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583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只是有陸掌教在身邊,陳平安就顯得毫無察覺,看着就只是束手就斃。

  陸沉瞧着就像一隻呆頭鵝,更是引頸就戮的模樣。

  遍佈天地間的耀眼劍光一閃而逝,只是劍光如潮水般退散,劍氣一起卻沒有立即消失,殺氣依舊濃重,如墜冰窟,遍體生寒,陸沉打了個哆嗦,再伸手揉了揉眼睛,只見在兩人的視野盡頭,出現了一位披頭散髮的赤腳男子,面如冠玉,手持酒杯,橫臥在一張龍椅上,對於門口兩位不速之客的表現,這位東道主似乎既疑惑,能夠進入此地的練氣士,怎麼如此不濟事?又失望,難得見到大活人,就只是那種誤打誤撞的有緣人?

  頭戴冠冕身穿龍袍的英俊男子,淡然問道:“外邊的天地,今夕是何年?”

  年輕道士戰戰兢兢問道:“在說啥?”

  青衫男子小心翼翼答道:“約莫是古蜀方言,聽不太懂。”

  “碰到扎手的硬點子了,怎麼辦?”

  “不如你先給這位前輩磕幾個響頭?”

  “不好吧?”

  “有什麼不好的,禮多人不怪。”

  “要是管用,倒也沒什麼,就怕適得其反啊。”

  龍椅上的男人,先前在緊要關頭收回那股沛然如雨的磅礴劍氣,此刻依舊沒有坐起身,只是斜眼看着那兩個闖入祕境的傢伙,雙方的內景氣象,境界高低,一覽無餘。

  至於那倆活寶的竊竊私語,龍袍男子並不在意,他搖晃着手中酒杯,冷笑道:“聽不懂寡人說的話,就不認得門外石碑上的文字嗎?”

  陳平安看似眼觀鼻鼻觀心,在裝傻扮癡。其實不耽誤跟陸沉以“心聲言語”,卻不是那種練氣士的手段,不起天地間靈氣漣漪,甚至就連心湖都沒有水紋,就只是他與陸沉的某些“想法”,在陸沉的道法加持之下,雙方與開口說話無異。這些一個個念頭,只在他們各自心湖水下如一條條游魚倏忽而動,岸上之人,當然無法看到。

  “他就是龍宮主人?還是一位蛟龍出身的劍仙?”

  人間蛟龍之屬,開竅煉形本就不容易,成爲劍修更是極少。

  “到底此地舊主人,還是鳩佔鵲巢,暫時不好說。反正劍修身份是真,玉璞瓶頸多年。這傢伙的身世背景比較複雜,他好像還是一位死而魂魄不散的英靈,只是不知怎麼做到的,竟然能夠將一身龍氣轉爲純正陽氣,故而與活人無異。是了,是了,定然是那位純陽道友的手筆!”

  道號純陽的呂喦,在遊歷青冥天下之前,曾經遊戲人間,留下不少仙蹟,只可惜都不曾流傳開來,算不得膾炙人口。

  例如呂喦曾在太陽宮內,爲一欣淆垈魇诨鸱ǎ瑨袷吿庺~入海,樓外騎木鶴,飛仙至青冥。

  陳平安小有意外,這裏竟然藏着一位到了瓶頸的玉璞境劍修。當年是爲了躲避斬龍之人,必須長久隱匿在此?

  “無所謂了,一口水井哪來的大魚,一座小山坡也難出參天巨木。這裏畢竟只是一座陸地龍宮,高人異士,道法劍術高不到哪裏去,奇怪也奇怪不到哪裏去。咦,這隻酒杯,好像有點眼熟?不虛此行,不虛此行。”

  “君子不奪人所好,勸你別這麼不地道。”

  在劍氣長城那邊,歷史上總共出現過五隻“酒泉杯”,孫巨源,晏溟和齊廷濟,各有一隻,此物是天下好酒之人的心頭好。

  既然已有劍修在此修行,不管是舊主人長久不曾搬家,還是那種捷足先登的外來戶,陳平安也就沒有了龍宮探寶的興趣。

  只是那位已是鬼物的劍修,接下來說了一番言語,讓陳平安沒有立即轉身離開。

  “你是文廟那邊的書院子弟?你們儒家,所謂大學之道在明明德,既然有‘大學’,當然就有‘小學’。讀書先識字,字形,讀音與字義,都是繞不過開的學問。既然能夠進入此地,就肯定不是那種粗通文墨的市井儒生,既然認得門外的古篆碑文,爲何在寡人這邊裝傻?還是說當寡人是傻子?”

