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52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老瞎子鬆開手,一巴掌摔在桃亭側臉上,打得後者砰然倒地,以心聲道:“以後再這麼只顧自己逞威風,給李槐帶來諸多意外,一巴掌拍死你。”

  不過明面上,老瞎子從袖子裏摸出一本泛黃書籍,隨手丟在桃亭身上,“一路護道,沒有功勞,只有苦勞,這是上半部煉山訣,下半部,以後再說。”

  桃亭雙手捧住書籍,雙眼赤紅,激動萬分。

  作爲蠻荒天下的攆山老祖,驅山徙山不用多說,不比那袁首差太多,唯獨之後的煉山一道,要比那個袁首遜色多矣。不然那個王座位置,就該輪到桃亭來坐了,什麼袁首,得一聲桃亭老哥。而不是兩次在十萬大山邊緣偷偷晃悠,找機會就會喫了自己。

  桃亭爲啥願意給老瞎子當看門狗,還不是奔着這部煉山訣去的?

  李槐一拍桌子,問道:“當賢人這麼個事,是不是你的意思?!”

  嫩道人剛得了天大便宜,覺得屋內有點劍拔弩張的意思,這要是打起來,最後遭罪的,鐵定是他,絕不會是李大爺,所以開始挪步。

  老瞎子點點頭。

  不曾想李槐眉開眼笑,繞到老瞎子身後,給老瞎子揉肩敲背,小聲道:“此次一回,下不爲例。”

  這次返鄉回家,爹孃和李柳,要是知道了這麼個事,還不得笑開了花?

  再說了,還有那個沒見過面的姐夫,聽說是北俱蘆洲的書香門第出身,那麼總不能讓姐姐嫁過門去,給婆家人看低了一眼。如今有個了當書院賢人的弟弟,多少可以說話硬氣幾分。

  李槐提醒道:“說好了啊?君子什麼的,別來了,千萬別亂來,不然我跟你急,那咱倆的大半個師徒情分,可就要淡了。”

  老瞎子還是點頭。

  君子頭銜,算個屁,到時候讓文廟直接給個書院山長。不過看李槐這孩子的脾氣,好像一直不太喜歡出頭,若是山長太惹眼,副山長剛好。

  當師父的,給徒弟什麼東西,竟然還得小心掂量,仔細思量。最後收不收,得看徒弟心情?

  老瞎子和李槐這對師徒,確實不多見。

  李槐坐回原位,繼續翻看一本江湖演義小說,突然抬起頭,對老瞎子笑道:“剛剛在書上瞧見個說法,老樹着花無醜枝。師父你年輕那會兒,模樣應該不差吧?”

  老瞎子笑着點頭,“不差的,當年陳清都、龍君幾個,一直嫉妒此事。”

  嫩道人看着一張老臉開花的老瞎子。

  老瞎子是最不喜歡翻老黃曆的一個人。

  但是在李槐這邊,竟然都願意聊這些了。

  那個老樹精顫聲問道:“你是那位?”

  老瞎子問道:“哪位?”

  老樹精擦了擦額頭汗水,不敢說話了。

  老瞎子起身道:“以後的求學間隙,有空去十萬大山那邊。”

  李槐跟着起身,說等會兒,從書箱裏邊拿出一個包裹,遞給老瞎子,笑道:“都是些雜書,回了那邊,當是個消遣。”

  老瞎子收入袖中,一步跨出,重返蠻荒。

  ————

  那天三更時分,老舟子顧清崧,鬼鬼祟祟走夜路,一路隱藏蹤跡,摸到了功德林,與那經生熹平好說歹說,才讓對方答應幫忙通報一聲。

  有求於人,顧清崧才如此好說話,不然你熹平一個等於是從石頭裏邊蹦出來的,與你廢話個什麼。靠山是文廟又如何,是至聖先師又如何,咱倆不還都算是讀書人,誰高一頭誰矮一頭了?

  顧清崧總算見着了陳平安。

  陳平安抱拳道:“顧前輩。”

  顧清崧擺擺手,“別瞎講究這些輩分,有的沒的,矯情不矯情。”

  其實這句話,顧清崧是說給自己聽的。不然陳平安畢恭畢敬喊他一聲顧老祖,顧老仙君,又有什麼問題?

  或者論別個輩分,那麼他該算與桂夫人一輩,你陳平安喊桂夫人一聲姨,可不就是他的晚輩?

  說不得哪天,這小子就要喊自己一聲姨夫呢。

  這麼一想,顧清崧就覺得哪怕今夜喊他陳兄弟,陳大爺,都不虧。

  反正以後都會還回來。到時候帶着已成道侶的桂夫人,然後就待在落魄山不挪窩了,每天有事沒事就去這小子眼前晃悠。

  陳平安笑問道:“桂夫人討不討厭你?”

