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上山氤氳府,緊急召開了一場祠堂議事,沒有外人,就連兩位山神都沒有喊來議事。
回孃家省親的長女趙,次子虞陣,即將出嫁的三姑娘虞遊移,還有最得寵的四小姐趙胭。
趙浮陽淡然道:“剛剛得到情報,程虔和青杏國柳氏牽頭,聯手周邊兩國,大舉進攻我合歡山,各路兵馬已經在路上了,三方勢力,各路山水神靈和麾下佐官、胥吏,供奉修士,加在一起恐怕就是三五百的數量,山下兵馬甲士也有小十萬的數量,從三個方向圍剿合歡山,已經開拔了,顯然是早就約好的。”
虞遊移震驚道:“青杏國與他們素有怨懟,這些年邊境紛爭不斷,怎會突然聯手?”
趙浮陽嗤笑道:“現在問這種問題,還有什麼意義。”
虞陣臉色複雜道:“與那青杏國柳氏皇帝和程虔,當真沒有半點回旋餘地了?”
趙浮陽臉色陰沉,搖頭道:“不用談了,只會白費口舌。一個個都喫錯藥了,非要來啃合歡山這塊硬骨頭。”
虞醇脂小聲說道:“琵琶夫人那邊?”
趙浮陽冷冷瞥了她一眼。
虞醇脂噤若寒蟬,再不多說半句。
趙浮陽望向虞陣,問道:“你那個姓燕的朋友,可是出自苻氏燕譽堂?”
虞陣點頭道:“真名符氣,他不但是苻氏燕譽堂子弟,而且深受燕譽堂老祖器重,自幼就被帶在身邊精心栽培,如無意外,以後老龍城苻氏祠堂的那把椅子,只等符氣躋身金丹,就會由他接替。”
虞醇脂說道:“虞陣,稍後你去通知秦傕和符氣一聲,讓他們立即下山。一個是真境宗譜牒修士,一個是苻家嫡系成員,就算半路遇到程虔他們,相信只需亮明身份,都不會攔阻他們離開。”
虞陣鬆了口氣,說道:“原本我是想要通過苻氏燕譽堂,在桐葉洲那邊收購和蒐集玉璽,幫助父親你增長道行。”
寶瓶洲這邊,已經很難獲得這些出自帝王家的玉璽了,除非硬搶或是偷竊,可如此行事風險太大,一旦被儒家書院知曉此事,喫不了兜着走。
趙浮陽讚賞道:“有心了。”
趙胭一頭霧水,爹孃這是要做什麼?
虞遊移臉色慘白無色,顫聲道:“她和那李梃?”
趙浮陽嗤笑道:“在他們兩個成爲墜鳶、烏藤兩山的山神那一刻起,就已經註定了下場,早晚而已。”
趙胭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爹,娘,你們到底在商量什麼啊?”
虞陣無奈道:“你以爲這場招親嫁女,圖個什麼?”
趙胭問道:“不是要讓三姐嫁給張寒泉那個傻子,我們合歡山好與百花湖暑月府聯姻成爲親家嗎?百花湖是水路商貿樞紐重地,如此一來,金闕派和天曹郡張氏,就會對我們更加忌憚幾分……”
趙浮陽冷笑道:“張響道跟那個老蚌精,一個道心稀爛的金丹老鱉,一個無望結丹的龍門境,也配與我成爲親家?”
虞醇脂掩嘴嬌笑不已,驀然間眼神凌厲起來,“今夜就是你們爹的證道之時!所有參加粉丸府酒宴的人鬼神仙怪異,他們的身軀血肉,魂魄靈氣,妖丹,那些來路不正的淫祠金身,皆會被墜鳶、烏藤兩山碾壓,悉數研磨殆盡,全部淪爲你們爹躋身元嬰境的成道之基業!”
