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519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官乙這撥大妖,除了無名氏與離垢是有實打實交情的,其餘幾個,相互間連盟友都算不上。

  如果沒有白澤壓着他們,可能前一刻還在推心置腹,後一刻就能打出腦漿來。

  以前小陌是習慣了這種行事風格,從來懶得深思什麼,到了落魄山,先前與朱斂閒聊,老先生一句話就說得小陌醍醐灌頂。

  只要你們還在追求那種純粹的自由,那麼你們最大的敵人,就不是規矩了,而是所有他人的自由。

  戰場那邊,離垢看着那個腦子拎不清的白景,沉聲說道:“你煩不煩?”

  上次在曳落河畔,雙方就已經起了衝突。

  他都不知道自己哪裏惹了白景。

  要說對方覬覦自己這身法寶,至於?需知白景積攢下來的家底,一樣無比深厚。

  謝狗揮揮手,“無關人等,都撤遠點,給我和離垢騰出一塊地盤,都別磨蹭,速戰速決!”

  那個漢子雙臂環胸,紋絲不動,笑道:“挪地方就算了,你們就當我不存在好了。”

  謝狗視線偏移,官乙與胡塗縮地山河,徑直遠去,老嫗冷哼一聲,一柱柺杖,雖然滿腹牢騷,卻也不敢留在戰場,免得被殃及池魚,竹冠老道士手持拂塵,輕輕一拍鹿角,白鹿數次跳躍,在天外虛空踐踏起一圈圈七彩漣漪,如鳥雀翩躚枝頭,轉瞬即逝。

  謝狗笑眯眯問道:“那就開打?”

  至於那個站在原地的無名氏,礙眼而已,不會礙事。

  離垢神色木訥,不置一詞。

  頃刻間少年姿容的離垢就被割掉頭顱,一顆腦袋高高拋起,再好像莫名其妙捱了一撞,就像被人一腳踹飛出去,砰然一聲,響若震雷。

  換成一般的妖族,真身被切割掉腦袋,

  極遠處,旁觀這場問劍的官乙神色複雜,這就是白景兩把本命飛劍神通疊加的恐怖之處了。

  沒有劍氣,甚至無需白景動用劍意,用一種流淌在光陰長河中好似不存在的飛劍,輕輕鬆鬆,取人性命。

  據說白景給那兩把本命飛劍取了兩個名字,跟她層出不窮的道號一般,顯得很馬虎,“上游”,“下游”。

  這意味着白景先前在離開年輕隱官住持的那座大陣之時,她就已經正式與離垢問劍,所以根本就沒有給對方拒絕領劍的機會。

  由於涉及光陰長河的“流向”,對於人間所有山巔修士而言,萬年之前,直到如今,始終是個懸而未決的天大謎題,所以如何剋制白景佔盡先手優勢的兩把本命飛劍?幾近無解。

  每個置身於“當下”的練氣士,如何阻擋兩把來自“過往”與“將來”的飛劍攻伐?

  坐在填金峯之巔的於玄抬起一手,手背貼住膝蓋,五根手指掐訣不停,眯眼看着遠處戰場,“純陽道友,面對這種不講道理的飛劍,很棘手啊。”

  呂喦微笑道:“被迫領劍者,也不算就此落了下風。”

  於玄讚歎道:“這些活了萬年多的老前輩,果然還是很有兩把刷子的。”

  表面上看,練氣士若是未卜先知,精通算卦,好像可以應對看似無理手的亂竄飛劍,只是戰場變化瞬息萬變,尤其是面對一位飛昇境劍修,哪裏允許同境修士分心演算飛劍軌跡。

  鄭居中看了眼謝狗。

  這個白景,不愧是萬年之前就已經揚名的劍道天才,作爲局外人和旁觀者,她竟然一定程度上“復刻”了他們的這座疊陣,出劍軌跡,是依循陣法而起,不但如此,她還故意一路逆推回去,所以飛劍速度極快,而且註定會越來越快。

