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546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揀選一條靈氣充沛、形勢穩固的龍脈,盤踞其中,慢慢煉化山根,汲取天地靈氣和風水土摺�

  只是這條修煉道路,門檻高,對血脈的要求遠遠多於一般山野精怪。

  他望向一處,笑道:“那位不姓柳的姑娘,何必隱匿身形,都是朋友。”

  視野中,先憑空出現那把油紙傘,再緩緩露出一雙繡鞋,最後便是那位無頭女鬼,比起潑墨峯,此刻她身上多了個包裹。

  背劍少年笑道:“姑娘一路跟蹤至此,是有事嗎?”

  她施了個萬福,摘下包裹再打開,竟是……一顆眉眼清秀的女子頭顱,她將那顆頭顱放在脖頸上邊,這才滿臉道歉道:“先前路上,有一位少年劍仙在,到了小鎮那邊,人多眼雜,始終沒有與陳公子獨處的機會,只得出此下策。公子獨處水井旁時,只因爲附近巷弄恰好就是那撥騎卒的落腳地,我還是不敢現身。對了,陳公子,我姓周名楸,木字旁加個秋字的楸,公子直呼其名便是了,是真名。”

  少年笑着點頭,“不知道周姑娘找我有什麼事情?”

  無頭女鬼如今有了一顆腦袋,瞧着反而有點不適應了。

  周楸眨了眨一雙秋水長眸,“陳公子先前曾言,我若是去往書簡湖五島派,會有機緣?”

  背劍少年沉默片刻,有點難爲情,“瞎扯的。”

  周楸搖搖頭,“我相信陳公子不是胡亂說的。”

  少年笑道:“爲何?”

  她嫣然一笑,“女子直覺。”

  少年似乎並不着急刨根問底,對方爲何鬼鬼祟祟尾隨自己離開小鎮,反而指了指合歡山,好奇問道:“周姑娘可知趙、虞兩位府君的大道根腳?”

  周楸點頭道:“一蟒一狐,俱是山野精怪出身,極有名氣,一般修道之士不敢招惹,雙方以一條大江爲界,百年間,就有了江左有毒蟒,江右有妖狐的說法,是很後來才知道原來雙方早就結爲道侶了,等到那場大戰落幕,兩位府君各自佔山爲王,修補破碎山頭,尤其是虞府君不知施展了何等神通手段,竟然能夠將烏藤山搬遷至此,與墜鳶山作依偎狀,對外說是嫁妝。實則……”

  說到這裏,周楸有點難以啓齒。

  少年倒是個老江湖,語氣淡然道:“兩山如‘交尾’,是一門頗爲高深的道門房中術。”

  周楸小有意外,只是如今情勢緊迫,就由不得她疑神疑鬼了,她眼神堅毅說道:“不過傳聞趙府君其實是某個正統仙府出身,所以能夠憑藉道法壓制天性和戾氣。而墜鳶山中,自古就有一處禁制重重的隱蔽洞窟,內有石壁崖刻,曾經留下一句類似讖語的神異內容,‘毒霧飛鳶墜,腥風白蟒盤,一朝化蛟歸海去,山中只留老頭陀’。小鎮山門口的那棵古樹,便是趙府君的一根龍角雛形。尋常望氣士所見的那張蛇蛻,其實是障眼法,其餘一些個類似‘龍氣纏古樹’的說法,還有墜鳶山中那口溫泉的常有虹光出廢池,不過是趙府君故意讓人散佈出去的謠言罷了。”

  少年疑惑道:“周姑娘懂得這麼多?”

  周楸猶豫了一下,“我是諜子出身。”

  此話一出,兩兩沉默。

  周楸其實一直在等對方詢問自己的意圖,結果看對方好像根本不感興趣,總不能就這麼耗着,她只得主動說道:“我們無法離開合歡山地界,就想着請陳公子幫忙將一位小恩公,將他帶出此地,之後是往北,去青杏國京城,還是南下皆可。”

  “我們?”

  “某些難言之隱,恕我不能詳細告知陳公子。”

  那草鞋少年說道:“周姑娘,我可是老江湖了,換成你,願意在這麼個窮山惡水之地,摻和這種事情嗎?”

