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547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之所以在此成爲英靈,卻始終徘徊不去,爲何不作歸鳥避窯煙。想必只因爲心有執念,唯有二字,殺妖。”

  陸沉雙手恍洌従彽溃骸柏毜老共碌模渲姓嬲売桑俏恢芄媚镎f有難言之隱,肯定是很有些曲折了。”

  陳平安說道:“陸掌教,勞煩你送青泥離開合歡山地界,我回一趟小鎮,可以將她安頓在青杏國京城的那座仙家客棧。”

  陸沉笑道:“何必這麼麻煩,咱們仨一起回小鎮就是了。”

  陳平安默不作聲,陸沉笑道:“不妨聽貧道的,算卦一事,想來周姑娘不如貧道精通。”

  陳平安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頭。

  陸沉與那個黝黑少女笑嘻嘻開口道:“青泥道友,你與我們兩個聯手,可殺十四境!”

  青泥好奇道:“這位道長,十四境是什麼境界?”

  按照周姐姐的說法,外邊天地,無奇不有,可武夫境界不是最高才山巔九境,山上練氣士出神入化才地仙嗎?

  陸沉一本正經道:“十四境都不懂?就是十四個一境練氣士!”

  少女看了眼吊兒郎當的年輕道士,再看了看那個遇事就跑路的背劍少年,覺得他們能成爲朋友,真不是沒有理由的。

  陸沉笑道:“山巔一陣風吹過,就扯出山外這麼多的紅線因果線。”

  言外之意,當然是說陳平安答應參加青杏國觀禮一事。

  在那牛角渡,你陳平安一個無關善惡的點頭而已。

  千萬裏之外,就是整個合歡山地界各有各的悲歡離合,興許是咎由自取,可能是自作多福,抑或是命中註定。

  陳平安取出那隻硃紅色酒葫蘆,只是喝酒。

  陸沉轉頭問道:“青泥小道友,先前四幅畫像所繪神仙,你覺得哪一位最年輕英俊啊?”

  不等青泥回答這個白癡問題,就見那背劍少年一記抬手擺拳,打得年輕道士當場橫飛出去,落地後便直挺挺不動彈了。

  被嚇了一大跳的青泥,顫聲道:“你這一拳是砸中了那道長的太陽穴?他真沒事嗎?”

  背劍少年沒好氣道:“看錯了,是天靈蓋,打得這位道長直接證道飛昇了。”

  青泥到底是擔心那人是否受傷了,她再次轉頭望去,只聽那年輕道長輕喝一聲,一個鯉魚打挺,結果沒能起身,整個人重新摔在地上,道士只得伸手撐地踉蹌起身,使勁晃動肩膀,散落一身塵土。

  道士好像沒事人一樣,根本不與那背劍少年計較那一拳,問道:“青泥小道友,你與神誥宗祁天君很熟嗎?這麼巧,貧道也與他也有點淵源唉。”

  少女稍稍放心,板着臉說道:“我很熟悉祁天君,祁天君跟我不熟。”

  那個頭戴蓮花冠的道士以拳擊掌,“又巧了不是,祁天君很熟悉貧道,貧道與祁天君不熟。”

  少女皺眉道:“道長說反了吧?”

  陸沉揉了揉下巴,假裝沉思狀。

  “青泥小道友,你覺得我陳兄弟人品如何,相貌如何?是不是當得起‘年少萬兜鍪’一說?”

  “呵。”

  陸沉雙手繞後抱住脖子,伸了伸懶腰,“若有誰知春來去,除非問取煌恸L雀。”

第1016章 誰人道冠如蓮花開

  一路平安無事,青泥帶着那兩個好似裏邊撿來的怪人,順利返回小鎮,可能外人眼中的鬼祟污穢之地,在少女眼中便是可親的,等到回了小鎮,消瘦少女明顯就放鬆許多,腳步都輕靈了幾分,先前她跟着背劍少年走在荒野,青泥明顯身體有幾分僵硬,時時刻刻都是心絃緊繃起來,可能對在此土生土長的少女而言,熟悉的小鎮,與外邊的陌生天地,有晝夜之別。

  年輕道士問道:“青泥小道友,小鎮有名字嗎?”

  “豐樂。”

  “昔年兵家干戈用武之地,如今四時之景無不可愛。”

  這個頭戴蓮花冠的道士,穿着一件厚重的棉布道袍,袍子才及膝,小腿上邊綁縛有布條,約莫是合歡山地界無官道坦途的緣故,綁腿布條上邊還沾着些荊棘、倒刺。

  少女此刻更多擔心,還是害怕等會兒返回住處,周姐姐會生氣,別看周姐姐溫婉賢淑,平時說話都細聲細氣的,但是年復一年的朝夕相處,少女早就發現,其實劉伯伯他們這幫大老爺們,都很敬畏周姐姐。

  七彎八拐,青泥帶着年輕道士和背劍少年,走入一條陰暗巷弄,路上她偶爾轉頭回望一眼,就看到那個道士兕^倌X,當是踩點嗎?