山腳那座豐樂鎮,約莫兩百戶陽間活人,再加上招徠山怪、陰兵聚攏成軍等等,不過是趙浮陽和合歡山擺出架勢來,給程虔這些外人看的,好像要長久經營此地,當個藩鎮割據勢力。先前趙浮陽幫着那幾個淫祠神靈,成爲各國朝廷的“白書”神祇,自然都是防止合歡山地界琵琶夫人、唐琨他們起疑心,尤其是程虔這個雜碎,最是生性多疑,很容易壞事。
經過這麼些年的咦鳎蠚g山地界的精怪鬼物、山澤野修、淫祠,數量已經趨於飽和,所以趙浮陽就辦了這麼一場所謂的山神嫁女,好將他們一網打盡。
反正青杏國柳氏在內的幾個朝廷,都將這些貨色視爲眼中釘,原本趙浮陽是打算躋身元嬰後,再憑藉這麼一樁絞殺的天大功勞,好跟他們做筆買賣,對方若是識趣,他便幫忙道侶虞醇脂討要個封正,讓她當個名正言順的山神,而他自己,躋身了元嬰,可就要替金仙庵一脈,與金闕派那座垂青峯討要一個公道了,一舉數得。
虞醇脂小心翼翼說道:“夫君,小鎮裏邊的那撥斥候鬼物,它們的身份……”
兇性畢露的趙浮陽,如今連那程虔都敢殺,唯獨在此事上,顯然也頗爲頭疼,趙浮陽思量片刻,說道:“遊移,你等下去將顧奉殺了,將那顆腦袋擰下來,直接丟給劉鐵他們,再將他們驅逐出小鎮,再與他們說一句,除了顧奉,烏藤山李梃很快就會跟着斃命,此外你不必多說什麼,免得節外生枝。他們要是不願離開小鎮,那就留下好了,自己找死怨不得誰。”
“開啓護山大陣,你們只需撐過一刻鐘,若能支撐半個時辰是最好,我就可以完全穩固元嬰境。在此期間,財庫加上你們各自所有積蓄,全部用完,無需心疼。”
“在至關重要的一刻鐘之內,你們要特別留心程虔,張筇,張彩芹,武夫戚頌這幾個刺頭,千萬別讓他們壞了我的好事。一刻鐘之後,大功告成,青杏國柳氏皇帝不是御駕親征嗎?正好,等我躋身了元嬰境,就去會一會他,我倒要看看那程虔和青杏國,還有無玉石俱焚的底氣,程虔還敢不敢說我們是以卵擊石,擦擦袖子就能一乾二淨!”
其實當下整座粉丸府,就位於大蟒真身的一張血盆大口之內,“趙浮陽”稍抬頭,便可將其吞嚥在腹。
而作爲狐魅的虞醇脂,早已祭出了本命物之一的那頂紅粉迷魂帳,再加上那些動了手腳的酒水食物,藏有饞蟲和一味媚藥。
趙浮陽和虞醇脂先是煉山,接下來這雙道侶就要各自現出真身“翻山”,好似行雲雨之事,期間那些道賀客人的魂魄血肉和金身碎片,都將融入兩座山中。在這之後,趙浮陽就可以煉山爲真身一部分,宛如多出一座小天地,再不用畫地爲牢,被既是道場又是牢坏膲孁S山“拘押”在原地,
趙浮陽沉聲道:“成敗在此一舉!只要今夜事成,若是叩郎院脦追郑銈儖H都可以打破金丹瓶頸,一步躋身元嬰境。到時候不管是與青杏國柳氏皇帝討價還價,我來代替程虔擔任金闕派掌門和護國真人,還是我們乾脆搬去桐葉洲落腳,在那邊創立門派,都是輕而易舉的小事。”
三人走在山道中,臨近那座張燈結綵的粉丸府,年輕道士還是以一根彎曲樹枝戳地,一個不小心給樹枝戳中腹部,隨手將那根樹枝丟遠,陸沉揉了揉肚子,豎起大拇指,笑道:“對一位金丹修士而言,確實是一等一的大手筆,大氣魄。”
陸沉身體後仰,看了眼陳平安當下所背空空如也的劍鞘,由衷讚歎道:“一條古時水,勿薄細碎仇。”
第1019章 天地如界畫
陸沉感嘆一聲,唏噓不已,“幽思費酒費晷景,日月如梭如跳丸。”
昔年天家帝女歌舞地,後來宮闕不聞更漏聲,等到虞府尊接手整座烏藤山,將那位金枝玉葉被封爲縣主的皇族女子,這處荒廢多年的私人府邸重新修繕、擴建,才恢復了往日繁華風貌。三人只是臨近粉丸府,尚未登門,就已經聞到了夜風中飄着一股濃重的酒香和脂粉氣味。
