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55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哦。當時敷衍了事的裴錢,心裏只是覺得,我師父就一個,關你屁事,看把你能耐的,有本事咱倆劃出道來,出門比劃比劃,一套瘋魔劍法,打得你回家照鏡子都不曉得是個誰。

  不過最後,那個老古板說了一番話,讓裴錢彆彆扭扭,仍是道了一聲歉。

  那個學塾的教書先生說一看你,家裏就不是什麼富裕門戶,你爹好不容易讓你來讀書,沒讓你幫着做些農活,雖說來這邊上課不用花錢,可是不能糟踐了你爹孃的盼頭,他們肯定希望你在這邊,能夠認認真真讀書識字,不談其它,只說你幫忙給家裏寫春聯一事,不就可以讓你爹少花些錢?

  在那之後,裴錢在學塾上課,就規矩了許多,好歹不繼續在書上畫小人兒了。

  裴錢在跟師孃坐在屋脊賞月的那晚,還說起了崔爺爺。

  寧姚問她爲何會那麼想念崔前輩。

  裴錢說萬一,只是萬一,哪天師父不要我了,趕我走,如果崔爺爺在,就會勸師父,會攔住師父的。而且就算不是這樣,她也把崔爺爺當自己的長輩了,在山上二樓學拳的時候,每次都恨得牙癢癢,恨不得一拳打死那個老傢伙,可是等到崔爺爺真的不再教拳了,她就會希望崔爺爺能夠一直教拳喂拳,百年千年,她喫再多苦都不怕,還是想着崔爺爺能夠一直在竹樓,不要走。

  最後裴錢提起了自己的師父。

  她說雖然師父沒有怎麼教她拳腳功夫,但她覺得,師父早就教了她最好的拳法。

  在一起走江湖的那些年裏,師父其實每天都在教她,不要害怕這個世界,如何跟這個世界相處。

  那個明月夜的屋頂上,寧姚只是聽着一旁喝酒微醺的裴錢,安靜聽着陳平安的開山大弟子,輕輕說着心裏話。

  喝酒下肚,言語出口。就像肚子裏的話,跟壺裏的酒水,互換了個位置。

  其實細看之下,其實裴錢是一個姿容不俗的大姑娘了,是那種能夠讓人覺得越看越好看的女子。

  說完這些心裏話,身姿纖細、肌膚微黑的年輕女子武夫,正襟危坐,雙手握拳輕放膝蓋,眼神堅毅。

  柿林中的這場切磋,在白衣童子顯擺完了百餘招絕妙拳腳之後就結束。

  不過雙方都刻意壓境,只在方圓三丈之內施展,更多是在招數上分勝負,不然一座柿林就要消失了。

  陳平安收拳後,望向裴錢。

  裴錢使勁點頭,“師父,都記住了。”

  白髮童子一手捂住腦袋,一手捂住心口,腳步不穩,如醉漢晃動,眼角餘光小心翼翼瞥向陳平安,顫聲道:“不妙,隱官拳意太過霸道,我好像受重傷了,小米粒,快快,扶我一把!”

  小米粒一路飛奔過去,小心攙扶住白髮童子。

  陳平安青衫一震,那些腳印塵土隨之四散,抖了抖胳膊,尤其是手背,有些發麻,好傢伙,敢情是攢了一肚子怨氣,趁着自己壓境教拳給裴錢,就藉機會尋仇來了,好些招數,直奔面門。

  這會兒纔開始亡羊補牢?是不是晚了?

  一行人繼續散步,小米粒和白髮童子嬉戲打鬧,兩人抽空問拳一場,約好了雙方站在原地不許動,小米粒閉上眼睛,側過身,出拳不停,白髮童子與之對拳匆匆,互撓呢?問拳完畢,對視一眼,個兒不高的兩個,都覺得對方是高手。

