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581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陸沉會心一笑,爲了朋友,真是捨得豁出去,聽陳平安的言下之意,多半是想要幫魏檗和披雲山一個小忙了。

  老秀才微笑道:“一般來說,五嶽山君和大瀆水君的那些神號,都是文廟那邊擬定再頒發,不過在這件事上,文廟並無白紙黑字的定例,法無禁制即可爲嘛,所以也不是不可以商量,只不過浩然歷史上,自上古歲月以降,各路山水神祇都是遵循文廟旨意,給什麼就是什麼,而且一般情況都是比較滿意的。”

  這種事情,類似山下爲自家子弟或是別家年輕後生取字,多有寓意,幾乎不會有誰覺得不妥,從此字與姓名,伴隨一生。

  說到這裏,老秀才轉頭問道:“怎麼,我們魏山君有特別心儀的神號了?”

  陳平安笑道:“倒是有個型鶜w的神號,就是不知道魏山君自己心儀不心儀了。”

  老秀才點點頭,“若是真能夠獨佔‘夜遊’,把這個神號坐實了,對魏檗和披雲山而言,都是莫大好事,平安,你回頭可以勸勸魏檗,只要不是覺得這個神號特別……噁心,就考慮考慮。當然,不必勉強,文廟那邊,挑揀文字,湊出個好的神號,不是什麼難事。”

  浩然天下的山水神祇,每逢舉辦慶典,因爲要照顧到轄境內的諸多文武英靈和城隍廟官吏,多在夜間舉辦,故而統稱爲夜遊宴。

  陸沉跟着點頭附和道:“就像於玄獨佔符籙二字,且能服校蜁兄T多意想不到的裨益,此間玄妙,不足爲外人道也。”

  老秀才雙手環住膝蓋,點頭笑道:“高名大位能兼有,功業道德配其位,就是名正言順,當之無愧,便可以坦然受之。”

  例如南婆娑洲的老友,醇儒陳淳安。

  當然也有老秀才的“文聖”之文。

  陳平安說道:“那我回頭就去跟魏檗打個商量,勸幾句。”

  說不定神號一事,就是魏檗之金身百尺竿頭更進一步的契機所在。

  山水神靈要想提升祠廟神主的金身高度,不像練氣士腳下有那麼多條登山之路,就只有積攢功德、淬鍊香火一條道路可走。

  陸沉笑呵呵道:“這就叫時來天地皆同力。”

  魏檗昔年作爲神水國的山君第一,國破後被砸碎金身,沉入紅燭鎮附近的三江水底,後來被一位女子打撈而起部分金身,魏檗從此苟延殘喘,淪爲孤魂野鬼,在祠廟舊址地界徘徊不去,等到大驪宋氏國土不斷南下擴張,將繡花、玉液和衝澹三江之地收入囊中,對魏檗身份、履歷知根知底的大驪朝廷,也只是讓其成爲棋墩山的土地公,如今回頭來看,更像是一種大驪宋氏有意爲之的舉動。

  先是一步登天,入主披雲山,成爲大驪新任北嶽山君,繼而成爲一洲山君之一,粹然金身的高度,也從玉璞境升到了仙人境。

  如今先有五彩天下寧姚的饋贈,再有文廟的封正和神號,以及大驪朝廷的推波助瀾,那麼魏檗在寶瓶洲歷史上的“連中三元”,勢在必得。

  老秀才撫須笑道:“活寶,我們這位靈均道友,真是個活寶。”

  老話說,家有一老如有一寶,落魄山有這麼個喜歡拍人肩膀的青衣小童,也確實是一絕。

  陳平安在今夜看過先生那幅天外光陰畫卷之前,其實只知道陳靈均見過三教祖師,在小鎮見了面,聊了什麼話做了什麼事,都是雲遮霧繞。

  因爲陳靈均事後處於一種無法言說的玄妙狀態,哪怕想要與人提起“道祖”二字都做不到,所以具體的過程,陳平安並不清楚,也不會想方設法去刨根問底。不過以陳靈均的一貫風格,陳平安大體上還是可以猜出幾分。但是隻說與老觀主“待客”一事,

  老秀才哈哈笑道:“陸掌教,你敢與鄭居中面對面,稱呼一聲鄭世侄嗎?”

