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503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良時如飛鳥,回掌成故事。

  鄭大風儋赓庑Φ溃骸奥犖洪拚f,高君在披雲山逛過了山君府諸司,突然改變主意,打算在這邊多待幾天。”

  陳平安說道:“嗮被子有屁用,她一個女子,會願意跟你和仙尉住一起,想什麼呢。”

  高君不願離開,打定主意要多觀察福地之外的廣袤天地。

  好像就跟裴錢當年去鄉塾上學差不多,能拖幾天是幾天。

  聽老廚子說,裴錢第一次下山去小鎮學塾,其實就是在外邊瘋玩了一天,然後假裝一瘸一拐返回落魄山,說崴腳了。

  要不是朱斂祭出殺手鐧,說要給她師父通風報信,估計裴錢還能磨磨蹭蹭許久纔去學塾。

  即便如此,裴錢哪怕不情不願去了學塾,最早幾天,朱斂爲了不讓裴錢翹課,一老一小,很是鬥智鬥勇。

  羣山綿延,桃紅柳綠裏,山客看雲腳,家童掃落花。

  小鎮那邊,春光融融日,燕子銜泥,往返于田間屋舍間。

  陳平安以心聲說道:“你那個師兄,如果是同一人,那麼根據避暑行宮祕檔的記載,他的真名叫燕國。”

  鄭大風笑了笑,“謝師兄怎麼是這麼個姓氏,取了這麼個名字。”

  燕者小鳥也,但是按照篆文古“燕”字,從“鳥”從“乙”,蓋得天地巨靈者。

  鄭大風轉過身,背靠欄杆,望向那座原本是山神廟的山頂殿閣,說道:“聽說林守一在閉關?”

  陳平安點點頭,“閉關之前,林守一寄來一封密信,信上其實就只有一句話,‘明年正月裏可以去採伐院拜年’。”

  鄭大風笑道:“那你豈不是鬆了一大口氣,這個朋友,不會只是因爲父輩的恩怨而絕交。”

  陳平安從袖中摸出兩壺酒,給鄭大風遞過去一壺,“說是如釋重負,一點不誇張。”

  之所以沒有去拜年,當然不是怕碰壁喫閉門羹,只是陳平安總覺得以林守一的風格,信上說“可以”,就是“不必”的暗示。

  畢竟林守一雖然從小就心思細膩,卻不是那種喜歡拐彎抹角的人,要麼不說話,只要開口,就會直截了當。

  所以按照林守一的一貫作風,如果真想自己去跟他父親拜年,信上多半會用“務必”二字。

  再加上想着以林守一的修道資質,極有可能在正月裏就會出關,陳平安到時候再回信詢問一句,不曾想林守一至今還沒有出關。

  鄭大風卻沒有喝酒,只是搖晃着酒壺,冷不丁說了一句讓陳平安呆若木雞的言語。

  “那你知不知道,其實林守一,就曾差點是那個一。”

  陳平安喝了口酒。

  鄭大風笑道:“是不是覺得李槐更像?”

  陳平安搖搖頭,“我反而一開始就覺得李槐最不像。”

  “說明你很早就比我更懂那個老頭子。”

  鄭大風點點頭,“師父哪裏捨得李槐當個什麼一,就想着這個小兔崽子,一輩子無憂無慮的,只需要偶爾靈光乍現,過安穩日子就行。”

  “也別覺得自己搶了什麼,林守一最終未能守住這個一,對他來說,纔是最好的命撸蝗凰缃窆烙嬕呀洷荒硞�登天而去的傢伙給喫掉了,你要是不信,可以找個機會,找到林守一親自問問看,他給出的答案,肯定是語氣淡然且道心堅定的,我倒是覺得林守一從小就是個‘道士’和‘書生’,所以未來成就,會很高。”

  “反正從結果倒推回去,當年崔瀺肯定是最早通過本命瓷,察覺到一絲苗頭的那個人,所以當年他立即趕來驪珠洞天,親自給林守一取了這麼個名字,再邀請只是窯務督造署佐官之一的林正論伍捳摺.斎贿@種事情,林守一生下來就佔據先手,靠外力和人力是絕對做不成的,只能是通過驪珠洞天內部的一次次加減,這一世的林守一,等於是完全靠着自己一次次前世和轉世的本事累加,才投了這麼個好胎。故而他與你,就是兩個極端。看遍驪珠洞天的光陰長河,你陳平安,還有很多小鎮本土出身的凡夫俗子,相對而言,實在是太沒有出奇之處了,尤其是等到你的本命瓷,經過勘驗,是那地仙資質,再被打碎,就更不是你了,在這件事上,師父當年都是認定了的。準確說來,師父大概是早早就把你當做‘一個人’看待的。”