  撐傘繡花鞋的周楸,她出現在兩條巷子的拐角處,微皺眉頭,“怎麼回來了?”

  身材瘦弱的黝黑少女擰着衣角,抿起嘴脣,一路上想好了幾個蹩腳藉口,等見着周姐姐,少女就不願說謊了。

  所幸背劍少年幫忙開口解圍,解釋道:“先前在樹下,我收下錢那一刻起,這趟鏢就算接了,只是又沒說何時啓程趕路,周姑娘,我保證會把青泥帶出合歡山地界便是了,全須全尾,活蹦亂跳。周姑娘要是不信,我陳某人可以在這邊發個誓,青泥若是今夜在小鎮這邊少掉一根汗毛,我身邊這位號稱與我是摯友親朋的陸道長就砍掉自己的狗頭,與周姑娘謝罪,賠個不是。”

  陸道長一臉茫然,“啊?”

  周楸壓下一肚子怒氣,問道:“這位是?”

  年輕道士趕忙轉過頭,輕輕咳嗽幾聲,潤了潤嗓子,再打了個稽首,朗聲道:“小道姓陸,精通測字和抽籤算卦,尤其擅長給人看手相,價格公道,童叟無欺,不準不收錢!”

  周楸身後走出一個披甲漢子,手心抵住腰刀的刀柄,他看到這一幕,既捨不得罵那個傻丫頭,也不好當面說什麼,只得以心聲埋怨道:“周楸,你自己說說看,這算哪門子事嘛。”

  周楸亦是一個腦袋兩個大,以心聲說道:“怪我,找錯人了。”

  漢子問道:“實在不行,我就去找戚老頭幫忙?”

  周楸說道:“等我跟他們聊過再說。”

  漢子提醒道:“別拖太久了。”

  周楸摸了摸少女的腦袋,“平時那麼聽話,怎麼到了關鍵時刻,反而胡鬧上了。”

  青泥小聲道:“家在這裏,周姐姐劉伯伯你們都在這裏,捨不得走。”

  周楸苦笑無言,領着他們來到一棟宅子,簡陋卻潔淨,少女放下斜挎包裹,熟門熟路,去竈房那邊取出白碗,拿葫蘆瓢,從酒缸裏勺出糯米酒釀,四人圍坐院內一張小桌,青泥端酒碗上桌後,她沒有上桌,給自己也倒了一碗糯米酒,就坐在竈房門口的門檻上邊。

  佩刀漢子笑道:“我叫劉鐵。相信陳公子和陸道長都看出來了,早就不是陽間人了,兩位不計較這個,還願意同桌喝酒,先敬兩位。”

  背劍少年和年輕道士都端起酒碗,劉鐵一飲而盡,周楸沒有喝酒,便將自己那隻酒碗推給披甲漢子。

  陳平安問道:“劉老哥是哪裏人?聽口音,不像是青杏國這邊的人。”

  劉鐵說道:“北邊來的。”

  陸沉笑問道:“哪個北邊,大瀆以北?”

  劉鐵搖頭道:“陸道長說笑了。那條大瀆以北,可就是大驪王朝了。”

  陸沉讚歎道:“小道的境界興許不高,看人眼光卻是奇準,一看劉老哥就是個力能扛鼎的沙場猛將,戎馬倥傯,當過大官的。”

  劉鐵愣了愣,周楸臉色如常。

  門口那邊的少女疑惑道:“不是戎馬倥傯嗎?”

  這個吊兒郎當的道士,是個不學無術的別字秀才嗎?

  背劍少年微笑道:“約莫是念了個通假字?”

  陸沉可沒有半點難爲情,用拇指擦拭嘴角,“劉老哥如今在哪座山君府高就?小道聽說墜鳶、烏藤兩山,各自設有軍營,俱是兵強馬壯,以劉老哥的本事,不撈個校尉噹噹,都是兩府管事者的眼睛長在屁股上邊了。”

  劉鐵笑了笑,“高攀不上。不說這些大煞風景的,我還有事,就不久留了。”

  喝過了兩碗酒,劉鐵便告辭離去,周楸起身相送,出門到了巷子那邊,相識苦笑,本以爲那個道士是個高人,若是能夠與那個四境武夫的陳仁相差無幾,有個洞府境修爲,一個練氣士配合純粹武夫,護送青泥離開此地的把握就更大,不料這道士在小鎮呼吸凝滯,呼吸間濁氣頗重,顯然一時間無法適應小鎮這邊的陰煞氣息,定然不是中五境修士了。

  周楸生前既是諜子,也是一位隨軍修士。所以劉鐵這十幾騎,生前也好死後也罷,都對周楸很服氣。

  陳平安問道:“小姑娘真名是什麼?”