陸沉隨口問道:“陳平安,你知不知道墜鳶山和粉丸府的名稱由來。”
陳平安說道:“周楸只是提過墜鳶山有洞窟崖刻,山名與讖語有關,被趙浮陽視爲成道根基所在,至於粉丸府,就不清楚了。”
先前陳平安潑墨峯之巔,遠眺合歡山這邊,就曾見到兩粒熒光,除了墜鳶、烏藤上下兩山如兩蛇交尾狀,氤氳府與粉丸府這兩座府邸的地理位置,亦有一陽一陰兩氣相接的隱蔽妙用。不過陳平安只能算是看個大概,畢竟境界如山,站得高才能看得深遠,當下一粒心神附着的這副符籙傀儡分身,極大限制了陳平安的眼力。
陸沉笑道:“若是在天外看月相,便如地上一彈丸,有人以粉塗其半,側視之則粉處如鉤。對吧?”
陳平安想到先前在天外俯瞰浩然、過路古星熒惑等壯觀畫面,點頭道:“陸掌教說了個好比喻。”
陸沉搓手道:“小賭怡情,賭一把?”
陳平安都沒問賭什麼,直截了當蹦出兩個字,“賭注。”
陸沉說道:“若是貧道贏了,就將趙浮陽交由我處置,輸了,整個合歡山地界的屎尿屁爛攤子,貧道今夜就當一回挑糞工。除此之外,我們順帶着加一點小彩頭,一百顆金精銅錢?”
陳平安這才問道:“準備賭什麼?”
陸沉伸出手掌,搖晃了一下。
陳平安說道:“別這麼沒頭沒腦的,總得給點提醒。”
陸沉一拍腦袋,忘記身邊的這個年輕隱官,如今纔是個精通劍術的四境武夫,許多類似山神、湖君本命神通的望氣功夫,以及符籙手段,恐怕都交給了玉宣國京城的那位吳鏑道友,想必墜鳶山祠堂內的那場議事,陳平安是當真不知曉內容了,陸沉便指了指前方的府邸,給出一條線索,“既然走了一條煉山和房中術兼備的道路,趙浮陽不願烏龜爬爬,只能靠着汲取玉璽龍氣來煉化墜鳶、烏藤兩山,來打破金丹瓶頸,他不但要躋身元嬰,也想着拉扯道侶虞醇脂一把,想要在今夜雙雙破境,好給青杏國柳氏和天曹郡張氏來個結結實實的下馬威。所以我們就賭整座墜鳶山翻身之時,是往左,還是向右?”
陳平安一點就透,“陸掌教是上杆子送錢?”
設置粉丸府是趙浮陽的手筆,而按照陸沉泄露的消息,趙浮陽與金闕派、靈飛觀又有不湹臏Y源,修行路數,屬於極爲純正的道家法統,再加上儒家主張七曜順天左旋,陰陽五行家和歷家,則剛好相反。如此說來,早已與墜鳶山煉化一體的趙浮陽,翻身定然是右旋了。
裴錢敏銳察覺到腳下山根地脈的輕微震動,她迅速抬頭望天,星象正常,既非天災,那就是修道之士精心設置的人禍了,牽動山勢,正合陰符經所言的地發殺機,龍蛇起陸。
可能對於粉丸府內正在大口喝酒喫肉的各路豪傑來說,大多已經喝了個七葷八素,未必能夠意識到這份不同尋常的跡象。
這是要被一鍋端了?這個趙浮陽,夠心狠手辣的,粉丸府一锌腿撕染茊巳猓瓦B人帶酒肉一併吞入腹中,喫幹抹淨?打得一手好算盤,肥水不流外人田。
陳平安說道:“我賭地不動山不搖。”
先前陸沉手裏邊的那根樹枝,多半是在尋龍點穴了,陸沉用一種看似很兒戲的方式,隨手便壓勝了一座合歡山。
陸沉側身行走,抬起雙手,皆豎起大拇指,“都高明。”
豐樂鎮主街道路盡頭,山門口那邊有棵大樹,坐在桌後打哈欠的賬房先生,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給嚇了一跳,原來是有一根樹枝掉落在地,藉着牌坊和附近酒樓大紅燈坏臓T光,年輕人伸長脖子望去,只覺得古怪,並非是樹上的枯枝,怎麼有點眼熟?能當賬房先生的,記性都不差,略微思索,就想起先前那個掏出三個紅包的棉衣道士,好像手裏邊就是這麼一根“行山杖”,怎麼丟下山來了?
