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555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陳平安笑着點頭,“對對對,有理有理,是我常年在外闖蕩,對徒弟疏於管教了。”

  裴錢夾了一大筷子山珍野味,細細嚼着,腮幫鼓鼓,嘎吱作響。

  陸沉幸災樂禍,笑嘻嘻道:“白府主,咱哥倆同病相憐,走一個,貧道以湯代酒。”

  白茅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陸沉從袖中摸出一本花鳥畫冊,“白府主一看就是個收藏大家,這是我花大價錢撿漏而來,白府主幫忙掌眼則個,賞鑑賞鑑。”

  白茅笑了笑,抖了抖袖子,伸手接過那本冊子,都什麼跟什麼,花了大價錢,還撿漏?隨手翻了幾頁,白茅猶豫了一下,說道:“照實說了,功力是有的,一看就是富貴子弟的手筆,是得了界畫精髓的,一絲不苟,嚴謹工整,可惜終究是死畫。而這些花鳥,總覺得不光是素雅簡淡,看久了,還有幾分陰氣。”

  見那年輕道士一臉被雷劈中的癡呆模樣,白茅連忙解釋道:“本府主所說陰氣,並非貶義,類似寺廟宮觀裏邊的某些水陸畫,鬼氣森森,可以警示人心。我只是擔心畫冊主人,不是那種長壽之人。道長也該知曉,畫壇名家,若是短壽,成就和名氣,就很難高了,未能衰年變法,價格往往就上不去了。”

  那年輕道士慘然道:“活不長久,同輩唱和就少,徒子徒孫也少,孝子賢孫一少,幫其揚名鼓吹的力度就小,力度小就無法被後世推上神壇,無法登上神壇,如何賣出高價,何談值錢。等到將來世道好了,兜裏閒錢就多,有錢的外行傻子更多,只認門面不認人,尤其在這古董行當,如何能夠編幾個故事,騙來大錢。”

  白茅一拍大腿,“道長這番見解,可謂撥雲見月。”

  陳平安瞥了眼那本畫冊所繪花鳥,並無落款,卻有幾方私章鈐印,憑此已經知道畫冊出自青杏國柳氏太子之手。白茅眼力還是不錯的,確有幾分陰氣,這位儲君作爲一國潛龍,並無中興國主的渾厚氣象,用墨筆力纖弱,說得難聽點,更像是一位亡國-之君的手筆。至於青杏國京城那邊的街談巷議,還有仙家客棧裏邊一些茶餘飯後的閒談,都對這位素有才名的柳氏太子評價不低。

  陸沉笑道:“歸根結底,終究是未能領會界畫精髓使然,否則只會活潑潑,生意盎然,豈會讓白府主瞧着只覺得索然無味,了無生意。”

  說到這裏,陸沉嘆息一聲,將那本畫冊狠狠摔在桌上,“罷了罷了,就當喫了個悶虧,眼不見心不煩,不如低價賣給白府主。”

  白茅見那年輕道士好不要臉,竟是雙指併攏,將畫冊推向自己這邊,這是要強買強賣?敢情所謂的花大錢撿漏,就是爲這會兒的殺熟做鋪墊?好個圖窮匕見!白茅便伸手牢牢按住那本畫冊,皮笑肉不笑道:“即便不是價值連城的物件,也絕非什麼粗劣畫作,君子不奪人所好,就算道長捨得賤賣,白某人也不好意思買。懇請道長,收回去!”

  年輕道士卯足勁,雙指微顫,暗中加重力道,仍是未能挪動畫冊,霎時間滿臉漲紅,“白府主,都是聊得來的朋友,價格好商量的。”

  “道長何必割愛。”

  “實不相瞞,這畫冊後邊,還有無名氏抄錄而成的一篇道書,千餘字,高妙無匹。根據內容記載顯示,除了可以白骨生肉,還言說諸多修行至理,例如‘可白骨生肉,何物可生骨’,白府主,有錢難買不死方,機會難得啊!過了這村兒沒這店兒!”

  “既然藏着不死方?道長爲何還要轉售他人?”

  “貧道修行資質,湊合,十分湊合,該學到手的都學了,實在是學不得更多。”

  “多少錢?”

  “兩顆雪花錢。不能更少了!”

