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陳平安倒是從不介意那些老輩們的閒天。
只是沒來由想起昔年藕花福地,他經常讓蹭喫蹭喝的裴錢出門去打水,估計每次好喫懶做的小黑炭,就最多打半桶水,可能都沒有,再拎着水桶一路晃啊晃,回到曹晴朗宅子,木桶裏邊的井水早就見底了,進了宅子,裴錢雙手抬水桶的時候,遮遮掩掩,總會側過身,剛好不讓陳平安看見水桶裏邊的水位,她還要假裝十分沉重,搖搖晃晃到了竈房那邊,必然會先偷偷用水桶勺起水,再踮腳,儘量抬高水桶再倒入水缸,好讓水聲更大些,根本就是個無師自通的小戲精麼。
回去路上,瞧見了一位小鎮古稀老人,正在往地上撒灰而走,隨着時間推移,二十年爲一世,距離驪珠洞天落地再開門,與外界相通,如今過去都快三十年了,故而這種景象是越來越不常見了。陳靈均剛到小鎮的時候,是經常能夠看到小鎮百姓忙碌這種事情的。
陳靈均就問道:“老爺,爲啥咱們家裏從不撒灰引龍啊?”
自從他來到落魄山這邊,老爺好像就從沒有什麼引龍的做法,在二月二這天,就只是敲竹竿和喫麪餅而已。
陳平安笑道:“我家小時候也是有的,後來我因爲不曉得這裏邊的規矩細節,要配合許多老話才能引龍,我什麼都不懂,怕亂來一通反而犯禁忌,所以想想就還是算了。”
往年每逢二月二,各家老人亦是忙碌,但是不能瞎忙,是有講究的,二月二天亮後,等到日頭高照時,光線掠過小鎮最東邊的柵欄門,小鎮就可以撒灰引龍了,可若是陰雨天,就只能耐心等着了,若只是陰濛濛而無雨,就挑選時辰,如果一整天都是下雨,就只能乾瞪眼,對接下來一整年的年景都要憂心忡忡。
而引龍又有五種方式之多,每家每戶都有不同的路數,大體上家丁興旺的,種類就多,香火不盛的窮門小戶,至多是兩種引龍。
像從鐵鎖井挑水回家一事,就是其中一種,小鎮百姓所有門戶都可以,挑水倒入自家水缸即可,是最爲簡單的引龍法子,有點類似一篇文章的總綱,此外還有幾種更爲講究儀式的引龍法子,多是家中熟稔習俗的老人親自操辦。比如以前揀選老槐樹,或是離家近的道旁大石,以竈灰圍繞一圈撒出灰線,再讓家裏最小的孩子,男女不忌,手持紅線拴一枚銅錢放在圈內,若是家底厚的,就用紅繩綁住一粒金銀,孩子負責牽線拽錢回家,拖拽銅錢、金銀時,需要在圓圈拉開一個口子,如龍吐水,而水即財,等於是開闢了條財路引入家中,再將銅錢放入一隻青瓷儲錢罐,再由一家之主,負責親手蓋住瓷罐,便是財入家門給留住了。有了財撸碌囊荒辏匀蝗覇撕炔怀睢�
此外也有老人嘴上唸唸有詞,將草木竈灰撒在家門口成一橫線的,攔門闢災,或是在牆角撒出龍蛇狀,阻擋邪氣。又或者是在院內和曬穀場,先堆放五穀雜糧成小山狀,再撒灰圍成一圈,如水環繞高山,保佑今天莊稼豐收,倉囤盈滿。還有些家裏多田地的富裕門戶,就更講究了,有那送黃迎青的說法,得有兩人,一人腰別裝滿草灰的袋子,一路撒到小鎮外邊的龍鬚河邊,另外一人在用一袋子穀糠引龍回家,既有引田龍的意思,也有同時送走窮神迎財神的說法。
若是以往,老爺給出這個解釋,陳靈均也就聽過就算了,只是今天不一樣,他很快就想明白其中的真正原因。
老爺也沒說假話,年少時老爺既沒讀過書,也沒人願意教他這些門道,確實是不懂引龍的規矩和忌諱,但是真正的緣由,還是因爲那會兒的老爺,在家鄉小鎮這邊,可能他本身就是一個忌諱吧。
陳平安開口笑問道:“你有沒有琢磨出門道?”
