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張夫子問道:“靈犀怎麼辦?”
李夫人說道:“留在這裏好了。人生纔剛剛開始,不該就此結束。”
喜歡雙手恍涞穆菇巧倌辏焓殖鲂洌c張夫子作揖請求道:“船主,我可以陪着主人一起下船嗎?以後也未必會登船了。”
張夫子笑着點頭道:“有何不可。天底下最自由之物,就是學問。不管靈犀身在何處,其實不都在夜航船?”
李夫人與鹿角少年,一同向這位船主,作揖致謝告別。
張夫子大笑過後,鄭重其事作揖還禮,輕聲道:“此生有幸得見臨安先生。”
————
白玉京頂樓,陸沉坐在欄杆上,學那江湖武夫抱拳,使勁晃盪幾下,笑道:“恭喜師兄,要的真無敵了。”
餘斗轉過頭,發現這個師弟,嬉皮笑臉說着打趣言語,但是一雙眼眸,如古井幽玄。
他問道:“何解?”
陸沉揉着下巴,“無解。船到橋頭自然直。”
餘鬥冷笑道:“這不是你在這邊磨蹭不去天外天的理由。”
陸沉叫苦不迭,“實在是不願去啊,盡是苦力活,咱們青冥天下,到底能不能冒出個天縱奇才,一勞永逸解決掉那個難題?”
餘鬥不言語。
知道師弟陸沉是在埋怨自己當年的那次出手,問劍大玄都觀。
————
山海宗那邊的崖畔。
納蘭先秀將那煙桿別在腰間,起身說道:“走了。”
少女飛翠幫着小姑娘捲起那張竹蓆,小姑娘一邊忙碌,一邊去那青衫客說道:“劍仙,你別忘了啊,咱倆是朋友了,以後相互多串門。”
陳平安笑着答應下來。
小姑娘最後捧着捲起的竹蓆,大搖大擺離去,只是她沒來由想起當年的那場分別,就腳步慢了下來。
當時小姑娘被一個姐姐撿回了家,在後者的家鄉,她們坐在那個“天”字的第一個筆畫上邊,後者居中而坐,看着不是那麼遠的遠方,一個叫落魄山的地方。
這會兒小姑娘瞥了眼天幕,紅了眼睛低下頭,抬起手臂擦了擦眼睛,悶悶道:“天底下最大的壞蛋,就是那個陳平安了。”
陳平安只是目視前方,望向大海,默然無言。
第808章 心聲
三人離去,只留下一個屬於山海宗外人的陳平安,獨自坐在崖畔看向遠方。
人間海崖接壤處,四顧山光接水光,青衫背劍遠遊客,清風明月由我管。
歷史上山海宗改過宗門名字,不過就改了一個字,將河修改爲海,可是中土神洲的老修士,還是習慣稱呼爲山河宗。
可惜今天沒能遇到那位女子祖師,據說她是宗主納蘭先秀的再傳弟子,不然就有機會知道,她到底是喜歡哪個師兄了。
無論是喜歡崔瀺,還是喜歡左右,喜歡任何一位師兄,好像都是好眼光。
陳平安站起身,等待那條夜航船的到來,至多一炷香功夫,就可以登船。
山崖畔,一襲青衫煢煢孑立。
想起禮聖先前那句話,陳平安思緒飄遠,由着紛雜念頭起起落落,如風過心湖起漣漪。
翻書不知取經難,往往將經容易看。
記得劉羨陽家門口的那叢鳳仙花,有次暴雨,小鎮所有溝渠都發了大水,給沖走了,陳平安覺得很遺憾,反而劉羨陽這個正主兒,倒是沒怎麼傷心,說沒了就沒了,顧璨最是可惜心疼,回家路上,就一直在埋怨陳平安,說早知道這樣,還不如搬家去他那邊就不挪窩了,說不定這會兒還開花開得好好的。
想起了那個化名餘倩月的棉衣圓臉姑娘,陳平安自然而然就想起了劉羨陽的祖宅裏邊,其實還有隻祖傳的大櫃子,做工精巧,是彩繪戧金花卉的老物件,櫃子後壁鑲嵌有一幅圖案,有棵開花茂盛的金色桂樹,枝頭懸有一輪滿月。陳平安都不知道這種事情,怎麼講道理,千里姻緣一線牽?命中註定,就該劉羨陽與賒月,哪怕隔着天下,都會走在一起?希望他們倆,好聚不散,喜結良緣。
白帝城韓俏色在鸚鵡洲包袱齋,買走了一件鬼修重器,陳平安當時在功德林聽說此事後,就不再隔三岔五與熹平先生詢問包袱齋的買賣情況。
而陳平安自己的人生,再不能被一條發洪水的溪澗攔住。
陳平安突然轉過頭,很是意外,她是根本就沒去天外練劍處,還是剛剛重返浩然?