  “……”

  白茅臉色僵硬,差點破口大罵,當老子是傻嗎,所謂的不死方,就只開價兩顆雪花錢?

  “看在朋友的份上,一顆雪花錢也成!”

  “……”

  白茅黑着臉,可以確定了,對方是個傻子,然後試圖拉上自己一起當傻子。

  就在此刻,那背劍少年抬起手,與婢女多討要一壺仙釀,白府主想了想,便從袖中摸出一顆雪花錢,放在那本花鳥冊上邊。

  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其實白茅原本想要買下畫冊後,就歸還對方,再語重心長勸一勸這個騙術蹩腳拙劣的年輕道士,以後別這麼混了,出門在外,容易捱揍。只是白茅擔心如此一來,落了對方面子,便作罷,就當花了一顆雪花錢,交了個不靠譜的朋友,反正以後也不會碰面了。

  給出神仙錢時,畫冊內某頁便多出一篇金字道書,直指金丹。

  當白茅有此念時,又多出道書的中篇文字內容,可直至玉璞。

  白玉京陸掌教的分身之一,李子樹下白骨真人。

  如今已是青冥天下最新十人的候補之一。

  這篇道訣,正是白骨真人的修道根本所在,陸沉所謂的“不死方”,確實是再名副其實不過了。

  因爲合歡山兩尊府君遲遲沒有露面,參與嫁女招親宴的各路客人,都察覺到了一絲苗頭。

  只說那處花廳,百花湖暑月府的貴客,就沒來由炸窩一般。

  合歡山的大小姐,和四小姐趙胭,好像正在那邊安撫那位湖君張響道。

  虞陣將單獨一間屋子的秦傕,還有隔壁的符氣,一併喊出,徑直往粉丸府外走去。

  墜鳶山那位已經喝到微醺的山神娘娘和烏藤山李梃,好像得了兩尊府君密旨,說至多一刻鐘,今夜酒宴就會正式開席,保證不會讓諸位貴客久等。

  來到府外,虞陣抱拳低頭,賠罪不已,苦澀道:“府上出了點狀況,需要關起門來做事情。秦叔叔,燕兄,讓你們見笑了。”

  秦傕是書簡湖本土修士出身,對此是司空見慣了,問都不問,甚至懶得抱拳告辭,二話不說,徑直御風走了。

  符氣到底是身世清白的豪閥子弟,雖說外出歷練也有數年光陰,可這等陣仗還是頭一遭遇見,輕聲道:“你們已經跟金闕派和天曹郡張氏撕破臉了?若果真如此,以這些山上仙府、修士世族的行事風格,定然早有準備,今夜粉丸府內道賀客人當中,說不定就有他們的內應。”

  虞陣總不能將父親的那樁謩澬孤冻鋈ィ坏冒岢鲆粋�在家族祠堂內就想好的藉口,“上山氤氳府那邊的寶庫,有一件我父親很看重的鎮宅之寶,就在剛纔,莫名其妙失竊了,父親震怒不已,已經傳下一道密令,需要馬上封山,關起來門搜查所有人,不管是誰,只許進不許出。今夜來山上道賀的那幫貨色,你也清楚,就沒有省油的燈,都是些桀驁不馴的亡命之徒,等會兒很容易鬧起來,說不得就要見血。”

  符氣詢問道:“真不需要我留下來幫忙?”

  在附近數國境內,如山上兩尊府君、還有程虔、張筇的金丹境,就是頂天了,那他這個龍門境,不說力挽狂瀾,只說略盡綿薄之力,想來還是不難。

  虞陣搖搖頭,眼神論吹溃骸胺麣猓牼鋭瘢銊e摻和。事情確實比較大,總之你我回頭找機會再敘。”

  符氣點點頭,“我打算走一趟書簡湖,黃鸝島仲肅與我家老祖關係不錯,要找我,就直接飛劍傳信黃鸝島。”

  豐樂鎮,戚頌找到了張雨腳和金縷,老人也沒有廢話,與少年少女密語一句,直接讓他們跟上自己離開小鎮。

  因爲戚頌是一位金身境武夫,尚未能夠覆地遠遊,老人就只是在夜幕中長掠。

  少年御劍,離地丈餘而已,少女在一旁貼地御風。

  金縷打趣道:“戚爺爺,你好酒如命,怎麼不登山參加喜宴?你要是去了,我和張雨腳就可以跟着上山了。”