陳靈均疑惑道:“啥?”
陳平安說道:“火燒草木成灰,起山,引水,系木,牽錢,這就涉及到了五行的金木水火土,之所以每家每戶都有不同的引龍方式,是需要配合五行命理的,家裏人多,就可以湊齊五種撒灰引龍,人少,就只能挑選兩三種了。”
陳靈均點點頭,說道:“老爺原來是說這個啊,早就想明白了,還以爲老爺打算說啥玄乎的事情呢。”
一板慄砸下來,早有準備的陳靈均趕緊轉頭。
好像每個鄉野村落裏邊,都有個不開竅的癡呆傻子,然後陳靈均就像那個覺得沒有這回事的,哈哈,有嗎,咱們這兒就沒有吧。
陳平安走回泥瓶巷,期間路過曹家祖宅,又看了眼自己祖宅左手邊的隔壁屋子,再走入院內,和陳靈均一起將水倒入缸內。
暖樹和小米粒已經備好了碗筷,一起在正屋圍桌而坐,喫起了本該滋味寡淡的龍鬚麪,不過暖樹特意帶了幾種她自己採摘、晾曬的山野乾菜,陳平安幾個喫得有滋有味,坐在門口位置的陳靈均喫完一碗,咳嗽一聲,輕敲筷子,示意某個笨丫頭有點眼力勁兒,剛好陳平安輕推手中空碗,陳靈均立即起身,一手一個白碗,讓老爺稍等片刻,屁顛屁顛去竈房那邊挑面了。
重新落座,陳靈均捲起一大筷子麪條,吹了口氣,問道:“老爺,鄭大風真要去仙都山啊。”
鄭大風纔回落魄山就要離開,陳靈均肯定是最失落的那個,要是每天都能跟大風兄弟聊天打屁多帶勁。
陳平安說道:“我會再勸勸他。”
別看鄭大風先前找了堆理由,其實真正的原因就只有一個,給仙尉讓路。
崔東山的盛情邀請,只是給了鄭大風一個用來說服陳平安和仙尉的藉口。
陳靈均如釋重負,老爺願意親自出馬挽留,再有自己打配合,敲邊鼓,想必留下大風兄弟,還是有幾分把握的。
陳靈均含糊不清道:“因爲先前不清楚老爺返回家鄉的確切時間,李槐就中途帶着嫩道友離開龍舟渡船,直接去書院了。”
陳平安點點頭。
李槐和嫩道人,先前與陳靈均郭竹酒一起參加黃粱派開峯典禮,並沒有一起返回牛角渡,因爲李槐要趕緊走一趟山崖書院,有個賢人身份,到底不一樣了,如今一些個書院事情,是需要他到場的。
此外陳平安已經回信茅師兄,再給李槐寄去一封信,說了同一件事,就是以山崖書院的名義,邀請那位嫩道人蔘與桐葉洲開鑿大瀆一事,畢竟嫩道人有個李槐扈從的山上隱蔽身份,這件事,山崖書院不會大肆宣揚,書院和文廟只都會祕密錄檔。茅小冬在升任禮記學宮司業之前,曾是住持具體事務多年的山崖書院副山長,由他來跟書院商量此事,比起陳平安開口,自然要更合適,茅小冬在文廟道統內,等於是跳級高升,擔任一座儒家學宮、尤其是還是禮記學宮的二把手,山崖書院和大隋高氏王朝,都是與有榮焉,至於李槐如何突然成爲文廟欽定的賢人,估計書院和高氏到今天還是懵的,屬於那種教人都不知道如何對外吹噓的意外之喜了,畢竟總不能昧着良心,說是我們書院的李槐飽讀詩書、是個一等一的讀書種子吧?
書院那些宿儒出身的夫子先生們,可能對學生李槐的唯一印象,大概就是讀書還算用功,總是成績墊底?
