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553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陸沉開口道:“想必那苗稼的資質也不會太好,只是在遺址那邊,受到精粹道氣長久浸染,日積月累,易經伐髓,得以脫胎換骨,有了一副金玉根骨,被強行淬鍊爲道種,那少年是劍修,資質要比師姐好許多,只是被那座小天地古蹟,天然排斥,何洲在那邊修道,幾無裨益,反而會被壓制,所以境界纔會多年停滯不前,也虧得如此,不然他們根骨越好,越容易道心失守,早就被那些古碑銅劍鎮壓不住的流散煞氣給佔據心神、百骸了,他們就會成爲那位前輩的一座通幽橋樑,真身依舊被困,出竅陰神和陽神身外身,卻能憑此重返陽間,繼而打碎石碑,取走銅錢劍,提前幾年出世。”

  “至於兩個下五境練氣士,爲何能夠安然無恙進入遺址,光靠他們自身道行,是絕對做不到的,還是被那位長輩在一條滾滾流逝的光陰長河中,察覺到了自家道脈的兩縷細微氣息,如兩粒螢火閃爍在無盡夜幕中,纔有意將他們打撈而起。”

  說到這裏,陸沉壓低嗓音,一語道破天機,“那隻作爲大陣樞紐的陶罐,除了是天地間最早用來確定容積的計量之物,恐怕也是某位兵家修士的骨灰罈。此事不確定,就是個猜測。”

  陸沉隨即笑道:“至於那位前輩的手挽竹籃,倒是不難猜,必然是一件重寶,竹籃打水未必一場空,可以用來打撈長河中漂浮着的遠古神靈金身碎片。”

  因爲眼尖,率先發現遺址的裴錢,她曾經登頂過那座古怪山巔。

  鍾魁,庾謹,都是鬼物。而那雙少年少女,可算半個兵家修士。

  大概這就是所謂的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了。

  不知何時,這個身穿棉衣道袍的年輕道士,手裏邊多出一根樹枝,戳在街道上邊,樹梢在地面上蹦跳,發出咄咄咄的聲響。

  其實倪清,周楸,劉鐵他們眼中所見的白玉京陸掌教,其實都是不一樣的相貌,比如少女看陸沉,就是頭戴蓮花冠的本來面貌。周楸眼中的道士,卻是一個眉清目秀的俊俏後生,劉鐵所見,就是一個濃眉大眼的年輕道士。

  只是世間,誰會質疑一個眼見爲實。

  陳平安說道:“一直忘了問,陸掌教跑來這邊做什麼?”

  照理說,陸沉在裁玉山散花灘那邊碰過面,又在落魄山的山腳聊過,陸沉是不會多此一舉,再來這邊晃盪的。

  陸沉有點尷尬,抬起手中那根樹枝,晃了晃,繞過肩頭指向南邊,再朝青杏國金闕派方向點了點,“有條脈絡,七彎八拐,不小心就牽扯到了貧道,無妄之災,貧道算是啞巴喫黃連了。”

  陳平安好奇道:“怎麼說?”

  陸沉倒是也沒有藏掖。

  舊白霜王朝的靈飛觀,觀主曹溶,是陸沉留在浩然天下的嫡傳弟子之一。這件事,已經一洲山上皆知。

  而青杏國境內金闕派的開山祖師,又是靈飛觀一位被勾除譜牒名諱、道號的棄徒。

  合歡山的趙浮陽,則又曾是金闕派金仙庵一脈的外門弟子,只是所學祕法神通,道脈卻是再正統不過,只因爲金仙庵一位祖師對趙浮陽青眼相加,並不計較後者的精怪出身,故而趙浮陽算是這位祖師的不記名弟子。

