還有見過大世面的師兄餘鬥扛着嘛。

  陳平安站起身,兩人便繼續走向最下邊的那個村子,陸沉洋洋得意笑道:“先前在光陰畫卷裏邊,寧吉其實有過兩次改變主意,不想當你的學生,打算一走了之,跟隨我去白玉京修道。那麼今夜被寧吉說一句銘記恩惠在心以後再報答的人,就是你而非貧道了。”

  陳平安說道:“其中一次,是寧吉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背景,不願給我招惹麻煩?”

  陸沉點點頭。

  大概世間有一種自討苦喫,叫作設身處地,處處替他人着想。

  就像陳平安所猜測的,在陸掌教與寧吉說清楚真相之後,身世悽慘的少年,滿心驚懼,臉色慘白無色,當場陷入巨大恐慌,少年沉默許久,約莫覺得自己就是個神憎鬼厭的麻煩精,不管在哪裏都是那種不討喜的掃把星,所以道士吳鏑也好,教書先生陳跡也罷,一旦雙方有了師徒名分,就會給後者帶來很多不必要的是非,總歸肯定都不如白玉京陸掌教這麼能……扛事。

  所以哭笑不得的陸沉在一氣之下,就乾脆竹筒倒豆子,將陳平安的幾重身份都與寧吉說了,這才讓驚魂不定的少年像是喫了顆定心丸,回心轉意。原來陳先生如此年輕,便有如此作爲了。

  於是陸掌教就更氣了,走出一幅光陰走馬圖,帶着少年縮地遠遊三洲山河,見了十幾個人物,先是作爲陳平安開山弟子的裴錢,之後還有書簡湖的截江真君,正陽山某些老劍仙,還有附近那位這些年鐵了心要更換水神祠廟所在的玉液江水神娘娘,一頭嫁衣女鬼,某條喫了蛇膽石纔開竅煉形、最終依附於雲林姜氏的幼蛟,還去了趟北俱蘆洲的鎖雲宗……最後是某位剛剛返回家鄉沒多久的崩了真君。

  陳平安笑問道:“寧吉第二次反悔,是知道了我的真實身份,就把我當做了半個仇家?”

  陸沉搖搖頭,“寧吉雖然涉世不深,但是他的有些看法,單純卻不幼稚,這種性格,既有天生的成分,也是後天熬出來的,跟藥草熬成草藥一般。”

  一個人某些棱角鮮明的性格,城府深沉如宮闕重重複重重,陽光普照的白晝時分,也有陰影無數。

  鋒芒畢露的才華橫溢是一座文昌塔,嫉惡如仇是一座城隍廟。豁達或開朗,便如一座涼亭,四面通風。

  抑鬱如墜入一口無底深井,暗不見天日,我與我獨處,與世隔絕,無法自拔。

  陸沉其實還有句話沒說出口,就像天底下某些錢財,就該是某些人掙的,與此同理,你陳平安收寧吉爲徒,寧吉拜你爲師,也是一種水到渠成、理所當然的事情。

  陳平安也不去問少年第二次改變主意的具體緣由,只是問道:“寧吉爲何最終還是下定決心,選擇跟我拜師求學?”

  陸沉試探性問道:“能不能先與我保證,有話就好好商量,君子動口不動手,即便動手,也別……打臉。”

  陳隱官與人問拳,手段下三濫,喜歡打臉,自從那場文廟的青白之爭起,如今已經聲名遠播了,估計幾座天下的山上修士都有所耳聞,可能青冥天下那邊的道官,還會疑惑幾分,都是武學大宗師了,如此問拳合適嗎?但是五彩天下飛昇城和蠻荒天下那邊,恐怕就會分別讚歎一句,不愧是做買賣從不喫虧的二掌櫃。不愧是陳隱官,那座避暑行宮的扛把子。

  陳平安微笑道:“朋友之間,邊走邊聊些有的沒的,說到哪裏是哪裏,肯定聊什麼都不生氣。再說了,我又打不過陸掌教。”

  如果沒有第二句話,陸沉還真就信了。

  陸沉先挪步遠離陳平安,再猶猶豫豫說道:“我給寧吉看了你如今的真實面目。”

  村塾這邊,夫子陳跡也講孝經,而這本書開宗明義,其中就有一句,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

  所以陸沉就在陳平安講解此句之時,以手指點少年額頭,讓寧吉開了天眼,瞧見了陳平安的那副尊容。

  人不人鬼不鬼,在躋身仙人境之前,陳平安都無法重塑真身、恢復一個人的正常面貌。

  陳平安笑道:“這有什麼,讓寧吉看了就看了。”

  陸沉鬆了口氣,“畢竟是你的私事,得與你打聲招呼。”

  不過陸沉只說了一半的真相。

  真正讓寧吉下定決心跟隨陳平安求學的原因,還是陸沉帶着少年在看了那撥“躲避”陳平安的人物之後,也帶着寧吉去看了幾個陳平安曾經或者是至今不敢直面的人與事,尤其關鍵,是陳平安發自內心認可的那句“以德報怨,何以報德,以直報怨,以德報德。”

  這讓身世悲慘的少年如釋重負。

  只是寧吉的這些所見所聞和所思所想,這一段心路歷程,陸沉事後都將全部“記憶”收了回去,就像少年一一還給了陸掌教。

  走到最下邊的村子,陸沉笑着建議道:“我們不如去看看那座陸地龍宮遺址?悄悄去,悄悄回,看風景而已,又不妨礙誰。”

  陳平安點頭道:“可以。”