  “但是崔瀺的心思詭譎,故意用‘林守一’這個名字,攪亂了天機,不光是我,連同師父他老人家在內,都沒有想明白崔瀺的用心,在我去往五彩天下之前,我是與師父單獨聊過此事的,師父也搖頭說看不清楚,至始至終,都不知道崔瀺到底是希望早早有了個‘一’雛形的林守一,未來到底是成爲那個一,還是不希望他獲得如此造化。陳平安,你應該聽說過一句老話吧,一個人,如果大致確定是好命了,就別隨便讓人算命,會越算越薄的。可要說崔瀺只是通過給‘林守一’取名一事,來斷定他本意是促成,亦或是攔阻,好像都沒有答案,總覺得怎麼猜都是相反的結果,可若是先猜了再覺得答案反着來卻又是錯,這興許就是崔瀺真正厲害的地方了。”

  “昔年驪珠洞天人人皆是一,氣咧鬓D,無關善惡,跟是不是修道之人,更沒有半點關係,只在於一個人與人之間的相互認可與否定,誰認可誰,被認可之人,就增添幾分,被誰否定,就減少幾分。如此說來,無論是從表面上看,還是以山上修士的眼光看待人心,你這個泥瓶巷的掃把星,是不是最不應該成爲一纔對?陳平安,錯了,大錯特錯,因爲你還是不夠知曉人心深處的真正光景,真正的喜惡,其實從來不在臉上,甚至都不在我們‘心裏’,至於到底存在哪裏,這個問題就很深遠了,要比心聲何來,誰言心聲,以及人與記憶的關係、到底是誰在牽引念頭、一切有靈猩幕昶鞘欠衿鸸餐挫兑黄惖膯栴}更加複雜。”

  鄭大風說得口乾舌燥,打開酒壺,仰頭飲酒,抹了抹嘴,忍不住氣笑道:“就拿董水井的糯米酒釀打發我?!”

  陳平安笑道:“你要是留在落魄山,我就算是搶,也給你搶回來幾壇百花釀。”

  鄭大風眼睛一亮,嘖嘖稱奇道:“百花福地的上古貢品百花釀?”

  陳平安點頭道:“識貨!”

  鄭大風說道:“不都說早就不再釀造了嗎?好像難度不是一般大啊。”

  兆之旑^的陳平安斬釘截鐵道:“否則怎麼顯出我的找猓浚 �

第995章 有限杯長少年

  古語有云,夫閒,清福也。

  既然閒着也是閒着,閒着就是一種享清福,劉羨陽就帶着化名餘倩月的圓臉姑娘,遊歷了一趟寶瓶洲最北邊,優哉遊哉,他們沿着漫長的海岸線逛蕩了一圈,劉羨陽每天趕海,帶着鍋碗瓢盆,一鍋海鮮亂燉,喫得劉羨陽都忘了河鮮是啥滋味。每當劉羨陽停步休歇,打盹的時候,棉衣圓臉姑娘就在一旁安安靜靜坐着。

  等到劉羨陽返回宗門山頭,發現阮鐵匠還在閉門鑄劍,師弟謝靈則是正兒八經閉關了,聽說是要徹底煉化那件有錢都買不着的重寶。

  此物是白玉京三掌教當年贈予謝靈的寶貝,是一座七彩琉璃寶塔,半尺高,九層,每一層四面皆懸掛匾額,故而總計三十六塊。

  劉羨陽羨慕得很,忍不住長吁短嘆,“有個好祖宗真是好哇。”