  一行人最終出現在夜航船的船頭。

  已經能夠依稀看到北俱蘆洲最南端的陸地輪廓。

  楊柳綠桃花紅,荷花謝桂花開,人間平安無事。

  陳平安閉上眼睛,心神沉浸,打開最後那幅一直不敢去看結局的光陰畫卷。

  在那條不知在桐葉洲何處的陋巷裏,有個小姑娘撐傘回家,蹦蹦跳跳,她敲開了門,見着了爹孃,一起坐下喫飯,男子爲女兒夾菜,婦人笑顏溫柔,闔家團圓,燈火可親。

  陳平安好像就站在門外的小巷裏,看着那一幕,怔怔出神,視線模糊,站了很久,才轉身離去,緩緩回頭,好像身後跟着一個孩子,陳平安一轉頭,模樣清秀的孩子便停下腳步,張大眼睛,看着陳平安,而巷子一端,又有一個腳步匆匆的年齡稍大孩子,身材消瘦,肌膚黝黑,揹着個大籮筐,隨身攜帶着一隻縫縫又補補的針線包,飛奔而來,與陳平安擦身而過的時候,也突然停下了腳步,陳平安蹲下身,摸了摸那個最小孩子的腦袋,呢喃一句,又起身彎腰,輕輕扯了扯那稍大孩子勒在肩頭的籮筐繩子。

  以後練拳會很苦。

  但是年少時揹着籮筐上山,獨自一人,走在大太陽底下,每次出汗,肩膀真疼。

  陳平安心神消散,視線模糊,就要不得不就此離去,退出這幅古怪至極的光陰長河畫卷。

  剎那之間,就發現那個背籮筐的孩子轉身走在巷中,然後蹲下身,臉色慘白,雙手捂住肚子,最後摘下籮筐,放在牆邊,開始滿地打滾。

  下一刻,陳平安和那個孩子耳畔,都如有擂鼓聲響起,好像有人在言語,一遍遍重複兩字,別死。

  剎那之間,陳平安就在夜航船睜開眼,一臉茫然。

  電光火石間,那人是誰,看不真切,那個嗓音,明明聽見了,卻一樣記不住。

  寧姚察覺到陳平安的異樣,擔憂問道:“怎麼了?”

  陳平安輕輕抓起她的手,搖頭道:“不知道,很奇怪,不過沒事。”

  寧姚沒有再問。

  陳平安輕聲道:“等到從北俱蘆洲返回家鄉,就帶你去見幾個江湖長輩。”

  寧姚不置可否,她只是微微臉紅。

第809章 腳步

  下船登岸,離着骸骨灘渡口其實還有些距離,也好,陳平安本就打算之後返回寶瓶洲的時候,再去一趟披麻宗祖師堂所在的木衣山。至於壁畫城什麼的,就更不去了,反正機緣都沒有了,彩繪圖都成了白描畫卷。

  不過陳平安要去趟奈何關集市,也就是鬼蜮谷的那處入口,如今鬼蜮谷因爲高承的消失,失去了主心骨,不但京觀城羣龍無首,白怀浅侵髌鸯チ藢毱恐迲饒觯粯泳痛髓脽o音信,只有個小道消息流傳開來,傳聞是蒲禳跟隨一位僧人,聯袂遊歷西方佛國去了,高承和蒲禳的離去,使得膚膩城在內大小城池的英靈鬼物,不得不趕緊締結了一個鬆散聯盟,然後跟披麻宗又達成契約,雙方在百年之內互不攻伐,所以如今的鬼蜮谷,徹底變了天,雖說依然陰氣森森,只是外鄉修士再想來此歷練,就不成了,因爲失去了披麻宗的庇護,而且各大鬼物異常抱團,不過如果真有人覺得單憑一己之力,就能夠在鬼蜮谷內橫行無忌,大開殺戒,披麻宗也不攔着。

  陳平安背了一把夜遊,腰懸一枚硃紅酒壺。

  寧姚穿金醴法袍,背劍匣。

  裴錢背竹箱,手持行山杖,裏邊站着個黑衣小姑娘,小米粒正掰着手指頭,算着什麼時候回到故鄉,大大的啞巴湖。

  白髮童子施展了障眼法,依舊是珥青蛇穿天衣的模樣。

  除了陳平安,還有一位飛昇境劍修,一頭飛昇境化外天魔,一位山巔境瓶頸武夫,當然還有一位洞府境的大水怪。

  高承虧得如今不在京觀城,不然就再不是他攔着陳平安不讓走了。

  在骸骨灘稍稍停留,就繼續趕路,陳平安甚至沒有打算乘坐宋蘭樵的那條春露圃渡船。

  春露圃這件事情,之所以複雜,因爲牽扯到了生意上的錢財往來,兩座山頭的香火情,修士之間的私誼,以及某些面子……可歸根結底,就是人心。所以哪怕朱斂這個落魄山大管家,加上賬房韋文龍,再有山君魏檗,對此事也覺頭疼。