  坐在門檻那邊的黝黑少女怔怔無言,自己是怎麼被看穿性別的?

  周楸笑道:“倪清,反過來再取諧音。”

  那位年輕道士就像個不通文墨的土鱉,問道:“姓什麼來着?”

  周楸笑道:“陸道長是道門神仙,難道就沒有讀過那位道教至人的大宗師篇和秋水篇?‘不知端倪’的倪,知是非之不可爲分,細大之不可爲倪,別說是陸道長這種高功法師,好像即便是道教之外的修道之人,甚至是書香門第的凡俗夫子,都該知道這兩句話吧?”

  陸道長急眼了,“小道只是沒讀過什麼篇什麼篇,怎就是假道士了,周姑娘是欺負小道自幼家境貧寒、讀書不多嗎?”

  陳平安扯了扯嘴角,抿了一口糯米酒,滋味不如董水井家的酒釀。

  周楸笑道:“道之高低不在背書多少,陸道長”

  那道士唏噓道:“此人何德何能,竟能讓周姑娘如此熟稔……”

  陳平安說道:“差不多點就得了。”

  陸沉只得停下原本已經打好腹稿的一番自吹自擂,轉移話題,望向那個身材幹瘦的黝黑姑娘,微笑道:“倪清,好名字,巵言日出,和以天倪,秋氣強勁肅殺,清氣大至,草木凋零。其實青泥亦是好名字,青泥小劍關,風雪千萬山。真名倪清,道號青泥,真是絕了。”

  周楸心中狐疑,因爲單憑一句“巵言日出和以天倪”,這個姓陸的道士,就肯定讀過大宗師篇和秋水篇。

  她看了眼那個落座飲酒便寡言少語的背劍少年,再看着那個喝了七八口都沒喝掉一兩酒的年輕道士,一個語不驚人死不休,好說大言,一個絮絮叨叨,嬉皮笑臉,好發奇談怪論。難怪倆朋友能夠湊一堆?

  周楸說道:“陸道長。”

  實在是不能再拖延下去了,潑墨峯那邊亮起的虹光與劍光,就是在跟她打招呼。

  年輕道士趕忙說道:“喊陸哥就行。”

  周楸置若罔聞,說道:“這豐樂鎮是怎麼個地方,想必你們兩位大致有數,尤其今夜是合歡山招親婚宴的日子,魚龍混雜,兇險程度遠勝平常,我與劉鐵,有點私人恩怨要解決,但是勝算不大,知其不可而爲之,自然是有不得不爲之的理由,兩位不必追問,只因爲註定照顧不到倪清,所以我先前纔會找到陳公子,希望能夠將倪清帶出合歡山地界,遠離這處是非之地。我當年淪爲鬼物後,就借住在倪清這處祖宅內,後來劉鐵他們也在這條巷子落腳,這麼些年,一些鬼物不宜做的事情,其實都是倪清在幫忙,有恩報恩,有仇報仇,是天經地義的事情,所以懇請兩位速速帶着倪清離開豐樂鎮,陳公子若是嫌棄錢少,不願押鏢,我可以多給一筆神仙錢。”

  陳平安指了指陸沉,“我本來已經打算去往青杏國京城了,是他要回的,信誓旦旦說倪清返回小鎮,就有一樁機緣等着她。”

  周楸望向那個道士。

  不料道士早已側過身,面朝院門口那邊,不與周姑娘對視。

  周楸無奈,只好等劉鐵那邊的消息了,請那位戚姓老人幫忙,讓這位金身境武夫宗師找人將倪清送出小鎮。

  院內幾個,接下來就是幹喝酒,不說話。

  劉鐵很快就帶了一老人一女子來此,周楸站起身,拱手道:“戚前輩,呂姑娘。”

  老人姓戚名頌,是天曹郡張氏的首席客卿,金身境武夫。

  上次張氏修士在此碰壁,正是戚頌負責殿後,才免去更大折損,雙方鳴鼓收兵,唯獨戚頌獨自走到山腳小鎮,說是與合歡山耀武揚威也可以,趙浮陽和虞醇脂也不願與一個身負武叩睦掀シ蛩揽牡降祝陀勺艑Ψ皆谏侥_住下,今年開春,又來了個戚頌的嫡傳弟子,雖是女子,卻是個極狠辣的武夫,在豐樂鎮多次出手,這個叫呂默的娘們,三十多歲,就已經是五境巔峯的武學境界,據說青杏國那邊都想要招徠她擔任禁軍教頭。

  戚頌是個戟髯蛙腹的矮胖老人,笑眯眯的,瞧見了棉袍道士跟草鞋少年,故作疑問,“柳姑娘這邊有客人呢,不會打攪各位喝酒吧?”