  雖說白景的這種臨摹,稍顯粗糙,道意不夠精粹,但是足夠讓人刮目相看了,即便她不是劍修,想必大道成就都不會低。

  如果說第一劍,白景是禮節性問候。

  之後就是真正的問劍了。

  果不其然,如鄭居中所預測,謝狗好似坐鎮主壇,住持一場聲勢浩大的普天大醮,祀三千六百神位,羣星列宿,無比契合法軌儀範,只見宛如遠古神靈現世的謝狗,抬起一隻手,笑着說着兩個字,“落幡。”

  三千六百道佔據星位的凌厲劍光,瞬間合攏於一點,即那個屍首分離的離垢。

  離垢被劍光戳成了馬蜂窩一般,何止是血肉模糊,筋骨粉碎,整個人身天地的洞府都悉數炸開了。

  可即便如此,沒有誰覺得離垢就此落敗,甚至可能都未受傷。

  離垢瞬間拼湊出完整真身,再一招手,將那顆隨便被“一腳”踩凹的腦袋放回脖頸之上,道氣流轉,光芒瑩瑩,面容如舊。

  至於那個無名氏,就是站在原地,甚至從袖中摸出了一壺酒水,只憑傾瀉散開的一身沛然拳罡,就擋住了那些“過路”劍光。

  而且這位飛昇境圓滿修士兼止境武夫的拳意,細看之下,分出了十層之多。

  之後就是兩座道教大醮,白景的劍光數量依次驟減,但是更爲鋒芒無匹。

  只是三次遞劍過後,離垢都會在下一劍遞出前的間隙恢復原貌。

  七十二候劍陣開啓時,七十二位“白景”分別站在一地,困住大陣中央的重瞳子少年,一同單手持劍,劍指那個離垢,七十二條劍光如雷電交織的雪白長龍,轟砸在離垢身上,導致後者當場變成了一大灘血肉消融的金色光芒,只是金光中交織着不計其數的絲線脈絡。

  之後白景的出劍順序,按部就班,故而略顯死板,所以就更像是一種顯擺了。

  相較先前那個面癱的少年,再次恢復真身的離垢變得眼神熠熠光彩,死死盯住那個白景。

  白景見狀哈哈笑道:“呦,被一點毛毛雨淋在身上,這就生氣啦。”

  小陌以心聲解釋道:“這個離垢,雖然暫時還是飛昇境,但是防禦之高,大致可以視爲十四境,白景之所以對離垢糾纏不休,就是想要在他身上,找出一種可以破解‘無境之人’的獨門劍術,她需要在兩條劍道當中確定一條路行走,到底是以真相破虛妄,以無限小的一粒芥子劍光,斬開無限大的太虛境界,還是以某種更大的虛相涵蓋虛相,最終……喫掉對方,就像先前那手‘撒網’,就是白景在這條劍道顯露出來的一個例子,而她之所以模仿我們這座陣法如此之快,歸根結底,還是與她的另外那條劍術大道相契合,就被她現學現用了。這一切只因爲白景在萬年之前,就想要做成一樁壯舉,在她躋身十四境之前,必須先殺個十四境修士。”

  陳平安點點頭,白景這樣的腦子,好像有資格進入避暑行宮。

  陳平安打趣道:“小陌,白景這些涉及大道根腳的祕密,你是怎麼知道的?謝姑娘與你很以沾税 !�

  小陌滿臉無奈,“不是她告訴我的,只是打交道久了,雙方比較知根知底。”

  陳平安突然問道:“那我的兩把本命飛劍,豈不是剛好淪爲白景極佳的大道食物之一?”

  小陌笑道:“她不敢的。”

  陳平安自嘲道:“前提是我別落單。”

  小陌眯起眼。

  陳平安沒好氣道:“開個玩笑,別這麼較真。”

  小陌說道:“除非情非得已,我其實也不想跟她爲敵。”

  陳平安點頭道:“這麼想就對了。”

  李-希聖眺望遠方,說道:“周密這是要逼迫蠻荒天下的那個存在主動現身了。”

  陳平安聽聞此言,頓時憂心忡忡起來,問道:“照理說,蠻荒那個存在,不是應該會牴觸周密的這種行徑嗎?”

