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他的突兀現身,好像酒桌附近的客人,哪怕是一直關注陳平安這個礙眼至極的酒客,都渾然不覺,好像只覺得天經地義,本來如此。
陳平安抱拳笑道:“見過張船主,隨便坐。”
張夫子落座後,從袖中取出一隻酒杯,酒水自滿杯,竟是那酒泉杯?
陳平安問道:“能不能勞煩船主,幫着與雞犬城和白眼城兩位城主打聲招呼,我可能暫時就不去那邊了,下次登船,一定拜訪。”
張夫子點頭道:“沒有問題。”
陳平安又問道:“我能不能在條目城那邊開間鋪子?”
張夫子還是極好說話,“歡迎。”
桂花島上邊,陳平安名下有座圭脈小院。春露圃也有個玉瑩崖,還開了個蚍蜉鋪子。
這趟遊歷北俱蘆洲,可能還會與龍宮洞天那邊打個商量,談一談某座島嶼的“租借一事”。
是那座沒有主人多年的鳧水島。
陳平安對那一處山水,極其看重,打算未來的修道生涯中,時不時就去此地閉門修行。
不管如何,陳平安都希望能夠將其收入囊中,不管是靠神仙錢買,還是靠人脈香火情,都要嘗試一下。
龍宮洞天被三家勢力瓜分,近水樓臺的水龍宗,酈採的浮萍劍湖,大源王朝的崇玄署,然後再加上升任大瀆靈源公的南薰水殿沈霖,擔任龍亭侯的舊大瀆水正李源。先前文廟議事,大源國師楊清恐主動拜訪過功德林,所以其實陳平安除了水龍宗的南北兩宗,都搭上線了。鳧水島的租賃,甚至是直接將其買下,都是有機會的。
只要水龍宗願意點頭答應此事,如今陳平安自有手段,與水龍宗一起在別處掙錢。
如果再在這條夜航船上邊,還有個類似渡口的落腳地兒,當然更好。
未來山上修行的閒暇散心,除了當學塾先生、垂釣兩事,其實還有一個,就是儘量多遊歷幾遍夜航船,因爲這裏書極多,古人故事更多。如果有幸更進一步,能夠在這邊直接開個鋪子,登船就可以更加名正言順了,難不成只許你邵寶卷當城主,不許我開鋪子做生意?
張夫子說道:“有個想法,陳先生聽聽看?”
陳平安笑道:“張船主說說看。”
張夫子說道:“靈犀城的臨安先生,想要將城主一職讓賢給陳先生,意下如何?”
陳平安轉頭望向寧姚。
寧姚說道:“跟我無關,先前遊歷靈犀城,我是與李夫人聊得不錯,不過她不太可能就這麼送出一座城。”
張夫子揭開謎底,“是仙槎率先登船提議,臨安先生覺得此事可行,我尊重臨安先生的意思。”
陳平安搖頭說道:“我又沒有邵寶卷那種夢中神遊的天賦神通,當了靈犀城的城主,只會是個不着調的甩手掌櫃,會辜負臨安先生的重託,我看不成,在條目城那邊有個書鋪,就很知足了。”
張夫子笑道:“城主位置就先空懸,反正有兩位副城主住持具體事務,臨安先生擔任城主那些年,她本就不管庶務,靈犀城一樣咿D無礙。”
陳平安愣了愣,“張夫子不早說?!”
張夫子只是笑着舉杯,自顧自喝酒。
哦,這會兒知道喊夫子,不喊那個關係生疏的張船主了?
張夫子問道:“開了鋪子,當了掌櫃,打算開門做什麼買賣?”
陳平安說道:“撰寫人物小傳,再依循夜航船條目城的既有規矩,買賣書籍。”
張夫子點點頭,“可行。何時下船?”