  只說將烏藤山搬遷來此,與墜鳶山作纏綿狀交尾,就來自金仙庵祕傳的一門“擔山”神通。

  此外道侶虞醇脂的那支雨幡,能夠布霧和队辏氡匾彩勤w浮陽傳授給她的金仙庵祕法。

  而那位對趙浮陽悉心傳道的金仙庵祖師,既是金闕派開山鼻祖的關門弟子,按照譜牒輩分算,還是垂青峯程虔、如今金闕派當代掌門的師伯。

  爲此陸沉才親自跑了一趟合歡山,當然前提是算到了某個“陳平安”在此遊歷,否則趙浮陽的生死榮辱,命由天造,咎由自取。

  一旦與陳平安牽扯在一起,就由不得陸沉不親自出馬了,怕就怕一團亂麻亂上加亂。

  先前閒逛兩山,陸沉發現這位墜鳶山的府尊老爺,倒是念情,在氤氳府祠堂內,祕密供奉有三幅祖師爺掛像。

  居中一幅畫像,是靈飛觀的上任觀主,仙君曹溶。

  兩邊分別是金闕派的開山祖師,中年婦人女冠模樣。以及於趙浮陽有傳導之恩的那位祖師爺,披蟒腰玉,劍眉紫須,蓬然虯亂。

  只差一點,當年趙浮陽就要追本溯源,在牆壁更高處懸掛一幅陸掌教的畫像了。

  還是道侶虞醇脂好說歹說,好不容易纔勸阻下來,說是夫君有心就好,陸掌教是何等道法通天的上界神人,咱們下界擅自懸掛畫像,終究於禮不合,小心惹得那尊高高在天的掌教祖師不快,引來天劫。

  那幅靈飛觀曹仙君的畫像,落款是清靜峯金仙庵弟子趙浮陽沐手敬繪。

  可問題是陸沉一點都不想要趙浮陽這麼個徒子徒孫啊。

  潑墨峯之巔。

  整個合歡山連同豐樂鎮劇烈一震過後,趙浮陽臉色微白,這尊地仙府君立即咿D體內靈氣,臉色很快轉爲紅潤。

  虞醇脂轉頭看了眼合歡山那邊,她臉色陰晴不定,儘量不讓自己表現得如何焦急,以心聲急匆匆詢問道:“浮陽,可是程虔或是張筇的陰損手段?故意騙我們出來,好在那邊山腳小鎮裏邊偷摸佈陣,打我們一個措手不及?”

  但是那股令人心悸的磅礴氣勢一閃而逝,又不像是建造陣法的跡象,這就讓趙浮陽和虞醇脂都有點摸不着頭腦了。

  趙浮陽以心聲說道:“只要是在合歡山地界,就不怕張筇鬼祟行事。”

  虞醇脂看了眼程虔,老狐狸神色自若,倒是那個張彩芹微微皺眉,似乎同樣心生疑惑。

  趙浮陽並未就此離去,反而從一開始的態度強硬,轉爲討價還價,“程虔,我可以退讓一大步,那方用來冊封太子的關鍵玉璽,近期就可以歸還青杏國柳氏,但是你們必須承諾,半年之內,用三到五方別國玉璽來交換,反正如今寶瓶洲南方復國與新國都很多,散落各地的傳國玉璽,爲數不少,我們合歡山門路少,但是以金闕派和天曹郡張氏的人脈和財力,爲柳氏皇帝做成此事,難度不大。”

  虞醇脂好像沒有料到夫君會主動做此退讓,雙方並無事先商量,只是男主外女主內,她雖然倍感意外,卻也就沒有多說什麼。

  程虔笑道:“既然是以物易物,那就乾脆點,三方寶璽換三方,你我就別在這邊浪費口水了,行與不行,勞煩趙府君現在就給句準話。”

  趙浮陽說道:“此次招親和之後的婚宴酒席,會一直舉行到明晚,那就後天,我派遣心腹將三方玉璽送往青杏國京城。”

  程虔點頭道:“那就如此說定。”

  趙浮陽爽朗笑道:“既然談妥了,程老真人與張劍仙,能否賣我一個薄面,要麼去府上喝喜酒,稍坐片刻,露個面即可,免得客人們胡思亂想,要麼就得勞煩你們兩位暫時離開合歡山地界了,否則府上貴客們一個個心驚膽戰,喝酒不痛快,都要憂慮老巢、道場會不會被掀個底朝天。”

  程虔搖頭道:“登山喝酒就不必了,我與彩芹都沒有攜帶賀禮,放心,我們這就離開潑墨山,只希望趙府君言出必行,五天之內讓我們皇帝陛下務必見到那幾方玉璽,否則我今夜賣兩位府君一個面子,卻要害我在陛下那邊丟盡顏面,這就不妥了,對了,再有勞趙府君幫忙捎句話給戚頌和呂默,讓他們師徒二人今夜就離開小鎮,不必在那邊與你們置氣了,就說是家主張筇的意思。”

  趙浮陽拱手告辭,帶着虞醇脂一併離開潑墨峯,御風途中,虞醇脂轉頭一瞧,發現趙浮陽嘴角滲出血絲,她驚駭萬分,神色交集道:“怎麼回事?!”