  陸沉開始撇清關係,舉起一隻手,“這位前輩,想必你看出來了,我是個道士。”

  男子坐起身,擰轉手中那隻價值連城的酒杯,身體前傾,眯眼笑道:“小道士,這會兒終於聽得懂人話了?”

  陸沉霎時間滿臉尷尬。

  陳平安佩服不已。

  陸掌教的演技,沒的說。

  男子問道:“那座去往黃河洞天的龍門,如今還在嗎?”

  陸沉使勁點頭,“還在還在,就在那遠古靈丘之畔,一片孤城萬仞山,就在那彩雲間的白帝城旁邊。”

  男子嗤笑道:“彩雲葉葉掛靈丘,道士黃塵沒馬頭。”

  陳平安是第一次聽到這個說法,心中便想起陸沉的一個善解人意的心聲,幫忙解釋此說真意,“白帝城建造起來之前,是一處不見史書記載的古戰場遺址,古稱靈丘,極高聳,彩雲片片恰似樹葉掛枝頭。上古歲月裏,陸地神仙裏邊的道家真人,常去那邊結茅修行,等待一樁誰都不知道真假的、虛無縹緲的仙家機緣,據說是因爲我的那位師尊曾經在那邊賞月,使得那邊的道氣,就重了些,只是跑去靈丘索求機緣的道士,多如過江之鯽,始終沒有誰得手,不知多少道士,不願無功而返,或兵解留下遺蛻,或是在那邊化作枯骨一堆,再後來,就是白也一劍劈開黃河洞天,引來那條瀑布到人間,讓浩然天下增添了無數水撸轴醽恚褪青嵪壬鷮⑵涫杖肽抑辛恕!�

  聽到這個掌故,陳平安頓時心中瞭然,難怪鄭居中會有那麼一問。

  陸沉拱手說道:“請教前輩道號。”

  龍袍男子笑道:“寡人道號‘躁君’,外邊天地,後世可有流傳?”

  陸沉點頭道:“前輩放心,從今天起,‘躁君’這個寓意極好的道號,在外界便要廣爲流傳了!”

  那位躁君劍仙啞然失笑,意態蕭索,揮揮手,“這裏的天材地寶,拿得動的就拿走,只是事不過三,僅限於取走三件,至於寶物的品秩高低,你們各憑眼力。”

  收到這裏,龍袍男子看似調侃道:“財帛動人心,可別離開此地之前,就因爲分贓不均而打起來,既然與你們說了道號,就當知道寡人是一個喜歡清靜的修道之人,所以你們要打也出去打。”

  照理說,誤入此地的兩個外鄉人,就該感激涕零、謝天謝地了。

  不曾想碰到了個無法用常理揣度的混不吝。

  那個滿身窮酸氣的年輕道士,直愣愣望向那隻酒杯。

  一旁那個年紀稍長的儒衫書生,則開始打量起那張龍椅。

  龍袍男子笑道:“莫要得寸進尺,給你們一炷香功夫,趕緊四處尋寶。”

  陳平安有些疑惑,這麼好說話?

  陸沉笑着解惑,這傢伙修道資質一般,當初是靠着外物躋身的玉璞境,故而此地山山水水,亭臺閣樓,花草樹木,物物是累贅,此地既是他避禍的道場,也是一處福地,同時又是禁地,成了一座讓他出不去的監牢,我們拿走越多,他就負累越少,只是擔心自己太好說話,我們反而疑神疑鬼,死活不敢帶着東西離開祕境,人手三件,不多不少,足夠讓他架起一座通往外界的橋樑了。

  陳平安有個猜測,這裏邊的東西,幾乎都被他煉化殆盡了?

  沒剩下幾件了。

  某種意義上,算不算是一種道化?

  勉強能算,手法比較拙劣罷了,經不起推敲,眼前這位比起淥水坑澹澹夫人的煉物手段,差了一大截。

  既然他這麼想要脫困,沒有使用上五境的手段,類似拘魂拿魄那一類,把我們倆煉製成傀儡,能算是足夠的宅心仁厚了吧?