  陳平安會先去銀屏國隨駕城,去火神廟喝個酒,郡城八百里之外,還有座蒼筠湖,湖君殷侯怎麼都該有條新龍椅了,至於芍溪與苕溪兩處祠廟,不知如今是否都換了渠主娘娘。

  啞巴湖就在寶相國邊境那邊,之後去金烏宮,找柳大劍仙敘舊一二,再去春露圃,然後去彩雀府,以及徐杏酒所在的雲上城,去趴地峯找張山峯,再拎酒去太徽劍宗找那位大名鼎鼎的酒仙。

  大源王朝崇玄署那邊,自然需要專程走一趟,來而不往非禮也,拜訪盧氏皇帝和國師楊清恐,再去酈採的浮萍劍湖,見一見陳李和高幼清兩個劍胚,找到了大瀆公侯的沈霖和李源之後,除了感謝他們爲陳靈均走瀆的護道,順便談那龍宮洞天內鳧水島的租賃或是購買……

  在北俱蘆洲,其實陳平安要去的地方,還真不算少。

  一行人御風而行,很快就可以看見那座高聳入雲的木衣山,以及那條南北向的搖曳河。

  陳平安在離開夜航船再登岸後,指尖就一直捻着那張青色符籙,憑此確定夜航船在浩然天下的方位,順便勘驗自己對夜航船速度的猜測,唯一的擔心,是自己可以憑此符籙找尋夜航船,夜航船一樣可以找到自己。不過先前在船上,陳平安有些猶豫,還是沒有與船主張夫子詢問此事。陳平安隨口說道:“先前跟曹慈那場切磋,出了功德林,打到文廟廣場那邊的時候,我跟曹慈求了件事情,各自收力兩成。”

  寧姚好奇道:“他這都願意答應?”

  陳平安笑道:“當然答應了,都是朋友,這點小事,曹慈沒理由不答應。作爲回禮,我就提議讓他砸鍋賣鐵押注那個不輸局,保證他能掙着大錢。”

  寧姚無言以對。

  讓曹慈押注自己輸?能這麼調侃曹慈的人,確實不多。

  陳平安開始給介紹奈何關的風土人情,說山澤野修來這邊逛蕩的話,以往都是三板斧,搖曳河神祠廟燒香祈福,再去壁畫城看看能否撞大撸钺豳I本《放心集》,將腦袋在褲腰帶一拴,進了鬼蜮谷,能否重見天日,就看老天爺的了。

  不過如今這些都是老黃曆了,以往那本讓人越看越不放心的冊子,披麻宗已經不再版刻。沒了福緣可得的壁畫城,已經遊人稀疏,幾乎都要徹底關門,而明面上失去高承、蒲禳,以及暗中沒了大圓月寺僧人、小玄都觀高真的鬼蜮谷,其實就是一盤散沙,一股股零散山頭勢力,一座座不長腳的城池,所以名義上是與木衣山簽訂契約,井水不犯河水,可在私底下,一個個的,都紛紛主動向披麻宗納降投铡�

  陳平安指了指鬼蜮谷小天地之外的那些修道之地,笑道:“三郎廟有一種祕製蒲團,這次如果有機會,可以買幾張帶回落魄山。”

  以前的落魄山,純粹武夫不少,修士沒幾個,等到陳平安這次返鄉,情況得到了改觀,只說白玄在內的劍仙胚子,就有九個。

  像那蔣去,成了一位相對罕見的符籙修士,陳平安就將那本《丹書真跡》,重新分門別類,按照畫符的難易程度,循序漸進,分成了上中下三卷,暫時只給了蔣去一部上卷祕笈,除了李希聖既有的旁白批註,陳平安也加上一些自己的符籙心得,所以拿到那本手抄本後,蔣去自然十分珍重。

