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老仙師先幫着給陳平安杯中倒滿酒水,笑道:“我們都自飲自酌,要是覺得已經喝到門了,就不用硬喝。”
看來老人是跟朱斂學了不少小鎮這邊的鄉俗土話。
陳平安笑着點頭,雙手持杯,“就這第一杯酒,我得把多年餘着的禮數補上,敬老仙師一杯。”
劉弘文只得雙手持杯,兩隻酒杯輕輕一磕碰,敬酒之人杯微低,各自仰頭一口飲盡酒水,陳平安幫忙倒滿,劉弘文笑道:“虧得陳山主願意從百忙中抽身,親自參加此次黃粱派的開峯觀禮,給了我一個好大面子,這不高掌門前不久回信一封,說他今年最晚在暮春時分,就會帶着幾位祖師堂供奉,一起來衣帶峯拜會我這個當師伯的。”
反正知根知底,老修士就不用刻意在陳平安這邊假裝什麼師門和睦、關係融洽了。
陳平安笑道:“高掌門管着偌大一個門派,在祖師堂坐頭把交椅的人,除了要照顧到自己的修行,方方面面和裏裏外外都需要權衡,想來並不輕鬆,很多事情,由不得他自己如何想就如何做。”
劉弘文說道:“看來陳山主對高枕的印象還不錯。”
陳平安玩笑道:“都是需要經常求人的人,就容易惺惺相惜。”
劉弘文似乎解開了心結,如今提及高枕這個曾經與他相看兩厭的師侄,其實老人心裏邊早就沒什麼鬱氣了,故而聞言點頭笑道:“高枕當掌門,確實是最合適的人選,在這件事上,我其實從來不懷疑師弟的決定,要是換成別人來當掌門,我估計都不會來衣帶峯這邊,只會放心不下的,就算明知再惹人厭煩,我也要留在那邊滿嘴噴糞。”
陳平安笑道:“哪天要是連罵都懶得罵,就真是失望透頂了。”
劉弘文點頭道:“就是這麼個話糙理不糙的理兒。”
回頭高枕這傢伙來山上,得教一教師侄這個道理。
之後就是各自喝酒,一壺酒喝完,差不多是對半分的量,結果不勸酒的老人又去屋內拿了一壺酒過來,大概這才叫真正的勸酒。
老仙師從袖中摸出一隻搴校旁谧郎希蜷_後,是一枚硃紅絲線穿孔串起的白玉詩文璧,墜有一粒珠子,老人將搴休p輕推給陳平安,笑道:“不能光喝酒,忘了正事,這是我恭賀落魄山躋身宗門的禮物,說實話,一直捨不得送給落魄山,並非禮物本身有多珍貴,不值幾個神仙錢,實在是喜歡得緊,詩文玉璧這圈文字,刀工不俗,文字更好。收下,趕緊的,莫要說些君子不奪人所好的屁話,再跟我客氣……”
好傢伙,不等老仙師繼續說下去,年輕山主已經道了一聲謝,落袋爲安了。
之後年輕劍仙竟然開始詢問修行事,老金丹便藉着酒勁,只管答以心中話。
“敢問前輩,何謂修行。”
“自己走路,獨過心關。”
“何謂得道。”
“大家都好。要說此語作何解?並非故弄玄虛,一句平常話而已,無非是出門有路,過水有橋,你來我往,無人阻擋。”
“前輩肯定讀過很多三教典籍吧。”
“不多。”
“那就是前輩有古賢風範,看書喫透,絕不泛泛。”
“這倒不算過譽。陳山主你也不差,讀書沒點悟性,豈能有今日造化,別人說你是福緣深厚,我卻說你是惜福。”
“不如前輩多矣。”
“你我至多相差毫釐,所以不必過謙,我這邊藏書頗多,以後隨便借閱。”
最後劉老仙師又拿來一壺酒。
最終陳平安喝了個微醺,滿臉通紅走下衣帶峯。
閉戶觀書多歲月,種松皆老作龍鱗,揮毫落紙走雲煙,文字哪爭三兩句,胸懷要有數千年。
等陳平安走到螯魚背那邊,在山腳溪澗那邊掬水洗了把臉。
當年劉重潤跟落魄山簽訂一份山水契約,從書簡湖帶來十二位嫡傳弟子,她花了三十顆穀雨錢,跟落魄山租借螯魚背三百年。
這當然是劉重潤哭窮的結果,做買賣不砍價,還是女子嗎?