陳平安說道:“得看夜航船何時在骸骨灘靠岸了。”
張夫子收起酒杯,笑道:“要稍稍繞路,約莫需要一個時辰。”
陳平安心中默算,聯繫先前寧姚的劍光出現地,以及禮聖所謂的歸墟渡口,再通過中土山海宗與那北俱蘆洲骸骨灘的距離,大致推算夜航船的航行速度。
張夫子起身告辭,不過給陳平安留下了一疊金色符籙,不過最上邊是張青色材質的符紙,繪有浩然九洲山河版圖,然後其中有一粒細微金光,正在符紙上邊“緩緩”移動,應該就是夜航船在浩然天下的海上行蹤?其餘金色符籙,算是以後陳平安登船的通關文牒?
陳平安起身道謝一聲,再抱拳相送。
張夫子笑着提醒道:“陳先生是文廟儒生,但是夜航船與文廟的關係,一直很一般,所以這張青色符籙,就莫要靠近文廟了,可以的話,都不要輕易拿出示人。至於登船之法,很簡單,陳先生只需在海上捏碎一張‘引渡符’,再收攏靈氣澆灌青色符籙的那粒金光,夜航船自會靠近,找到陳先生。引渡符易學易畫,用完十二張,之後就需要陳先生自己畫符了。”
在張夫子離去後,寧姚投來問詢視線。
陳平安將所有符籙收入袖中,說道:“先爭取個非敵非友的關係,再有點生意往來,互相迳咸砘ā!�
寧姚點頭。
那她就不用多想夜航船一切事宜了,反正他擅長。
窗口那邊,白髮童子說自己也是高手,要去飛去那邊登臺守擂,要在這邊幫助隱官老祖贏個打遍天下無敵手的名頭,纔算不虛此行。可以委屈自己,只說是隱官老祖的弟子之一,還是最不成材的那個。
小米粒就使勁抱住白髮童子,不讓她闖禍,搖搖晃晃,往酒桌那邊靠攏。
白髮童子兩腿亂踹,叫囂不已,黑衣小姑娘說不成不成,江湖名聲不能這麼來。
陳平安沒攔着她們倆的鬧騰,想着刑官那個所謂的二十人。
豪素本身,正陽山田婉,三山福地的仙人韓玉樹,極有可能,還要加上一個瓊林宗某人。
刑官豪素既然來了夜航船,還在容貌城那邊停留頗久。那麼形貌城城主,化名邵寶卷。此人可能是位候補成員,方便隨時補缺。
當然也不排除對方是正式成員,二十人之一,只不過隱藏得很深。如此一來,邵寶卷在條目城那邊,步步設計自己,就有了足夠理由。
而瓊林宗,與北俱蘆洲北地大劍仙白裳,嫡傳徐鉉,淵源頗深。因爲徐鉉是瓊林宗的幕後話事人,這件事,劉景龍是有過提醒的,不然以瓊林宗宗主的玉璞境修爲,早就給看他不順眼的家鄉劍仙、武學大宗師,打得滿地找牙了,北俱蘆洲的練氣士和純粹武夫,有幾個是好說話的?往往給人麻袋悶棍,或是朝着別家祖師堂一通術法轟砸、飛劍如雨,都是不需要理由的。
瓊林宗那麼大的生意攤子,山上山下,遍及北俱蘆洲一洲,甚至在皚皚洲和寶瓶洲,都有不少產業。只說砥礪山鄰近山頭的一座座仙家府邸,就是座名副其實的金山銀山。
瓊林宗當初找到彩雀府,關於法袍一事,三番五次,給彩雀府開出過極好的條件,而且一直表現得極好說話,哪怕被彩雀府拒絕多次,事後好像也沒怎麼給彩雀府暗地裏下絆子。看來是醉翁之意不僅在酒,更在落魄山了。是瓊林宗擔心打草驚蛇?所以才如此剋制含蓄?