陳靈均由衷感嘆道:“都混成書院賢人了,李槐也是傻人有傻福,我看人一向奇準,只在李槐這邊,看走眼了。”
暖樹默默看了眼陳靈均,小米粒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陳靈均只當沒看見沒聽見,倆丫頭片子,頭髮長見識短,曉得個錘子。
我這御江小郎君,落魄山小龍王,風裏來浪裏去,走老了江湖,除了自家老爺,誰能跟我比見識,更清楚江湖險惡?
陳平安一笑置之。
當年一起去大隋山崖書院求學的路上,李槐曾經跟陳平安說起過一件糗事,說自己小時候頑皮,不管惹了什麼事,一向雷聲大沒雨點的孃親,就只動手打過他一次,而且是結結實實好一頓揍,打得他屁股開花,嗷嗷哭。
原來李槐有次被姐姐李柳帶着去“引錢龍”,他故意拖拽着紅線銅錢,一個旋轉,將李柳灑下的灰線圓圈,整個都給攪亂了,大搖大擺回到家中,不知輕重,當成壯舉給爹孃顯擺了一通,嚇得婦人當場臉色慘白,先是揪着閨女的耳朵,再掐女兒的胳膊,婦人罵得震天響,使勁埋怨李柳這個當姐姐的,怎麼也不攔着槐子,婦人倒是不擔心財呤颤N的,反正家裏都這麼窮了,莫說是供奉不起財神老爺,估計連窮神都不稀罕待在他們家了,她只是擔心李槐這麼做,犯忌諱,李槐年紀小,經受不住某些老人常唸叨的那些神神怪怪說法,故而婦人再心疼兒子,也難得家法伺候,把李槐按在長板凳上,就是一通雞毛撣子,其實也就是做個樣子給老天爺看,已經教訓過了,就別生氣了。只是婦人還是擔心,那是她唯一一次帶着份禮物,去楊家鋪子後院,低三下氣,找自家男人那個不靠譜的師傅幫忙,老傢伙,懂得多,說不定有法子補救,至少,也不能讓李槐受了牽連,當時吞雲吐霧的楊老頭聽說過後,還是萬年不變的面癱神色,只說沒什麼,沒什麼忌諱不忌諱的。
婦人一聽就急眼了,李槐不是你的親孫子,你這個老不死的東西,就不當一回事,對吧?
看見那婦人就要一哭二鬧三上吊,黑着臉的老人只好收起旱菸杆,讓她別吵吵了,再吵就真有事了。
婦人雖然將信將疑,還是立即閉嘴。最終一年到頭除了獨自進山採藥,幾乎足不出戶的老人,難得將煙桿別在腰間,出門一趟。
楊老頭去堆滿雜物的耳房那邊,取來一隻袋子,老人面無表情撂下一句,讓婦人別跟着了。
婦人不怕這個薄情寡義的老不死,但是怕那些虛無縹緲的老規矩,老老實實照做了,就沒跟着。
等楊老頭離開藥鋪,臨了,婦人又讓同行的女兒李柳,把先前自己擱放在藥鋪前屋櫃檯上邊的登門禮,給偷偷拿回家去。
按照婦人的小算盤,這趟登門求人,先不讓老東西看見自己帶來的禮物,等她去了藥鋪後院,若是能辦成事,咬咬牙,送就送了,若是不頂用,老傢伙還有臉收禮?現在看老東西出門時的模樣和架勢,估計是十拿九穩了,既然都是半個自家人,今兒又不是逢年過節的,那還送什麼禮呢。
收拾過碗筷,陳平安帶着他們一起走去騎龍巷。
處州那邊,想來今天剃頭鋪子的生意是最好的,孩子被長輩抓去理髮,也有說頭,叫剃“喜頭”。