  先前小鎮異象,只是那麼一下,就重創了夫君?

  要知道趙浮陽的真身是條白蟒,是蛟龍後裔之屬,天生體魄堅韌,又是走盤山一道,整個合歡山,就是名副其實的“道場”。

  若非元嬰,或是金丹劍仙出手,休想讓趙浮陽受傷。

  趙浮陽其實此刻還尚未鎮壓住人身天地山河內的亂象,以心聲說道:“回到山中再說。”

  虞醇脂小心翼翼道:“真不用引誘他們上山?”

  趙浮陽冷笑道:“喫不下的,程虔不比尋常地仙,張彩芹又是一位劍修,若是再加上不知藏在何處的張筇,小心撐破肚皮。”

  程虔抬起手掌,施展掌觀山河神通,咦了一聲,原來小鎮那邊異象生髮之地,竟是雲遮霧繞,看不真切,似有高人坐鎮,故意混淆氣機,干擾視線。

  張彩芹以心聲說道:“程世伯,我們這就離開?”

  程虔笑道:“也好,免得打草驚蛇。”

  不管那趙浮陽是施展了個拖字訣,還是另有企圖,都無所謂了,合歡山都要註定紅白喜事一起辦了。

  張彩芹背後長劍鏗然出鞘,劍光瑩然如一條秋泓,她腳尖一點,踩上長劍,御劍遠遊,跟隨貌若少年的老真人,一同離開潑墨峯,再次劃出兩道刺破夜幕的光亮。

  原來青杏國在內三國朝廷兵馬,已經按照約定,各自聚集在合歡山邊緣地界,而且抽調兵力一事,極其隱蔽,事先沒有透露出半點風聲,許多帶兵武將甚至都不知道要攻打誰。柳氏皇帝更是御駕親征,率領一谢始夜┓睿髀飞剿耢`和精銳邊軍,與其餘兩國一同收網,從三個方向,圍困攻伐合歡山。

  只說青杏國柳氏這邊,就派遣出了三千禁軍,八千邊軍精騎和兩萬步卒,再加上那撥臨時徵召而至邊軍駐地的五嶽山君、數十位神靈,金闕派除去金仙庵一脈,以垂青峯爲首,更是諸峯嫡傳修士皆已下山,臨時擔任青杏國隨軍修士。

  柳氏皇帝與其餘兩國君主,相約在今夜亥時與子時之交,一起起兵圍剿合歡山。

  不過大軍開拔,即便修士、神靈動用了各種用以開道的神通術法,加上渡船、符舟,依舊還是得明天清晨時分才能瞧見合歡山。

  事先知曉內幕的人,只有青杏國柳氏皇帝,護國真人程虔,天曹郡張氏老祖,劍修張彩芹,其餘兩國皇帝和國師等,加在一起,不會超過十個人。

  自然還是青杏國和天曹郡張氏出力最多,承諾此次剿滅合歡山,這方圓千里山河版圖,柳氏只象徵性取極小一塊地盤,其餘都交予兩國自行瓜分,而且一旦合力蕩平合歡山地界,青杏國柳氏會嚴格遵循既定的行軍路線路,沿途十幾處大小道場、洞府,收繳而來的戰利品,作爲青杏國此次出兵的唯一收益來源,此外合歡山的整座財庫,以及墜鳶山氤氳府和烏藤山粉丸府,連同兩座山神祠,一切庫藏和所有收益,青杏國不會染指絲毫,戰後皆由兩位盟友自行分賬。

  張彩芹的劍光與真人程虔的御風身形,驟然間消散,此後雙方皆隱匿氣息,潛行百餘里,最終來到一條陰風悽惻的山嶺。

  山野漭蕩,草木幽蔚,盤石阪兩側,古木樹齡不知幾百歲,慘慘幽幽無生意。

  一個鬚髮皆白的魁梧老者坐在崖畔巨石上,笑問道:“趙浮陽還是沒有察覺到處境不妙?”

