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湘君笑道:“對落魄山陳先生和青萍劍宗的一宗之主,你都放尊重點。”
照理說,擔任首任下宗宗主,得是玉璞境。之後的繼任者,反而對境界沒有要求,只要宗門內有玉璞境譜牒修士坐鎮山頭即可。
況且青萍劍宗還是一座極其罕見的劍道宗門,是桐葉洲破天荒的事情了,崔東山若真是一位玉璞境劍仙,在那戰事慘烈至極的寶瓶洲,又豈會毫無建樹,不曾立下寸功?就像那陳平安的開山大弟子,化名“鄭錢”的裴錢,她不單單是在中部大瀆戰場,大放異彩,早先在金甲洲中部到北方的幾處戰場,就已經名聲鵲起。
所以這個崔東山,到底是一位玉璞境,還是元嬰境劍仙,姓f紛紜。畢竟以陳平安的文脈身份和他在避暑行宮那邊攢下的戰功,文廟就算爲青萍劍宗破例,允許一位非上五境修士擔任宗主,實屬正常,反正在這幾年內,幾個浩然新宗門,都是如此,不算孤例。
溫仔細笑道:“可惜當年祖師不許我下山,沒能去大驪陪都,不然就可以與那個裴錢切磋切磋了。”
韋真人冷笑道:“覺得跟裴錢只有一境之差,就有的打了?那你怎麼不乾脆找她的師父,找那位陳隱官的麻煩?”
這個師侄,不否認是個習武天才,每逢下山遊玩,喜歡與人壓境問拳,最喜歡故意低人一境,再問拳勝之。
溫仔細哈哈笑道:“陳平安比我年長小十歲呢,我要是早投胎十年,如今不說止境武夫,怎麼也該有個山巔境瓶頸了。”
湘君說道:“裴錢不是你以爲的那種空皮囊武夫,她當年的七境和八境,只會比你更紮實。”
溫仔細眯眼道:“耳聽爲虛,眼見爲實。”
第二件事,跟玉圭宗有關,宗主韋瀅遠赴蠻荒,九弈峯新任峯主,是個名爲邱植的孩子,小小年紀就已經是一位龍門境劍修。
再就是太平山那邊,女冠黃庭,從五彩天下重返桐葉洲,出現了浩然歷史上極爲罕見的一人一宗門。
由於她返回家鄉第一件事,就是問劍小龍湫,故而黃庭已經是毋庸置疑的玉璞境劍仙。
不愧是堪稱桐葉洲福緣第一人的黃庭,好像破個境,就跟女子換身衣裳一樣輕鬆。
更不愧是昔年能夠與那“姜佟饼R名的女修。
而那小龍湫,出現了驚世駭俗的動盪,兩位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元嬰境修士,不知犯下什麼過錯,被來自中土大龍湫的龍髯仙君,親手拘押回宗門,沒過多久,司徒夢鯨便親自擔任下山小龍湫的山主。這就像往池塘裏邊砸入一顆巨石,掀起驚濤駭浪,不等爲之側目的旁觀者恢復平靜心情,就又直接來了一座“飛來峯”,直接將小水塘給填平了。
在這之後,就是小龍湫對外宣稱封山一甲子。
蒲山雲草堂,黃衣芸好像剛剛躋身武夫十境歸真一層。
大伏書院,老蛟程龍舟,大驪王朝披雲山林鹿書院的副山長,不過林鹿書院卻並非七十二書院之一,這是文廟歷史上第一位妖族出身的儒生,擔任書院山長。
北俱蘆洲魚鳧書院山長周密,也是歷史上第一位沒有大過失卻被罰去功德林的山長,最終轉爲擔任桐葉洲五溪書院山長。
此外那個極負盛名的君子溫煜,出任天目書院副山長。
在外人看來,正副山長皆是外鄉人氏的桐葉洲三座書院之間,可不是一般的暗流湧動。
溫仔細雖然好奇那個葉芸芸,到底是怎麼個傾國傾城的姿色,卻也沒不知天高地厚到想要去桐葉洲,找她問拳。
怎麼都得等個十幾二十年了,無妨,他與那黃衣芸,雙方都是一樣的修行之路,修道歲月悠悠長,不急於一時。
溫仔細嘀咕道:“這個周海鏡,怎麼如此難找,她在大驪京城說不見就不見了,總不能是被誰金屋藏嬌了吧?”