陳平安甚至不排除一個可能,假設瓊林宗宗主真是二十人之一,說不定還有第二人躲在宗門更暗處。
陳平安一邊分心想事,一邊與裴錢說道:“回頭教你一門拳法,一定要好好學,以後去蒲山草堂,跟黃衣芸前輩請教拳法,你可以用此拳。”
裴錢有些緊張,點頭後,偷偷喝了口酒壓壓驚。
陳平安起身說道:“我們出城找個僻靜地方,教拳去。”
白髮童子眼珠子一轉,大搖大擺就要率先帶路。
結果被小米粒一把抱住,“結賬,別忘了結賬。”
白髮童子哀嘆一聲,與小米粒竊竊私語一番,借了些碎銀子。
小米粒給了錢,立即從書箱裏邊取出老廚子幫忙製造的纖細炭筆,再在桌上攤開一本空白薄冊子,翻開第一頁,開始站着記賬,神色認真,一絲不苟。
小姑娘還要一邊寫一邊抬手遮擋。
陳平安瞥了眼好像小鋪子剛剛開張的賬簿,笑問道:“先前借錢給我,怎麼沒記賬?”
小米粒頭也不抬,只是伸手撓撓臉,說道:“我跟矮冬瓜是江湖朋友啊,生意往來要算賬分明,比如我要是欠了錢,也會記的。可我跟好人山主,寧姐姐,裴錢,都是家人嘞,不用記賬的。”
裴錢笑着伸手晃了晃小米粒的腦袋。
給這麼一晃,賬簿的字就寫歪了,小米粒惱得一跺腳,伸手拍掉裴錢的手,“莫催莫催,在記賬哩。”
一行人徒步走出這座充滿江湖和市井氣息的城池,岔出車水馬龍的官道,隨便尋了一處,是一大片柿子林,花紅如火。
先前路過一座湖,水鄉水霧瀰漫,打魚的小船,本身就像游魚。
白髮童子這會兒帶着小米粒,撿地上那些紅彤彤的小燈弧D膬旱乃敛火B人。
寧姚背靠一棵樹,雙臂環胸,這還是她第一次看那師徒二人的教拳學拳。
裴錢摘下了竹箱,放在遠處,好像有些侷促不安,好像連手腳都不知道放哪裏。
陳平安有些奇怪,笑問道:“怎麼回事,這麼緊張?”
其實該緊張的,是他這個師父纔對,得小心再次被開山大弟子一拳撂倒。
裴錢深呼吸一口氣,肅然而立,“請師父教拳。”
陳平安點點頭,說道:“今天教拳很簡單,我只用一門拳法跟你切磋,至於你,可以隨意出手。”
結果陳平安剛單掌遞出,只是擺了個拳架起勢,裴錢就後退了一步。
寧姚覺得今天這拳教不了。
陳平安愈發疑惑,“裴錢?”
裴錢低着頭,嗓音細若蚊蠅,“我不敢出拳。”
陳平安氣笑道:“怎麼,是擔心自己境界太高,拳意太重,怕不小心就一拳打傷師父,兩拳打個半死?”
裴錢只是看着地面,搖搖頭,悶不做聲。
陳平安望向寧姚,她搖搖頭,示意換個法子,不要強求。
陳平安想了想,就轉頭與那白髮童子喊道:“你過來,幫個忙。”
白髮童子跳腳道:“結賬是我,捱揍又是我,隱官老祖你還講不講江湖道義了?!”
裴錢抬起頭,滿是愧疚,陳平安笑着擺擺手,“不打緊,接下來仔細看好師父的出拳就是了。”
寧姚朝裴錢招招手。
裴錢走過去,寧姚輕聲道:“沒事。”
裴錢點點頭。
寧姚見她額頭竟然都滲出了汗水,就動作輕柔,幫着裴錢擦拭汗水。
裴錢有些赧顏。
那個白髮童子擺出個氣沉丹田的架勢,然後一個抖肩,雙手如水晃盪起伏,大喝一聲,然後開始挪步,圍繞着陳平安轉了一圈,“隱官老祖,拳腳無眼,多有得罪!”
陳平安站在原地,差點沒了出手的想法。
小米粒蹲在遠處,裝了一大兜掉地上的柿子,一口就是一個,都沒喫出個啥滋味。
白髮童子繞了一圈,一個蹦跳,金雞獨立,雙掌一戳一戳的,正色道:“隱官老祖,我這一手螳螂拳,千萬小心了!”