  陸沉趕忙伸手摸了摸蓮花冠,壓壓驚。

  老秀才笑道:“傻人有傻福,再聰明的人都學不來一個笨字。”

  陸沉點頭道:“人心不定,世事無常,好人會做錯事,壞人也會做好事,最難是一顆赤子之心,不受世事浸染。”

  陳平安說起陳靈均先前拒絕陸沉去往青冥天下“坐享其成”,對唾手可得的飛昇境並不感興趣。

  老秀才捻鬚而笑,“翠綸桂餌,反失其魚。”

  陸沉小雞啄米道:“這就叫聰明反被聰明誤,是貧道失策了。”

  老秀才一笑置之,歸根結底,還是陸沉並不覺得陳靈均非要去青冥天下。

  甚至某種程度上,還可以說青衣小童的最終選擇,其實就是陸沉給他的選擇,互不爲難,各隨其緣,各遂其願。

  老秀才由衷感嘆道:“陸掌教的齊物論,在我看來,纔是真真正正,最高深的學問吶。”

  陸沉哈哈笑道:“文聖就不加個‘之一’的後綴麼?”

  老秀才搖搖頭,默不作聲。

  一切賢聖,皆以無爲法而有差別。

  陸沉的學問,很大啊,何其大哉。

  只說好友白也,多驕傲的人。多年前老秀才曾經私下找白也蹭酒喝,就問白也,若去青冥天下,最想見到誰。

  當時白也毫不猶豫,回答說是去南華城拜訪陸沉。

  也難怪某些浩然儒士,白玉京道官,會有個共同的看法,白也詩篇萬千,寫得再好,可惜從未能夠脫離陸沉窠臼。

  那會兒老秀才就藉着酒勁,把這個貶義說法說給了白也聽,畢竟這種勾當,也就老秀才做得出來,當然也只有老秀纔可以做。

  白也聞言沉默片刻,最後笑言一句,也沒說錯。

  當然可以認爲是白也認可此說,也可以理解爲一句也沒說錯,也沒說對。

  陸沉抬起袖子,抱拳搖晃幾下,“能夠在酒桌之外,被文聖如此誇獎,這趟返鄉,哪怕無功,還是不白來。”

  老秀才擺擺手,“我從不亂夸人。”

  某人被陳靈均說酒品好,那肯定是酒品當真過硬,酒桌上從不含糊。

  例如劉景龍被執着於“好好講道理”的陳平安,認爲擅長講道理,那劉景龍的道理,既說得好,還能不讓人嫌煩。

  再比如誰能夠被老大劍仙說一句劍術不錯?

  那麼在學問一道,被老秀才如此瞻仰,自然是真有學問的。

  陸沉與陳平安笑道:“你們蓮藕福地的那座狐國裏邊,有個小姑娘,到底是誰,以及她會在什麼時候出現,貧道就不泄露天機了,你自己找去,哪天找到了,不妨在她躋身中五境的時候,就贈予她一個道號,就叫‘粹白’,相信她以後的成就不會低的。如果你這個山主,膽子再大一點,落魄山邭庠俸靡稽c,能夠早些找到她,懵懂開竅之際,尚未擁有真名之時,爲其傳道,以此命名,你們雙方的收益就更大了。”

  此事還是陸沉從“師叔”那邊閒扯瞎聊給聊出的消息。

  老秀才說道:“明月道場齋戒滿,高惶岢霭纂吽尽α耍嫌^主在你們那邊,可曾收徒?”

  陸沉說道:“收徒了,看架勢,既是開山弟子又是關門弟子,師叔很看好那個王原籙。師叔以後可能還會收取弟子,數量不會少了,不過多半不會有什麼師徒名分,半師半道友的關係吧,反正師叔的那座道觀是肯定會落地的。白玉京那邊,對此也是樂見其成。”

  老秀才嘖嘖道:“如今有道祖出面,白玉京的氣度到底就不一樣了。”

  陸沉悻悻然,“貧道負責坐鎮白玉京那會兒,做事的胸襟也不小。”

  順其自然,萬事不管,山上山下無數道官,有口皆碑!

  陳平安疑惑道:“作爲狐族,給她取這個道號,會不會太大了點?”

  聖人有言天下無粹白之狐,一頭狐魅,偏要取名粹白,一般來說是肯定不妥的。

  只是陸沉言語,從來有的放矢,肯定不是那種故意坑人的餿主意。

  山上練氣士的道號,就跟山下凡俗的名字差不多,取得太大,就很難“接住”。

  有點類似“高明之家,鬼瞰其室”。事無絕對,當然不是說這麼取名、取道號就一定不好,只是山上修行,心存僥倖,不是什麼好習慣。

  陸沉笑嘻嘻道:“有你扛着,還怕這些?”

  比如在那狐皮之上鈐印一方龍虎山天師印,可擋天劫,這是山上公認的事實。

  差不多的道理,那頭可能暫時尚未出生的狐魅,將來由一個縫滿大妖真名的年輕山主賜予真名,確實是一樁並沒有後顧之憂的造化。

  說不定她以後在山上修道再破境,躋身金丹與上五境之時,陳平安都可以幫忙分擔天劫,如此護道,可謂穩當。

  陳平安看了眼陸沉。

  陸沉趕忙澄清道:“這可不是什麼亂點鴛鴦譜,山上修道,豈可事事往男女情愛上邊靠,那也太小家子氣了!”