  賒月不搭話,她只是惦念着龍鬚河那邊的鴨子有無成羣。

  劉羨陽還在那兒自怨自艾,說自己投胎的本事不如這個謝師弟,不然如今別說仙人境,隨便撈個飛昇境,都不在話下。

  一旁的董谷對此早就習以爲常了,反正是關起門來的自家話,丟人丟不到外邊去。

  況且劉羨陽雖然說得酸溜溜,也算事實,謝師弟在修行路上,確實機緣極好,就像劉羨陽說的,這要歸功於桃葉巷謝家的族譜上邊,出了個大人物,正是北俱蘆洲的天君謝實,上次謝實返回家鄉,謝靈這小子,等於憑空多出一個從族譜裏邊走出各活生生的老祖宗。按照陸沉那會兒的說法,這座小塔,可以鎮壓世間所有上五境之下的邪魔外道、陰靈鬼物,陸沉當時說此物“勉強能算”一件半仙兵。謝靈當時深信不疑,老祖謝實欲言又止,終於還是沒有泄露天機。等到當年被陸沉取了個“長眉兒”綽號的少年,年紀漸長,修行境界越來越高,謝靈才驚駭發現一直未能大煉爲本命物的玲瓏寶塔,根本就是一件貨真價實的仙兵至寶。

  謝靈之所以能夠是劍修之外,同時兼修且精通符籙和陣法,就源於他對這座玲瓏寶塔的潛心鑽研。

  有人曾經瞥過一眼,評價過這件重寶,言簡意賅,只有一句話,此物是一條完整道脈。

  她的言下之意,師弟謝靈單憑此物,除了不耽誤修行的漸次登高,更是完全可以開宗立派的。

  又跟董谷隨便掰扯了幾句,劉羨陽終於捨得吐掉嘴裏的那根甘草,站起身,讓董師兄跟徐師姐打聲招呼,再過半個時辰,一起去祖山那邊喫頓飯,他這個當宗主的,要禮賢下士,親自下廚。

  董谷作爲龍泉劍宗的開山大弟子,是元嬰境,不過因爲董谷是妖族精怪出身,又非劍修,所以對於劉羨陽能夠擔任第二任宗主,他這個大師兄,內心深處反而如釋重負。

  徐小橋如今還是金丹境劍修,只是受限於修道資質,不出意外的話,她這輩子將會止步於元嬰境。

  徐小橋對這個類似蓋棺定論的評價,始終深信不疑,卻談不上如何失落。

  反正同門中,有劉羨陽和謝靈這兩個大道成就一定會很高的天才師弟,再加上師父阮邛從不在弟子境界上苛求什麼,徐小橋在龍泉劍宗的修行生涯,其實日子過得既充裕又閒適。

  只是劉羨陽這傢伙,成天就想着他和徐小橋能夠見面喊一聲宗主,不過董谷和徐小橋極有默契,任你明示暗示,都別想。

  兩位暫時還不是道侶的男女,聯袂御風途中,後知後覺的賒月隨口問道:“那個謝靈在煉化什麼來着?”

  劉羨陽笑道:“一件仙兵品秩的玲瓏寶塔。”

  他再補了一句,“是某個被我掀翻攤子的傢伙送給謝師弟的。”

  賒月轉頭瞥了眼一座山頭,點頭說道:“是蠻值錢的。”

  劉羨陽又開始言語泛酸,“我輩劍修,此等身外物算個啥……他孃的,當然算了個啥啊!只要謝師弟願意割愛送人,我就給他磕幾個頭好了。”

  賒月疑惑道:“你就這麼想要仙兵?”

  在她看來,劉羨陽是最不需要什麼仙兵的那種奇怪劍修。

  劉羨陽愣了愣,“幹嘛?你有啊?”

  賒月點頭道:“蠻荒天下是個什麼風氣,你又不是不懂,既然都出門了,當然就把家當都揣在身上了,所以兜裏有那麼幾件,既然你這麼想要,挑兩件順眼的,拿去煉化?”

  劉羨陽咧嘴一笑,伸手輕拍自己的臉頰,“說啥呢,我又不是陳平安,長得像是那種喫軟飯的人嘛?!”

  賒月翻了個白眼。

  到了祖山那邊,劉羨陽果真繫上圍裙,開始下廚,賒月熟門熟路在旁幫忙。

  劉羨陽突然轉頭說道:“倩月啊,先前可能是我沒把那句話說明白,陳平安只是長得像個喫軟飯的,我不是像,我就是啊。”

  賒月一記手刀狠狠劈柴,再隨手丟到竈臺那邊,沒好氣道:“過時不候。”

  她一聽到那位年輕隱官的名字就倍感鬱悶,心情不太好。

  劉羨陽笑道:“別鬱悶了,回頭我當着你的面,把他套麻袋打一頓。”

  賒月扯了扯嘴角,“他不敢拿你怎麼樣,那麼記仇,我咋辦。”

  劉羨陽覺得是得找個機會,跟這位賒姑娘打開天窗說亮話了!不過自己得先喝酒壯壯膽。

  大概所以真心喜歡誰的人,都是膽小鬼吧。

  劉羨陽說道:“你之前逛過州城,見過那個少年嗎?”