陳平安直接就是一腿,白髮童子被掃中脖頸,腦袋一歪,在地上彈了幾彈,期間還有身形翻滾。
白髮童子最終倒地不起,擺擺手手,有氣無力道:“不打了不打了,小米粒,記得把藥錢記賬上,就三兩銀子好了,回頭到了落魄山,我就跟韋財神要去。”
陳平安瞪眼道:“你給我認真點。”
白髮童子哀嘆一聲,蹦跳起身,拍了拍身上塵土,“行吧行吧。”
接下來兩人切磋,這頭飛昇境化外天魔,就用了些青冥天下的武夫拳招,陳平安則拳路“精巧”,好似女子拳腳,不過看似“婉約”,實則極快極凌厲。
裴錢看得仔細,不光是拳路、招數,過目不忘,她還能看清楚師父拳意的流淌痕跡。
不但是陳平安的出手,就連白髮童子那些銜接極好的各家拳招、樁架,都一併被裴錢收入眼底。
其實在吳霜降登上夜航船,與這位心魔道侶重逢後,因爲暗中幫她打開了許多禁制,所以如今的白髮童子,等於是一座行走的武庫、神仙窟,吳霜降知曉的絕大部分神通、劍術和拳法,她最少知道七八分,可能這七八分當中,神意、道韻又有些欠缺,但是與她同行的陳平安,裴錢,這對師徒,似乎已經足夠了。
可能這纔是那樁買賣當中,吳霜降對落魄山最大的一份回禮。
吳霜降故意不說破此事,自然是篤定陳平安“這條喫了就跑的外甥狗”能夠想到此事。
所以一開始只想着讓裴錢看拳的陳平安,出拳越來越認真,有了些切磋意味。
白髮童子一邊嗷嗷叫着,一邊隨手遞出一拳,就是青冥天下歷史上某位止境武夫的殺手鐧。
裴錢一一記下。
小米粒忙着喫柿子,一顆又一顆,突然聳肩膀打了個激靈,一開始只是有點澀,這會兒好像嘴巴麻了。
寧姚看着那一襲青衫,出拳如雲水,她就有些遺憾,沒有能夠親眼看見那場文廟問拳。
記得當年在城頭上,他好像都沒能打中曹慈一拳?
如今陳平安的出拳,確實大家風範。
道理很簡單,好看嘛。
難怪當年躲寒行宮那些武夫胚子,一個個都看不起阿良的拳法,等到後來鄭大風教拳,也沒覺得咋樣,都說還是隱官大人的拳法,又好看又實用。刑官一脈的純粹武夫,因爲最早就是一撥孩子,所以與這一脈與避暑行宮的隱官一脈,關係天然親近。尤其是資質最好的那撥年輕武夫,無論男女,對“上任隱官陳掌櫃”,更是推崇。
寧姚抿起嘴脣,笑眯起眼。
不知道以後他去飛昇城,是怎麼個熱鬧場景。
陳平安不在渡船這段時日,寧姚除了與小米粒經常閒聊,其實私底下與裴錢,也有過一場談心。
可能是陪着師孃一起喝酒的關係,裴錢喝着喝着,就說了些藏在心裏很多年的話。在落魄山上,哪怕是跟暖樹姐姐和小米粒,裴錢都從沒說過。
比如她會很懷念小時候,在騎龍巷幫忙招徠生意那會兒,每天會去學塾上課,雖然其實也沒學到什麼學問,每天光顧着逃課和發呆了。但是到後來,長大之後,就會很感謝師父和老廚子的良苦用心,好歹上過學塾,正正經經的,身邊都是些讀書聲。
曾經有個小鎮學塾的教書先生,大概是覺得那個黑炭小姑娘,實在太心不在焉了,怒其不爭,有次就讓裴錢去把爹喊來。
吊兒郎當的黑炭小姑娘,就嘴上說着,我爹忙得很,出遠門了。心裏說着,屁學問沒有,還不如老廚子哩,教我?偶爾背個書都會念錯字,我就不會。
那他什麼時候回鄉?
不曉得。小姑娘心裏說着,我知道個錘兒嘛。我爹的先生,知道是誰嗎?說出來怕嚇死你。
裴錢!站好,坐沒坐樣,站沒站樣,像話嗎?!知不知道什麼叫尊師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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