白衣女子單手拄劍,望向遠方,笑道:“眨眨眼,就一萬年過去又是一萬年。”
陳平安點點頭,“好像眨眨眼,就五歲又四十一歲了。”
她問道:“主人知不知道,這裏曾是一個比較重要的術法墜落處?”
陳平安搖搖頭,“不清楚,避暑行宮檔案上沒瞧見,在文廟那邊也沒聽先生和師兄提及。”
她與陳平安大致說了那個塵封已久的真相,山海宗此地,曾經是一處上古戰場遺址。是那場水火之爭的收官之地,故而道意無窮,術法崩散,遺落人間,道韻顯化,就是後世練氣士修行的仙家機緣所在。
只是這種事情,文廟那邊記載不多,只有歷代陪祀聖賢纔可以翻閱。故而書院山長都未必知曉。
她笑道:“那處五彩天下,將來一定會出現一個天然壓勝寧姚的修道胚子,反正肯定不會是劍修,與寧姚有那大道之爭,所以讓寧姚不要掉以輕心,別覺得成了飛昇境劍修,從此就可以高枕無憂了。她在五彩天下,不會一直無敵下去。”
陳平安問道:“此人是不是五彩天下的最大福緣之一?白玉京在內的道門勢力,是不是得到此人的機會最大?”
哪怕真有此人,無論是寧姚,他陳平安,一座飛昇城,哪怕提前知曉了這樁天機,都不會做那憑藉陰陽演化去大道推衍、再去斬草除根的山上謩潯�
她點點頭,“從目前來看,道門的可能性比較大。但花落誰家,不是什麼定數。人神共處,怪異雜居,如今天咭琅f晦暗不明。所以其餘幾份大道機緣,具體是什麼,暫時不好說,可能是天時的大道顯化爲某物,誰得到了,就會得到一座天下的大道庇護,也可能是某種地利,比如一處白也和老秀才都未能發現的洞天福地,能夠支撐起一位十四境大修士的修道成長。反正寧姚斬殺上位神靈獨目者,算是已經得手其一,最少有個大幾百年的光陰,能夠坐穩了天下第一人的位置,該知足了。在這期間,她若是始終無法破境,給人搶走第一的頭銜,怨不得別人。”
她笑了起來,“那位小夫子,就沒有與主人說這些?”
陳平安搖頭道:“禮聖沒有聊這些,我也不敢多問。”
她說道:“果然是小夫子,不大氣。”
小夫子這個說法,最早是白澤給禮聖的綽號。
只有寫老黃曆而不是翻老黃曆的修士,纔有資格這麼稱呼禮聖。
比如陳平安身邊的她,曾經的天庭五至高之一,持劍者。
陳平安識趣轉移話題,“披甲者在天外被你斬殺,徹底隕落,一部分原因,是不是天庭遺址裏邊有了個新披甲者的緣故。”
說得通俗一點,越是高位神靈,越是一個蘿蔔一個坑。
託月山大祖的關門弟子,離真,曾經劍氣長城的劍修,觀照。
他的那把本命飛劍,光陰長河,太過玄妙,使得離真天生就適宜擔任新任披甲者。
這些言語,陳平安沒有祭出一把恢腥福踔翛]有使用心聲,一直是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有她在。
誰敢誰能窺探此地?
