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第一位來此的青冥道士,是位出身白玉京的年邁道官,聃耳屬肩,白眉覆顴,相貌清癯,一看就是位老神仙。
老道士道齡極長,兩條雪白長眉,天生長眉者往往長壽,尤其是這類“耳曼者”,是典型的富貴壽考之相貌。
三教百家練氣士,其中以道士最爲高壽,是公認的。
只是見着了年齡只是自己一個零頭的文聖,離開白玉京碧雲樓的老真人也是笑着主動打招呼一聲老秀才。
這大概就是文聖獨有的牌面了。
就像先前柳七來此,明明是爲於玄道賀而來,只因爲老秀才在場,開口言語,也要將“文聖”放在於玄之前。
即可以說是一種山水官場的講究,也可以說是必不可少的人情世故,當然更是對文聖學問的一種由衷認可。
老秀才站起身,作揖還禮,滿臉笑容,“見過黃老神仙。”
黃界首,在白玉京金玉譜牒上邊的道號,是“權衡”,因爲姓黃,道祖又曾經爲黃界首的藏書樓文房匾,賜下一個“玄”字,所以老真人一貫自號“玄黃”。
是碧雲樓的上上任樓主了,之後兩任樓主都是這位老真人的法脈弟子,當年黃界首主動卸任樓主身份,老真人只是去坐鎮一座鎮嶽宮,其實就是看守那個被白玉京用來關押刑徒的煙霞洞。
老秀才笑問道:“老神仙如何得閒來此?”
黃界首指了指腰間一串所剩不多的鑰匙,笑道:“不瞞文聖,貧道如今可謂無事一身輕了。”
原來就在前不久,老真人將僅剩的道官身份,鎮嶽宮宮主也一併交出去。
碧雲樓黃界首,與靈寶城那位道號“虛心”的城主龐鼎,是一個輩分的,當之無愧的白玉京老人了。
如今在世的白玉京道官,如果不算那種兵解轉世、再重返白玉京重續香火道緣的道士,論資歷輩分,老真人僅次於大掌教寇名,還要在二掌教餘鬥之前。
相傳老真人在少年時,進入白玉京修道沒有幾年,曾有幸與道祖、掌教寇名同遊,早早來到天外,那會兒的少年,便有“俟河之清人壽幾何”之嘆。
至於老秀才爲何如此客氣,當然不是因爲對方的道齡和身份,只是按照玄都觀孫道長的某個說法,黃界首是白玉京爲數不多的“好鳥”,一向極少參與白玉京議事的的黃界首,當年難得現身,而且撂下一句在白玉京內部引發不小震動的異議,老真人的大致意思,是給讀書人齊靜春讓出一條大道又何妨。
孫道長當時沉默片刻,與老秀才笑言一句,說這還只是外邊的傳聞,其實黃界首的那句話,說得更加不客氣。
“我輩道士只是修道歲月更爲長久,何必阻擋一個年輕後生憑本事走出的那條登天之路。”
當時便有一位與黃界首身份相當的老道士,順勢反駁一句,“齊靜春若能登天,我輩如何阻擋?”
