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504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劉羨陽說道:“徐師姐,你就收下吧,先讓李深源當個不記名弟子好了。”

  徐小橋點點頭。

  董谷問道:“那顆蛇膽石,咱們收不收?”

  劉羨陽笑道:“收,爲何不收。”

  法不輕傳,在山上,從來不是一句輕飄飄的空話。

  畢竟世間規矩,從來不是爲一小撮特例而設置的。

  “家裏人拴緊褲腰帶,送去學塾讀書的孩子,相比那些家族從指甲縫裏摳出點錢財就能上學的孩子,前者估計讀書會更用心點。”

  劉羨陽笑了笑,“自個兒花真金白銀買來的一個外門弟子,比起外人白送給他的一個煮海峯嫡傳弟子,時日一久,你們覺得哪個,在少年心中的分量更重?反正我是覺得前者。”

  “至於那顆蛇膽石,留在財庫裏邊就是了,將來李深源若能成功躋身洞府境,再以賀禮的名義贈予給他,就當是兜兜轉轉,物歸原主。”

  董谷點頭道:“如此做事,十分老道了。”

  徐小橋也由衷附和道:“總算有點宗主風範了。”

  劉羨陽一拍桌子,“把‘總算’和‘有點’以及‘了’,都去掉!”

  徐小橋呵呵一笑,這位師姐用疑問語氣說了“宗主風範”那四個字。

  劉羨陽無奈道:“我這個宗主,真是當得糟心!再見到阮鐵匠,再等謝靈出關,老子非要卸任宗主一職,再讓長眉兒當幾天宗主再卸任,頭把交椅交給董師兄或者徐小橋來坐,傳出去也是一樁千古美談,一座宗門,不到三十年,就更換了四任宗主,誰能跟咱們龍泉劍宗比這個?”

  門外走來一個面無表情的漢子。

  董谷和徐小橋立即站起身,喊了聲師父。

  劉羨陽笑容燦爛,趕緊讓賒月去添副碗筷,自己則站起身給師父他老人家挪個地方,覺得還是不夠尊師重道,大步跨出門去,搓手道:“師父,咋個不打鐵了,都不與弟子打聲招呼呢,你瞧瞧,桌上這些菜的口味,偏辣,都只照顧到了董師兄跟徐師姐,而且全是海鮮,師父喫得慣嗎?要是喫不慣,我這就下廚燒兩個拿手的下酒菜……”

  阮邛一言不發,坐在主位上邊,賒月拿來碗筷輕輕放在他手邊,阮邛點頭致意,臉色終於好轉幾分。

  徐小橋也已經去拿來一罈酒和幾隻白碗,給所有人都倒了一碗,師父不好什麼仙家酒釀,只喝市井土燒。

  阮邛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拿起筷子,習慣性輕輕一戳桌面,再開始夾菜。

  董谷和徐小橋這纔敢跟着端碗喝過一口酒,再去拿起筷子。

  反觀劉羨陽已經開始給師父夾菜了,很快阮邛那碗米飯上邊就堆滿了菜。

  阮邛說道:“朝廷那邊希望我去一趟京城,再陪着算是微服私訪的皇帝陛下,走一趟洪州豫章郡。”

  劉羨陽笑道:“既然陛下是微服私訪,又不是那種大張旗鼓的出巡,費這麼大勁做啥,師父不願意去京城就拉倒,要是想要出門散心,就直接去豫章郡嘛。要是覺得這麼做,有點不給陛下和朝廷面子了,就換我去。”

  阮邛搖頭道:“信上說得比較直接,必須是我去。”

  劉羨陽皺眉道:“豫章郡除了出產大木,私自砍伐一事朝廷屢禁不止,這才新設了個採伐院,此外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當今太后的祖籍所在了,咋個就需要師父你親自走一趟了?”

  阮邛說道:“採伐院首任主官,是剛剛從京城捷報處調過去的林正铡!�

  劉羨陽問道:“是林守一他爹?”