  他也在疑心你我的真實境界,以及我們的靠山,擔心我們是那種類似純陽道人的得道高人,不喜歡顯露道法。當然,換成一般練氣士,被關押這麼久,沒有失心瘋已經實屬難得,哪裏管這麼多,早就動手了,殺了你我,借屍還魂也好,用上闢水神通隱匿在你我的筋脈氣血當中也罷,肯定都要過過招,試探咱倆的道行深溋恕�

  看來躁君這個道號,沒白取。

  畢竟也算半個老鄉,說不定正是純陽道友的賜名呢。

  龍袍男子抬頭望向天幕,神色複雜,自嘲道:“年復一年,從無變化,寡人早就認命了,泠然千古空悠悠,自判此生非醉殺則睡殺耳,只是難免心中惴惴,未知天公肯見容否。”

  陸沉微笑道:“躁君前輩之所以如此認爲,看不破龍宮別院的天幕,勘不破玉璞境的瓶頸,自然是前輩眼界狹窄使然,南鄉視者不睹北方。”

  嘴上說着前輩,言語內容卻是前輩在指點晚輩,作爲客人,卻很不客氣了。

  龍袍男子不怒反笑,眼神玩味道:“現在的道士,說話口氣都不小啊。”

  陸沉直勾勾望着那頭蛟龍,幽幽嘆息一聲,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幫他設置了這麼一處道場。

  道場內,山水氣數和天地靈氣的總量,顯然都是經過高人精心計算的,能夠躋身玉璞,延長壽命,儘可能維持一點真靈不散,又不至於順勢躋身仙人,氣象外瀉,藏不住蹤跡。蛟龍之屬,修道之路,或走水或盤山,所以這頭龍子龍孫,註定只能停滯在玉璞境,就只能耐着性子,靠着某種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在此苦等,靜待有緣之士開門而入,同時給他足夠的機會去了解外邊的情況,這也是他爲何見到陳平安和陸沉,劈頭就問一句,外邊光景如何,歸根結底,就是想要確定那場斬龍一役,是否徹底結束。

  陸沉忍不住感慨一句,皆言父母之愛子,則爲之計深遠。

  陳平安環顧四周,祕境內的道場田地,如一塊反覆耕耘的田地,相信老龍昔年肯定還曾留下一些祕術靈笈。

  以耕讀二字爲本,便是長久之計。

  陸沉點點頭,有道理,治學與務農一般無二,但問耕耘莫問收穫。

  龍袍男子眼神炙熱道:“放寬心,各自取寶,但是作爲報酬,你們必須回答寡人一個問題,在古蜀地界,可有重建的龍宮?”

  青衫客聞言點頭。

  年輕道士搖頭。

  龍袍男子重重一拍椅把手,冷哼一聲。

  然後只見那倆王八蛋面面相覷,各自用眼神埋怨對方,你是打小就缺心眼嗎?你被門板夾過腦袋嗎?

  年輕道士好似惱羞成怒,選擇破罐子破摔了,驀然怒喝一聲,一個金雞獨立,雙指併攏,指向那龍袍男子,“撐死了就是一條地仙水蛟,又如何?道爺什麼兇險陣仗沒見過,今天就與你拼了!小惡蛟,道爺就以雷法,好好領教領教你這廝的水法神通!”

  之後“龍門境”道士就與一條“金丹境”水蛟,在那邊各逞手段,你來我往,鬥了個棋逢對手將遇良才,花裏花俏,還是很熱鬧的。

  陳平安早已後撤很遠,給他們騰出地盤來,免得被“殃及池魚”。

  龍袍男子停手笑道:“有點意思,竟然還是一位龍門境練氣士,小道士,說說看,如何做到讓寡人都看走眼的?”

  言語之間,他心中狐疑不定,難道如今的寶瓶洲練氣士,道法都如此厲害了?是某個宗門道觀出身?

  兩腿微顫的年輕道士,輸人不輸陣,放聲笑道:“不打不相識,躁君道友好手段!”