不過這是外邊各地皆有的習俗,其實小鎮這邊早年是沒這個說法的。像那紅燭鎮是三江匯流之地,有清晨起龍船和夜中放龍燈的習俗,前者是請龍抬頭出水,庇護走水路的船戶商家一年行船安穩,無波無瀾。而後者是那些賤籍船戶帶起來的風氣,他們是舊神水國遺民,屬於至今尚未獲得朝廷赦免的戴罪之身,世世代代聚集在一處河灣內,不得登岸,所以今夜會用蘆葦和高粱稈紮成的龍船,擺一隻油碗,點燃蠟燭,放入河灣,隨水流向下游,寓意爲龍照亮水中夜路。如今州府治所同城的處州城那邊,就跟着有了扎龍船和放花燈的風俗。
陳靈均撇撇嘴,說道:“賈老哥如今可是大忙人了,是二管事了嘞,一年到頭不着家,都在天上晃盪,再這麼下去,多結交幾個新朋友,恐怕都要不認我這個患難兄弟了。”
“賈老道長是很念舊的人。”
陳平安笑呵呵道:“崔東山打算把賈老道長拉攏到青萍劍宗那邊,加入掌律譜牒一脈,專門負責傳授弟子那些外出遊歷的江湖講究和人情世故。”
陳靈均聞言立即急眼了,覺得必須跟自家老爺來一番冒死諫言了,“老爺,賈老哥可不能被大白鵝挖牆腳了去啊!大白鵝沒完沒了,無法無天!得管管,真得敲打敲打了!再說了,賈老哥要是去了那邊,更換譜牒,趙登高和酒兒不得跟着去啊,咱們落魄山好歹是上宗,如今譜牒成員的人數就已經輸給下宗一大截了,老爺,事先說好,可不是我以己度人啊,我就是覺得憑大白鵝那德行,以後帶着下宗來咱們上宗參加議事,肯定會故意帶好多人一起,浩浩蕩蕩走上霽色峯,非得跟咱們抖摟排場呢。”
陳平安笑着點頭,“是崔東山做得出來的事情。”
陳靈均說道:“要是真有這麼一天,反正我肯定會被氣得不輕。”
陳平安轉頭望向暖樹和小米粒,笑問道:“你們覺得呢?”
小米粒皺着眉頭,今兒下山沒有帶行山杖和金扁擔,拽了拽斜挎麪包的繩子,點頭又搖頭,“沒有景清那麼生氣,吧?”
生氣肯定是要生氣的。
暖樹柔聲道:“老爺,如今咱們山上就冷清許多了。”
聽聽,咱們。
陳靈均豎起大拇指,笨丫頭難得說句聰明話。
就像召開了一場內部小山頭的祖師堂議事,陳平安見他們仨都意見一致,點頭道:“放心吧,我有數了。”
來到騎龍巷,走下臺階,先去了草頭鋪子,少女崔花生離開這裏,已經登上風鳶渡船,很快就是青萍劍宗那邊的譜牒成員了。
只剩下趙登高和田酒兒當店鋪夥計,見着了大駕光臨的山主,是同門更像兄妹的兩個,都立即與陳平安行禮,陳平安看了眼酒兒的臉色,放下心來,點點頭,與他們聊了幾句,象徵性翻看了賬簿,走個過場,再去隔壁的壓歲鋪子,白髮童子已經搬去拜劍臺了,除了需要給弟子姚小妍傳授道法,現在多了個編譜官的身份,每天都會去落魄山門口守株待兔,等着客人登門,記錄在冊。
在維持小鎮舊習俗“一線不墜”以及引入新風俗這一塊,騎龍巷的賈老神仙,是立下不小功勞,有過很大貢獻的。