之後她再自己掏錢,重金聘請墨家匠人和機關師,打造出一系列連綿府邸,緊密攢簇若魚鱗,使得螯魚背這邊,由於山中建築連綿,加上材質特殊,每當日光照射或是月色灑落,山中建築羣的屋脊熠熠生輝,一金色燦爛,一銀白若雪,美輪美奐。使得如今的螯魚背,無意間成了一處小有名氣的風景名勝。
事實上,當時珠釵島就那麼幾個譜牒修士,很多宅子都空置着,劉重潤也不在乎,偏偏很願意在這方面一擲千金,更不願意將那些建築租借出去,事實上,很多在這邊擁有山頭的門派,都在這種事上賺了不少神仙錢,不少寶瓶洲門派和譜牒修士,都願意給出一筆價格不菲的租金,在這西邊大山的某個山頭,名義上擁有一座宅子,自家子弟或是山上好友來往遊歷,有個落腳地方,能夠在山中住下,怎麼都是個面子。
那會兒陳平安不在家鄉,鄭大風還是看門人,不曾去往五彩天下,他就曾與劉重潤當面訴苦,重潤妹子,下次別這樣了,真的,只會欺負大風哥哥這種厚道淳樸人,算哪門子事嘛,山上這些建築就不止三十顆穀雨錢,你可以騙我錢,但是不可以傷我的心。
要是一個不小心,讓天下少掉一個老實本分的好男人,多出一個浪跡花叢的風流漢,誰負責?重潤妹子,你要是願意負責,今兒咱倆就先把這樁親事定下來吧,我這就收拾包裹,去螯魚背住下……
其實光是落魄山首席供奉“周肥”的手筆,就遠遠不止三十顆穀雨錢了。
早年周首席財大氣粗,出手闊綽,自掏腰包,一口氣拿出了四件品秩不俗的山上法寶,作爲灰濛山,硃砂山,蔚霞峯和螯魚背的壓勝之物,這些重寶落地生根,與山根水呔o密銜接,等到劉重潤打撈起那座故國遺物的水殿,與前者相得益彰,使得螯魚背的水哂l濃郁。
劉重潤就打算早些跟落魄山補籤一份新地契,珠釵島想要在在三百年的基礎上,再續簽……六百年!
因爲按照第一份契約的約定,三百年到期後,珠釵島修士搬遷離山,可是帶不走那些建築的,不能拆走那些作爲棟樑的仙家木材、也不能遷徙山中的仙家花卉草木,屆時會全部自動轉爲落魄山名下的產業。
沒法子,這份契約,是朱斂做主籤的,白紙黑字,一條條,寫得一清二楚。
珠釵島女修,當年對此頗有埋怨,若是那位青峽島的賬房先生,他親自來跟島主談買賣,怎麼可能會如此刻薄、錙銖必較呢,絕無可能。
處州的螯魚背,若是再加上書簡湖的珠釵島,跟黃粱派差不多,也算有了上山和下山。
作爲幫忙在大驪王朝眼皮子底下打撈遺址的報酬,劉重潤送出一條龍舟給落魄山,此外還有個雙方五五分賬的口頭承諾。
作爲舊國藏寶之地,除了水殿、龍舟兩件仙家重寶,其實還有不少珍藏寶物,劉重潤的這筆收入,按照朱斂當時的估算,怎麼都有五六百顆穀雨錢。只不過當年朱斂故意對此視而不見,劉重潤也就樂得順水推舟,假裝沒這麼一回事。後來劉重潤願意主動提出擔任翻墨龍舟的管事,很大程度上就是因爲這件事,算是投桃報李,幫着珠釵島補上了一份人情債。
其中那件被仙人中煉的重寶水殿,如今就被劉重潤安置在祖師堂寶珠閣附近。
今天落魄山的年輕山主,主動做客螯魚背,好像還是頭一遭的稀罕事,主要還是因爲陳平安常年在外的緣故。
最開心的,肯定不是一直爲難如何開口續約的劉重潤,而是那些早就與青峽島賬房先生熟悉的年輕女修。
前些年,落魄山主動示好,讓螯魚背這邊的劉重潤,挑選了幾個性格沉穩、資質出械牡諅鞯茏樱ネ亲徟焊5貪撔男薜馈�
十年爲期,在兩處風水寶地,水叱渑娴搅艘粋�堪稱誇張的地步,極其適宜修行水法的練氣士,簡直就是爲她們珠釵島修士量身打造的最佳道場,它們自然大有來歷,都來自北俱蘆洲,一處是濟瀆靈源公沈霖贈送的一部分南薰水殿,還有龍亭侯李源贈送的一條溪澗。
這些年,劉重潤由於已經躋身了金丹,再想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很難,所以曾經有過兩次外出遊歷,新收了一撥弟子。
小門小派的,對於修道胚子的資質要求不高,收取弟子,其中能有希望躋身中五境的修道資質,就已經算是撿個不小的漏了。
此外一些劉重潤的嫡傳弟子當中,又收了很多山下孤苦少女上山當侍女,名義上說是丫鬟婢女,其實也就是來螯魚背能修行就修行,有機會加入譜牒,不能修行的女子,就每個月領取一筆俸祿,山外若有家族和親人,平攤下來,約莫每個月能夠拿到幾十兩銀子,是想都不敢想的好事。
女修加上各座府邸的婢女,近百人數,如此一來,鶯鶯燕燕,螯魚背便愈發熱鬧了幾分。
苦出身的,未必就一定在發跡後善待甚至可能反而變本加厲,
只是劉重潤管教有方,對門中弟子的修道資質要求不高,反而對心性極其在意,所以螯魚背這邊,不敢有任何欺下瞞上,門風是很好的。
陳平安走在山路上,先前門房女修已經通報祖師堂。
見到了那個青衫身影,一個喊一個的,陸續趕來三位女修,異口同聲道:“陳先生!”