那個裴錢,畢竟是寶瓶洲四大武學宗師排第二的,僅次於那個據說曾經步入十一境門檻內的宋長鏡,那麼名次墊底的周海鏡,同樣是女子宗師,就是溫仔細想要問拳的絕佳對象了,山巔境,還是個漂亮女子,提着燈欢茧y找。爲此溫仔細專門去了趟大驪京城,結果明明沒有離京的周海鏡,愣是讓溫仔細找了個把月都沒看到人影。
湘君沒來由道心一震,抬手將一把碧綠幽幽的傳信飛劍捲入袖內,以祕術打開飛劍禁制,心湖內隨之響起師尊的嗓音。
“師尊有令,留下韋拂曉,帶上溫仔細,去合歡山。”
湘君起先沒多想,只覺得有點彆扭,她隨即恍然大悟,師尊是在說他老人家的那位……師尊?!
而這位上五境女冠的師尊的師尊,此刻正在合歡山粉丸府的一處偏廳內,給數位婢女看手相呢。
第1020章 目擊而道存
陸沉一邊幫人看相,一邊以心聲笑問道:“先前在天外,見着了師兄,關於那本《丹書真跡》的轉贈一事,與師兄聊過了吧?如果談妥了,我就可以免去捎話一事了。”
陳平安夾了一大筷子醃肉燉筍,點頭道:“聊過了,下次我去桐葉洲,就送去太平山。”
那本《丹書真跡》,除了所載諸多符籙皆是正宗,崔東山還曾爲先生泄露天機,其實書籍本身的書頁,就是絕佳符紙。
此外李-希聖在書內的親筆批註,一千兩百多個文字,若是拿來“煉字”,足可支撐起一座祭祀供奉一千兩百尊道教神祇的羅天大醮。不管是上宗落魄山,還是青萍劍宗,拿來當作一座護山大陣,綽綽有餘,落在山巔修士眼中,不敢說如何驚世駭俗,至少當得起“不俗”二字。不過陳平安自有打算,下次太平山正式舉辦慶典,準備將這本道書和護山大陣作爲賀禮,贈送給黃庭,好事成雙,也算還上了當年老天君贈送太平山劍陣圖紙的一份人情。
畢竟桐葉洲太平山的香火法統,便是出自白玉京大掌教寇名一脈。
陸沉轉頭問道:“裴姑娘,與你問個事,那兩個孩子,目前有沒有跟貧道的師兄明確師承?”
先前裴錢只說李-希聖要將他們帶在身邊修行,他們是維持舊道統,還是更換師承法脈,就很有講究了。
桐葉洲南方的素霓山,譜牒修士苗稼和何洲,一個剛剛躋身洞府境,成了描眉客,一個纔是四境劍修,單憑一把飛劍的本命神通,就能困住鍾魁一行人片刻,這要是傳出去,估計都沒人敢信,鍾魁是誰?只說裴錢,止境武夫!何況還有一個從飛昇境跌境沒多久的鬼仙庾謹。當然陸沉無比確定,困住他們不假,那倆修士若真有歹意,起了殺心,然後付諸行動,只說裴錢一身止境拳意,猶如神明庇護,以那兩修士的孱弱體魄,帶着一身殺意靠近裴錢,肯定近身即死。
不管怎麼說,這對小門派出身的師姐弟,都是好造化,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應了那句老話,法是有緣終到手,病當不死定逢醫。
李-希聖身邊,還跟着一個名爲崔賜的“瓷人”書童,後者正因爲少年已知愁,反而不那麼愁了。
裴錢停下筷子,搖頭道:“他們好像並沒有與李先生正式拜師入道,最少暫時是如此,至於有無長遠打算,我就不清楚了。”
陸沉笑着點頭,“謝過裴姑娘。”
裴錢說道:“陸掌教客氣了,前輩與我家先生是老熟人,任何疑問,晚輩肯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陸沉悻悻然而笑。裴錢越是這麼講規矩懂禮數,陸掌教就越是心虛犯怵。
老熟人,這個說法比較巧妙,劉羨陽、董水井他們是你師父的老熟人,杏花巷馬苦玄這種,不還是陳平安的老熟人?