  天曹郡張氏的首席客卿戚頌,是個極負盛名的老頑童,很有晚輩緣,老人此刻笑道:“酒是燒身硝焰,色爲割肉鋼刀。要是我到了山上,一個把持不住,喝得稀裏糊塗,再被那位三姑娘一眼相中,趙浮陽和虞醇脂,非要認我當女婿,又喝酒又是入洞房的,喫不消啊。”

  金縷呸了一聲。

  老人調笑道:“金丫頭,虞遊移看不上我這個糟老頭,當然不奇怪,可要說看不上雨腳這種風度翩翩的慘綠少年,纔算怪事吧,你便開心了?”

  張雨腳好奇問道:“戚爺爺,前邊小鎮那個動靜,可有說法?”

  戚頌拍着肚子,搖搖頭,“有說法,不能說。等到以後有機會,你小子請我喝頓好酒,再看心情。”

  先前裴宗師提醒過一句,不要泄露她的行蹤。戚頌可不敢在這種事情上開玩笑。

  老人腳尖挑起幾顆石子,一揮袖子,紛紛激射向空中,身形拔地而起,踩在數顆石子上邊,如拾階而上。

  戚頌看似身材臃腫,提起一口純粹真氣,此刻實則輕若羽毛,被最後一顆石子托起,冉冉飛昇狀。

  在最高處,身形暫停懸空,老人居高眺望,被他發現了弟子呂默的蹤跡,正帶着一個黝黑少女趕夜路。

  戚頌飄然落地,大笑一聲,“跟我走,誰慢了誰請喝酒。”

  身穿一身夜行衣的虞遊移,身形鬼魅,在山林間兔起鶻落,快若一縷青煙,來到山腳小鎮。

  她站在一處屋頂,將一隻鮮血浸透的綢緞包裹丟在一處陋巷小院內,“這顆腦袋,是觀軍容副使顧奉脖子上邊的,至於烏藤祠廟那邊的山神李梃,不管與顧奉,都活不到今夜,也算我父親和合歡山,給你們有了個交待,莫要再繼續糾纏下去了,柳姑娘,你和劉鐵他們,務必在半炷香之內,趕緊離開小鎮,走得晚了,後果自負。將來哪怕是陪都洛京那邊追責起來,我們也問心無愧。”

  不像以往,在小鎮內外遇到撐傘的無頭女鬼,虞遊移總會像個調戲良家的登徒子,非要糾纏着“柳姑娘”聊幾句,今夜行事,卻是毫不拖泥帶水,把話帶到,說完她便身形矯健,重返山中。

  周楸喊來劉鐵,劉鐵沉聲問道:“怎麼說?要不要留在這邊,等他們三人下山?”

  周楸笑道:“哪裏需要我們擔憂他們的處境,去潑墨峯那邊等消息好了。”

  粉丸府內,陳平安突然問道:“趙浮陽以後的成就有多高?”

  陸沉笑道:“花開兩朵,各表一枝。得兩說。”

  陳平安說道:“假設被趙浮陽做成了這件事?”

  “明天的新元嬰,將來有希望躋身玉璞,就是難度不小,會在桐葉洲那邊磕磕碰碰。”

  陸沉抬起手,掐指一算,沉吟片刻,“如果未能得逞,在今夜功虧一簣,煉山不成反而丟掉這份道本,趙浮陽明天就要從金丹境瓶頸跌境爲龍門境了,至於將來嘛,得是仙人境起步了。”

  除了白茅聽不見對話內容,裴錢都能聽清楚師父跟陸沉的聊天。

  陳平安說道:“陸掌教是不是少說了一種或者兩種情況。”

  陸沉點頭笑道:“若是趙浮陽能夠待在這邊,上下兩山皆原封不動,他與青杏國柳氏井水不犯河水,遲早會被顧璨打死,自然是萬事皆休的下場了。或者說趙浮陽能夠順利躋身元嬰,又使出金闕派一脈祕傳的‘擔山’神通,最終離開這處是非之地,萬一,貧道只是說萬一,他可以成爲有朝一日數量卸嗟娜碎g真龍之一,並且趙浮陽還有望以盤山一脈的魁首身份,佔據陸地氣撸c很能打的那麼一小撮飛昇修士,在山巔並肩而立。”