  陳平安來鬼蜮谷這邊,其實主要是想要去羊腸宮那邊走一趟,可能都不會帶上寧姚幾個,讓她們在這邊稍等片刻就是了。

  人生路上,不能眼中只看見趴地峯那樣的高山,火龍真人那樣的高人。

  也要看一看羊腸宮外邊守門的小精怪,看一看它小心翼翼埋藏在地底下的那兩本書。

  可是再小的集市,好像女子也能逛出一朵花來。

  寧姚都不例外。

  她要麼不逛,要逛就極其認真,看架勢,是要一間鋪子都不落下的。

  難得在奈何關找到一座稀罕的書鋪,輪到了陳平安想要逛的時候,在門口那邊,陳平安反而突然停步,不過很快就順勢跨過門檻,既然見着了,就是一份殊爲不易的山上緣分,躲什麼。

  鋪子掌櫃是一對夫婦模樣的男女,都是洞府境。在魚龍混雜的奈何關集市,這點修爲,很不起眼。

  這間小鋪子,賣些《放心集》,還有從壁畫城那邊買來的神女圖,賺些差價,靠這些,是註定掙不着幾個錢的,所幸鋪子與膚膩城那邊有些芝麻綠豆大小的生意往來,順帶着出售些閒雜貨物,這纔算是在集市這邊紮下根了,鋪子開了十多年,如果刨開租金,其實也沒幾顆神仙錢進賬。只是相較以往的風餐露宿,削尖了腦袋四處尋找財路,畢竟安穩了太多。

  老闆娘瞧見了剛剛走進鋪子的青衫劍客,激動萬分,竟是紅了眼眶,趕緊抹了抹眼角,然後狠狠一肘打在自己男人的肋部。

  男人一臉茫然,再抬起頭,看見了陳平安後,與妻子是差不多的心境,終於等到這個都不知姓名的救命恩人了。

  尤其是眼前年輕劍仙的那一雙眼睛,讓人太熟悉不過了。

  其實陳平安一樣不知道這對夫婦的名字。

  早年只是一場萍水相逢,各自打了個旋兒,照理說就很難重逢了。

  當年送出五副烏鴉嶺鬼物白骨,陳平安就沒想着能見着他們,至於什麼錢不錢還不還的,陳平安自然是半點不在乎的。

  你別管我陳平安怎麼掙錢。也別管我怎麼花錢。

  正是當年那雙涉險掙錢的散修道侶,跟陳平安一起走入鬼蜮谷,女修的資質一般,爲了打破境界躋身洞府境,需要一件靈器幫忙梳理本命氣脈,大概是做事情不如野修那麼“不挑”,只做累活,做不來髒活。四處雲遊的,多是譜牒仙師,山澤野修,尤其是境界不高的話,說難聽點,就是隻能求點譜牒仙師喫剩下的殘羹冷炙,還得小心翼翼掙錢,不能礙了後者的眼。

  夫婦不管如何辛苦積攢,依舊缺了五百顆雪花錢,只是女子的修行,拖延不得了,萬般無奈之下,只好來鬼蜮谷這邊搏命,夫婦二人,那次在河神廟那邊,跪地磕頭,最是虔眨@麼多年,只要每逢初一十五,哪怕已經還願,還是會去那邊敬香。

  而他們之所以在這邊開了這間鋪子,就是想要還錢。

  夫婦二人,並肩而立,雙手抱拳,向那位年輕劍仙,作揖不起。

  陳平安伸手輕輕扶起男子的胳膊,笑道:“不必如此。”

  等到兩人起身,陳平安與那女子抱拳祝賀道:“恭喜夫人躋身中五境。”

  婦人有些慌張,趕緊施了個萬福,緊張得說不出話來。

  男子介紹起來,他叫晉瞻,大源王朝人氏,妻子叫宋嘉姿,青祠國人氏,都是機緣巧合,才走上修行路。

  按照與那位年輕劍仙的約定,他們在奈何關集市,當年等了一個月。後來實在是不能繼續拖延,這才離開骸骨灘,去買下那件破境關鍵所在的靈器,等到宋嘉姿幸咂凭常瑫x瞻就帶着妻子來這邊繼續等人。