  老舟子理直氣壯道:“當然不討厭。喜不喜歡我,暫時不好說。”

  原本只要這位顧清崧顧老神仙,說個討厭,陳平安就可以三言兩語,將其打發走了。

  比如要想讓桂夫人喜歡你,第一步,是先不討厭,如何不討厭,就是在遠處默默喜歡,如此一來,桂夫人也能得個清淨,還不耽誤顧清崧繼續喜歡桂夫人。結果顧清崧來了這麼句,陳平安就只好改變路數,換了個問題,說得很人之常情,“桂夫人是我的長輩,你覺得我教你去怎麼喜歡她,合適嗎?”

  顧清崧皺眉道:“少廢話,教了學問,我給你錢。”

  扯啥,不就是要錢嗎?我有。

  在那遼闊無垠的四海水域,單槍匹馬逛蕩了那麼多年,連那肥婆娘的淥水坑官吏,只要海上見着了我,都要主動讓路,乖乖避其鋒芒。

  更別談早年雨龍宗女修這些小蝦米了。老子隨便一竹蒿下去,能在海上激起萬丈浪。

  你小子去文廟隨便翻翻老黃曆,當初是哪位豪傑,水淹十八島,還能不傷一人?

  陳平安自然不會真的教這個老舟子什麼“道法”,就隨便扯了幾句,不過顧清崧從頭到尾豎耳聆聽狀,時不時點頭,看樣子,誤打誤撞,真說到心坎上邊去了?

  顧清崧最後說道:“說吧,你小子想要啥,別整虛的,我沒空陪你兜圈子。”

  陳平安開諄压溃骸拔蚁肱c前輩請教一門壓箱底的保命遁術。”

  道理再簡單不過了,就顧清崧這麼個脾氣,如果沒有幾種看家本領,絕對不會只是從仙人跌境爲玉璞這麼“輕鬆”。

  顧清崧猶豫起來,要是桂夫人想學,他肯定傾囊相授,桂夫人之外,他不太樂意,這可是壓箱底的本事。

  顧清崧沒好氣道:“我當下叫啥名?”

  陳平安只得說道:“顧清崧。”

  老舟子嗤笑道:“我看你小子的腦袋瓜子,沒外界傳聞那麼靈光。”

  顧清崧,回顧青水山松。

  在浩然隱蔽處,找條不出名的江河,找棵古松,將兩者煉化了就成。

  陳平安先前是有猜測的,只是哪怕驗證心中所想,依舊不宜道破天機。

  畢竟關鍵所在,還是道訣內容。只是知其然,不知所以然,毫無意義。

  顧清崧便說了其中玄妙,沾沾自喜道:“想不到吧?”

  陳平安一臉錯愕,只是並不過火,驚訝之餘,略帶幾分佩服,小有垂涎。

  不料顧清崧瞥了眼年輕隱官,吐了口唾沫,罵罵咧咧,他孃的,小子倬�

  陳平安這下子真的有些疑惑了,顧清崧是怎麼看出來的。

  顧清崧沒好氣道:“別瞎猜了,我有一門自己悟出的祕法,可以分清個粗糙的是非。”

  不然你以爲當年,我爲何能夠被師父選中,幫着撐船出海?難道因爲我好騙錢嗎?

  陳平安想了想,還是放棄求道訣的念頭,轉移話題,問道:“顧前輩,爲何對桂夫人如此念念不忘?”

  顧清崧沉默許久,嘆了口氣,說道:“見到她之前,讓我做夢都夢不到那麼好看的姑娘。”

  陳平安抱拳笑道:“那我就不送前輩了。”

  顧清崧疑惑道:“不學這門神通了?”

  陳平安搖搖頭,“算了,不強求。只希望以後顧前輩遇到了落魄山子弟,願意多照拂幾分。”

  顧清崧點點頭,“不曾想你小子還是個厚道人,這事可以答應,就以千年爲期限好了,以後只要遇到了落魄山的修士、武夫,一般情況我不搭理,可只要是危急關頭,我都會出手相助。”

  陳平安抱拳致謝。

  顧清崧擺擺手,急匆匆離開功德林,追上了一條渡船,找到了重返寶瓶洲的桂夫人,老舟子與她說了一番掏心窩子的話。

  大致意思,就是之前做了好些蠢事,在桂花島,在夜航船,都是他不懂分寸。保證再不會有這麼一廂情願的事情。以前是沒想明白,如今開竅了,覺得真正的喜歡一個人,總不能只是自己瞎喜歡。