  陳平安猶豫了一下,問道:“你是不是要走趟大驪京城,去見封姨?”

  陸沉嘆息一聲,點頭道:“要去的,至於能不能喝着酒,就得碰邭饬恕!�

  因爲那樁塵封已久的龍宮舊事,封姨對這位拍拍屁股走人的白玉京掌教,怨念不小,她是替那位龍女打抱不平。

  畢竟如果陸沉願意出手,就不會出現那場斬龍一役。

  遠古雨師有兩位,皆不在十二高位神靈之列,與封姨類似,神位和職掌被分攤了。

  之後他們又閒聊了些青冥天下的祕史和密事,例如那座空山湖某些不爲人知的恩怨情仇,又比如龍新浦對孫道長那個道號“王孫”的師姐,爲何動心,如何愛慕,山上都是如何傳聞的,諸如此類,老秀才和陸掌教,經常聊着聊着便對視一眼,嘿嘿而笑。

  老秀才今夜喝高了,加上陳平安挽留,就乾脆睡在自己關門弟子的屋內,老人不打呼嚕,睡得沉穩。

  練氣士,尤其是得道之士,真正的睡覺香甜,便是無夢。

  這也是一樁困惑世人至今無解的難題。

  修道之人,好像境界越高,越是無夢。

  陸沉雙手恍洌ь^望明月。

  自古多是借酒澆愁,不像今夜三人,可以借景消酒。一覺睡去,明天日出,各自忙碌。

  陸沉突然站起身,笑道:“隨便走走?”

  陳平安跟着起身,陪着陸沉一起散步,兩人走在溪邊小路上,泥土鬆軟,步履無聲。

  陸沉沒來由感嘆一句,“如果只是紙上談兵,蠻荒天下沒有一鼓作氣拿下寶瓶洲,實在是太可惜了。”

  白玉京這幾年一直在作這場戰事的覆盤推演,最終得出的某個結論,與許多浩然山巔修士看法都不一樣,甚至是恰好相反。

  陸沉笑道:“將天時地利人和都量化,如果說蠻荒天下的實力是一百,陳平安,你覺得浩然天下的數字是多少?”

  陳平安似乎關於這個問題早有腹稿,說道:“至少是一百五十。如果再嵌入某個……道理,例如算上人心,浩然天下這邊就會打對摺,蠻荒天下那邊反而降低不多,所以那場仗纔會打得那麼辛苦和慘烈。”

  陸沉點頭道:“所以我纔會在白玉京那邊,對着那些百思不得其解的老道官們,只說了一句,浩然天下的年輕人,就是最大的變數。”

  停頓片刻,陸沉加了一句,“周神芝,白也,於玄,陳淳安他們,在某一刻,也都算是年輕人。劍氣長城那邊,董三更,愁苗他們,還有那些不管最終有無返回浩然的外鄉劍修,當然也一樣。”

  說完這番好似蓋棺定論的言語,陸沉又說了一句類似讖語的話,“但是你要知道,有債還債也好,風水輪流轉也罷,蠻荒天下將來也會有自己的……年輕人。如果文廟不給出一個合乎時宜的、有大魄力的決斷,兩座天下就會一併深陷泥潭,就如……”

  陳平安接話道:“校書。”

  陸沉一巴掌,“這個比喻好。”

  校書別稱校讎,用以形容一人持本,一人讀書,雙方若冤家相對,仇人相見,互爲仇讎。

  陸沉說道:“白帝城即將連跨兩個臺階,直接晉升爲正宗。”

  既然是成爲正宗“祖庭”,自然就意味着白帝城即將同時擁有上宗和下宗。

  以鄭居中接連積攢的那幾樁功德,並不算文廟爲白帝城開後門,只說兩座天下對峙期間,鄭居中就在心款ヮブ拢谀怯氃律綒⒌粢晃幌扇司炒笱嶂苯訉⒄鸫涑前犭x蠻荒天下,差點在白澤的眼皮子底下,做掉那頭完全擁有王座資格的蠻荒大妖“胡塗”,而這些還只是檯面上的事情,選擇在蠻荒天下祕密合道十四境的鄭居中,天曉得他暗中謩澚硕嗌偈虑椋亯|了多少伏筆。

  那個胡塗如今最大的隱患,還是被鄭居中得到了兩份本命精血。

  就是不知道白澤能否幫忙解決掉這個隱患。如果白澤放任不管,讓胡塗自行解決,陳平安相信以鄭居中的手段,胡塗遲早會淪爲後者的傀儡。

  只說不爲人知的兩件事,就可以看出鄭居中的可怕之處。

  一是當初文廟和禮聖專門爲他破例,讓鄭居中沒有參加那場十四境修士齊聚的河畔議事。

  再就是至聖先師好像說過,在散道之前,他是一定要找鄭居中好好聊一聊的。

  陳平安點頭道:“可能鄭先生是打算騰空整座白帝城,只剩自己一人,再不用分心,潛心修道。”

  陸沉嘖嘖笑道:“鄭先生這般人物,也需要潛心修道?”