粉丸府兩位臨時擔任門房的婢女,怎麼都沒有料到這麼晚了,還有客人登門道賀,一位體態婀娜的妙齡少女,趕忙將手中糕點偷偷藏入袖中,再轉過頭去,擦拭嘴角。
背劍的草鞋少年,小腿綁縛布條的青袍道士,姿色一般的年輕女子,怎麼看都不像是那種富貴叢中人,所以他們仨就很理所當然的,被那位婢女領着穿廊過道,最終領進了一處偏廳,原本坐滿的七八張酒桌,這會兒稀稀疏疏,都沒有坐滿,最少有半數的空位,在這邊負責添酒的虞管事對此也很無奈,這些王八蛋,都一手拎酒壺,一手持杯,主動跑去隔壁兩間宴客廳去敬酒了,有些乾脆就在那邊屁股生根,也有些身份不夠的,寧肯站着喝酒,也不願返回原先偏廳位置上坐着喫菜。
天籟窟的琵琶夫人,與一旁自封黑龍仙君的老人,聊得極爲投緣,體態豐腴的婦人,笑得花枝招展,前仰後翻,兩人身邊,圍着一幫雙手持杯而立的聽校扔邢胍娍p插針敬個酒的,也有在這邊專門給兩位大人物捧場的,況且誰都不白忙活,隨着琵琶夫人的誇張動靜,一個個偏移視線,喉結微動。
在猿猱道上開闢洞府的大妖,與那膽敢空手登門的六境武夫,正在那邊相互勸酒,聊些體魄橫煉一道的心得體會,也不用杯碗,直接拿起酒壺,揭了泥封就喝,這粉丸府自己釀造的仙家酒水,蘊藉靈氣,遠勝一般仙釀,若是放在某處渡口售賣,沒個三五顆雪花錢休想入手,而且今夜的酒水,滋味似乎尤其醇正,靈氣充沛程度,遠超合歡山之前舉辦的那幾場酒宴,兩尊府君到底是財大氣粗,這一場喜宴辦下來,豈不是直接就喝掉了好幾座楔子嶺清白府的家底?