  賒月搖搖頭。

  原來方纔劉羨陽從董師兄那邊得知一事,在處州城那邊,有個家道中落的寒酸少年,名叫李深源,懷揣着一塊品秩不低的蛇膽石,竟然獨自從處州,一路徒步穿過禺、洪等州,徒步走到了位於大驪京畿之地的舊北嶽附近,等少年走到龍泉劍宗的山門口,已經跟乞丐差不多,他是想要送出那顆蛇膽石,想要憑此作爲敲門磚,成爲一名龍泉劍宗弟子。

  而且他指名道姓,要與如今道場位於那座煮海峯的徐小橋,拜師學藝,即便無法成爲這位女子劍仙的嫡傳弟子,暫時當個外門弟子,都可以。煮海峯不在驪珠洞天西邊羣山之列,是大驪舊北嶽地界原有的一座山峯,舊名鑄山,只是劃撥給龍泉劍宗,就改了個名字。

  聽說那少年祖祖輩輩是小鎮人氏,祖宅就在那二郎巷那邊,只是在家裏長輩手上,賣出了祖宅,得了一大筆金銀,在州城同一條街上,與官府交割地契,換取數座嶄新相鄰的大宅子,家族早先還極有遠見,同時購買了不少城外良田,照理說這樣的優渥家境,稍微老實安分一點,經過一兩代人的經營,不管是成爲書香門第,還是花錢走門路求個先富再貴,總之都是不難的。

  只是再大的家業,抵不過個賭字,而且一家之內還出了兩個賭鬼,而想要在賭桌上邊贏錢,自古不靠賭術,就只能靠坐莊和出老千了。其實很多從小鎮搬去州城的家族,至少有三成,都把一份厚實家業敗在了賭桌上。曾經的小鎮少年,如今喫喝嫖賭,樣樣精通,不然就是曾經酒棍賭棍光棍的青壯漢子,變成一條老光棍而已。

  這個李深源,也不硬闖山門,更不廢話半句,在附近山野搭了個草棚子,活得跟個野人差不多。

  少年每次露面,就是蹲在山門口的路邊,等個消息,希冀着龍泉劍宗這邊能夠准許他上山。

  同門幾個碰頭,既然阮鐵匠還在悶頭打鐵,當然就是劉羨陽這個新任宗主當家做主了,咫尺物裏邊帶了好些海鮮回來。

  董谷和徐小橋踩着飯點,趕來祖山這邊,看見劉羨陽一屁股坐在師父的主桌位置,他們也沒說什麼,估計就算師父這會兒露面,劉羨陽都有臉跟師父坐在一張長凳上邊喫飯。

  同桌喫了頓家常飯,這是龍泉劍宗的傳統了,討論天大的事情,都只是在飯桌上聊幾句。

  真應了那句老話,天大地大喫飯最大。

  哪怕是當初劉羨陽繼任宗主一事,也是桌上聊出來的,阮邛說了,劉羨陽沒拒絕,董谷謝靈幾個都贊成,就算定下來。

  今天飯桌無非是多出個賒月,而且她也不算什麼外人。

  劉羨陽舉杯跟董師兄磕碰一下,問道:“謝靈要是成功煉化那件寶貝,再出關,會不會就是玉璞境了?”

  董谷抿了一口酒,夾了一筷子,說道:“不清楚。”

  徐小橋卻是點點頭,“閉關之前,謝師弟就是這麼跟我說的,謝師弟說話一向穩重,他既然這麼說了,八九不離十。”

  劉羨陽轉頭望向董谷,“董師兄,謝靈沒跟你說?”