  “只說在當下這一刻,趙浮陽就有四條路可走。”

  “但是趙浮陽到底會走哪條路,最終成就高低,大道前程,好像又取決於我們倆在這張飯桌上,怎麼聊。”

  “就像這張桌子,有你我,有裴錢,如今又有了楔子嶺鬼物白茅。若是貧道願意,還可以拉上虞管事,那個端酒送菜的婢女。”

  陳平安問道:“路過浩然,先爲白茅傳授一篇不死方,再收個飛昇境資質的不記名徒孫,陸掌教都是順手爲之?”

  聽得出來,趙浮陽想要走到山巔,有個先決條件,他得跟着陸沉這位隔了許多個輩分的祖師爺,一起去往山吆裰氐那嘹ぬ煜隆�

  陸沉反問道:“看史書,那麼多出身貧寒的開國君主身邊,在那龍興之地,一縣之內,至多是一郡之地,怎就有那麼多的非公即侯的厲害人物?看遍數座天下,在山上,類似寶瓶洲驪珠洞天,青神王朝的五陵少年窟,攏共才幾個?”

  陸沉將手中筷子放飯碗上邊一放,如懸空架起一座橋樑,自問自答道:“世路歧途亂如麻,大道能有幾條?跟對人,走對路,就是時來天地皆同力。走錯路了,任你是心比天高的英雄豪傑,也要抑鬱潦倒不得志。興許偶有例外,終究只是例外。話說回來,光有一條平步青雲的寬闊道路,沒有恆心,腳力不濟,當然也難走遠。”

  “陳平安,你猜錯了,趙浮陽想要成就最高,就不能被誰牽着鼻子走,也不能是大樹底下好乘涼。這就是他的第五條道路。”

  “別忘了,爲何會有人說山上沒有上五境的純粹野修。同時更別忘了,白帝城鄭居中雖有師承,但是真正意義上,他也是山澤野修,他纔是純粹野修。”

  陸沉拿起一根筷子,“獨木難支。即便上了桌子,用手扒拉飯菜,總不像話,是會被旁人打手,長輩訓斥,或是趕下桌去的。”

  陸沉再拿起一根筷子,“相輔相成,就能夾菜喫飯了,至於能喫多少,各憑坐在飯桌旁邊之人的胃口和肚量。”

  “一雙筷子,可以是泥瓶巷的陳平安跟杏花巷的馬苦玄,或是劉羨陽跟陳平安,也可以是顧璨跟宋集薪,宋集薪與趙繇,李槐與胡灃,胡灃跟董水井,等等,諸如此類,以此類推,既可以是一張飯桌,也可以是一張賭輸就撤掉椅凳的賭桌,還可以是一張香火嫋嫋的供桌。”

  金闕派祖山,清靜峯,金仙庵。

  當代峯主是一位老嫗模樣的金丹修士,領着一械諅鳎驹谝惶幯峦獍纂吶绾5臎鐾じ浇擇枪в吧献凇毕蓭煹拇篑{光臨。

  金闕派的開山祖師,她在兵解離世之前,曾經爲諸峯嫡傳弟子,留下一道法旨,或者說是她的遺願,她希望有朝一日,金闕派子弟,能夠日積月累,累積功德,幫助她在白霜王朝的那座靈飛觀,恢復譜牒身份,重新錄名。僅此而已。與此同時,她也下了一道死命令,即便是自家門派處於生死存亡之際,也絕對不可叨擾靈飛觀內她那位師尊的清修,誰敢有違此律,就是欺師滅祖。