她們還是習慣稱呼對方爲陳先生。
陳平安笑着點頭,她們的名字都記得清楚,“流霞,管清,白鵲,你們好。”
當然只是陳平安記性好的緣故。
青峽島的賬房先生,是出了名的不解風情,言行舉止,一板一眼,只會大煞風景。
何況當年在書簡湖,因爲那個馱飯人出身鬼修的關係,當說客的陳平安在珠釵島渡口,喫了很多次閉門羹,別說見着劉島主,都沒辦法登山。
其實這件事,在珠釵島內部的女子之間,是極被津津樂道的,呵,咱們珠釵島是小門派不假,但是我們山門的架子大啊!試問天底下,哪家山頭,能夠一次次攔着陳先生不讓登山?是那正陽山?還是神誥宗啊?肯定不行也不敢吧。
不過劉重潤管束嚴,誰都不敢往外傳,因爲一經發現,就會被島主直接剔除譜牒,驅逐下山,沒有任何餘地。
陳平安跟三位女修閒聊幾句,就告辭離去。
當年每次在珠釵島喫過閉門羹,去往青峽島朱弦府,陳平安可能還要被那個馬遠致拿言語戳心窩子,什麼咱倆是同病相憐的難兄難弟啊,在女子這邊,都喫了模樣不俊俏的虧,陳平安你以後常來我府上,見着了你,比我更醜,我心裏就好受多了……不然就是逼着陳平安發毒誓,你得跟我發個誓,朋友妻不可欺,你小子別人醜多作怪,千萬別心存歪心思啊,跟我來啥不客氣那一套歪理,即便長公主殿下如今還沒有被我娶進門,也是你未來嫂子,你見着了她,記得一雙眼睛給我規矩點,別亂瞥,大家都是褲襠裏帶把的男人,我還能不懂你……陳平安,你跟我說句心裏話,見着了長公主殿下,你有沒有啥想法?沒有?真沒有?好吧,信你一回,竟然瞧見了長公主殿下這種尤物中的尤物,都沒點綺念,呸,不是男人,真不是個東西……
等到陳先生走遠,白鵲哈哈大笑,伸出手,“願賭服輸,都趕緊的,掏錢掏錢!”
流霞是劉重潤的二弟子,白鵲是小弟子,當年她們幾個曾經拿陳平安當賭注,結果流霞輸掉了十顆雪花錢,白鵲還是當年一般的少女姿容,她就是當年那個唯一一個掙錢的,因爲那次只有她押注陳平安可以登山,結果就是通殺!
陳平安停步轉頭。
那邊立即停下笑聲。
畢竟今時不同往日,陳先生的身份多了,一個比一個嚇人。落魄山的山主,文聖的關門弟子,繡虎崔瀺的小師弟,五彩天下第一人寧姚的道侶,與曹慈問拳的止境武夫,四十來歲的玉璞境劍仙……以前她們能做的事情,如今再做,尤其是當面,就有點不合時宜了,結果還是被逮了個正着。
陳平安站在原地,笑着打趣道:“管清,聽我句勸,第一,別跟白鵲師妹賭錢,她賭呤钦婧茫诙退阏嬉�錢,也別跟流霞師姐一起押注,師姐押什麼,你就反着來。”
她們一時啞然。
等到那一襲青衫走遠,三位關係融洽的同門師姐妹才驀然大笑。
性情古板的陳先生,偶爾言語風趣起來,還是很好玩的。
就像當年流霞埋怨陳平安,害她輸了十顆雪花錢,陳先生就詢問一句,如果他說一句活該,還能去見島主嗎?等到流霞不情不願說可以,賬房先生果真就撂下一句,活該。
白鵲抬起手,做了個揮手的動作,自顧自說道:“帥氣!”