  阮邛點點頭。

  劉羨陽喝了口酒,說道:“那就走一趟吧。”

  阮邛說道:“我只是通知你們有這麼件事,沒跟你們打商量。”

  劉羨陽惱羞成怒道:“阮鐵匠,你捫心自問,我這個宗主當得憋屈不憋屈。”

  阮邛根本不搭理劉羨陽,只是轉頭望向賒月,問道:“餘姑娘,什麼時候跟劉羨陽結爲道侶?”

  賒月一向是個不在飯桌上虧待自己的,這會兒滿嘴飯菜,腮幫鼓鼓,猛然抬頭,一臉茫然。

  阮邛喝完一碗酒,輕輕放下,說道:“劉羨陽平時說話是不着調,人還是老實的,還是個會過日子的男人,出過遠門見過世面,也能收心,成親了,他就更不會在男女事情上亂來。這些話,不是我當他師父才說的,餘姑娘,你要是覺得劉羨陽值得託付,你們倆的婚事,就別拖着了。”

  賒月霎時間滿臉通紅。

  劉羨陽也好不到哪裏去,耳朵脖子都漲紅了。

  董谷和徐小橋也是滿臉笑意。

  阮邛稍稍加重語氣,卻只是重複最後那句話的同樣意思,“別拖着。”

  他這個給劉羨陽當師父的,很贊成這門婚事,肯定不會攔着。

  隨後阮邛也沒有繼續倒酒,只是喫完那碗飯,就起身離去。

  大概這次離開鑄劍屋子,這個被劉羨陽稱呼爲鐵匠的男人,就是想要說這麼件事。

  徐小橋陪着賒月一起收拾過碗筷,董谷卻說再跟劉羨陽多喝點。

  雲生滿谷,月照長空,山中清澗水長流,反而游魚停如定。

  劉羨陽喝了個醉醺醺,董師兄卻是結結實實喝高了,從一開始還在那邊擺大師兄的架子,勸劉羨陽這個當師弟的,好好跟餘姑娘相處,千萬莫要辜負了她,不然別說師父,他第一個饒不了劉羨陽,當了宗主又如何,就不認大師兄了嗎……喝到後來,董谷就開始說胡話了,說自己對不住師父,千不該萬不該,最不該當師父的開山大弟子,連累師父和宗門被人在背後說閒話……到最後,董谷已經滿臉眼淚比喝進肚子裏的酒水更多了,劉羨陽只得坐在大師兄身邊,耐心聽着董谷說這些翻來覆去的車軲轆話,再攔着一個勁找酒喝的師兄……

  徐小橋和賒月就沒去屋子,一直待在院子那邊閒坐,聽着酒桌那兩位的醉話酒話胡話,她們對視無言。

  最後是劉羨陽把董谷揹回橫槊峯,這才晃晃悠悠御風返回自己的猶夷峯,劉羨陽獨自蹲在崖畔,用喝酒來解酒。

  賒月來到他身邊,坐在一旁。至於那樁婚事,賒月其實沒那麼難爲情,一開始就只是有點措手不及,纔會扭捏,她又不是不喜歡劉羨陽,沒啥好矯情的。

  此地猶夷峯,雖然是舊北嶽山頭,卻緊挨着從處州搬來的那座祖山,故而依稀可以聽見神秀山那邊,阮邛打鐵鑄劍的聲響,一錘下去,火星四濺,滿屋室亮如白晝,從猶夷峯這邊望向祖山,忽明忽暗,就像神秀山懸了一盞風中燈火,爲人遊子返鄉指路。