只因爲目前陸沉手上有一份名單,上邊的名字,都是未來可能會跟隨陳平安一起做客白玉京的修士。
光是落魄山,就有崔東山,妖族真名“鼅鼄”的小陌先生,有較大希望合道十四境的白景,那個來自歲除宮、曾是吳霜降道侶的化外天魔,已經躋身仙人境的劍修米裕……朋友裏邊,還有龍泉劍宗的劉羨陽,太徽劍宗的齊景龍等……如果再加上裴錢的話,天下事,有了“楔子”便有正文,有了裴錢,意味着純粹武夫這一塊,數量也會跟着多起來。而每一位有資格跟隨陳平安問道白玉京的武夫,九境根本不夠看,不得是止境起步?
在陸沉看來,不談武道最終成就高低,只說習武資質好壞,青冥天下的鴉山林江仙,閏月峯辛苦,還有這邊的曹慈,裴錢,是第一線的,不足一手之數。
此外陳平安,青山王朝女子國師白藕這撥宗師,其實都要比他們幾個差一點。
陳平安只當沒察覺到裴錢與陸沉之間的暗流湧動,問道:“青冥天下那邊,類似合歡山,多不多?”
陸沉點頭道:“茫茫多,數量遠勝浩然,蛇蛟盤山一道,在青冥天下還是比較常見的修道路途,走水反而稀少。”
要說類似墜鳶山和烏藤山這般的“道侶山”,陳平安第一次見着,還是在北俱蘆洲的遊歷途中,在渡船上,曾經路過金光峯和月華山,前者棲息着一羣極難被練氣士捕獲的金背雁,後者有巨蛙盤踞,據說金背雁和鳴鼓蛙的兩位“老祖宗”,福緣深厚,這些年就跟隨李-希聖修行。
陳平安猶豫了一下,說道:“大驪十二地支當中,有女鬼名爲改豔,就是京城那座仙家客棧的幕後掌櫃,她也是被稱爲描眉客的山上畫師,可算苗稼的山上前輩。”
陸沉聞弦知雅意,說道:“回頭貧道就與師兄說一聲,讓苗稼這個不記名弟子,有機會走一趟大驪京城。”
如今的儒生李-希聖,畢竟還不是曾經的白玉京大掌教,當下雖然可以傳授苗稼一些爐火純青的精粹道法,只是這描眉一道,想必李-希聖就是七竅通了六竅,一竅不通了。而那女鬼改豔,即便當下境界不高,卻是繡虎當年集一國之力栽培出來的“畫師”,定然眼界不低,她手邊很是有幾本高妙道書的。
現在陸沉很好奇和期待一事,將來掌教師兄重返白玉京之時,身邊會有幾個類似金風玉露、苗稼何洲的不記名弟子?
粉丸府這邊,只是在酒水裏動了手腳,飯菜倒是沒有問題,再就是在裴錢的視野中,各座宴會廳都飄蕩着絲絲縷縷的粉色線條,有一羣渺小如細蠓的飛雀,不知是何種異物,它們身軀虛幻,肆意出入客人的面目七竅,速度極快,拖拽出一條條纖細的繁密絲線,如織布一般,只說裴錢身邊的白茅,整顆腦袋,此刻就像被包裹成了一隻糉子。
裴錢便詢問師父這是何物,不說白茅這樣的鬼物,還有琵琶夫人這樣的精怪練氣士,竟然連一些淫祠神靈都能矇騙過去。陳平安也說不出個所以然,還是學究天人的陸掌教幫忙解惑,纔算水落石出。
原來這是一種如今不常見的老手藝了,屬於偏門術法,先以仙家手法釀醋,在罈子外張貼“酉”字,不可是吉慶的白底紅字,必須是黑紙白字,再經過一系列需要熬日子的祕法流程,開壇就可以生出一種名爲“醯雞”的醋蟲子,拿這種醋炒菜,可以讓長久食用者“打翻醋罈子”,可這還只是第一道手續,之後再將這種狀若蠓類的飛蟲,浸入墨汁,隨後取春夢蛛所吐“情絲”一兩,於五月五日煉爲墨錠,銘刻“春遊”二字,再取市井一雙癡男怨女,他們與某某祠廟神靈訂立“海誓山盟”的契約書一封,抹掉文字,只取紙張,研“春遊”墨,書寫滿篇“鶯”字,燒紙成灰,放入一碗水中,再讓身陷情網的某閨怨女子服用此符水,此女子便會於某夜春夢中,她自己渾然不覺,卻會驀然張嘴,吐出一隻只啄夢爲食的幻化春鶯,別名“紡織娘”。
最終將此鶯加以馴化,它們就可以爲主人編織出一張情網了,再加上酒是色媒,別有奇效,鶯飛迅捷,仿若織布機上的飛梭,倏忽往來,織布不停,最終撐起一頂瘴氣隱蔽、春光旖旎的粉紅帳,所以道行高一點的狐魅之屬,歷來都喜歡玩弄這一套把戲。至於是拿來當做春宵一刻的助興之舉,還是用來作爲採陽補陰的害人手段,就看狐仙的用心了。
世間練氣士,尤其是山澤野修,一年到頭都在山水間和市井坊間奔波忙碌,自有其忙碌的理由,光是蒐集千奇百怪的物資一事,反覆研習各類旁門術法,就足夠讓必須事事親力親爲的散修,不由得感嘆一句“學無止境”了。
要破這種迷魂陣,一般的山水破障符反而用處不大,說簡單也簡單,深陷其中的修士,只需點燃艾草、松枝即可。
可問題在於一般修士誰會喫飽了撐着,隨身攜幾一帶艾草、幾根松枝。
陳平安說道:“這虞醇脂,是在打造一頂風流帳?難道她還是那種修行彩煉術的豔屍?”