  今天面對青衫劍仙一行人,他們夫婦二人,其實難免有些自慚形穢,散修之流,哪敢自稱什麼修道之士,他們夫婦就是走江湖的,只有那些有明確師傳的譜牒仙師,與誰結爲夫妻,纔有資格稱爲山上道侶,這山上一條不成文的規矩。

  陳平安笑道:“我叫陳平安,寶瓶洲大驪龍泉郡人氏,有個山頭叫落魄山,就在北嶽地界,離着披雲山很近,歡迎以後南下游歷,去我那邊山上坐坐。”

  披雲山誰不知道,山君魏檗,名氣極大的,北俱蘆洲的修士,一般都有所耳聞。

  那麼離着一洲北嶽很近的仙山,能是個小山頭?必然不能夠。

  男人看了眼妻子,如何,還是我猜得對吧,就說恩公肯定是位譜牒仙師,當年那份神仙氣度,那種不把錢當錢耍的英雄氣概,能是野修?

  宋嘉姿白了他一眼,這種事情,有什麼好較勁的呢。何況我猜測這位恩公,是豪閥世家子出身,也未必錯了啊。

  陳平安指了指裴錢,笑着介紹道:“這是我的開山大弟子,裴錢,武夫。”

  再伸手按住小米粒的腦袋,“我們山頭的護山供奉,叫周米粒。”

  裴錢抱拳致禮。小米粒挺起胸膛。

  寧姚自我介紹道:“我叫寧姚,劍修。”

  不能由着陳平安來介紹,天曉得他會怎麼胡說八道。

  晉瞻小聲說道:“陳劍仙,那筆錢這就給你取來?”

  陳平安點頭笑道:“好的。”

  宋嘉姿繞到櫃檯後邊,拿出一袋子神仙錢,陳平安也沒清點,直接收入袖中。

  陳平安想了想,就與鋪子白拿了一本書籍,是寧姚挑中的那本放心集。

  沒有過多閒聊,陳平安告辭離去,夫婦二人將他們送到鋪子門口,有聚有散,一方繼續遊歷集市,一方繼續開門迎客。

  夫婦二人都鬆了口氣,終於連本帶利還上錢了,心裏總算稍稍好受些,其實陳劍仙的那份救命大恩,又有續道之德,豈是一袋子神仙錢可以償還的?知道那位劍仙肯定不在意這點錢,但是他們很在意,只是更多的,他們好像也做不到什麼,就只能將一份偌大恩情,長長久久,放在心頭了。比如以後再去搖曳河燒香,可以爲那雙都是劍仙、也知道了姓名的神仙道侶,多多祈福。

  之後逛着鋪子,寧姚裴錢幾個在裏邊挑選物件,陳平安站在鋪子門口。

  鬼蜮谷有兩條北行之路,分別去往青廬、蘭麝兩鎮,一條路途兇險,山水彎繞,機會也多,一條安生穩當,更適宜賞景。

  陳平安當時選擇去了青廬小鎮,此後就再沒有去過蘭麝。

  膚膩城,銅臭城,陳平安都比較熟悉,尤其是後者,還在那邊做過買賣,換了張老仙師的麪皮,與一個名叫貞觀的女鬼掌櫃,和那位自封點校宰相的城主妹妹,賣了好些從地湧山那邊搜刮來的閨閣用物,甚至可以說,陳平安當包袱齋一事,好像可以算是在銅臭城起步的,現在回想起來,銅臭城,其實名字挺好的。

  至於鬼蜮谷英靈城主之外,當年那幾頭“大妖”,合稱六聖,道號、綽號取得一個比一個大,很能嚇唬人。

  剝落山的避暑娘娘,地湧山的闢塵元君,積霄山的敕雷神將,髒水洞府的捉妖大仙,還有那搬山大聖,黑河大王……

  街道上,出現了一個勉強幻化人形的小精怪,揹着個大籮筐,都是鬼蜮谷裏邊的花草藥材、土膏奇石,來這邊換錢,再買書!

  它來自捉妖大仙所在的羊腸宮。如今披麻宗不禁鬼蜮谷的怪異精魅出入,只需要掛個牌子好似“點卯”就行了,會被記錄在檔。

  陳平安雙手恍洌驹阡佔娱T口,街上熙攘,仍是一眼就看見了那個給羊腸宮看門的小精怪,心聲一句,揮手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