  橫槊峯上,董谷很快就清醒過來,揉了揉太陽穴,察覺到屋外的那道熟悉氣息,這位常年黑衣裝束、青年模樣的元嬰境,立即起牀,推開門,喊了聲小橋。橫槊峯是宗門財庫、收藏珍寶的祕府所在,董谷躋身了元嬰境後,由於他是山野精怪出身,修行一事就寬裕了,再加上徐小橋不擅長也不喜歡經營事務,董谷就勉爲其難當起了一個門派的賬房,其實龍泉劍宗支出極少,入賬卻多,董谷只需要將那些寶物和神仙錢記錄在冊即可,並不複雜。

  徐小橋笑着點頭,晃了晃手中的一串鑰匙,解釋道:“睡不着覺,就來你這邊的寶庫過過眼癮。”

  董谷坐在臺階上,腦子還是有點暈乎,對於師妹的習慣,並不陌生,否則也不會

  龍泉劍宗的寶庫,珍奇物件極多,當得起“琳琅滿目”的說法,步入其中,如入寶山,徐小橋時不時就去裏邊“遊覽”。

  像劉羨陽的煉劍,謝靈的一路破境,就都沒有動用財庫的家底,再加上因爲師父是王朝首席供奉,大驪朝廷那筆定時送來的豐厚俸祿,還有宋氏用各種名頭賞下的靈器、法寶,以及董谷都被矇在鼓裏的各種名目隱祕分成,每年都有五六筆數目不小的神仙錢,每當董谷詢問來歷,朝廷和戶部那邊也只推說是按規矩行事,不肯多說半句。董谷在檔案房卻沒能找到那些白紙黑字的相關契書,董谷曾經問了幾次師父,想要知道是不是師父跟大驪宋氏的口頭契約,師父都說記不得了,只管收下就是。再後來董谷就習慣了,感覺就是躺着收錢。

  所以自家宗門是典型的錢多人少,沒地方花錢而已。

  徐小橋說道:“正陽山那邊的庾檁,今年初,私底下寄了一封信給師父?”

  董谷點點頭,“主要就是跟師父道歉,說自己當年他因爲年少無知,才錯過了一樁機緣,遺憾未能成爲師父的親傳弟子,希望以後能夠登門賠罪。師父就沒搭理,沒給庾檁正月裏拜年的機會。當年我不太理解,爲何師父要把他們幾個趕下山去,現在看來師父纔是對的,練劍資質雖好,可是品行不端,喜歡投機取巧,留在龍泉劍宗不是好事,金丹開峯,等於在山中自立門戶,只會壞事。”

  徐小橋嘆了口氣,“就是可惜了柳玉。”

  董谷搓了搓臉,“約莫男女情愛一事,是最沒道理可講的。”

  只是這樣的道理,董谷可不想親身領教,嘴上說說別人就行了。

  苦酒尚有回甘時,苦情卻似無涯山海都填不滿的無底洞。

  正陽山那邊的雨腳峯峯主庾檁,金丹境劍修,瓊枝峯峯主冷綺的嫡傳弟子柳玉,龍門境劍修,本命飛劍“荻花”。

  這兩個有望成爲道侶的天才劍修,都曾是在龍泉劍宗修行數年的暫不記名弟子,董谷徐小橋他們幾個都曾代師授業。

  當年阮邛給庾檁幾個留了很大的面子,讓他們自行下山,轉投別門。庾檁就跑去了那座“劍仙如雲”的正陽山,其中原本可以留在神秀山的柳玉,因爲愛慕傾心於庾檁,徐小橋挽留不成,那個少女還是跟着下山了,一個被秋令山陶煙波收爲嫡傳,一個被冷綺相中。上次劉羨陽大鬧正陽山宗門典禮,庾檁和柳玉都曾現身問劍,劉羨陽對柳玉很客氣,對庾檁就很不客氣了,導致後者現在還是個山上笑話,有了個“一問劍就倒地裝死”的說法,不過笑話歸笑話,三十來歲的一峯之主和金丹劍仙也是真。

  徐小橋沒來由說道:“虧得有劉羨陽在山上。”