豔屍與那擅長殺人剝皮煉爲符紙的縫衣人,還有渡師,瘟神和鴆仙等,都是浩然天下評選出來的十種邪魔外道之一,這些修士的行蹤一經發現,下場都不會好到哪裏去,各洲儒家書院肯定會派遣君子賢人蔘與搜尋,歷史上最誇張的一次,是一個流霞洲的山下王朝,有一位鴆仙隱蔽身份擔任國師,聯手過客,祕密培養出兩位瘟神,分別用候鳥和江河游魚傳播瘟疫,將周邊六國在短短半月之內變成一大片無活人之地,餓殍遍野,鬼物橫行,聚攏起了將近百萬陰兵肆意犯禁,一位書院山長也被鴆仙祕密襲殺,最後是文廟那邊聯手天隅洞天和老劍仙周神芝,纔將這位鴆仙斬殺,不過亦有小道消息,說這位差點憑此躋身飛昇境的仙人邪修其實並未死絕,而是以鬼仙姿態,餘下大部分魂魄,逃遁去往了黃泉路上,另起爐竈,希冀着哪天殺回陽間,重見天日。
陸沉晃動筷子,“不至於,這頭地仙狐仙,只是學了點彩煉術的皮毛,估計修行路上,機緣巧合,路邊撿了本旁門道書,苦於沒有明師指點,就給她修成歪門邪道的術法了。虞醇脂若是正兒八經的豔屍,先前那個腹鼓如蛙的老匹夫,金身境武夫對吧,敢在鎮上晃盪,早就被虞醇脂擄來此地,每天下了牀,就得蹲在牆根底下嗮太陽,身子骨稍微差點,就變成人幹了,見不着我們。”
反正這間宴客廳就沒幾個是有屁股的,就連虞管事都跑去別處敬酒了,便有兩位閒來無事的婢女,被那個年輕道士勾搭落座。
陸沉幫着搬來椅子坐在身邊的兩位美人,看過了她們的面相,說了些類似鼻樑如竹節者爲何不宜修行雷法的山上內幕,把她們唬得一愣一愣,就開始轉去幫忙看手相,她們約莫是粉丸府虞醇脂比較器重的婢女,故而都賜姓姓虞了,一體態豐腴,泥金繡鳳的薄羅衫子,腰肢卻是細得過分了。一清瘦婀娜,翠綠衣裙。
陸沉此刻一手握住那豐腴美人的纖纖玉手,幫着她數了數指甲蓋的白月牙數量,再讓她掌心朝地,五指上翹,年輕道士瞧了眼女子的手背弧度,道士點點頭,也不言語,只是讓她握拳,低頭觀看她掌紋攢簇而成的“土”字,道士抬起頭,先恭喜這位姐姐可以修行拜月一道的術法,再與她說了於何地何時接引月魄的日期、時辰講究……道士說得唾沫四濺,一隻纖纖玉手始終被道士握在手中的那位美人,看似秋波流轉,實則聽得敷衍,只當發悶無聊時聽人說書了。
裴錢轉頭看了眼師父。
陳平安已經喫飽,從果盤裏拿起一顆桂圓乾,密語道:“聽着不靠譜,其實每一句都是真話。”
就像蔣去,如果不是陳平安會符籙,那麼蔣去即便在落魄山得以修行,處境就會變得跟宮柳島郭淳熙差不多,好像資質極差。
天底下實在有太多類似“不曾登上落魄山修行符籙的蔣去”了,這個虞夷猶便是如此,明明有修行拜月一道的命,卻無此摺�
白茅笑着介紹道:“這是霞露嶺的龍眼曬乾製成,小鄭,嚐嚐看,藥書上說,此物是集中神品,老少咸宜,能補心明目的。你想啊,一種水果,能夠命名爲‘龍眼’,豈會沒點本錢。”