  “這裏邊的東西就不拿了,如今鐵符江水府那邊,不是還缺個水神嗎?既然先前說好了三七開,那就三百年後,貧道再來領着他去往青冥天下,在那邊修夠七百年。對這條水蛟來說,也是一張護身符,否則他只要到了外邊,聽說那位陳仙君時隔多年,纔出山沒多久,保管要被嚇得直接退回此地,不敢見人。他要是再在這邊空耗光陰,過不了百年,要麼魂飛魄散,要麼變成一頭厲鬼,好好的一處龍王別院,淪爲一處陰森森的鬼宅,一個不小心,整個龍宮遺址都會被連累,一頭失去靈智的水蛟,還是個玉璞境瓶頸劍仙,除非你願意親自出手,或是讓小陌走一趟這裏,打殺了他,否則就會作亂一方,不還是被魏檗強行鎮壓的下場。”

  換成一般人,估計會詢問這也能算是三七開?

  陳平安卻只是點點頭,就這麼說定了。

  龍袍男子詢問道:“你們是哪座仙府的祖師堂供奉?是哪兩位仙師的高徒?”

  陸沉搖頭道:“供奉?都不是,境界不夠高,暫時還差了點資歷,別說是供奉,榮升內門弟子都不夠格。貧道與身邊這位陳道友,都是出自不大不小的門派,例如陳道友的山頭,名爲落魄山,離此不遠,躁君道友一去便知。至於陳道友,曾經與我道行一般高。”

  龍袍男子再次驚疑不定,這兩人就都只是各自門派的外門弟子?

  陸沉轉頭望向身後緩緩走來的陳平安,“陳道友,你家山頭,在咱們寶瓶洲,算是……二流的門派?”

  陳平安走到陸沉身邊,笑道:“很勉強,二流裏邊墊底、三流裏邊拔尖的那種山頭。”

  陸沉笑問道:“敢問道友名諱?”

  龍袍男子猶豫了一下,說道:“白登。”

  陳平安說道:“實不相瞞,距離斬龍一役落幕,已經過去三千年了。”

  陸沉附和道:“我們來時路上,是帶酒衝山雨,想來如今外邊,已經雨後天晴了。”

  自稱名爲白登的龍袍男子,頹然坐在龍椅上,似哭似笑,喃喃道:“三千年,整整三千年了啊。”

  陳平安笑問道:“躁君道友,三千年獨居於此,是怎麼熬過來的?”

  白登回過神,微笑道:“祖傳家藏有一部道書,微言大義,妙不可言。書上有言,以目視目,以耳聽耳,以心復心。”

  陸沉笑呵呵。

  陳平安內心微動,默默記下這個道理。

  白登揮揮手,下了一道無聲的逐客令。

  陸沉揮手作別,笑容燦爛道:“躁君道友,有緣再會。”

  走出這處老龍別院,陸沉微笑道:“我與那位山君聊過了,對方言下有悟,當下已經煉形成功了。”

  陳平安點頭道:“多謝了。”

  “朋友之間,何須客氣。”

  陸沉愧疚道:“好像沒有什麼收穫,白跑一趟。”

  陳平安一笑置之。

  陸沉雙手抱住後腦勺,準備下山了,轉頭回看一眼深潭,“那就回學塾?”

  劍氣長城那個生意興隆的酒鋪,二掌櫃沒少掙酒水錢,加上那幾場近乎通殺的坐莊所得,以及晏胖子家鋪子合夥售賣的印章和扇面。

  只是所有賺取的神仙錢,都被二掌櫃用一種隱蔽方式悄然散盡,得自劍氣長城的劍修,歸還劍氣長城的劍修。

  如何掙錢,是處世之道。如何花錢,是爲人之本。

  所以陸沉用膝蓋想都知道,要是陳平安在這邊有所收穫,會拿來做什麼。

  陳平安點頭道:“回了。”

  只是不知爲何,雙方都沒有挪步。

  沉默片刻,兩人幾乎異口同聲,各自道破天機。

  “貧道終於知道你爲何要取名‘陳跡’了。”

  “陸沉,你其實也是一名劍修,對不對?”

  再次兩兩無言。

  陸沉率先開口,笑問道:“陳平安,退一萬步說,假設,只是假設啊,貧道真是一位劍修,你猜得到飛劍的名稱嗎?”

  陳平安反問道:“秋毫?”

  陸沉有說劍篇,建造在白玉京玉樞城的私人書齋,被陸沉取名爲觀千劍。

  而老秀才極爲推崇的那篇齊物論中,陸沉又有一句,天下莫大於秋毫之末。

  陸沉眼神熠熠光彩,以拳擊掌,朗聲道:“好名字!那貧道就回退一萬步,就是它了!”

第1035章 自有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