只不過後邊這句話,孫道長雖然與白玉京不對付,可是在老秀才這邊,還是有意隱瞞下來了,忍住沒說。
因爲深知文聖一脈與白玉京的恩怨,故而黃界首此行,就沒有說那些例如去碧雲樓做客的客氣話。
之後青冥天下這邊,在黃界首之後,又來了個貴公子模樣的得道之士,汝州山上魁首修士,道號綠萍,是個極風雅的妙人。
他與玄都觀孫道長,一個板上釘釘的天下十一,一個雷打不動的天下第五。
只是這一次,他未能守住第十一的寶座。
青冥天下躋身候補的女修,有九位之多。
今夜趕來到天外的,就有其中四位,她們好似約好了,聯袂而至。
雷雨,她是妖族出身,真身爲虺,而且她是爲數不多至今沒有一個道號的女修。
在那座被譽爲“小四州”所在的空山湖,她是兩位湖主之一,佔據最大的一座島嶼,版圖遼闊,不輸雍州。
祖山名爲覆船山,主峯擱船尖。
還有女冠楊傾,她道號“蜃樓”,據傳她精通太乙神數,公認天下第一。
楊傾出身幽州弘農楊氏,她也是守山閣那座海山仙館的主人。
這位出身豪閥的女冠雖然道齡極長,卻是少女姿容,婀娜娉婷十六七,顏如花紅眼如漆。
還有兩位女修,幾乎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稍有差異,是嘴角皆有痣,在左在右而已。
這對同胞姐妹,分別名叫徐棉和許嬰嚀,其中那位許嬰嚀,似乎與外界傳聞相貌醜陋不同。
她們除了分別是青泥洞天和天壤福地的女主人,也是梳妝女官和捲簾紅酥手這兩支道派的開山祖師。
千年之前,她們還只是仙人境,然後得到高人指點,就封山避世了。
如今姐妹雙方不但躋身飛昇境,還榮登十人候補之列。
她們見着了這位年紀不大卻充滿傳奇色彩的老秀才,打了個稽首,都敬稱文聖先生。
雖然是兩座天下,可是山巔從來無祕密。
大弟子繡虎崔瀺,與早年的關門弟子齊靜春,都不用去說了。
左右,傳聞此人極晚練劍,卻練出了個浩然天下劍術第一,讓那中土神洲的“天才”直接變成一個貶義說法。
劉十六,之前帶着個虎頭帽少年,問拳白玉京,一拳砸出,拖着那個清秀少年,打完就跑。
那位真無敵當時明明身在白玉京,竟然沒有還手。
她們各有各的好奇和疑問。
顯然給於玄道賀是其次,與文聖多聊幾句纔是真。
女修雷雨,身材健碩,渾身充滿了肌肉線條,只是非但不給人粗糙觀感,反而有一種極少見的美感。
她率先開口笑問道:“文聖先生,你那學生劉十六,先前問拳白玉京,鬧出不小動靜,當時他身邊跟着個帶古怪帽子的少年,當真是那位人間最得意麼?”
舉世皆知,白也詩無敵,劍術更超羣。
若非白也不是一位純粹劍修,恐怕幾座天下多如牛毛的崇拜者,都要盲目
只要白也願意去一趟劍氣長城,就一定能夠與陳清都分出高下。
老秀才一臉茫然,“啊?”
上次玄都觀一別,記得白也還是個粉雕玉琢的虎頭帽孩子啊。
楊傾會心一笑。
先前劉十六與白也曾經遊覽守山閣,在她那座海山仙館就有小憩片刻。
只是這種事,不宜對外宣揚。
否則她可能與雷雨一樣,會對此事百思不得其解,白也這般神人,變成稚童模樣也好,少年姿態也罷,爲何會頭戴一頂滑稽可笑的虎頭帽?
不過那個劉十六,與白也的關係,確實是好。
只說他們起身告辭後,劉十六出門的時候,還幫着那個……白也扶了扶虎頭帽。
至今想來,她還是覺得有趣。
雷雨語氣豪邁說道:“歡迎文聖先生去空山湖我那擱船尖做客,酒水管夠,喫喝不愁!藏書也是有些的,文聖先生單憑眼緣,只管自取!”