  董谷點點頭,“如果不是有劉宗主,可能師父一年到頭跟咱們幾個,都說不了幾句話。”

  用劉羨陽的說法,就是家有一老如有一寶,董谷你們幾個,別覺得師父不當宗主了,就對他老人家不尊敬,雖說如今師父就是個白丁身份,可畢竟年紀擺在那裏。

  如果不是有劉羨陽這個活寶,龍泉劍宗會是一個很悶的山頭。

  徐小橋說道:“假設換成你我來當這個宗主,謝師弟肯定不會跟我們爭什麼,心裏邊是不服氣的,還真就只有劉羨陽,方方面面都鎮得住謝靈。”

  先前南婆娑洲陳氏有個擅長畫龍的山上老前輩,來山上看望多年好友的阮邛,劉羨陽他們幾個晚輩作陪,對方不過是出於禮節喊了聲劉宗主,再說了句年輕有爲的場面話,畢竟劉羨陽屬於半個自家人,曾經在醇儒陳氏那邊遊學十年,只是以畫龍精妙名動天下的老人,常年在外雲遊,不曾見過劉羨陽。

  結果劉羨陽立即順杆子來了一句,陳伯伯如何曉得我是玉璞境劍仙的,一下子就把見多識廣的老人給整不會了。

  猶夷峯崖畔,劉羨陽輕聲問道:“餘姑娘,知道陳平安爲什麼不去蠻荒天下嗎?”

  賒月疑惑道:“他不是已經去過一趟蠻荒腹地了嗎?立下那麼大的功勞,還有人覺得他的隱官頭銜,名不副實?”

  甭管是怎麼做成的,反正他都宰掉了一位飛昇境劍修的蠻荒大妖,如果再加上仙簪城那個比較虛的飛昇境,就是兩個了。

  劉羨陽笑着搖頭,“至少文廟那邊,暫時沒人這麼覺得。而且你說的跟我問的,是不一樣的。”

  賒月問道:“那麼答案是什麼呢?”

  劉羨陽笑道:“我也想知道答案,回頭問問看。”

  賒月頓時眼睛一亮,這是要回一趟龍鬚河畔的劍鋪了?

  劉羨陽站起身,賒月雀躍道:“這就回啦?”

  劉羨陽笑道:“不着急,我先去看看那個鐵了心要跟徐師姐拜師的少年,看看到底適不適合上山修行,若是一見投緣,我就要跟徐小姐搶徒弟了!”

  賒月擺擺手,“那我就不去了。”

  劉羨陽後退幾步,揮動胳膊,蹦跳幾下,一個健步往前衝,跳出山崖,身形劃出一道弧線,劉羨陽大喊大叫着墜向大地,迴音嫋嫋,等到劉羨陽即將摔落在地,距離山谷只差丈餘高度,驀然出現一道璀璨劍光,風馳電掣,劍光如龍蛇蜿蜒於大地,還能聽見劉羨陽那廝的一連串桀桀笑聲,因爲按照劉羨陽的說法,書上的反派角色都是着麼笑的,再按照劉羨陽某些天馬行空的設想,以後龍泉劍宗家大業大了,收取弟子,一定要小心那些什麼二皇子、豪門世族的私生子、揹負着血海深仇的不起眼之人,看似修道資質平平、在師門飽受屈辱卻隱忍不發的,太耗師門和長輩了,哪怕攤上一兩個就要喫不消,容易被祭天一般,多年以後,再被人敬酒上墳,熱淚盈眶來一句弟子終於大仇得報,師父泉下有知……

  賒月嘆了口氣,幼稚是真幼稚。

  在那荒郊野嶺,劉羨陽看着月色漸滿寒酸門窗的草棚子,敲了敲門。

  屋內少年睡眠極湥⒓淳璩雎暤溃骸罢l?”