  董谷搖搖頭。

  劉羨陽再笑嘻嘻轉頭望向徐小橋,徐小橋猜出他要胡扯些什麼,搶先說道:“勸你別討罵。”

  “師姐懂我。”

  劉羨陽哈哈笑道,揉了揉下巴,“咱家這長眉兒,了不得,了不得啊,阮鐵匠真是走大邠斓綄毩耍L眉兒如今就是寶瓶洲年輕十人的前列,再等他成爲玉璞,豈不是跟我這個宗主平起平坐了?等這小子出關,我就得好好勸勸阮鐵匠了,既然都不是宗主了,那就別端那啥師父架子了,下次一起喫飯,動筷子之前,阮鐵匠得主動給謝靈敬幾個酒。”

  董谷根本不搭話,徐小橋也只當是劉羨陽在放屁。

  偌大一座寶瓶洲,敢這麼拿阮邛開涮的人,真心不多的,說不定就只有劉羨陽一個了。

  一來阮邛在龍泉劍宗的“孃家”風雪廟那邊,就是與世無爭的散淡性子,埋頭鑄劍多年,持身正派,有口皆碑,早年風雷園李摶景那般桀驁不馴的劍修,對作爲一州山上領袖的神誥宗都瞧不上,但是聊起鑄劍師阮邛,卻難得有幾句入他法眼的好話。再者阮邛是驪珠洞天最後一任坐鎮聖人,又受邀成爲大驪首席供奉,偶爾幾次參加京城御書房議事,不說皇帝陛下,連同魏檗、晉青在內的大嶽山君,都對阮邛極爲禮重,那位化名曹溶的道門天君,作爲陸沉嫡傳弟子,北俱蘆洲賀小涼的師兄,他曾經現身大驪京城,傳聞也就只是與阮邛這個悶葫蘆聊了幾句。

  何況如今名動一洲的自家弟子劉羨陽也好,那位“牆裏開花牆外香”的年輕隱官也罷,好像雙方年少時,分別曾是龍鬚河畔鐵匠鋪子的長工和打雜短工,更有小道消息,這位落魄山的陳隱官,在未發跡之前,因爲寄人籬下的緣故,只要見到那個沉默寡言的阮邛,就會跟老鼠見到貓一樣。

  故而如今寶瓶洲大瀆以南的山上,又有些只敢在私底下說幾句的傳言,龍泉劍宗之所以搬離處州,只因爲那個陳隱官是睚眥必報的性格,當年在鐵匠鋪子那邊丟的面子,如今都要找回場子,大驪皇帝陛下因此焦頭爛額,無法調節雙方矛盾,只得讓龍泉劍宗退讓一步,再讓阮邛卸任宗主之位,由陳隱官的年少摯友劉羨陽繼任宗主,纔打消了陳平安積攢多年的滿腔憤懣,不至於與阮邛徹底撕破臉皮,兩敗俱傷……

  所以某人前不久乘坐自家風鳶渡船,在老龍城那邊,與前輩宋雨燒一起下船,在一起北歸遊歷途中,專程抽身,找那幾個傳播這類說法、或是在山水邸報上邊故意旁敲側擊的仙府門派,去他們的祖師堂,或是那幾位山主、掌門的修道之地,喝了喝茶,談了談心,講了講道理,主賓盡歡,氣氛融洽。

  劉羨陽有些奇怪,“這個一根筋的孩子,怎麼捨近求遠,來咱們這邊混飯喫,陳平安的落魄山不是更近?”

  董谷說道:“估計是因爲落魄山對外宣稱封山的緣故。”

  劉羨陽問道:“那少年有機會上山修行嗎?”

  山上山下的仙凡之別,兩者界限之分明,不亞於幽明殊途,人鬼之分。

  徐小橋說道:“勉強可以修行,只是資質實在一般,即便領上山了,能不能躋身中五境,都得看以後的造化。”

  言下之意,少年就算加入龍泉劍宗,未來的修行路上,若無大機緣,可能這輩子都到不了洞府境。

  董谷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多說什麼。徐小橋有此說,還是因爲她早年學來了一門辨識根骨的獨門祕術,這就意味着那個名叫李深源的少年,資質不是一般的“一般”。若是去了別處仙府,別說是那種高不成低不就的雞肋,恐怕在那些勘驗根骨、的仙師眼中,連雞肋都稱不上,肯定會被拒之門外。

  而徐小橋的這門祕術,對於任何一個山上門派而言,都是夢寐以求的手段,長遠來看,不輸任何一件鎮山之寶。

  劉羨陽問道:“他的心性如何?”

  能不能進龍泉劍宗,在阮鐵匠手上就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首先看人品與心性,再來看資質好壞,前者不行,天賦再好,龍泉劍宗也不收。

  董谷說道:“犟,認死理,很肯喫苦,就是悟性差了點,真要上山修行,確實很勉強。”

  劉羨陽頓時樂了,“豈不是很像某人少年時。”

  徐小橋欲言又止,忍了忍,想想還是算了。

  也就你敢這麼評價落魄山陳山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