  周楸說道:“懇請陳公子相信,我們絕無任何歹意和險惡用心。”

  她從袖中取出兩隻錢袋子,“一袋小暑錢,一袋雪花錢,前者是酬勞,後者是那位於我們有恩之人的盤纏路費。陳公子只需要將他帶離合歡山地界,之後便分道揚鑣,在那之後,陳公子只管走自己的江湖路,這個於我們有恩之人,是生是死,但憑天命,總之都與陳公子無關了。”

  少年笑道:“即便我傻了吧唧信得過你們,可你們就這麼信得過我?”

  周楸幽幽嘆息一聲,“實在是沒法子的事情了。”

  少年點頭道:“周姑娘這句話,纔是實赵挘冶容^愛聽。行吧,一手交錢一手交人,出門在外,多個朋友多條路,這趟鏢,我接了!”

  周楸拋出那兩袋神仙錢,她轉頭望向不遠處,柔聲道:“青泥,出來吧。都聽見了,你就跟着陳公子離開此地,以後都別回來了。”

  亦是一個撐傘的,不過卻是陽間人,並非鬼物,顯然這兩把油紙傘都有障眼法的功效。

  周楸與他揮手作別,不給對方言語挽留的機會,她身形一閃而逝。

  一個黝黑少年紅着眼睛,咬着嘴脣,將油紙傘合攏起來,拎在手裏。

  兩人對視,差不多年齡,個頭也差不多,黝黑少年還斜挎了個棉布包裹。

  那黝黑少年嗓音沙啞,主動開口問道:“聽周姐姐說,你是個江湖高手。”

  一位四境武夫,他是有概念的。

  背劍少年點頭道:“糾正一下,我不是一般的高手,是正兒八經的武學宗師。一般的江湖人士,學藝不精,根本走不到小鎮,更走不出小鎮。”

  那小鎮少年才與這個叫陳仁的聊了一句,就有點煩對方了。

  周姐姐和他們,真沒有看錯人嗎?

  他嘆了口氣,“我叫青泥,青色的青,泥土的泥,不是那個‘親暱’……”

  背劍少年擺擺手,“一個假名,連姓氏都忽略了,你不用這麼跟我解釋,而且我貴人多忘事,記不住。”

  青泥一時語噎。

  陳仁問道:“怎麼把油紙傘合攏起來了,不打開來,好隱藏身形?”

  青泥猶豫了一下,解釋道:“我靈氣不夠,從小鎮走到這裏,已經是極限了。”

  背劍少年開始挪步。

  片刻之後,青泥停步震驚道:“我們不是遠離合歡山嗎?爲何是返回小鎮?”

  陳仁沒好氣道:“你就沒有看出你的周姐姐,已經心存死志,打算慷慨赴義了?”

  青泥站在原地。

  陳仁轉過頭,笑道:“就這麼怕死?周楸養了一頭小白眼狼麼?”

  青泥最終還是沒有破口大罵。

  背劍少年徑直前行,雙臂環胸,“跟上,怕什麼,返回小鎮,一座合歡山而已,些許邪祟精怪罷了,談笑間灰飛煙滅……”

  青泥臉色慘白無色。

  十分豪傑氣概的背劍少年,突然神色慌張起來,一個弓腰前撲,往路邊荒草叢一躍而去,使勁招手,壓低嗓音喊道:“不妥,有鬼物過路!趕緊躲起來!”

  見那青泥還愣在原地,只得罵罵咧咧蹦跳起身,一把抓住那黝黑少年的脖子,往路邊一丟,騰雲駕霧一般,即將重重摔在草地中,又被那陳仁抓住肩頭輕輕一放,最終兩人一起趴在個小土坡後邊,陳仁小聲提醒道:“小傻子,要是能打開油紙傘就趕緊的,不行就屏住呼吸,別泄露了身上活人的陽氣,這些鬼物凶煞對這個最是敏銳,可別連累了我……”

  青泥伸手繞到脖子,有點生疼,悶聲道:“不用你教。”

  他在小鎮長大,如何跟鬼物打交道,最是熟稔。

  十數頭鬼物敲鑼打鼓而過,爲首一個身披鎧甲武將模樣的傢伙,瞧見地上的那些腳印,再嗅了嗅,它驀然一聲暴喝,“誰?!滾出來受死!”