  劉羨陽一板一眼道:“世外高人云遊至此,見小子根骨清奇,適宜上山修道,打算送你一樁緣法。”

  面黃肌瘦的少年打開門,一手繞後,憑藉月光,看到門外站着一個濃眉大眼的年輕男人,說道:“不必了,我已經是煮海峯徐仙子的不記名弟子。”

  劉羨陽笑了笑,真是張嘴就來啊,這就有點投緣了。

  劉羨陽因爲遠遊求學多年的緣故,後來龍泉劍宗建立,他從南婆娑洲返回,也只是待在等於廢棄不用的龍鬚河畔的鋪子,槐黃縣城去得都比較少,就更別談處州城了,而這個少年按照年紀,是在州城那邊土生土長的。所以少年不認得眼前這位龍泉劍宗的宗主,實屬正常。至於少年爲何偏偏認得徐小橋,約莫是她在州城那邊與董半城合夥開了個仙家客棧的緣故?徐師姐自己是不擅長操持買賣,但是擅長跟擅長掙錢的人往來,私房錢是有不少的,嫁妝不薄!

  劉羨陽大步走入屋內,從袖中摸出一盞油燈,雙指捻動,燈火微黃,照亮草屋。

  少年始終面朝這個不速之客。

  劉羨陽環顧四周,真是家徒四壁,八面漏風,看着就有幾分熟悉,轉頭笑着自我介紹道:“我叫劉羨陽,人沒見過,名字肯定聽說過了吧,是龍泉劍宗的現任宗主,所以煮海峯徐小橋是我的師姐。”

  身體緊繃的少年終於卸下心防,神色尷尬,因爲繞在身後的那隻手,還握着一把柴刀,這趟出遠門,相依爲命的,就是一個裝了些厚重衣物的包裹,再就是這把用來防身和開路的柴刀,至於最早從家裏賣古董換來的碎銀子和銅錢,早就在路上用完了。其實在這趟出門之前,其實少年就已經偷偷離家出走過兩次,但是都無功而返,苦頭沒少喫,不過攢了些經驗,否則根本走不到龍泉劍宗。

  屋內無桌無凳,劉羨陽就坐在牀邊,笑問道:“你既然有顆蛇膽石,爲何不賣了換錢,家裏人欠下的賭債再多,應該都可以一次性償還纔對,估計還有不少盈餘,找個賣家是不愁的,不說董水井的客棧,就是直接去州郡衙署開價,也會收下,保證給你一個公道價格。”

  李深源神色黯然,乾瘦如柴的少年,低頭看着腳上的那雙破敗草鞋,“我年紀太小,守不住錢財,把爺爺偷偷留給我的這顆蛇膽石,不管跟誰換了再多的錢,也留不住,只會被家裏長輩拿去賭莊糟踐了。”

  劉羨陽問道:“上過學塾,讀過書嗎?”

  “回稟劉宗主,我很早就通過縣府兩試,是童生了。”

  少年抬起頭,枯黃消瘦的臉龐,泛起幾分笑意,“去年本該參加學政老爺住持的院試,但是沒有廩生夫子願意幫我作保,未能入泮成爲秀才。”

  劉羨陽點點頭,說起來自己和陳平安都沒個功名在身的,別說秀才了,如今連童生都不是。在儒家書院,他們兩個也都連個賢人都撈不着,不愧是難兄難弟,真是難兄難弟。

  其實李深源沒有說出全部的實話,其實少年只是沒能參加第二場覆試,而且之前的縣府兩考,少年都是案首,他只要繼續參加院試,極有可能,可以再次摘魁,這在科場,就是讀書人能夠吹噓一輩子的連中三小元了。