她嗯了一聲,手心輕輕拍打劍柄,說道:“是這樣的,周密扶植起了那個觀照,使得我那個老朋友的神位不穩,再加上先前攻伐浩然,與禮聖狠狠打了一架,都會影響他的戰力。不過這些都不是他被我斬殺的真正原因,他殺力不如我,但是防禦一道,他確實是不可摧破的,會受傷,哪怕我一劍下去,他的金身碎片,四濺散落,都能顯化爲一條條天外星河,但是要真正殺他,還是很難,除非我千百年一直追殺下去,我沒有這樣的耐心。”
其實一場廝殺過後,天外極遠處,確實出現了一條嶄新的金色銀河,蔓延不知幾千萬裏。
她的言下之意,就像是披甲者自己求死,最終主動讓出了那個顯赫神位,送給離真,準確說來,是說送給周密。
如果持劍者和禮聖未能阻攔披甲者歸鄉,成功重返舊天庭遺址,以周密的心性,估計離真的下場不會好到哪裏去。
陳平安輕聲問道:“不得不親手斬殺披甲者,你會傷心嗎?”
持劍者與披甲者,曾經並肩作戰萬年,就像她所說,相互間是老朋友。
她搖搖頭,解釋道:“不傷心,金身所在,就是牢弧5臀簧耢`,金身會消解於光陰長河當中,而高位神靈的身死道消,是後世修道之人無法理解的一種遠遊,身心皆得自由。舊神靈的可憐之處,就在於言行舉止,甚至所有的念頭,都是嚴格按照既有脈絡而走,時間久了,這其實並不是一件如何有趣的事情。就像存在的意義,只是爲了存在。於是後世練氣士孜孜不倦追求的長生不朽,就成了我們眼中的大牢弧!�
陳平安拿出養劍葫,喝了一口酒,喃喃道:“是不是可以這樣理解,相較於你們神靈,人會犯錯,也會改錯,那麼道德就是我們人心中的一種自由?”
她笑道:“能夠這麼想,就是一種自由。”
陳平安剛要說話,她提起長劍,說道:“這次是真的走了。”
白衣女子的高大身形,化作千萬條雪白劍光,四散而開,無視山海宗的陣法禁制,最終在天幕處凝聚身形,俯瞰人間。
陳平安默默記住那些劍光流散的複雜軌跡,再將養劍葫別在腰間,抬起頭,與她揮手作別。
下一刻,陳平安駕馭劍心,默唸道訣,身形瞬間化作數百道劍光,如崖畔開出一朵青色荷花,然後往崖外大海蔓延出去。
最終劍光一頭撞在了山水大陣上,如人碰壁,一個晃悠,劍光凝爲身形,筆直摔入大海。
遠處,山海宗一處高樓,手持煙桿的納蘭先秀,吐出一口雲霧,嘖嘖稱奇道:“好遁法。”
她揮了揮袖子,打開大陣禁制。一襲青衫躍出水面,沒有御風離去,而是踩水狂奔。
遠處那條夜航船現出蹤跡,陳平安一個蜻蜓點水,跳上船頭,雙腳落地之時,就來到了一座陌生城池。
陳平安站在了一處屋檐下,凝神定睛,發現不遠鬧市通衢處,熙熙攘攘,人頭攢動,好像有座擂臺,臺上好像有兩個江湖武夫,剛剛各自持筆簽訂了生死狀,其中一位壯漢,豪氣干雲,寫了名字,寫得估計連他自己都不認得了,然後狠狠摔了筆,負責收起兩份生死狀的讀書人,忙不迭去撿起地上那支毛筆,罵罵咧咧,莽夫莽夫。
寧姚四個,就在這邊湊熱鬧,沒有去人堆裏邊,在不遠處一座酒樓二樓看武夫打擂臺。
寧姚和裴錢還好,站在窗口就行,小米粒和白髮童子就只能探出兩顆小腦袋了。
在陳平安出現在這座城池之時,寧姚就轉過頭,望向街上那一襲背劍青衫。
陳平安揮揮手,示意她們站在原地就是了,自己過去找她們。
到了酒樓二樓,陳平安發現寧姚那張酒桌旁邊的幾張桌子,都他娘是些自詡風流的年輕俊彥、公子哥,都沒心思看那擂臺比武,正在那兒談笑風生,說些武林名宿的江湖事蹟,醉翁之意只在酒外,聊那些成名已久的宗師高人,江湖上的閒雲野鶴,總是不忘順帶上自己、或者自己的師尊,無非是有幸一起喝過酒,被某某劍仙、某某神拳指點過。
寧姚轉身坐回原位,裴錢笑着與師父點頭,小米粒見着了好人山主,抿嘴一笑,白髮童子瞧見了隱官老祖,泫然淚下。
陳平安原本想要坐在寧姚身邊,結果小米粒讓出了自己的長凳,慢了一步的白髮童子,就使勁用袖子來回擦拭,輕輕呵氣吹拂灰塵狀。
陳平安接過裴錢遞過來的一碗酒,笑問道:“這裏是?”