許多負責端菜取酒的粉丸府侍女,鶯鶯燕燕穿針引線一般,也有些被勸酒多了,酒香薄衫涼,涼衫薄汗香。
隔着一間宴客廳,那位墜鳶山的山神娘娘,也沒少喝,已經有幾分不勝酒力的醉態可掬,媚眼如絲。
陸沉笑呵呵道:“鬼門關外大擺宴席,粉紅帳內喝斷頭酒。”
鶴氅文士看到那個背劍少年的身影,拿起筷子指了指對方,無奈道:“就這麼犟嗎,什麼熱鬧都喜歡湊。”
背劍少年笑道:“打小就喜歡湊熱鬧,以前欠下的,現在都補上。”
白茅招招手,壓低嗓音說道:“來都來了,就坐下慢慢聊,好喫好喝,爭取把份子錢找補回來。”
先前白茅一直心疼自己的紅包,足足五十顆雪花錢呢,這會兒多出個陳仁,關鍵這背劍少年還帶了倆蹭酒席的朋友,覺得心裏一下子就舒服多了,好像沒虧太多。白茅眼見着虞管事在別桌忙着勸酒,就繼續提醒道:“陳仁,記得今晚能多喝一壺就多喝一壺,不喝白不喝的好酒,可是貨真價實的仙家酒釀。咱們這屋子,虞管事說是按府上規矩,人手一壺。可只要你肯開口,第二壺都會有,有無第三壺,就看你嘴巧不巧,虞管事肯不肯賣面子了,瞧見沒,隔壁桌那個,搖扇子的那位,細皮嫩肉,就是個斯文敗類,與這邊的侍女調笑幾句,便偷摸給他第三壺仙釀了。”
背劍少年落座後說道:“我這人臉皮薄,不敢多討酒喝。”
白茅一時語噎。
少年說道:“沒事,我身邊帶了個臉皮厚的,等會兒讓他開口,給侍女看個手相、算算姻緣什麼的,兩壺三壺酒就都有了。”
年輕道士癱軟坐着,背靠着椅子,右手揉着左肩,見那鶴氅文士投來視線,道士便笑容燦爛,抱了抱拳,“貧道精通手相,給女子看更準些。”
陳平安看着那個墜鳶山祠的山神娘娘,想了想,記起來了,難怪會有點眼熟。
時隔多年,她的大致容貌輪廓不變,但是成爲山神之後,氣態變化不小,而且瞧着像是年輕了小十歲,這就是修行的好處了。
許多修道資質好的女修,她們可能一輩子都不知道何謂眼角魚尾紋爲何物。自古修道境界,就是女子最好的脂粉。
裴錢聚音成線,密語詢問道:“師父,碰到熟人了?”
陳平安搖頭道:“算不上,以前遊歷梳水國的時候,勉強算是打過照面,都沒聊過一句話。如果沒記錯的話,她本名姓蕭纔對。就是不知爲何她會成爲墜鳶山的山神娘娘。”
梳水國距離這合歡山地界,可有一段山水路程了。
記得當年離開劍水山莊,獨自遠行,從那山林中鬧哄哄衝出一大撥江湖人士,是奔着官道上的一支梳水國顯貴親眷車隊而去,前者顯然情報有誤,當時他們還不知道自己踢到了一塊鐵板,那支車隊裏邊除了大將軍楚濠的妻子,還有兩位身份不俗的女子,除了一隊扈從精騎,其實光是隨軍修士裏邊,就藏着一位龍門境符籙修士和觀海境劍修,隨便拎出一個,頃刻間就可以把那撥江湖“刺客”打殺乾淨,結果某位江湖老前輩,年紀不小了,做事情卻不太地道,故意打着劍水山莊和宋雨燒的旗號,試圖把一國江湖水攪渾,至於山莊和宋前輩的生死榮辱,會不會被梳水國朝廷派兵剿滅,是半點不顧了,尤其是這位老江湖跟陳平安擦肩而過的時候,心生一計,直接就送給了陳平安一個劍水山莊“楚越意”的名字和身份……
最後還是陳平安與那位觀海境劍修廝殺了一場,纔算擺平這場風波,順帶着讓那撥江湖人逃出生天,當然他們也沒如何念情就是了。
按照那個觀海境老劍修的說法,一口一個小寡婦,每顆腦袋都能換取神仙錢,她怎麼都該值個一顆小暑錢。
沒過多久,陳平安在地龍山渡口那邊,還沒走到東家是張彩芹的那座青蚨坊,就在路上聽說了一個消息,以那位蕭女俠爲首的江湖義士,捨生忘死,不惜與楚黨逆偎缿穑上к囮牣斨校幸荒昀弦荒贻p,兩位劍仙坐鎮,不惜爲虎作倀,這才導致他們功敗垂成。
白茅發現了那背劍少年的目不轉睛和“魂不守舍”,哈哈笑道:“陳兄弟,果然是同道中人,一見如故自有一見如故的緣由!”
然後這位楔子鄰白府主,就發現那個相貌平平、僅是中人之姿的年輕女子,朝自己看來,小姑娘眼神古怪。
白茅笑問道:“陳老弟,這位姑娘是?”