  跟鄭居中下過棋的,除了崔瀺之外,大致都會有這麼幾個層層遞進的感想。

  我是怎麼輸的?圍棋可以這麼下嗎?我跟鄭居中當真是在下棋嗎?

  陸沉笑問道:“爲什麼事到臨頭,不把他拉下水?”

  吳霜降和歲除宮,跟餘鬥和白玉京,那是青冥天下路人皆知的死結了,不算拉下水。鄭居中卻不同。

  陳平安沒有給出答案,小路上有石子,以腳尖輕輕撥開,繼續前行,走在路上。

  陸沉笑了笑,好小子,你就這麼相信單憑自己,就一定可以走到白玉京……以及那處頂樓嗎?

  陳平安語氣淡然道:“不是因爲我是誰,所以一定能如何,做成什麼事。而是因爲我之所以是我,是因爲我必然會做某些事,兩者互爲因果。至於某些事,無論大小,到底成與不成,無非是盡人事聽天命。”

  陸沉笑着嗯了一聲,雙手抱住後腦勺,與陳平安並肩而行,“理解,完全理解,你從來是如此,這一點就沒變過。”

  要說真正能夠讓陸沉都覺得需要敬而遠之的棘手人物,白帝城鄭居中絕對能算一個,而且名次極高,必在前三甲之列。

  上次從託月山返回劍氣長城,陸沉差點身陷一場繡虎處心積慮設置的陰險圍殺,說實話,讓陸沉真正感到心有餘悸的,還是那個與吳霜降眉來眼去勾搭在一起的鄭居中。一旦鄭居中從陳平安或者準確說來是從崔瀺手中接過此事,那麼以鄭居中的行事風格,絕對會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就像一場針對陸沉的棋局,棋盤大小是全部天下,整個人間,與陸沉分出勝負之前,可以是百年甚至是數千年。崔瀺只是負責打造一塊棋盤而已,至多是讓師弟陳平安入局,“幫他崔瀺”下出那記先手,之後歲除宮吳霜降和那撥劍氣長城的劍修,寧姚的飛昇城,此外諸如浮萍劍湖、皚皚洲謝松花等,看似局外人,可他們興許會一路下至中盤,例如齊廷濟和龍象劍宗,已經祕密收納數位隱匿在蠻荒多年的劍氣長城舊人,陸芝,刑官豪素也肯定不會去白玉京神霄城練劍……但是真正在幕後掌控全局和收盤的,還是鄭居中。

  陸沉甚至懷疑崔瀺早年與鄭居中祕密議事,是不是慫恿鄭居中,只需做掉陸沉,就可以從此大道廣闊,能夠用某種不與三教祖師相通的合道方式,躋身十五境。

  在青冥天下那輪嶄新明月的道場內,被陸沉稱呼“師叔”的老觀主,曾經以人間作爲棋盤,演化脈絡萬千,展現給陸沉。

  要說陸沉最厲害的地方,歸根結底,就是玄都觀孫道長一語道破天機的那個評價,“誰都打不過。誰都打不過。”

  準確說來,其實需要加上前綴和後綴,陸沉誰都打不過,誰都打不過陸沉。

  與此同時,這兩句話互爲前提,就愈發凸顯出陸沉在人間與所有人的“不一樣”。

  在青冥天下,哪怕是白玉京之外,陸沉幾乎從不與任何道士起爭執,有那膽子大的,敢於與陸沉出手問道鬥法,陸沉也都是直接認輸或者跑路。

  簡單而言,三千多年來,陸沉不管是在浩然天下,還是青冥天下,他是沒有任何一個尋常意義上的敵人和仇家的。

  就像那座玄都觀,除了陸沉,誰敢隔三岔五就去那邊蹦躂?只說那位看門的女冠,雖說見着了陸掌教就嫌煩,可她內心深處卻從不會把陸沉視爲仇寇,哪怕對方來自白玉京,還是一位城主和掌教。

  所以先前陳平安的那個“校書”說法,可謂一語雙關的同時,一語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