裴錢低聲說道:“太平城。”
別稱甲子城,中四城之一。
是夜航船上唯一一處沒有修道之人的地方,凡俗夫子七十古來稀。估計隨便來個中五境修士,不用是什麼地仙,只需要有觀海境修爲,都是此地的天下第一人了。
陳平安笑道:“怎麼來這邊逛了。”
寧姚心聲說道:“我們在靈犀城那邊,見過了從容貌城趕來的刑官豪素。”
陳平安點點頭,瞥見寧姚酒碗裏酒水還多,就沒幫忙倒酒,裴錢喝酒不打緊,江湖人嘛,再看那小米粒竟然也喝上了酒,不過陳平安視線剛到,小米粒就此地無銀三百兩了,伸手捂住酒碗,“是水,不是酒,我可不曉得酒是啥個滋味,喝不得好,好喝不得,辣得很哩,傻子才花錢買酒喝……”
跟小米粒並肩坐的白髮童子,幸災樂禍道:“對對對,傻子才花錢喝酒。”
陳平安笑道:“等下你結賬。”
白髮童子喫癟不已,隨即提起酒碗,滿臉諂媚,“隱官老祖,學究天人,老稚钏悖@趟文廟遊歷,肯定是出盡風頭,名動天下了,我在這裏提一碗。”
陳平安搖搖頭,喝了口酒,微微皺眉。
寧姚問道:“怎麼回事?跟人打架了?”
陳平安笑道:“打了幾架,主要是跟曹慈那場,受了點傷。”
裴錢豎起耳朵。
陳平安取出君倩師兄贈送的瓷瓶,倒出一粒丹藥,拍入嘴中,和酒嚥下,說道:“曹慈還是厲害,是我輸了。”
寧姚一聽說是與曹慈問拳,就沒有太擔心陳平安,雙方肯定打得有分寸,而且看陳平安當下,也沒有任何萎靡神態,反而一身拳意,愈發精粹幾分,是好事。
陳平安忍住笑,與裴錢說道:“師父雖然輸了拳,但是曹慈被師父打成了個豬頭,不虧。”
裴錢撓撓頭,“師父不是說過,罵人揭短打人打臉,都是江湖大忌嗎?”
陳平安說道:“跟曹慈客氣什麼,都是老朋友了。”
裴錢咧嘴一笑。
喝着酒,陳平安和寧姚以心聲各說各的。
白髮童子拉着矮冬瓜小米粒繼續去看擂臺比武,小米粒就陪着那個矮冬瓜一起去踮起腳尖,趴在窗口上看着擂臺那邊的哼哼哈哈,拳來腳往。
陳平安說了那場文廟議事的概況,寧姚說了刑官豪素的提醒。
寧姚最後想起一事,“那條打醮山渡船,除了一些自己願意留在夜航船的修士,渡船和其餘所有人,張夫子都已經放行了。”
陳平安笑道:“劫後餘生,虛驚一場,就是最好的修行。所以說還是你的面子大,如果是我,這位船主要麼乾脆不露面,即便現身,還是肯定會與我漫天要價,坐地還錢。”
不是任何一位劍修,都能夠有事沒事就隨手劍開渡船禁制的。
這是夜航船那位船主張夫子,對一座嶄新天下第一人的禮敬。
寧姚沒好氣道:“分明是看在禮聖的面子上,跟我沒什麼關係。”
陳平安笑容燦爛道:“倒也是,這次議事,可能就只有我,是禮聖親自出面,既接也送。”
寧姚微笑道:“好大出息。”
一位老夫子憑空現身在酒桌旁,笑問道:“能不能與陳先生和寧姑娘,討碗酒喝?”
上一篇:我有一套诸天怪兽体验卡
下一篇:剑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