陳平安笑道:“大弟子,跟我學武多年,姓鄭名錢。資質不錯,闖出名堂了,在江湖上的名氣,比我這個當師父的還大。”
白茅已經摸到與這傢伙聊天的大致脈絡了,只要徹底放開,豁得出臉皮,就再無彆扭,再來扯閒天,就可以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輕鬆愜意,點頭道:“比陳老弟的名氣大,實屬正常,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嘛,好事,都說江湖上,明師找高徒三年,高徒找明師也三年,相互成就,才能光大門庭,總好過一個誤人子弟,一個,相互耽誤。”
其實白茅是想說就你陳仁的年紀,如今才幾歲,走江湖又能有幾年,能有什麼名氣,比得過那位少年劍仙,張雨腳?
白茅轉過頭,望向那個雀斑點點的年輕女子,白府主揚起一個笑臉,端起長輩架子,問道:“可曾躋身煉氣三境?”
裴錢笑道:“得看對手的境界。”
白茅一怔。
不愧是陳仁的高徒。
一兩本錢,從你們師徒嘴裏說出來,總有一斤重的氣勢和風範。難道現在外邊江湖上的年輕人,說話都是這般德行了?
陳平安拿起筷子,笑道:“喫飯。”
正襟危坐的裴錢這纔跟着拿起筷子。
白茅暗自點頭,還是有點規矩的。
看那女子,也不喝酒,桌上只喫眼前菜。
倒是那個身穿棉衣道袍的年輕道士,像是個餓死鬼投胎的,在幾乎所有人都忙着多喝一口酒的時候,偏偏他跟一位侍女討要了兩碗米飯,專門叮囑她上大碗,這會兒已經開始低頭扒飯了。頭上一頂道冠,讓生前就精於鑑賞的白茅忍不住多看了幾眼,總覺得值點錢。
陸沉抬起頭,夾了一大筷子菜,含糊不清道:“白府主怎麼就不好奇,爲何鄭姑娘會與我們陳兄弟拜師嗎?”
白茅笑道:“道之所存,師之所存,年紀不算什麼,武學路上,走在前邊的就是長輩。”
只見那年輕道士使勁點頭,“難怪都說師爺拜徒孫,有道便爲尊。以前總是一知半解,白府主今兒一句話,算是給徹底整明白了。”
“道長怎麼不喝酒,這可是整個合歡山地界獨一份的仙家酒釀,是道統法脈有門規戒律,不許你們飲酒?”
方纔虞管事讓侍女送來了三壺粉丸府仙釀,果然沒有多給,只說喝完後,覺得不夠,可以與他知會一聲。
畢竟這處偏廳,身份不夠,像其它幾處宴客廳,人手兩壺酒水起步。至於琵琶夫人那邊,喝酒都快跟喝水差不多了。
可問題眼前這個頭戴蓮花冠的年輕道士,喫葷是一把好手啊,照理說葷酒不分家,怎就幹喫飯菜不喝酒?
“哪裏哪裏,小道這一脈,寒酸吶,就沒有祖師爺,師父也不管這個。”
年輕道士擺手道:“再說了,聽君一席話,如飲三壇酒。”
白茅大笑不已,終於見着個會說話的正常人了。
抿了一口酒,白茅靈光乍現,終於想通爲何一直覺得哪裏不對勁了,他轉頭問道:“鄭錢?關耳鄭?錢財的錢?”
裴錢點點頭。
白茅拿手指敲了敲桌面,笑道:“你這姑娘,到底怎麼想的,容本府主倚老賣老,說你一句了,你再崇拜那位女子大宗師,也不至於連姓氏名字都改了啊。”
裴錢扯了扯嘴角,沒說話。
這要是小時候的黑炭,白府主祖宗十八代的墳頭,估計已經堆滿爆竹了。
白茅是讀書人,好面兒,拿她沒辦法,就轉頭望向陳仁,“陳老弟,你這個當師父的,攤上這種大事,也不管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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