聽說這位鼎鼎大名的文聖先生,“問酒”本事,天下第一,巧了,空山湖自家釀造的酒水,不比青冥天下任何一種仙釀遜色。
老秀才呵呵笑道:“想去自然是想去的,對那空山湖,可謂魂牽夢縈神往久矣,就是你們那位餘掌教未必歡迎。”
她咧嘴一笑,“文聖只管去,白玉京管不着我們小四州。”
不管那個山上傳聞是否屬實,反正數千年來,那位真無敵,的的確確不曾踏足空山湖一次,好像確實存在着某種禁制。
老秀才便與這位女子湖君道謝一句。
徐棉柔聲道:“文聖先生,如今我們青冥天下那邊,由衷仰慕陳隱官的人,很多,可以說是數不勝數。”
這還真不是一句場面話,這些對年輕隱官不乏溢美之詞的青冥修士,有個共同點,絕大多數都是跟白玉京相看兩厭的。
就說她那座青泥洞天,其實練氣士人數不多,千年以來,因爲封山的緣故,只是偶有上五境修士外出遊歷十四州,揀選修道胚子,帶回洞天。至於妹妹許嬰嚀那座福地,也是類似的境地,只不過對外界發生的大事,因爲有心爲之,所以還算了解頗多。
許嬰嚀笑道:“與姐姐不同,年輕一輩裏邊,我還是更喜歡曹慈一些。”
老秀才笑着點頭道:“曹慈是一個當得起任何讚譽的年輕人。”
確實,曹慈就是那種典型他與世無爭、世人與他也爭不到什麼的人。
所以曹慈這種人,旁人可能連嫉妒都不會有。
再說了,世人高看曹慈,可不就是高看自己的關門弟子麼。
徐棉猶豫了一下,以心聲問道:“文聖先生,我能否幫朋友與陳隱官討要幾方印章,一把摺扇?如果可以的話,我就厚着臉皮再多要兩部印譜了。”
老秀才撫須而笑,若是那種“無中生有”,憑空多了個朋友的路數,老秀才這個當先生的,還真不太敢冒冒失失大包大攬下來。
上次在大驪京城客棧那邊,關門弟子就與弄巧成拙的先生發脾氣了不是。
也就是陳平安了,換成左右、君倩你們試試看,腦闊兒給你敲腫。
徐棉何等玲瓏心竅,善解人意,立即笑道:“文聖先生若是爲難便算了。”
老秀才說道:“不敢拍胸脯保證什麼,我回頭跟學生說一聲,想來是沒什麼問題的。”
徐棉與老秀才道謝,儀態萬方,施了個萬福。
隨後又有幾位白玉京之外的道士,來此爲於玄道賀。
老秀才揮揮手,輕輕打散一幅色彩轉淡的光陰長河畫卷。
陳平安默默記下那些青冥修士各有千秋的言行舉止。
陸沉沒來由說了句題外話,“以不平平,其平也不平。”
陳平安點點頭,又搖搖頭,神色複雜道:“道理是這麼個道理,事情哪有這麼簡單。”
陸沉笑道:“畢竟是繡虎給你出的難題,確實沒有這麼簡單的答案。”
之後三人同桌喫着宵夜,趙樹下和寧吉本就不餓,就沒有上桌,他們有意讓出一張酒桌給長輩,反正閒來無事,就待在曬穀場旁邊,一個看山,一個聽水。
趙樹下還是想着那個涸澤而漁,寧吉卻是想起陸道長的某個問題,是問少年在與陳平安拜師,成爲一位讀書人之後的願景。
寧吉當然給不出答案。
道人試問讀書人,攻書學劍能如何。
湊巧那會兒陳平安正躺在藤椅上,月下乘涼搖蒲扇,與拳法一道的關門弟子趙樹下,笑言一句讀書心得。
好像此生智慧是上輩子讀書而來,彷彿此生讀書是爲下輩子而去。
當時寧吉若有所思,似有所悟。
陸沉也只是笑着讓即將擁有一份明確師承的少年,再想一想,多想一想,等到以後心中有答案了,將來再有重逢,就與他陸沉說說看。
此後人間又萬年,大地山河青青翠翠,黃鳥綠竹,白雲青山,明月照龍泉,新磨三尺劍,問儒士,誰人敢去定風波?哪個可以定風波。
第1033章 人間校書
酒足飯飽,趙樹下收拾過碗筷,寧吉搬走小桌。
明月當空,月光滿人間,恍如琉璃世界,夜氣清新,風過衣袂涼爽,此時情緒此時天,忙裏偷閒即神仙。
檐下並排三張椅子,老秀才居中而坐,翹起二郎腿,伸手輕拍膝蓋,哼着鄉謠,清風徐徐,拂過老人的雪白鬢角。
