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518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然後於玄補充一句,“最好以物易物,本金利息,都按金精銅錢來算本金。”

  還真不是於玄趁人之危,實在是如今這金精銅錢,過於稀缺了,再往後百年千年,都只會越來越減少流通。

  關鍵是此物涉及到於玄兩張大符的研製,剛好都與“光陰長河”沾邊。

  這兩張符籙,再連同其餘作爲壓箱底的那幾手符籙,就是於玄躋身十四境後的主要依仗。

  若非如此,以符籙於玄的脾氣,別說是三百顆金精銅錢,再翻一倍,都沒問題,別說買賣,只要對胃口,白送都行。

  陳平安點點頭,“沒問題。”

  反正自家財庫那邊就有三百顆,等到此間事了,可以馬上歸還於玄。

  對方答應得如此爽快,反而讓於玄有幾分良心不安。

  被一個年輕人,口口聲聲敬稱於老神仙,當了長輩,也是個包袱。

  於玄便忍不住改口道:“真有難處,還是可以商量的,利息折算成穀雨錢亦可。”

  陳平安搖頭說道:“無需如此,都用金精銅錢結算就是了。”

  鄭居中以心聲與陳平安說個數字,一千五。

  雖然只有一個數目,但是鄭居中的意思很滐@,是跨過下個大臺階,你陳平安是否需要這個數目的金精銅錢。

  陳平安直接搖頭。意思是說就算數量足夠,現在就可以多出一千五百顆金精銅錢,他陳平安短時間內也無法將其煉化。

  鄭居中同樣搖頭。白帝城有這麼多的金精銅錢,但是不給。

  陳平安便連點頭都省略了。那晚輩就不開口自討沒趣。

  幾乎同時,於玄就與鄭居中心聲交流一番,詢問若是雙方多拿出些金精銅錢,陳平安這座天地,能否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顯而易見,於玄是做好了三百顆甚至更多金精銅錢全部打水漂的準備。

  得到那個不用追加金精銅錢的答案後,於玄嘆了口氣,明顯有些遺憾。

  事實上,鄭居中早在千年之前,就開始有意收集金精銅錢,通過各種渠道,購買神靈金身碎片。

  約莫在一百年前,白帝城更是不計成本大肆收購此物,從鄭居中私人入手,變成了整個白帝城上五境練氣士的一門課業,所有嫡傳和供奉,按照境界的高低,都需要繳納一筆數目不等的金精銅錢。

  此外又有許多山澤野修,可以憑藉此物當做敲門磚,白帝城爲此還專門設置了一座不合規矩的“旁門”山頭,不記名,但是可以在此修行,獲得白帝城借與的祕笈、道書。

  陳平安以心聲詢問李-希聖,“擋得住嗎?”

  “現在沒辦法給出答案。”

  李-希聖照實說道:“接下來發生什麼情況都有可能,總之我們都要做好最壞的打算。尤其是你,雖然只是住持大陣,看似只需要作壁上觀,其實光是維持兩把飛劍不墜一事,就已經很不輕鬆了。”

  陳平安點點頭,是有心理準備的。

  李-希聖笑道:“只有做好最壞的打算,纔有資格期待那個最好的結果。”