  程虔盤腿坐在一旁,點頭道:“仗着有座新建的護山陣法,附近數國也無敵對的元嬰地仙,換成我是他,也會掉以輕心,憑他和虞醇脂的境界,能守也能跑,篤定我們不敢與合歡山結下死仇。”

  張彩芹對老人喊了一聲太爺爺,老人笑着點頭。

  他們已經對合歡山形成了合圍之勢,甕中捉鱉。

  合歡山今夜大舉操辦一場招親婚宴,羣獠匯聚,蛇鼠一窩,倒是省去許多麻煩,否則這方圓千里地界,三十餘處,亂七八糟的大小道場府邸,坑坑繞繞,難免有些漏網之魚。

  張筇感嘆道:“看似異想天開,卻行之有效,撇開出身不談,趙浮陽確實是難得一見的修道天才。”

  程虔說道:“終究是將旁門左道用在了歪門邪道上邊,長遠來看,道心被本性無形牽引,而非以道心淬鍊本性,只會誤人誤己。”

  在山上,旁門左道,其實是個褒義說法。

  趙浮陽和虞醇脂,一蟒怪一狐精,早年分別盤踞在一條大江兩側,看似井水不犯河水,實則早已結爲道侶,同氣連枝,互爲奧援。而這條寶瓶洲中部大江,後來也成爲了大瀆的其中一截主道。而真身是一條白蟒的趙浮陽,先以祕法盤山,徹底煉化了整座墜鳶山,再幫助虞醇脂搬遷來一座烏藤山,傳授她一門上乘房中術,兩山依偎交尾狀,精進道行。

  張筇對此不置可否,只是調侃道:“這對道侶,真是以天爲被地爲牀,野戰一場了,教老夫這種正經人實在是沒眼看。”

  程虔提醒道:“張老兒,休要爲老不尊,彩芹還在這邊。”

  你張筇年輕那會兒闖過的脂粉陣還少嗎,山上山下欠下一大堆的情債,是誰自稱“天曹郡姜尚真”?

  張筇悻悻然,問道:“虞醇脂的金丹氣象如何?”

  程虔說道:“今日一見,不容小覷,雖然她暫時沒有需要閉關的跡象,但是想必不會太晚。”

  張筇嘖嘖道:“那就是與程老真人一般,皆是金丹瓶頸了?趙浮陽也就罷了,畢竟是在你們金闕派得過真傳的,論師承,比你這個掌門都遜色不多,他先天出身好,修道資質更好,被他躋身了元嬰,我也服氣,白蟒盤山化蛟,陰蛟吐瘴雲,呵呵,好大氣象。可要說虞醇脂這等狐魅,若是也跟着趙浮陽一併躋身了元嬰境,那就好玩了,她可是狐狸精,一般的金丹修士,還不是被她輕輕鬆鬆玩弄於鼓掌之間,隨便採陽補陰?狐魅念情也最是記仇,此次圍剿,若是萬一被她走脫,我肯定要躲得遠遠的。”

  這些年不提早已一顆金丹圓滿的趙浮陽,只說這次在潑墨峯那邊見到虞醇脂這頭狐妖,程虔就發現她也有了一份瓶頸的跡象,由此可見,趙浮陽親手開闢出來的這條修道捷徑,確實被他們走通了,若是再給趙浮陽一些年月,能夠潛心存神煉氣,同時再多蒐集一些亡國玉璽,汲取龍氣,用來淬鍊合歡山,說不定甲子之內,他與道侶,還真就有望雙雙躋身元嬰境了。

  由此可見,將趙浮陽說是一方梟雄,絲毫不爲過。

  張筇笑道:“估計趙浮陽怎麼都想不通,爲何邊境摩擦不斷的其餘兩國,願意與青杏國柳氏聯手。”

  程虔臉色淡然道:“自古名利二字不分家。”