前些年小鎮的紅白喜事,不管貧富,只要有街坊鄰居邀請,賈老神仙幾乎都會到場幫忙,從頭到尾,事事極有章法,久而久之,騎龍巷那邊出了個賈道長、老仙師,名氣越來越大,就連州城那邊,都喜歡喊賈老神仙過去鎮場子,操辦各種紅白喜事,一來二去,賈老神仙有無登門,就成了處州城比拼家門聲望的一個標杆,何況賈老神仙不求財,家底殷實的富裕門戶,給個大紅包,照收不誤,貧寒困苦之家,老神仙只是喫頓飯,喝個小酒,也從無半句怨言,之後再有邀請,老神仙一樣願意登門。
小鎮這些年每年正月初一,老人走得多,所以何時放鞭炮燃放爆竹的具體時辰,也是賈老神仙在年三十晚上,走門串戶問夜飯時,經常被問及的問題,甚至州城那邊還會專門有人在年關時節,就趕來小鎮的騎龍巷,與老神仙請教此事,免得誤了迎新吉時。
正是賈老神仙的解釋緣由和帶頭作爲,使得槐黃縣和處州城,這些年逐漸有了個新習俗,因爲才知道原來二月二還是土地神誕辰,按照老神仙的說法,傳聞外鄉民間早有祭社習俗。在老百姓心目中,各路山水神靈和州郡城隍老爺們,雖說神通廣大,庇護一方風土,可脾氣難免有好有壞,而且往往廟宇深沉,大殿內供奉的金身神像,高大威嚴,容易讓人望而生畏,那麼作爲福德正神、卻官品最低的土地公,就是最讓老百姓喜聞樂見的親民官了。因爲土地廟,多與民居雜處,甚至有些“土地廟”就只是路邊鑿個石像而已。於是在賈老神仙的帶領下,信這些的家家戶戶,就養成了這天爲土地公“暖壽”的習慣,與紙錢鋪置辦衣物、車馬和宅子,抬到土地廟那邊燒香祭祀,敲鑼鼓,放鞭炮,很是熱鬧。
在壓歲鋪子這邊,發現石柔和周俊臣也在喫龍鬚麪,而且還是小啞巴下廚,石柔邀請落座,陳平安也不客氣,就多喫了一碗。
返回落魄山,各忙各去,暖樹要灑掃庭院,小米粒要和景清一起去巡山,陳平安只看到仙尉坐在門口的竹椅上,說大風兄還沒起牀呢,陳平安就去宅子裏邊敲門,睡眼惺忪的漢子打開門,彎腰扒拉着靴子,跟山主抱怨不已,說好不容易做了個好夢,今晚續不續得上都難說了。
陳平安就帶着鄭大風一起登山,來到山頂,因爲集靈峯要高出天都峯,憑欄遠眺,能夠望見東邊炊煙裊裊的小鎮。
陳平安和鄭大風一起看着小鎮那邊。
只是一個看小鎮舊學塾,一個看那楊家藥鋪後院。
鄭大風扯了扯領口,輕輕嘆息。
天下傷心處,勞勞送客亭。
如今小鎮熟人沒幾個人了,就連黃二孃的酒鋪都搬去了州城,多半是爲了她兒子的求學,以後可以參加科舉,能夠金榜題名。
鄭大風問道:“聽說你打算去當個開館蒙學的先生?”
陳平安笑着點頭,“已經找好地方了,現在連靠山都有了。”
鄭大風好奇問道:“靠山?何方神聖?”
陳平安說道:“洪州南邊的鄆州地界,水神高釀,剛從白鵠江上游的積香廟搬遷過去。”
鄭大風啞然失笑,聽說過這位河神老爺的鼎鼎大名,簡直就是如雷貫耳,一條凜凜鐵骨擔道義,死道友不死貧道嘛。
不過鄭大風揉了揉下巴,聽說鐵券河下游的白鵠江,那位水神娘娘,在那山上可是有個“美人蕉”的綽號,仰慕已久。
陳平安說道:“龍尾溪陳氏聘請的那撥夫子,很快就要離開槐黃縣城了。以後的學塾夫子,就只能通過縣教諭選人聘任了。”