  這麼多年來,陳平安一直保持寫山水遊記的習慣。

  隨後兩人一步跨出,頃刻間就置身於那處龍宮境的青山綠水間,外界是夜幕時分,這裏卻是白晝光亮的時辰,天無懸日,依舊光明,這處祕境內的幾處高山,各有古篆石碑矗立,其中有雙峯對峙,山腳立碑,碑額分別是雲根和雨腳,山頂又有碑額“雲聚雲散如花開花落”和“雨照金山”。

  羣山高聳,又有一峯獨高,山腳有大河路過,陸沉卻不是帶着陳平安去往此地,而是帶着陳平安來到一座不起眼矮山的山腳處,笑道:“很早之前,我就曾路過此地,在此登山,不過沒有打攪誰,當時就覺得是一處可以成仙、成道、成佛的風水寶地。”

  來到半山腰處,有水潭,碧水幽幽,深不見底,陸沉伸手指着平如鏡面的水潭,解釋道:“這便是古龍別宮的真正入口了,大驪朝廷那邊,直到現在還被矇在鼓裏,你要是不提醒他們一句,可能再過幾十幾百年,甚至更久,久到都更換國姓了,大驪宋氏的那位末代皇帝,還不知道自己和歷代先祖們,看似入了寶山且坐擁寶山,實則撿了芝麻丟了西瓜。”

  “時過境遷了,遙想當年,本地龍王被貶謫之初,龍氣猶然濃郁之時,每逢風雨欲來時,便有白雲嫋嫋,徽执松剑绱鞫敷遥浇鼣祰{此占卜陰晴無不靈驗,遇到大旱時節,週年土民,還會來此祈肚笥辏灰軌蛞姷剿队序狎骝暄殉鏊习叮涂梢源虻阑馗耍讨幔昙措S至。若是遇到洪澇災害,來此祈求龍王停雨,只要岸上有小蛇入水,則必然大雨驟停。”

  “每年六月初六,除了市井百姓曬衣,書香門第曬書,還有曬龍袍的說法,所以只需要在這一天,來此觀看水潭岸邊‘曬太陽’的土蛇、蜥蜴的數量,總數是屈指可數的三五條,還是多達十餘條,反正每次都會歷歷分明,就可以預測接下來一整年的雨量多寡,既然知道了未來一年光景是旱是澇,就都可以未雨綢繆。”

  陸沉笑問道:“要不要進入這座龍宮別院一探究竟?”

  從遠古歲月起,到三千年前,浩然天下山水之間,但凡是修道有成的蛟龍之屬,尤其是能夠開闢府邸的龍王,都喜歡大肆攫取和收藏祕存儲各色世間珍寶。這座陸地龍宮的別院,完全可以視爲一座財寶密庫,有點類似那條老龍的“私房錢”。

  還真不是陸沉瞧不起大驪王朝的欽天監和風水先生,而是古蜀地界,劍仙如雲,有事沒事就喜歡拿蛟龍之屬煉劍和祭劍,所以能夠在這裏站穩腳跟的陸地江湖龍宮,每位龍王都很有幾把刷子,絕對不是喫素的主兒。所以只要陳平安不泄露天機,大驪宋氏歷代皇帝,憑藉那些地師的眼光和手段,是註定打不開這座別宮禁制的,說不定擅自開啓禁制,沒有高人坐鎮的話,比如魏檗的粹然金身尚未達到飛昇境的高度,就只會惹來鰲魚翻背的異象,導致處州山河塌陷,一州境內百姓死傷無數,繼而影響到整個北嶽地界的山水氣數。

  陳平安搖頭道:“算了。”

  我輩讀書人,光風霽月,做事得講點臉皮。

  本來在此開館蒙學,就不是奔着龍宮遺址而來,否則以陳平安的修爲境界,真要對這座祕境起了心思,就算自己無法打開全部祕密禁制,不還有小陌?還有謝狗那個財迷?

  陸沉說道:“若有所得,五五分賬?”

  陳平安還是搖頭。

  陸沉說道:“三七分,我三你七?”

  陳平安斬釘截鐵道:“走!”

  我輩包袱齋,必須與多學一學魏山君的生財之道,別說舉辦了幾場夜遊宴,只要是路過北嶽地界的鐵公雞都得拔下幾根毛。

  陸沉站在水潭旁邊,豎起雙指,閉着眼睛開始唸唸有詞,聽着像是一道闢水訣。

  水霧升騰,古潭水面之上漸漸浮現出鑲嵌有排排門釘的朱漆大門,氣象巍峨,門外有白玉石碑和拴馬柱,石碑內容,大致是提醒來此的訪客,閒人止步,持貼登門拜訪者,人間的帝王將相需要下馬步行,山上的仙君得在門外解劍,不得騰雲駕霧御風遊歷。若是冒昧來此,先磕頭再退回去,可饒其不死。

  陸沉笑道:“這廟子的主人,口氣恁大。”

  陳平安問道:“算出裏邊的大致景象了?”

  陸沉搖頭如撥浪鼓,埋怨道:“尋山探幽,還沒登山就曉得了風景,多沒趣。”

  陳平安說道:“糾正一下,我們不是入山訪仙,是求財問寶。”

  陸沉笑道:“反正都差不多。咱們倆聯袂遊歷天下,連蠻荒腹地和託月山都去了,天底下何處去不得。即便有意外,也是意外之喜,怕什麼呢。”

  陳平安一時無言,陸沉的這個理由,倒也不算歪理。

  等到兩人步入其中,霎時間眼前雪白一片,皆是遮天蔽地驟然而至的凌厲劍光。

  陳平安停步,紋絲不動。

  觀其劍光脈絡,確實是上五境起步的劍修風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