  桂夫人神色自若,不過難得沒有打斷老舟子的言語,還幾分認真眼神。

  不過她心中一笑,今天仙槎如此會說話,肯定是陳平安那小子的功勞了。

  相信很快老龍城桂花島那邊,就會收到一封陳平安專程解釋此事的道歉信。

  其實不用如此,她又不傻,猜也猜得到。

  就仙槎這脾氣,在浩然天下,能聽進去誰的道理?禮聖的,估計願意聽,或是李希聖和周禮的,也願意。只不過這三位,肯定都不會這麼教仙槎說話。

  桂夫人其實倒不是真被這些言語給打動了,而是覺得這個老舟子,願意這麼大費周章,折騰來折騰去,挺不容易的。

  她最後還是柔聲道:“仙槎,不能回應你的喜歡,對不住了。”

  老舟子撓撓頭,說了句就只是自己想法的真心話,“麼的事,麼的事,只要別覺得我煩,我就很高興了。”

  桂夫人嘆了口氣,“你在桂花島也是有嫡傳弟子的人,偶爾去那邊坐坐,爭取幫他早些破境。”

  作爲南嶽山君的範峻茂,跌境極多,范家如今也確實急需一位新的上五境供奉了。

  桂夫人提醒道:“別多想。”

  仙槎斬釘截鐵道:“不多想!”

  誤會個啥,豈會誤會,這可不就是八字有一撇了嘛!

  陳兄弟,哦不對,陳大爺,你真他孃的有點道行啊!

  早知道在功德林那邊,自己就不吝嗇那門神通了。

  桂夫人一看就知道這傢伙誤會了,不過也懶得多說什麼。

  老舟子仙槎離開渡船後,通過陸沉留給他的幾道獨門祕法,先縮地山河,神通廣大,猶勝尋常的飛昇境,再急匆匆撐船出海,倏忽之間,就萬里又萬里,準確找到了那條夜航船,開始死纏爛打,非要登船,還信誓旦旦保證自己絕不胡來。

  只說找尋夜航船一事,仙槎可以說是浩然天下最擅長之人。

  船主張夫子在船頭現身,俯瞰大海之上的那一葉扁舟,笑着打趣道:“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不是說求你都不來嗎?”

  仙槎手持竹蒿,理直氣壯反問道:“你求我了嗎?”

  求了就不來,沒求我就來。

  張夫子一時間啞口無言。

  仙槎說道:“我只找靈犀城李夫人,與她說句話就走。”

  張夫子笑問道:“求她幫桂夫人寫篇詞?”

  老舟子埋怨道:“張船主你恁大歲數的人了,你咋個也這麼喜歡問東問西的,開門讓了路,就待一邊涼快去。”

  一番糾纏不休過後,老舟子順利到了靈犀城那邊,真就只說了一句話就要走。

  然後老舟子扯開嗓門喊道:“船主?”

  沒有回應。

  “張先生,人呢?別裝聾作啞了,我曉得你在。”

  還是天地寂靜。

  於是老舟子開始破口大罵,“你大爺的,倒是讓我下船啊。再這麼不仗義,山高水長的,以後記得給我小心點……”

  仙槎第一次遊歷夜航船,當時身邊有陸沉,自然是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後來第二次登船,是李夫人覺得煩,請求船主將此人打發下船。

  這一次,下船懸了。不曾想仙槎冷笑一聲,竟是憑藉那門沒有傳授給陳平安的祕法,直接離開了渡船,不過受傷不輕,跌境還不至於,但是至少消磨掉辛苦百年存神煉氣的道行。

  李夫人笑道:“一定會被記仇的。”

  張夫子說道:“不管他。”

  他好奇問道:“先前仙槎說了什麼?”

  作爲船主,不是無法聽見,只是出乎對靈犀城的禮敬,故意沒去聽。

  李夫人說道:“他與我建議了一個城主人選。”

  張夫子說道:“陳平安?”

  李夫人點點頭。

  張夫子笑道:“從表面上看,他最不適合靈犀城。”

  夜航船準備新開闢出四城,城池數量會從十二變成十六。他最早的設想,其實是讓陳平安佔據新城之一。

  張夫子轉過頭,問道:“就這麼想要遠遊?”

  而且這位女子的此次遠遊,會是與天地作別。

  她點點頭,說道:“是在渡船上,才得知船主的那篇散文,湖中人鳥聲俱絕,天雲山水共一白,人舟亭芥子兩三粒……我久在臨安,都不曾知道那邊的雪景,可以如此動人。所以打算看完一場大雪就走,‘強飲三大白而別’,就是不知道我有無這個酒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