裴錢與白府主道了一聲謝,捻起一顆桂圓乾。
年輕道士聞言連忙抓了兩顆龍眼放入嘴中,含糊不清道:“夷猶姐姐,容與妹妹,貧道覺得你們今夜過後,時辰與八字相契,不出意料,當有鴻吲R頭。”
她們姓虞,又是各有風韻的美人,便與虞美人這個本是教坊曲的詞牌名,十分應景了。
虞夷猶面帶淡淡愁思,咬了咬嘴脣,低聲道:“陸仙長,山上不都說自古仙緣,沒福難圖,強求無濟於事,苦求無結果哩。”
那翠衣女子冷笑道:“你這道士,明明看的是手相,怎麼又扯上八字了?我們與你說八字了嗎?胡說八道,露餡了吧?”
豐腴美人幫忙打圓場,“總好過那些故作悚人言語,說些印堂發黑、會有血光之災的話,再暗示給錢好破財消的騙錢路數。”
“靠着花錢來消災解厄一道,不可全信,也不可全然不信。”
年輕道士咳嗽一聲,“這裏邊是有講究的,得用正門來路的錢財,方可擋災避難,錢能通神,需知此錢涉及陰德福報,銅錢也好,銀子也罷,都只是爲幽明殊途架起一道橋樑罷了,如那桌臺上邊的香火,青煙嫋嫋,便是一條人間最小的飛昇路了,直達天聽,心談t靈,所以纔可以將罪業一筆勾銷。可要說拿那些來路不正的偏門錢擋災,自然就是火上澆油了,不是不報只是時候未到,否則做了壞事,尤其是那些惡貫滿盈之徒,位高權重,伐冰之家反蓄牛羊,然後多走幾步路,去寺廟道觀裏邊燒幾炷香,就沒事了?天底下哪有這麼取巧輕鬆的好事嘛。如黑紙白字,善惡分明,除非……貼黃。”
虞容與的脾氣,顯然比虞夷猶差多了,一點面子都不給這個算命道士,嗤笑一聲:“說得更玄乎了不是,誰來辨別正道錢和偏門財?練氣士嗎?不是唯有各地城隍爺和一國五嶽山君府麼?”
一下子就冷場了。
年輕道士先前心思都用在了豐腴美人的身上,這會兒總算開始亡羊補牢,“容與妹妹,真是有個好名字,淑履多福,閒暇自行,貧道一看你的面相,就是個有晚福的,若是在山下,嫁給讀書人,相夫教子,撈個玉箸篆、用抹金軸的誥命夫人,有何難。”
虞容與呸了一聲,就被豐腴美人悄悄擰了一下胳膊,提醒她別這麼沒大沒小的,虧得虞管事暫時不在這裏,否則喫不了兜着走。
照理說,即便是這座偏廳的客人,屬於今夜招親嫁女宴席上,地位最低的那撥,沒有之一,白茅在此,屬於矮個子裏邊拔將軍,比上不足比下有餘,使得楔子嶺白府主在這裏都算頭等貴客了,可年輕道士與背劍少年,還有那個雀斑女子,最晚進入偏廳落座的他們仨,再身份卑微,也是粉丸府的客人,虞容與不該如此放肆,可那個年輕道士的言行舉止,就是欠罵啊。
否則這位翠衣婢女,在那草鞋少年和扎丸子髮髻的女子那邊,不還是規規矩矩,待客有禮的。
就只是這位一看就是風餐露宿慣了的陸道長,委實是不像個正經人,自己討罵了。
白茅小有意外,笑道:“不曾想陸道長還曉得公門裏邊的貼黃和誥命體制兩事?”