  劍氣長城的老大劍仙,陳清都。青冥天下白玉京大掌教,寇名。中土文廟禮聖,餘客。好像都是那種可以被無比信任的存在。

  陳平安得到了六百顆金精銅錢,立即開始將其煉化,與此同時,將天地內各座道場拉伸出三千里距離。

  視野遠處,是那個“青年”修士的背影。

  這位昔年十豪候補的三山九侯先生,他腳下是三座符山,一條籙河。

  至聖先師不是不可以出手,但是一旦至聖先師在這邊消耗道行,這就意味着將來周密就會多出一分勝算。

  再者這裏邊,至聖先師又需要面對一個與亞聖、文聖以及文廟教主,差不多處境的難題,畢竟三教祖師,纔是“合道地利”一途的極致,當然三教祖師不光光是合道地利而已。

  故而只能是兩害相權取其輕,究其根本,除了蠻荒天下,如今四座天下共同的心腹大患,還是已經登天離去的文海周密一人。

  從某種意義上說,萬年以來,最梟雄者,沒有之一,是周密。

  這個昔年的浩然賈生,先後過三關,在蠻荒天下,悄然躋身十四境。

  攻破一座屹立萬年之久的劍氣長城。

  在曾經的家鄉浩然天下,打得桐葉、扶搖和金甲三洲徹底陸沉。

  最終入主遠古天庭,俯瞰整個人間。

  就像一部精彩紛呈的神異志怪小說,時間線長達萬年,書頁之上,湧現出無數的英雄豪傑,你方唱罷我登場,各領風騷,

  結果最終一頁,當然也可能是倒數第二頁,密密麻麻,反反覆覆,就只寫了兩個字,一個人名。

  就像如今數座天下許多山巔修士的某個內心想法。

  陳清都也好,繡虎崔瀺也罷,畢竟都已不在人世。

  唯有周密,依舊未死。

  而站在最前方的禮聖,何嘗輕鬆?事實上,禮聖就是那個最不輕鬆的人,沒有之一。

  因爲合道方式,是整個浩然天下的“禮”,導致禮聖阻攔蠻荒天下的衝撞,極有可能,只能憑藉肉身和法相,而無法動用神通。

  這就是陳平安先前詢問李-希聖擋不擋得住的緣由。

  否則這根本就是一句廢話了。

  陳平安煉化六百顆金精銅錢融入光陰長河,速度極快,然後開口說道:“晚輩有個設想,是否可以疊加陣法?”

  於玄微笑道:“哦?疊陣?陳山主還精通陣法一道?”

  然後陳平安以心聲迅速說出自己的大致想法。

  接下來的這場疊陣。

  於玄率先出手,扯下身上的那件繪有陰陽魚八卦圖的“紫氣”法袍,往外一拋,遮天蔽日。

  於玄伸手畫符,勾勒出太極兩儀,在原先恢腥柑斓貎葍奢喰湔淙赵碌幕A上,規模翻了數倍,驀然間大放光明。

  同時於玄陰神出竅遠遊,坐鎮明月中,而那輪嶄新大日,由原先的白景,變成了純陽呂喦。

  符籙於玄的陰神身後,現出一輪明月寶輪,而道士呂喦法相身後,則是一輪金色璀璨的巨大驕陽。

  此外猶有天地人三才陣,鄭居中的陽神、真身與陰神,分出高下,分別坐鎮一地。

  之後便是靈感來自仙尉那份文稿的開篇,陳平安將天地四方分成了一年四季,用一種比日月起落慢上許多的速度,緩緩旋轉。

  李-希聖幫忙營造出了風雨雷電雲霧等天地氣象。

  身爲這座大陣的奠基者和主持者,方纔按照鄭居中的推衍結果行事,陳平安必須“勉爲其難”,硬着頭皮祭出了五行之屬的五件本命物,這要比其餘修士拼湊出品秩更高的五行物,效果要略好一籌。

  於玄祭出十二張符籙,分屬十二月,其中劍修白景和小陌,由他們輪流負責每逢閏月出現時坐鎮其中。

  之後是疊加而起的二十四節氣,則是李-希聖的手段。

  然後是更爲細分的七十二候,陳平安再次趕鴨子上陣,祭出了親手篆刻的七十二枚印章。

  最後是李-希聖、鄭居中和於玄,分別主祀、祭出了一座道教羅天大醮、周天大醮和普天大醮,功燭上宙,德耀中天,霜凝碧宇,水瑩丹霄。

  那位青年容貌的三山九侯先生,終於第一次轉頭,回望一眼身後景象。

  雖說很快就收回視線,就只是這麼個細微動作,還是讓白景有點酸溜溜。

  她跟這傢伙也不算陌生,先前雙方打照面,對方也沒個表示。

  就在此時,天外出現了幾個來自蠻荒天下的身影。

  但是都不敢靠近這座層層疊疊的大陣,雙方距離極遠。

  白景閒來無事,她單手托腮,朝“對岸”那些再次見面的老朋友們招招手,微笑道:“造化弄人,化友爲敵。”