  一旦兩座天下相撞,不管是一撞過後,兩條渡船擦身而過,抹平各自至少一兩個大洲,還是相互間撞出一個無比巨大的凹陷再彈開,又或者浩然與蠻荒就此接壤……不管是哪種情況,對於兩座天下的“地主”而言,好像都是絕對不願意看到的情況。尤其是

  第三種情況,最爲糟糕,就像讓兩個必須護住自家一畝三分地的“地主”,沒有了任何迴旋餘地,陷入一種狹路相逢、短兵相接的境地。

  當然,如此一來,對禮聖的影響是最大的。

  顯而易見,周密登天之後,將禮聖視爲了最大隱患,可能陳平安都只是排在第二位的。

  對付陳平安,不過是朝落魄山丟了顆棋子。

  針對禮聖,卻是直接搬來了一座蠻荒天下。

  陳平安知道這個所謂的存在,每一座天下都有,是與每座天下第一人互爲苦手的壓勝對象。

  就像五彩天下,那個名爲“元宵”的小姑娘,也就是太平山黃庭收取的嫡傳弟子,小姑娘如今就跟在寧姚身邊修行。

  青冥天下那邊,陳平安猜測是那個閏月峯的武夫,辛苦。畢竟幾次閒聊,陸沉給出了太多的證據。

  而浩然天下,是那個傳聞與至聖先師“分庭抗禮”的撐蒿舟子,陳平安甚至猜測那個被至聖先師誅殺的“鄰居”,以及被後世野史編排成被至聖先師親自入山持斧劈殺的某人,都曾是浩然天下天地顯化而生的那個神異存在。

  李-希聖搖頭道:“對於浩然反攻蠻荒一事,蠻荒天下的那個存在,想必感受到了一種莫大隱患,所以會變得極爲憤怒。”

  “只說青冥、浩然和蠻荒三座天下,你大概猜出來了,其中道祖對這類存在的壓制,是最有成效的,除了道法高之外,這與道家根祇所在、追求道法自然有關,閏月峯武夫辛苦,至今還未能躋身武道十一境,這還是道祖刻意放寬了對他的限制。浩然天下因爲禮制最爲繁密的緣故,至聖先師與那個存在,相互間可謂勢若水火,至於蠻荒天下,託月山大祖只差半步,始終未能躋身十五境,由此可見,這個存在,是三者中最……”

  陳平安苦笑道:“相對是最能打的那個了。”

  李-希聖仰頭望向別處,點頭道:“相信這與周密謩澯嘘P,如果當初未能登天離去,他的退路,恐怕就是與這個存在‘合道’,憑此躋身十五境。”

  陳平安皺眉道:“這類存在,不是極難尋覓且殺之不絕嗎?”

  李-希聖笑了笑,看了眼陳平安,反問道:“一定要殺嗎?”

  陳平安啞然。

  確實,關起來就是了。

  遠處戰場那邊,劍光驟然消失,謝狗撇撇嘴,“小打小鬧,沒啥意思。”

  關鍵是碰到個打不還手罵不還嘴的貨色。

  無名氏揮揮手,驅散那些縈繞不散的凌亂劍意,笑道:“白景,撒完氣啦,確定不打了吧?”

  離垢臉色微白,默不作聲。

  又被白景這個瘋子消磨掉了數百年道行。

  謝狗扯了扯嘴角,“白啥景,謝什麼狗,如今我名叫梅花。”

  到底是浩然修士,於玄忍不住看了眼那個被年輕隱官稱呼爲“小陌”的劍修。

  謝狗一步走到離垢身前,與少年面對面,她雙手叉腰,瞪眼道:“你瞅啥瞅?還不服氣?!”

  要不是擔心小陌誤會,她非要一腦袋把這個面癱少年給腦闊兒錘爛哩。

  李-希聖問道:“知道禮聖爲什麼要把你,還有小陌先生都一併拉過來嗎?”

  陳平安看了眼前邊的符山籙河,點點頭,“因爲我合道半座劍氣長城。”

  李-希聖問道:“你當真願意?捨得嗎?”