鄭大風斜靠欄杆,懶洋洋道:“說實話,我要是那些都算名動一國的碩儒,跑來這邊給一幫孩子開蒙教寫字,也會覺得憋屈。也就是龍尾溪陳氏開價足夠高,除了每個月的一大筆俸祿,陳氏家藏的善本書籍年年送,不然誰樂意來這邊,確實太大材小用了,關鍵是這麼些年傳道授業,教來教去,都沒能教出個進士老爺。”
估計龍尾溪陳氏如此賣力,當年除了看好大驪朝廷,必須與大驪宋氏示好,也有一份私心,心存僥倖,希冀着自家學塾裏邊,能夠冒出幾個類似陳平安、馬苦玄和趙繇這樣的人物。哪怕不說有兩人,只要有這麼一個差不多際遇和成就的,龍尾溪陳氏就算賺到了。
要知道新學塾中一位老夫子,是昔年寶瓶洲中部極負盛名的數國文壇宗主,這位皓首窮經的老夫子,耗時七年之久,終於撰寫出一部註疏名著,越一歲而刻成,春正月,是歲德星見於夜空,熠熠生輝,遠勝往昔,以至於白晝可見此星。這可不是什麼以訛傳訛的傳言,而是各國欽天監有目共睹的事實。
按照民間的說法,文昌帝君職掌人間文武爵祿科舉之本。一些個文教底蘊不夠的地方郡縣,別說是考中進士,若有讀書人考中舉,就會被當成是文昌星轉世了。
而明天,也就是二月初三,相傳就是爲文昌君的誕辰日,故而不光是浩然九洲山下,以前的驪珠洞天,小鎮的那座舊學塾,還有如今龍尾溪陳氏出錢出人創辦的新鄉塾,按照習俗,都在這一天收取蒙童,寓意美好,希冀着讀書種子們能夠搶先佔鰲頭。
只是如今學塾的夫子先生們,又有了些繁文縟節的新規矩,教書先生們頭戴冠,穿硃色深衣,帶着剛剛入學的蒙童們,一起徒步走向小鎮外的文廟,先去祭拜至聖先師的掛像,然後被廟祝領着去往一間屋子,早就備好了筆墨,卻不是黑墨,而是衙署那邊贈予的硃砂研磨而成,孩子們排隊站好,夫子在他們眉心處一一提筆點朱。
而返回學塾,學塾先生教孩子們的第一個字,所謂開蒙描紅,入學第一天的開筆寫字,就是那個“人”字。
只是相較以往,學塾多出了很多新禮節,唯獨少了一件舊事。
昔年蒙童,在開筆寫“人”字後,還會在那位齊先生的帶領下,離開學塾,一起去往老槐樹,架梯子,在樹上懸掛寫滿不同心願的紅布。哪怕是一些類似財源廣進、或是五穀豐登六畜興旺的俗氣內容,多是入學蒙童的長輩們教給孩子的說法,齊先生也都會落筆一絲不苟,幫忙將願望寫在長條紅布上邊,再用紅繩系掛在老槐樹枝上。
每有風過,紅布拂動,便有窸窸窣窣的輕微聲響,一個個來自蒙童的美好願望,如獲迴響。
可能當年就能遂願,可能要在來年。
在齊先生以前,在齊先生以後,都沒有這個習俗。
人生在世,任你修道之人境界再高,終究都不是神靈,所以沒有誰敢說一句,四生六道,三界十方,有感必孚,無求不應。
鄭大風望向小鎮主街那邊,唏噓不已,“那棵老槐樹,不該砍掉的,不然咱們這處州地界,還會是個長長久久的天然聚寶盆,就算當年墜地生根,從洞天降格爲福地了,只要槐樹還在,那麼青冥天下的五陵郡,不管是如今還是將來,都不能跟這兒比‘人傑地靈’。齊先生不攔着,師父他老人家也不攔着,我就奇了怪了,都是怎麼想的啊,就那麼眼睜睜由着崔瀺做涸澤而漁的勾當,焚林而獵嗎?”