  青泥心一緊,不知哪裏露出馬腳了,照理說,按照周姐姐傳授給自己的那篇口訣,是絕對不會泄露陽氣的。

  黝黑少年轉頭一看,頓時目瞪口呆。

  只見那個背劍的傢伙近乎匍匐在地,已經逃出去數丈遠,快是真快啊,幾個眨眼功夫,草間窸窸窣窣,就沒了身影。

  這傢伙是打算將他撇下不管了?

  剛收了錢,就這麼只管自己溜之大吉?

  書上不都說押鏢的,都是捨生忘死的好漢?

  退一步說,多少得講一點江湖道義和禮義廉恥吧?

  青泥躲無可躲,逃無可逃,只得壯起膽子站起身。

  按照周姐姐的說法,青泥沒有練武的資質,只學了些三腳貓功夫,用來強身健體,關鍵是對付鬼物,毫無意義。而且那個劉伯伯說過,習武之人,若無拳意上身,都是空談,對付幾個市井地痞尚可,拿來殺妖捉鬼就免了。

  黝黑少年從袖中摸出幾支小巧卷軸,猛然間一抖,嘩啦啦攤開四幅不大的掛像,他再雙指併攏,霎時間漲紅臉,調用僅剩的一點天地靈氣,那些掛像竟然懸空而停。

  青泥這一手,還真就把那些原本已經亮兵器的鬼物給嚇住了。

  背劍少年蹲在草叢中,揉了揉下巴,這個化名青泥的小姑娘,還真是個練氣士,不過只是一境,好像是刻意延緩了破境。

  倒也不難猜,沒有合適的鬼道修行之法,在那座陰氣極重、鬼魅橫行的小鎮,一個練氣士,大活人,隨便開府,汲取天地靈氣,很難抽絲剝繭,祛除那些凶煞濁氣,根基不穩,很容易被潮水倒灌幾處本命氣府,後果輕則傷及大道根本,重則心性大變,變得嗜殺。

  只是等他見到那四幅畫像,便有點哭笑不得。

  有那位神誥宗祁真祁天君,道門老神仙嘛,昔年一洲仙師執牛耳者。

  還有兩張畫像,是曾經貼滿一洲山下門戶的袁、曹兩幅彩繪門神。

  要說這三位,被那青泥拿來震懾妖魔鬼怪,辟邪……雖說沒什麼用處,可也算合情合理。

  只是最後一幅畫像,青衫仗劍,是個年輕男子。

  陳平安一時無言,揉了揉眉心。

  只見那四幅懸空掛像,環繞少年,緩緩旋轉起來,有模有樣,還挺有幾分仙家風采。

  而那撥過路鬼物先是充滿警惕,還真怕遇到個山上修士,繼而看那身形搖搖欲墜的黝黑少年,就開始嘲諷大笑,爲首鬼將拔刀出鞘,砍了再說,路上就當宵夜了。

  若是這幾幅掛像當真管用,那隨身攜帶三教祖師的掛像,豈不是就可以橫行天下了?

  只是片刻之後,爲首鬼物便覺得如遭雷擊,晃了晃腦袋,竟是雙膝一軟就要跪地,胡亂劈出幾個刀花,咋咋呼呼,便揮刀邊跑,一下子就沒了身影,其餘嘍囉見機不妙,瞬間作鳥獸散。

  青泥頹然坐在地上,趕忙將那四支小巧畫軸收入袖中。

  之前還被周姐姐和劉伯伯他們嘲笑來着,不曾想還真管用?!