陳平安輕搖蒲扇,在先生這邊,不管是喝酒還是閒聊,陳平安都不像師兄左右那麼正襟危坐,也不像君倩師兄那般悶葫蘆。
陸沉雙手恍洌孔乓伪常扉L雙腿,意態閒適,天下事與家務事,天邊事與手邊事,一切恩怨暫作休歇。
他們就隨口聊到了文廟封正寶瓶洲五嶽山君、賜予神號一事,按照老秀才的說法,有點小麻煩,由於一洲山君的神位品秩,並無高下之分,要說文廟那邊派遣某位聖人獨力住持封正典禮,那麼五嶽封正典禮舉辦的先後順序,就是個不小的問題了,可要說同時進行,文廟這邊出動五位陪祀聖賢,也難,畢竟如今事務繁重,文廟一時間也沒辦法抽調出那麼多的儒家聖人,而且還需要同時蒞臨寶瓶洲。
到底是官場,山上山下都一樣。
在山下,朝廷向佛門龍象賜紫色袈裟,爲道門真人贈予封號,或是帝王、禮部封正山水神靈,都有一套按部就班儀軌。
自古名利不分家,不患寡而患不均,所以文廟那邊要想一碗水端平,既要給足所有山君面子,又不落誰的面子,就爲難了。
要說讓五位儒家書院山長住持封正典禮,略顯分量不夠,禮數就顯得輕了。
可要說某位聖人用上分身手段,終究有點不像話,同樣顯得文廟這邊不夠重視,畢竟山君獲得“神號”,就像老秀才先前在天外與於玄調侃的,有些喜事,比當新郎官更難得,註定只此一回,擱誰都想要辦得隆重再隆重,問問魏檗,中嶽山君晉青他們幾個,假設聽說至聖先師願意親臨,看他們會不會跟文廟客氣半句?
陸沉笑道:“文廟兩位副教主,加上三座學宮的大祭酒,讓他們抽空跑一趟寶瓶洲就是了。”
老秀才捻鬚道:“副教主跟學宮祭酒,不還是有個官大官小。當山神老爺的,個個都是混官場動輒百年千年的老油子,有了這麼點差別,他們面上不講,心裏邊會有說法的。”
陸沉好像臨時擔任文聖一脈的狗頭軍師,又開始幫忙出主意,“畢竟賜予山君神號一事,是你老秀才起的頭,實在不行,文廟那邊降下一道旨意,就說讓五位山君各自挑選一個黃道吉日,跟五行對上,相互間不衝突,老秀才你能者多勞,一年之內,每座山都跑一趟就是了。”
老秀才氣憤道:“放屁,怎麼就是我起的頭了,分明是某位寶瓶洲書院出身的學宮司業,覺得寶瓶洲五嶽在那場大戰中表現都很好,文廟必須給點表示。”
陸沉先是一臉恍然狀,繼而滿臉疑惑道:“難道是我聽錯了,如今外界不都說茅小冬這位禮記學宮二把手,是身在禮聖一脈心在文聖一脈嗎?”
老秀才趕忙一把扯住陸掌教的袖子,側過身子,小聲嘀咕道:“這種沒根沒據的混賬話,可不能亂說,傳出去容易鬧誤會,被那個爲人古板的禮記學宮祭酒聽了去,以他的犟脾氣,非要跟陸掌教掰扯掰扯,到時候我不幫你說話吧,朋友道義上說不過去,幫你說話吧,反而是拱火。”
陸沉趕緊岔開話題,笑道:“要是在青冥天下,就好辦了。”
白玉京五城十二樓,雖然十七座城樓有高低,只是在道教祖譜上邊的位次,並無任何高下之分,遇到類似事情,掌教隨便拎出五位城主、樓主即可,別說是五場封正典禮,哪怕數量翻一番,白玉京都不至於捉襟見肘。
陸沉笑道:“不管文廟是怎麼個安排,別的地方就算了,貧道與那些山君都沒什麼香火情,唯獨魏檗的披雲山,貧道還是挺想湊個熱鬧的,老秀才,需不需要我露個臉,在旁吆喝幾聲,就當是給咱們魏山君撐個場子?”
陳平安開口問道:“先生,五位山君的神號,文廟那邊是早有決斷了,只等典禮舉辦的時候對外公佈,還是跟候補宗門遞交名稱一樣,可以自擬,交由文廟審定,通過了,就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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