  至於少年爲何隱瞞事實,還是爲尊者諱的緣故。一個家族裏的親人,往往好是一般好,人心渙散時,壞卻有千般壞,有匪夷所思的腌臢心思和層出不窮的齷齪手段,李深源如今才十四虛歲,他出生的時候家族還算富裕,雖說是個快要被掏空的殼子,可瘦死駱駝比馬大,比起一般的殷實人家還是要好上許多。由儉入奢易,只需看幾眼身邊有錢人是如何過有錢日子的,一學就會,由奢入儉難,李深源的那個家族,就是如此,幾乎所有習慣了大手大腳的長輩,這些年每天都在怨天尤人,不然就是想着撈偏門財,但是偏門財哪裏是那麼好掙的,被州城裏邊那些行家裏手坑騙了很多次,甚至還有做局騙婚的,李深源的一個伯伯,就落了個人財兩空的下場。

  劉羨陽笑道:“你選擇走出家門是對的,再不自救,不與家族做個切割,這輩子就算完蛋了。”

  走投無路的少年笑容苦澀,他的想法很簡單,只希望成爲龍泉劍宗的記名弟子,再回去收拾那個爛攤子。

  否則他在家族裏,人輕言微,又是晚輩,所有道理都沒有道理。

  劉羨陽站起身,“行了行了,別苦着張臉,隨我上山去吧。”

  李深源驚喜道:“是徐仙子願意收我爲徒了。”

  既然有了搶徒弟的心思,劉羨陽就開始使壞,給徐師姐下眼藥了,“她覺得你小子資質太差,關鍵又不是個劍修胚子,她卻是一峯劍仙,開山弟子當然得是劍修,我在山上好說歹說,才說服她這個宗門掌律,准許你上山修行,所以不是去煮海峯,而是猶夷峯,先給一位德高望重又英俊瀟灑且才情無雙的大人物,當個不記名弟子,能否登堂入室,僥倖成爲此人的親傳,就看你以後的造化了。”

  李深源有些失落,可畢竟不是那個最壞的結果,無需就這麼白跑一趟,打道回府,少年跟着劉羨陽離開屋子,好奇問道:“劉宗主,能否冒昧問一句,猶夷峯是哪位劍仙的道場?”

  李深源之所以執意要與徐小橋拜師學藝,是因爲少年曾經在州城街道上,見過這位神色和藹的仙師,覺得她是個好人。

  劉羨陽將手中那盞油燈交給身邊的少年,微笑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李深源手持油燈,停下腳步,呆滯無言,只是不忘伸長胳膊護住那盞燈火。

  劉羨陽正色道:“我會帶你一路徒步走去猶夷峯,山中風大,若是燈火滅了,就說明你我沒有師徒緣分。”

  少年霎時間繃緊臉色,緊張得額頭滲出汗水,立即解開衣衫,將那盞燈火護在衣衫內,以避山風。

  之後李深源小心翼翼,跟着這位劉宗主一起沿着山路走向那座猶夷峯,若是遇上迎頭風,少年便在山路上倒退而走。

  山中確實風大,經常可以見到枯松倒在澗壑間,風起波濤如舂撞,再加上猶夷峯不比山道坦途的祖山,小路尤爲曲折崎嶇,劉羨陽當得走得閒庭信步,可憐少年就走得,再加上一些跨水道路,或是長滿苔痰莫M窄石樑,不然就是一棵枯松作爲獨木橋,李深源行走其上,如履薄冰,如果不是學那隻怪書上的訪仙求道,一路徒步趕來龍泉劍宗,習慣了跋山涉水,否則別說行走時護住燈火不被山風吹滅,恐怕光是孑然一身的登山,早就體力不支了。

  劉羨陽在半山腰停步,讓已經頭暈目眩的少年略作休歇,養足精神再繼續登高。

  在這之前,劉羨陽腳步時快時慢,偶爾提醒幾句身後少年注意呼吸的節奏。

  此刻劉羨陽笑道:“不用那麼緊張,你已經走了大半路程。”

  李深源嘴脣乾裂,心情並不輕鬆,行百里者半九十。

  劉羨陽雙手負後,微笑道:“世間無窮事,桌上有限杯。年年有新春,明年花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