  看似是青杏國柳氏求名,其餘兩國求利,各取所需。事實上,其餘兩國君主,如今對柳氏皇帝,已經極爲客氣了,相信以後只會更加客氣。

  畢竟除了青杏國,整個寶瓶洲,暫時還沒有任何一個山下朝廷,能夠邀請到那位大人物親自參加觀禮,那個猶然佔據半洲山河的大驪王朝都不能例外。

  百花湖的暑月府,這次來了大隊人馬,先前白茅他們在潑墨峯之巔遠眺荒原,所見的那條火光長蛇,便是這座水府的陣仗,看架勢,此次迎娶合歡山三姑娘,暑月府是勢在必得。

  湖君張響道,攜手道侶魏嬋,帶着幼子張寒泉,一起趕來合歡山,其實這位道號“龍腮”的水府小王爺,早已被內定爲合歡山的乘龍快婿,今夜只是走個過場而已。暑月府位於密雲國境內的百花湖,霸佔了那座相傳廟食千年的龍王廟,趕跑了廟祝,用上了自己的人手,興風作浪,與所有過路者索要路費孝敬和香火供奉,張響道在湖底開闢宮闕,用了僭越的陸地湖瀆的龍宮形制。

  此刻粉丸府內,爲了今夜的招親,專門建造出一圈環形的宴客廳,其中單獨一間雅緻花廳,只有張響道一家三口正在飲酒,其餘一兴倮舳急话才旁趬孁S山那邊。

  一個五短身材的青年,甕聲甕氣道:“聽說那三姑娘名聲不太好,孩兒可莫要尚未跟她入洞房,就已經戴了頂綠油油的帽子。”

  張響道是消瘦老人模樣,頭戴朝天冠,身穿一件黑色龍袍,施展了一道本命水法,霎時間花廳內霧氣朦朧,防止隔牆有耳,這才捻鬚而笑道:“修道之士,計較這種事情做什麼,肚量大些。合歡山這邊,三女一男,虞陣唯一褲襠裏帶把的,卻是個不靠譜的貨色,似乎對繼承家業並不感興趣,就喜歡在外邊浪蕩,說不定哪天就要死在外邊,只會無人收屍。寒泉,你努把力,有朝一日,你說不定就可以一人頂着三府府君頭銜了。”

  一旁兩腮塗抹濃重脂粉的宮裝婦人咯咯直笑,生得一副天然尖刻相貌,故作嫵媚笑道:“寒泉,孃親是過來人,最是熟稔男女情愛之事,一眼分明,可以斷定虞遊移這個尚未過門的好兒媳,與那上山墜鳶山的山神娘娘,一看她們就是鬢角廝磨慣了的相好,好兒子,你豔福不溋ā!�

  青年眼睛一亮,“當真?!”

  那個墜鳶山祠的山神娘娘,一看就是個精於牀笫廝殺的尤物,比起即將娶過門的合歡山三姑娘,容貌氣態,只好不差。

  他本就對她垂涎三尺,只是礙於對方的身份,不敢造次,不曾想還有這麼一樁姻緣?

  青年咧嘴笑道:“如此說來,便是虞遊移身懷六甲,買一送一,孩兒也忍了。”

  張響道一拍桌子,讚歎道:“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有此肚量,何愁大事不成。”

  就在此時,張響道腰間一枚螭龍玉佩嗡嗡作響,有兩枚,剛好成雙,是無意間得自龍王廟祕藏的山上重寶,張響道好不容易纔琢磨出門道來,其中一樁妙用,便是可以萬里傳音,張響道就將另外那塊交給了龍宮一位龜精丞相,至於那個豪奢荒淫無度、只會豢養面首的長女,算了算了,張響道已經對她徹底不抱期待,偌大一份水府龍宮家業,還得是靠幼子張寒泉撐起來。

  “湖君老爺,大事不好,那座龍王廟的馱碑石黿,不知怎的,在今夜活了過來,畜生好大殺性,駕馭那塊煉爲寶物的石碑,對咱們水府龍宮就是一通亂砸,小的派使者去商量,對方也不接話,只顧着大開殺戒,如今水府將士死傷慘重,死的死,逃的逃,十不存一,大浪滔天,水脈混亂,龍宮毀了,都毀了,長公主殿下的肉身,也被那怪黿一石碑砸成了灘肉泥,只留下魂魄逃出生天,長公主殿下便自顧自往岸上避難去了,小的剛剛僥倖逃到岸邊,稍有閒工夫,可以喘口氣,便與湖君稟報此事,求湖君速速返回……啊……”

  張響道與那婦人面面相覷。

  家沒了?