白茅生前當官不大,只是一縣父母官而已,又是流外官出身,所以根本沒機會用上貼黃這種官場程式。
“偶然聽說,偶然聽說。”
年輕道士開始與出手闊綽的白府主套近乎,“白老哥,爲何將府邸開闢在蠍子鄰,莫非是蠍子很多的緣故?府上有無可以入藥的幹蠍,小道與老哥做筆買賣,幫貴府往外售賣,貧道就只是賺個差價,山市一斤可以賣好幾兩銀子呢。”
白茅沒好氣道:“楔子者,以物出物之謂也,不是陸道長你認爲的蛇蠍之蠍。”
道士毫無窘態,問道:“不是讀成契子嶺?楔這個字,不與契同音嗎?”
白茅抿了一口酒,語重心長道:“陸道長,修行之人,不要總是忙着修道成仙,閒暇時還是要多讀書。”
道士恍然大悟道:“原來如此。”
裴錢看着別處宴客廳內,合歡山的兩位山神和諸多兩府侍女,始終勸酒殷勤,不少野修都喝了個熏熏醉,開始毛手毛腳起來。
她皺眉問道:“師父,宴會已經拖延頗久了,都快有小半個時辰了吧,趙浮陽打算什麼時候動手?”
陳平安瞥了眼那個如今化名宮花的山神娘娘,說道:“他已經在閉關了,只需耐心等待這些淫祠神靈都着了道,鬼迷心竅,虞醇脂纔會真正打開粉紅帳,一瞬間就可以決定生死,免得出現幾條大的漏網之魚,尤其不可以出現類似淫祠神靈明知逃脫不得,一發狠,乾脆自毀金身的意外情況。而且白茅他們飲酒越多,感知光陰流逝的速度就會跟着遲鈍起來,這就像凡俗夫子入睡後,除了做夢,幾乎是察覺不到光陰流轉的。”
陸沉笑問道:“白府主,夷猶姐姐容與妹妹,你們曉不曉得山腳那棵大樹的名稱?”
虞夷猶只說不知。粉丸府規矩重,等級森嚴,平時不許她們問東問西,背地裏嚼舌頭。
白茅搖搖頭,“請陸道長幫忙解惑。”
陸沉笑道:“古語有云,萱草忘憂解愁,合歡蠲怒忘忿。只因爲傳言凡見此花開者,不管是暴跳如雷者,還是幽憤欲絕者,無不轉怒成歡,破涕爲笑。”
“每年五月五,端午前後,合歡樹的花期就到了,若是在山上俯瞰山腳,花開滿樹,如撐紅傘。”
“山腳那棵便是合歡了,與梧桐樹類似,樹高冠闊,花葉繁密,且寓意美好,故而是很好的庭蔭樹和行道樹。此樹能夠生長在乾旱貧瘠之地,只是不耐酷暑烈日,長久曝曬,容易蛻皮,同時怕水澇。”
聽到這裏,虞容與譏笑一聲,“道長就別賣弄學問了,是不是合歡樹,不好說,反正每年端午,此樹從不開花,是誰都清楚的事實。”
豐腴美人看着虞容與,小妮子今兒好像喫槍藥了,跟那年輕道長言語總是針尖對麥芒,虞夷猶便忍俊不禁,私底下姐妹倆開玩笑,容與總會說一句,若是相貌英俊的男人,就是言語風趣,醜的,就是耍流氓。
虞夷猶看了眼頭戴魚尾道冠的外鄉道士,也不醜啊。
年輕道士沒來由嘆息一聲,“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
如果不是陳平安今夜現身此地,那麼不管落魄山的年輕隱官,是否答應青杏國的那場觀禮,今夜山中客人,都是砧板肉。
皆是無論秉性善惡、各自修行皆不易、最終卻淪爲趙浮陽一粒粒盤中餐的果腹食物。
當然,其中有很多該死的,就一定也會有不少枉死的。後者如楔子嶺白茅,以及此刻就坐在陸沉身邊的兩位粉丸府婢女。
陳平安忍不住聚音成線,與陸沉問道:“這棵合歡樹,是介於虛實間的顯化之物?”
原本以爲此樹只是趙浮陽的障眼法,用來遮蔽額頭已生虯角異象的山水禁制。
可如果按照陸沉這個說法的言下之意,這棵合歡樹的生長特徵,與山蟒出身的趙浮陽,盤山化蛟一道,雙方是大道相契的徵兆,就是山上所謂的得道氣象了,說是一種祥瑞景象,都不過分。
這等“仙蹟”,擱在一位金丹修士身上,比較罕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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