陳平安說道:“可能是一場退而求其次的遠古‘祭祀’。”
鄭大風說道:“所以我勸你別當什麼國師,登船入局易,抽身而退難。”
陳平安笑道:“那我也勸你留在落魄山好了,到了仙都山,崔東山肯定會使喚你的,別聽他之前說得如何天花亂墜,你只要去了那邊,他就有法子讓你忙這忙那。”
鄭大風冷笑一聲,“大丈夫恩怨分明,尤其是親兄弟明算賬。說好了是去那邊看門而已,崔東山就別想着讓我出工賣力。”
這個漢子,有不少言語,都被朱斂和陳靈均借用了去,比如誰騙我的心,我就要誰的身。誰騙我的錢,我就砍誰的頭。
也難怪魏檗會對鄭大風佩服不已,除了模樣不是那麼端正,就沒啥缺點了。
陳平安說道:“說真的,你沒必要去桐葉洲。”
“行了,別勸了,你要是螯魚背的劉島主,如此挽留,我留下就留下了,你就是個大老爺們,煩不煩,就算你不煩我也膩歪。”
鄭大風打趣過後,沉默片刻,搖頭正色道:“仙尉道長要是不當看門人,即便他成爲落魄山的譜牒修士,火候還是不對。”
陳平安能夠一直忍着不將仙尉收入門庭,始終把仙尉放在“山腳”而非山上,等於是相互間只以道友相處。
先前那份手稿的序文,開篇“道士仙尉”四個字,在鄭大風看來,其實要比之後的內容更加驚心動魄。
鄭大風這麼天不怕地不怕的,說句難聽的,當時他看到這開篇四字,當場頭皮發麻,也就不是練氣士,不然就要道心不穩了。
陳平安說道:“那我跟崔東山事先說好,你就是去做客。”
鄭大風突然轉頭,盯着陳平安,沉聲問道:“陳平安,你怎麼回事?”
陳平安苦笑道:“一言難盡。”
因爲鄭大風剛纔敏銳發現一個細微古怪,陳平安在望向小鎮舊學塾那邊的時候,時不時皺眉,心情複雜,但是唯獨少了一份陳平安最不該欠缺的情緒,就是傷感。鄭大風不比常人,甚至在某些事情上,要比小陌這樣的飛昇境大修士更能理解真相,所以才能一瞬間就察覺到不對勁。
人之七情六慾,既可被後世修道之士分割,好似那上古時代推行的“井田制”,通過路與渠將修士心田交錯劃開成一塊塊。事實上,後世山上的仙府,山下的宅屋,城池內的坊市,地理上的山與水,陸地與海,天時的一年四季,再細分爲二十四節氣,廣義上何嘗不是如此作爲?
練氣士如此作爲,等於將雜草叢生的情感,做了一個最直接徹底的歸攏和區分,這纔有了真正意義上的“心爲百骸之神主”,繼而奠定了“人靈於萬物,心主於百骸”的事實,有此成爲人間共識,練氣士將那些耽誤修心的情感一一剝離出來,因爲變荒原作田地了,練氣士就可以只在關鍵“洞府”內精耕細作,再來區分稻穀與稗草,就要簡單多了。最終將此舉,作爲一條越過重重心關、用以證道長生的捷徑,而在遠古歲月裏,人間地仙想要維持本性,又可以將一種種情感抽絲剝繭再歸攏起來,只是先如掃地一般,再將落葉塵土倒入了屋內,並不會掃地出門丟棄,因爲皆可作爲遊走在光陰長河中的壓艙石。
許多的問題,是鄭大風在年少時就有疑惑,青年時就去百般求證,壯年時猶然一知半解的,但是比起任何一位小鎮本土人氏,即便加上那些福祿街和桃葉巷的練氣士,鄭大風都算當得起“心靈內秀”一說了。只說下圍棋,鄭大風的棋力,就甚至要在朱斂和魏檗之上,雖說這跟朱斂只將對弈手談視爲小道、從來不願多花心思有關,但是換個所謂國手的棋待詔,去與老廚子下下看?
鄭大風無奈道:“就這麼喜歡自討苦喫嗎,真是江山易改稟性難移,服了你了,換個人,我就要說一句狗改不了喫屎,活該勞心勞力又耗神,反正是自作自受,怨不着別人。”
陳平安應該是將幾種情感剝離出來了,至於具體是幾種,以及用意如何,鄭大風就不多問了。
家家有本難唸的經,當一個人關起心門來,宛如閉關鎖國,隔絕天地。
難怪陳平安如今還停滯在元嬰境。
陳平安雙手互相抵住掌心,輕輕搓動,笑道:“我這條修道之路,路子當然是野了點,不過此中滋味極佳,也不止是自尋煩惱的庸人自擾,至於如何回甘,不足爲外人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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