  年輕道士使勁招手,笑道:“來者是客,打攪什麼,家裏又不缺酒。”

  那呂默,不似周姑娘那般身姿纖弱,體態豐腴,乍一看,真不像個練家子,更像是豪門大族裏邊養尊處優的貴婦人。

  方纔道士死死盯住院門口那邊,率先撞入眼簾的,可不是女子的側臉,本錢豐厚,可想而知。

  道士朝劉鐵擠眉弄眼,嘿,原來劉老哥好這一口,喜歡喫肥瘦兼備的五花肉啊。

  劉鐵如墜雲霧,只當沒看見那陸道長的古怪臉色,倪清從正屋那邊搬來兩條長凳,周姐姐和劉伯伯,師徒雙方,各坐一條。

  周楸硬着頭皮說道:“陳公子,陸道長,我也不與你們兜圈子,劉鐵已經與戚前輩和呂姑娘談妥了,由呂姑娘親自出馬,護送倪清一路離開小鎮。”

  陳平安點點頭,只會是說了個好字,然後就沒有動靜了。

  陸沉覺得自己臉皮薄,只得小聲提醒道:“陳老弟,也沒半點眼力勁的,周姑娘在暗示你拿出兩袋子神仙錢呢。”

  陳平安斜眼望去,“關你屁事。”

  陸沉着急得差點摳腳,“別愣着啊,一袋雪花錢給戚宗師和呂姐姐當押鏢費用,一袋小暑錢歸還周姑娘。”

  戚頌呵呵一笑,伸手輕輕撫摸着圓鼓鼓的肚子。

  呂默微微皺眉,哪裏冒出這兩個騙子,那個姓陳的少年,當真有武夫四境?

  周楸笑道:“陸道長興許是記錯了,那袋小暑錢,纔是我與陳公子約定好的押鏢費用。”

  “自家兄弟,這都騙?!先前不是說只掙一袋雪花錢嗎?”

  年輕道士瞪大眼睛,隨即滿臉躍躍欲試,眼神炙熱,搓手道:“人爲財死鳥爲食亡,平日裏腦袋拴在褲腰帶上,到處降妖除魔,才掙幾個雪花錢,一袋子小暑錢!這趟鏢,貧道接了!不勞呂姐姐大駕……”

  呂默面無表情,端起酒碗,卻是輕輕擰轉鞋尖,霎時間那年輕道士連人帶板凳一起倒飛出去,她小有意外,道士如此弱不禁風?

  她只得翻轉手腕,一陣罡風巧妙“墊”在道士與牆壁之間,年輕道士摔落在地,起身後一手叉腰,一手抬起,顫聲道:“沒事……哎呦,無妨,不能算無事,就是閃到腰了,小事,還是小事!”

  背劍少年對此無動於衷,只是抬頭說道:“呂姑娘如此冒失試探,就不怕碰到硬釘子嗎?還是說天曹郡張氏的客卿武夫,脾氣都這麼衝?”

  戚頌點頭笑道:“和氣生財,和氣生財。呂默,趕緊給陸道長道個歉,陳小友說得對,出門在外與人爲善,不要總覺得全天下都是心懷叵測的鬼蜮之輩。”

  呂默起身抱拳道:“多有得罪。”

  年輕道長拎着那條小板凳,踉蹌走回原位,咧嘴笑道:“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打是親罵是愛,呂姐姐……”

  嘴上說着不正經的言語,年輕道士驀然間神色變化,小娘皮敢跟道爺如此放肆,看鏢……一個箭步,將那板凳當做暗器砸向那呂默。結果被身形鬼魅的女子幾步繞過桌子,一手抓住那板凳,往地上一丟,再來到道士眼前,一記肘擊打在對方胸口,打得道士整個人雙腳離地,整個人懸空側摔入宅院正屋內,後背撞在那張八仙桌邊緣,嘎吱一聲,摔了個狗喫屎,趴在屋內泥地上,年輕道士咿咿呀呀半天起不來,含糊不清說着腰斷了,陳兄弟救我一救。

  那背劍少年掏出兩袋神仙錢,隨手丟在桌上,“既然喜歡攬事就拿去。”

  周楸瞥了眼桌上的兩袋錢,她柳眉倒豎,深呼吸一口氣,好不容易纔強忍住,沒開口道破玄機,算了,少掉的那幾顆小暑錢,就當是這個陳仁護送倪清回到小鎮的路費。

  呂默將那袋小暑錢收入袖中,再將另外一袋神仙錢拋給倪清,笑道:“小丫頭,我們可以動身趕路了。”

  周楸說道:“劉鐵,護送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