  陳平安說道:“只要文廟將這筆功勞記在飛昇城頭上,我就沒什麼不捨得的。”

  半座劍氣長城,這原本可能是陳平安未來躋身十四境的成道之基。

  小陌出聲提醒白景可以回了。

  謝狗驀然回頭,朝小陌露出個燦爛笑臉,她不再跟那個離垢一般見識,劍光一閃,立即返回大陣中。

  原來最前方,禮聖法相,已經伸出一隻手,抵住了整座蠻荒天下。

第1004章 試試看

  一手抵住蠻荒天下,禮聖法相一腳後撤,踩踏在其中一座符山之上,作爲支撐點。

  山中數以百萬計的金色符籙,如瘋狂生長的蔓草裹挾住禮聖的腳踝,剎那之間,原本一尊幾近破碎的巍峨法相,瞬間恢復原狀,重返巔峯。

  禮聖再抬起一手,五指張開,出現了一把金色圓鏡,一圈圈銘文皆是歷代文廟陪祀聖賢的本命字。

  每一個自行旋轉如漩渦的金色文字,皆在牽引那些被後世天象圖列爲星宿的羣星,引來無數道光線遙遙而至,匯入漩渦中。

  與此同時,從浩然天下那邊,猶有金色長線升空,畫出一條條弧線,每一條由文字組成的弧線就是一整篇聖賢書籍。

  只是這麼一次“接觸”,天外罡風頓時激盪不已,如巨浪相疊,層層遞進,位於大陣之內的鄭居中一行人,都感受到了一座天地疊陣的劇烈搖晃,陳平安若非擁有止境武夫的體魄,恐怕只是這麼一撞,被洶湧而至的氣機裹挾,作爲大陣主持者,就已經跌境了。

  還有側面那撥作壁上觀的蠻荒大妖,因爲沒有陣法護持,幾乎都要身形不穩。

  如今的地仙練氣士,如果置身於天外這條大道上,面對那股潮水,估計只會毫無招架之力,瞬間就會身死道消,徹底煙消雲散。

  胡塗的行事作風,比較實在,不願浪費靈氣和消磨自身法寶,直接就來到了並肩而立的無名氏和離垢的身後。

  其餘遠古大妖,有樣學樣,一瞬間站位如雁陣。

  道號山君的竹冠老道士,不再騎乘白鹿,而是站在坐騎背上,登高遠眺,不斷揮動拂塵,將那股源源不斷持續撲面而來的罡風稍稍打偏。

  離垢作爲大妖中防禦最高的那個,故而哪怕站在雁陣最前方,身形依舊巋然不動,只是身上法袍的兩隻袖子獵獵作響,與其餘大妖不同,道號“飛錢”的離垢,在遠古歲月裏與“書生”關係深厚,交集最多,所以萬年之後,再次見到那個小夫子,離垢的心情也是最爲複雜。

  無名氏搖晃着手中酒壺,由衷感嘆道:“不愧是小夫子。”

  此次抵擋蠻荒天下,禮聖雖有借力,但是一撞之下,僅僅是法相趨於崩碎,尚未動用真身,由此可見,禮聖道身的堅韌程度。

  這位攻伐實力猶在劍修白景之上的矮小漢子,自認對上禮聖,沒法打,根本不夠看。

  雖然雙方身處敵對陣營,絲毫不妨礙他對禮聖的敬佩。

  離垢以心聲詢問道:“這一撞力度如何?可以估算嗎?”

  無名氏想了想,“被一座天下迎頭撞上,假設成是兩位純粹武夫的對壘,上限如何,不好說,至於下限,我還是有點數的,至少得是道祖卯足勁的一巴掌?或者是兵家那位疊加在一起的傾力數擊?”

  這還只是無名氏預估的下限,而且下限距離上限,有可能差距很大。

  時隔萬年,親眼目睹禮聖的攔路手段,官乙苦笑道:“要不是有白澤老爺在,誰能擋得住小夫子在蠻荒天下的大開殺戒?”

  離垢神色淡然說道:“蠻荒天下又不是隻有白澤。”

  官乙搖頭道:“斐然?綬臣,周清高他們幾個?還是太年輕了點。”

  無名氏抬了抬下巴,“看那邊,正主出現了。”

  官乙極盡目力,再加上施展了一門遠古祕傳術法,她才能夠透過紊亂的天象干擾,最終發現蠻荒天下一處腹地的荒郊野嶺,有兩位修士在那不起眼的山嶺,一站一坐。

  除了白澤,還有一張陌生面孔,是個形貌枯槁的消瘦少女,只見她坐在地上,怔怔仰頭望向那個禮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