  所以即便是在那場戰事當中,金闕派諸峯修士,始終恪守祖訓,沒有主動與靈飛觀聯絡。

  哪怕靈飛觀老觀主,仙君曹溶橫空出世,在老龍城一役立下不朽功業,金闕派,尤其是金仙庵一脈嫡傳修士,再激動萬分,也只能將這個祕密藏在內心深處。

  故而當靈飛觀,如今的靈飛宮,那邊竟然主動書信一封至金仙庵,說宮主會來此做客,所有金仙庵嫡傳弟子,爲之狂喜。

  明月夜中,一位年輕女冠縮地山河,率先現身崖畔,隨後有一位稚童模樣的白髮修士,手捧拂塵,背桃木劍,站在女冠身邊。

  道門有仙真,可返老還童,白髮長嬰兒。

  之後天邊雷聲陣陣,有一位披頭散髮的年輕男子風馳電掣而至,沿途座座雲海如被劍斬開,他落在白髮童子身旁。

  他想要伸手摸一摸那“稚童”的腦袋,驀然劍光一閃,青年只得縮回手。

  金仙庵老嫗情難自禁,眼眶紅潤,打了個稽首,顫聲道:“清靜峯金仙庵諸弟子,拜見靈飛宮湘君祖師。”

  其實老嫗不是不清楚其餘兩位的身份,而是她必須將這位道號“洞庭”的上宗湘君祖師,單獨摘出來對其敬稱。

  如此一來,就等於她代替下山金闕派,對上宗靈飛宮的一種禮敬。確切說來,是爲自家開山祖師與那靈飛觀,行了個稽首禮。

  湘君淡然道:“不必多禮,刑紫,除了你留下,其餘都各自修行去。”

  老嫗一揮袖子,“你們都退下。”

  湘君率先走在崖畔一條青石板路上,名爲刑紫的老嫗這才趕忙與那“稚童”和青年補上稽首禮,“金仙庵刑紫,見過韋真人,溫宗師。”

  這個好像從無道號的韋真人,是昔年靈飛觀的掌律道士,如今由道觀升爲道宮,反而卸任掌律了。

  但是沒有誰會覺得這個“小道童”是被貶謫了,原因再簡單不過,他是上任觀主曹溶的關門弟子。

  無論是山上仙府,還是山下門派,似乎歷來只有收錯的開山大弟子,從無犯錯的關門弟子。

  至於那位“溫宗師”,名爲溫仔細,山上綽號“溫郎”,不到四十歲,就已經是一位遠遊境武夫,關鍵他還是一位道門金丹地仙。

  更是個風流浪蕩子。

  湘君是剛剛從一個小門派那邊趕來金闕派,與董水井分開沒多久。

  韋師弟方纔還在青杏國京城,至於師侄溫仔細,不出意外,是從某個脂粉窩裏脫身。

  金闕派的垂青峯那邊,有一處名勝,是條倒流瀑。

  湘君停下腳步,望向那條飛濺如雪有雷鳴聲的瀑布,說道:“師尊下山遠遊之前,曾傳下密旨,准許她恢復靈飛觀譜牒身份。還說你們金仙庵一脈,可以脫離金闕派,與靈飛觀認祖歸宗,當然不強求,清靜峯修士去留都隨意。至於金仙庵之外的金闕派諸峯就算了,估計他們也不甘心,我們就省得自作多情了。”

  老嫗泣不成聲,面朝南方,伏地而拜,三拜九叩,與那位老祖宗曹天君磕頭致謝。

  湘君將她攙扶起身,“如果程虔攔阻,我可以讓韋師弟和溫仔細留在清靜峯這邊。”

  老嫗起身後,多次掩面而泣。

  青年笑道:“你們聽說了嗎,桐葉洲今年開春後,出了好些大事。”

  韋真人嗤笑一聲。

  除了做慣買賣的老龍城幾個大姓家族,寶瓶洲這邊,如今幾乎都不愛打聽桐葉洲的山水人事。

  風水輪流轉,昔年桐葉洲山上修士,也是這般看待北邊鄰居寶瓶洲的。

  湘君點頭道:“是大事。”

  韋真人這才提起一點興趣,“怎麼說?”

  溫仔細抬起雙手,抖動手腕,微笑道:“第一件大事,是在大淵袁氏王朝的最南邊,出現了一個名爲青萍劍宗的嶄新宗門,事先沒有透露出半點風聲。這青萍劍宗,是那寶瓶洲落魄山的下宗,首任宗主名爲崔東山,是一個原本籍籍無名的陌生角色,此人唯一一次公開現身,是咱們那位年輕隱官與他的好友劉羨陽,一起問劍正陽山,期間崔東山有過露面,按照落魄山的祖師堂譜牒,算是陳平安的學生。”

  境界高低,是個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