  那撥修士,都是被白澤喊醒的遠古大妖,暫時不知道是來看熱鬧,還是攪局的。

  大妖官乙,是個臉色慘白、嘴脣猩紅的美豔女子,本命神通是水法,傳聞她在萬年之前,就能夠冰凍住一截光陰長河,只是等到河水解凍之時,一切生靈早已消融在長河中。

  官乙身邊,還是那個喜歡眯眼看人、一天到晚都是笑臉的青年,化名胡塗。

  一個背劍騎鹿的老道士,頭戴一頂竹冠,如今化名極俗,王尤物,道號卻頗爲雅緻,“山君”。

  老道士一直自認是那位“道士”的親傳弟子,此次醒來,就有個心願,想要訪山尋師,以便再續師徒道緣。

  一個身材矮小的老嫗,好似駝背,雙手持杖,一行蠻荒大妖中,只有她正在瘋狂汲取天地靈氣和那些四處亂竄的道氣,而她的腐朽體魄和蒼老容貌,開始出現了一種肉眼可見的返老還童。白景見此只是撇撇嘴,轉頭與陳平安笑着解釋道:“這個老婆姨的拿手好戲,是煉氣化神,轉虛爲實,萬年之前,就不知道被她喫掉了多少天地靈氣,後來那個黃鸞,就是走她的老路。”

  說到這裏,白景壞笑道:“山主山主,你讀書多,學問大,要是換成你,該怎麼罵那黃鸞?”

  陳平安神色淡然道:“與覆車同軌者。”

  嗓音不大,但是卻被那個老嫗清晰入耳,老嫗下巴擱在柺杖上邊,譏笑出聲道:“這就是劍氣長城的末代隱官?好高的境界!”

  小陌提起手中行山杖,遙遙指向那個重瞳子少年,爲陳平安介紹道:“公子,他如今化名‘離垢’,道號‘飛錢’,在這撥大妖當中,防禦第一,這次時隔萬年現身蠻荒,一口氣收回了八件仙兵,都物歸還主了。綽號是‘蠹魚’,喜好喫書,離垢很早就有個想法,試圖打造出一座‘書城不夜’的道場。”

  白景使勁點頭道:“這傢伙渾身都是寶貝,件件都值錢!就說那隻黃色乾坤袋和那枚捉妖葫蘆,我就眼饞很久了,山主,回頭有機會,我在不破壞規矩的情況下,咱倆合力做掉他唄?”

  少年姿容的離垢身邊,站着個精悍漢子,雙手抱住後腦勺,這個被白景稱呼爲“無名氏”的遠古大妖,最大興趣,還是對方陣營中唯一一位純粹武夫的年輕隱官。

  禮聖身後的那位青年修士,轉過頭,望向這撥桀驁不馴的蠻荒大妖。

  除了那個無名氏,依舊是懶洋洋的神色,其餘大妖都如臨大敵,開始屏氣凝神。

第1003章 合道所在

  三山九侯先生只是瞥了眼那邊,就讓那撥同時代的大妖收斂了許多。

  陳平安感慨不已,這就是一位遠古十豪候補的獨有氣勢了。

  不同於後世山上,還講究一個人的名樹的影,會有許多空有境界的花架子竹篾高手,親身參加過登天一役或是親眼旁觀過那場戰事的練氣士,在各自修行道路上,能夠一步一步走到人間之巔,無一例外,都是極其熟稔廝殺的存在,不說別人,只說陳平安身邊的小陌,當初他的問劍對象,隨便拎出一個,放在今天,哪個不是所謂的無敵?

  雖然此次遠遊天外,雙方是第一次見面,但是陳平安好像與這位三山九侯先生,細究過後,彎來拐去,有着不湹臏Y源和聯繫。

  只說上次趕赴蠻荒腹地,最終突兀繞路,去往託月山,就要歸功於那張三山符。

  雖說這張大符,並非三山九侯先生首創,但是按照陸沉的說法,正是因爲當年這位前輩做客白玉京青翠城,經過一番問道,師兄才畫出此符。

  大掌教寇名沒有失蹤之前,那座“玉京十二樓,峨峨倚青翠”的玉皇城,經常定期公開傳道天下,不設任何門檻,不限制修士的出身和境界,都可以通過設置在數州境內的一道道“大門”,進入這座城。三山九侯先生就曾隱藏身份入城旁聽,最終寇名察覺到蹤跡,執晚輩禮,與這位十豪候補請教符籙一道的學問。

  此外,萬瑤宗佔據的三山福地,就曾是三山九侯先生的道場之一。

  而那位萬瑤宗的開山鼻祖,陳平安猜測可能是這位前輩的不記名弟子之一。

  否則哪有如此巧合之事,一個桐葉洲少年樵夫,誤打誤撞就得到一幅仙家畫卷,無視陣法禁制,得以闖入了一座福地?