  青泥轉頭看着那個背劍的王八蛋,正朝自己緩緩走來,一邊走一邊拍去頭上的雜草和身上的泥土,點頭道:“不曾想你還是個練氣士,一隻腳已經踩在山上了,可喜可賀,以後我們就以道友相稱好了,青泥,好名字好道號,我認識一個道號與你只差一個字的,境界就挺高。”

  其實陳平安也覺得好笑,這算是被那青泥歪打正着了。

  只因爲那幅掛像與他這個真人和正主,才幾步遠,無形中就有了一線牽引。

  青泥咬牙切齒道:“怎麼說,還回小鎮嗎?!”

  陳平安笑道:“聽你周姐姐的,遠離是非之地,方纔我就是試探試探你小子的膽識。”

  黝黑少年默默跟着那個不靠譜的傢伙,哪怕周姐姐看走眼了,可僅憑他一個人,是絕對無法活着走出合歡山地界的。這一路上,幾乎每七八十里就一處大妖兇邪或是厲鬼的道場,兇險萬分。去年冬末,曾經有一次趁着大雪天,周姐姐將自己護送到了合歡山邊境,結果周姐姐敏銳察覺到一股隱藏氣息,只是無法確定對方的方位,他們只得原路返回。沒法子,周姐姐他們在合歡山地界,實在是樹敵太多,其實自己是無所謂離不離開合歡山的,反而喜歡陪在周姐姐他們身邊,但是周姐姐總說自己命不錯,宜遠遊。

  遠處,一個披甲漢子伸手摸着胡茬,“這算哪門子江湖高手?”

  她亦是滿臉無奈,“興許是我卦數不精,只是事已至此,死馬當活馬醫吧。”

  漢子點點頭,“沒法子的事,只能聽天由命。這丫頭,一看就是個福大命大的,我就覺得她一定可以活着走出此地。”

  這下子輪到周楸倍感意外了,“真放心把她交給此人?”

  他點點頭,“就當賭一把。”

  “就你的賭撸豢偸禽斿X?”

  “正因爲賭桌上一直輸,相信賭桌外總有賭贏的一次。”

  “對了,劉標長,那幾個鬼物方纔爲何自行退散?是你出手了?”

  漢子搖搖頭,“怪事。我還以爲是你的手段。”

  “不繼續跟上一段路程?”

  “終有一別。何況我相信你的卦象結果。”

  兩個萍水相逢的“少年”,各自都不言語,一前一後走了約莫小半個時辰。

  一個頭戴蓮花冠的年輕道士,蹲在一條河邊掬水洗臉,腋下夾着一大堆衣物,趕忙丟在地上,站起身,小跑向那個背劍少年。

  陳平安停下腳步,皺了皺眉頭。

  陸沉嘆了口氣,搖搖頭。

  顯然陸掌教要找的那個存在,並不是這個化名青泥的“少年”。

  那個存在,既然是在寶瓶洲,那麼年輕隱官,重返家鄉的馬苦玄,或是顧璨,就都有可能碰到。

  而且他們的可能性,要比一般練氣士更大,大上許多。只要與蠻荒天下和妖族因果糾纏越深,可能性就越大。

  所以這也是陸沉爲何會主動找到陳平安的根源所在。但這只是可能性而已,天道無常,世事難料啊。

  陳平安也沒有與青泥解釋什麼,問道:“先前潑墨峯那陣風,是你作怪?”

  陸沉委屈道:“怎麼可能?!”

  那就是了。

  陳平安提醒道:“陸沉,接下來你找歸找,記得下次就別跟我見面了,事不過三。”

  先有裁玉山散花灘,又有合歡山地界的潑墨峯,以及此地。

  陸沉開始轉移話題,笑道:“有人評價你的書法,由印觀字,輸在天資不足,勝在用功頗深。”

  陳平安點頭道:“是個很客觀的評價。”

  陸沉轉頭望向那個黝黑少……女,笑道:“好造化,能讓貧道與陳山主一同爲你護道。”

  少女此刻心情糟糕至極,差點脫口而出一句你哪根蔥,只是想了想還是忍住了。

  陳平安以心聲問道:“是青冥天下那邊的哪位山上前輩?”

  陸沉賣了個關子,“一位高人,境界高,氣性高,眼光高。”

  陳平安瞥了眼少女的挎包,裏邊裝有那支大驪斥候精騎的腰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