  隨着龜丞相哀嚎一聲,再響起一陣好似砰然裂開的沉悶聲響,就再無音訊。

  片刻之後,又響起一個陌生嗓音,慢悠悠道:“小龜兒這廝不耐打,已經被我拍死了,張響道,還有那老蚌精,你們既然已經得知消息,要回便回,剛好送你們一併上路,即便不回,我也會去找你們一找。”

  合歡山的招親嫁女宴,即將開始,各路賓客都已就座,山澤野修,淫祠神靈,府名道號可以亂取,位置是絕對不能亂坐的。

  除了暑月府,還有書簡湖秦傕,他也有資格單獨佔據一間花廳,其餘幾位合歡山的頭等貴客,佔據一間佔地最大的宴客廳,比如道場名爲天籟窟的琵琶夫人,她送出了雷杏一顆,水丹一枚,算是極其禮重的貴客了,只因爲她與粉丸府主虞醇脂,是關係極好的閨中好友。

  她一旁坐着個道號“黑龍仙君”的老者,觀海境妖族修士,送了一個十八顆雪花錢的紅包,曾是寶瓶洲南方一位淫祠水神。

  還有那個洞府位於猿猱道上的妖王唐琨,洞府境,卻有一身橫練功夫,相當於五境武夫的體魄,使得一手爐火純青的槍棒功夫。

  至於那位乘坐一條私人符舟來此道賀的壯碩漢子,他與那唐琨不同,是貨真價實的純粹武夫,六境。

  這趟登門道賀,兩手空空,不帶禮物,他最是貪杯,明擺着是帶着倆侍女來合歡山,垂涎那幾壺仙家酒釀的。

  符氣,因爲是虞陣的好友,也在這邊落座。

  負責在這邊招呼客人的,是墜鳶山的山神娘娘,她穿絳色深衣,身姿曼妙,豔美絕倫。

  隔壁宴客廳,是烏藤山的山神李梃負責待客。

  最後纔是一座偏廳,粉丸府虞管事負責端茶送水,與各路豪傑聯絡感情。

  楔子嶺清白府,白茅白府主,給了雪花錢五十顆和一套御製古墨,也就只能在這邊喝酒,所幸這次合歡山雖說將客人分出了三六九等,但是在酒水一事上,做到了一視同仁,是一種價格不菲的仙家酒釀,人手兩壺,由此可見,合歡山還是財大氣粗,白茅飲酒,還算含蓄,就隔壁唐琨那邊的喝法,估計很快就可以回本。

  鶴氅文士模樣的白府主,從盤子裏捻起一塊糕點,細細嚼着,從他這個方向,剛好可以看到墜鳶山娘娘,盡得成熟婦人之美。

  只是不知爲何,合歡山趙、虞兩尊府君,還有他們的子女,一個都沒有露面,比起預定時辰已經超出兩刻鐘了。

  小鎮主街那邊,一個年輕道士手持樹枝如駕車,抬頭望向墜鳶、烏藤兩山,微笑道:“行不上也烏鳶山,毒蟒寄穴狐作窟。”

  招親即將開始,合歡山地界的各路妖王、仙君、洞主,都已悉數到場,山腳牌坊樓下邊,也就沒有了那位唱名的虞管事,已經去粉丸府待客了,只留下那個負責書寫禮單的賬房先生,依舊坐在那張鋪着大紅綢緞的桌子後邊,虞管事不忘安排了幾個護衛,免得賬房先生說沒就沒了。

  陸沉轉頭看着那棵大樹,笑道:“這個趙浮陽,也算不俗了,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旁門左道的路數,硬是被他悟出一條躋身元嬰的捷徑,如今都有了嶄露頭角的崢嶸之相,金闕派錯過了一位天才。”

  若是在那九山一水的青冥天下,尋一處山邼夂裰兀P踞龍脈,坐實了“地頭蛇”,趙浮陽早就是一條能夠呼風喚雨的元嬰山蛟了。

  想要在水呦”〉那嘹ぬ煜伦咚裕瑢嵲谔y,所以在那邊,被迫轉去走盤山、煉嶽一道的山野精怪,數量不少。

  到了山腳桌邊,陸沉從袖中摸出三個紅包,每個紅包裏邊都裝着兩顆雪花錢,道賀禮單上邊,寫陳仁,鄭錢,道士陸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