  要知道在蠻荒雲紋王朝的玉版城,陳平安得到了一隻珊瑚筆架,就是打開白玉京琳琅樓一幅字帖蘊藏龍宮祕境的鑰匙。

  而將一座品秩極高的大瀆龍宮納入一幅字帖中,神通已經足夠玄妙,陸沉甚至猜測那處遺址內,至今還有水裔生靈存活,更出奇之處,在於一位白玉京樓主,耗費了兩三千年光陰,都未能打開封山禁制,始終不得其門而入,由此可見,三山九侯先生的符籙造詣之高。

  白景突然開口請求道:“山主,打個商量唄,趁着還有點空閒,我想要去會會朋友,放心,絕對不會耽誤正事。你要是信不過,我可以立下軍令狀,在大陣開啓禦敵之時,若是未能返回此地,我就提頭來見。”

  事實上,白景很有自知之明,這邊沒她什麼事,坐鎮疊陣之一的閏月,相較於整座大陣,就是一顆雪花錢之於一顆穀雨錢的關係,何況還有小陌在旁邊盯着。

  陳平安看着躍躍欲試的白景,點點頭,“速去速回。”

  想必白景還不至於臨陣倒戈,如果她真有此意,早點離開大陣反而是好事。

  按照先前在曳落河畔的約定,白景親口答應過白澤不與蠻荒爲敵,不過她的理解,其實很簡單,就是不跟白澤爲敵。

  既然將整座蠻荒天下當撞城錘使喚,是那個周密的手段,並非是白澤的授意,那她在這邊敲敲邊鼓,想必就不算違例犯禁了。

  而且白景看離垢那幾個,看架勢,也不像是來打架的,頂多就是來這邊湊熱鬧,用小鎮的土話俗語說,就是站在溝邊看發大水。

  再說了,她真要壞了規矩,以白澤的脾氣,肯定早就現身,親自教她做人了。

  故而得到陳平安的許可,白景放聲大笑,抬手一拍腦袋,重新恢復貂帽少女的姿容,身形瞬間化做一道虹光,在天外太虛中拉伸出一道長達數萬裏的光線,劍光纖細卻凝練,幾個眨眼功夫,白景,或者說謝狗就衝到了那撥蠻荒大妖附近,一個驟然懸停,伸手指向那個重瞳子少年,謝狗用不知從哪裏學來的鄉音土話,伸手扶了扶貂帽,咧嘴笑道:“離垢,陪姐姐耍幾哈?”

  陳平安問道:“白景這是做什麼?”

  小陌猶豫了一下,在確定自家公子不是說怪話後,這才老老實實回答道:“她打算與離垢問劍。”

  於玄盤腿坐在填金峯之巔,笑得直咧嘴,抬起手掌,拍了拍膝蓋。

  呂喦捻鬚而笑,陳山主這個問題問得有點多餘了。

  陳平安疑惑道:“她就不怕身陷重圍?”

  離垢在內這六頭遠古大妖,個個都是最拔尖的蠻荒王座實力,緋妃、黃鸞之流,比起這些道齡都在一萬幾千年的老古董,都是要遜色一籌的。白景雖然是一位貨真價實的飛昇境圓滿劍修,可她畢竟還不是十四境的純粹劍修。

  小陌耐心解釋道:“白景與人廝殺,歷來不過腦子的。”

  然後小陌加了一句,“白景是極少數不怕被圍毆的劍修。”

  換個說法,就是白景喜歡單挑一羣,而且極其擅長反殺。

  所以在遠古歲月裏,白景沒有仇家。

  一來白景不會主動挑釁那些註定招惹不起的存在,比如小夫子,白澤,碧霄洞主等,這也是白景的精明之處。

  再者白景每次出劍,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簡而言之,就是但凡結下仇的,她就極有耐性和毅力。傳聞白景在還是地仙境界時,就曾經花了足足三十年光陰,死命糾纏一位飛昇境前輩修士,一邊修行爭取破境,一邊展開襲殺,往往是一擊不成就遠遁,相互間不斷上演追殺與被追殺的滑稽場景,最終白景躋身飛昇境之時,就是那位修士徹底身死道消之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