當年,有個掙錢掙到雙手捧錢都快要摟不住的少女,與那個年輕賬房先生的背影,大笑着道謝,身穿青色棉衣的男人,沒有轉頭,只是抬起手,揮了揮手,大概是示意不用客氣。
白鵲雙手攥拳,使喚晃了晃,滿滿當當都是雪花錢呢,興高采烈道:“哈,這件事可不能讓師父知道。”
掙錢開心,當然與陳先生重逢,陳先生還是這般“沒兩樣”,好像是更開心的事情。
“爲什麼我們怕師父,都不怕陳先生呢?”
“我覺得就算陳先生以後境界更高,再見了面,還是不怕他的。”
“是不是因爲陳先生跟我們一樣是窮苦出身,所以對我們就沒什麼架子,還不是那種假裝平易近人?”
“可也不是誰變得富貴了都會這樣啊,就說書簡湖那邊,境界高了,翻臉不認人的,少嗎?他們作踐起別人不是更兇更狠?五花八門的手段,只有我們想不到的,就沒有他們想不出的,如今離着書簡湖這麼遠了,還是想想就後怕。”
“那是爲什麼呢。”
“因爲陳先生天生就是個好人唄。”
“這種理由虧你想得出來……不過仔細想想好像也是。”
珠釵島的祖師堂,名爲寶珠閣。
劉重潤就獨自站在這邊門口,等着陳平安現身。
她梳高髻,體態豐碩,方額廣頤。
劉重潤習慣性眯起那雙極爲狹長的丹鳳眼,看着那一襲青衫的漸行漸近。
這位昔年垂簾聽政多年、住持一國朝政的長公主殿下,當初若非被舊朱熒王朝那位出身皇室的劍修糾纏不休,她原本有望成爲寶瓶洲第一位女子帝王。
嚴格意義上說,真正首個與落魄山正式締結山上盟約的門派,是劉重潤的珠釵島。
萬事開頭難。這份香火情,可不算小了。
當年珠釵島所有祖師堂嫡傳,都跟隨魄力極大的劉重潤遷徙到龍州,在螯魚背落腳,開府立派,等於放棄了舊家業,重頭再來。
劉重潤這些年修行並不曾有片刻懈怠,再加上將一座水殿作爲道場,故而如今是金丹境瓶頸,主修水法,兼修符籙。
否則當初她也不會一眼相中藩屬山頭中的螯魚背,就因爲此地水咦顮憹庥簟�
因爲那會兒落魄山還沒有買入黃湖山,不然如今珠釵島祖師堂估計就不在螯魚背了。
春日融融,劉重潤就直接在白玉廣場上擺了案幾,擱了一盆瓜果和各色點心,親自煮了一壺茶水待客。
劉重潤給陳平安遞過去一杯霧氣嫋嫋的仙家茶水,陽光照射,水杯上出現了一條袖珍彩虹。
長情之人,都喜念舊。
陳平安接過茶杯,道了一聲謝,笑道:“如今這虹飲茶葉已經被真境宗壟斷,價錢都是按兩算的,一般仙府有錢都買不着了。”
雙方纔剛開始喝茶,就來了個半點不怯生的活潑少女,走路帶風,毫不拘謹。
劉重潤笑着介紹道:“我新收的徒弟,叫芸香。”
難怪少女膽子這麼大,敢擅作主張來這邊,只能用皇帝愛幺兒來解釋了,像流霞她們幾個是絕對不敢來這邊湊熱鬧的。
等到芸香跟陳平安行禮,劉重潤就讓她自己去搬條繡凳過來。
劉重潤直截了當問道:“陳山主大駕光臨,不知有何吩咐?”
陳平安笑道:“無事相求,劉島主不用緊張,就是隨便逛逛,鄰里之間的串門而已,珠釵島幫忙夠多了,哪敢”
劉重潤頓時啞然。
一旁正襟危坐的芸香眨了眨眼睛。
嘖嘖,聽聽,陳先生真會說話。
師父話語綿裏藏針,也難怪師父話裏有話,師父都快成爲落魄山的二管家了。
如今寶瓶洲,都把祖師堂搬遷到螯魚背的珠釵島,視爲落魄山的藩屬門派。她們這些珠釵島練氣士,其實對此是無所謂的,背靠大樹好乘涼嘛,何況落魄山風氣又那麼好,故而不管寶瓶洲閒言碎語怎麼傳,只說一事,是從無有任何流言蜚語的,那就是從不覺得珠釵島女修是靠着色相交好落魄山。
陳平安笑問道:“劉島主,嫡傳當中,最近有沒有人有機會結丹?”
劉重潤一聽這個就來氣,冷笑道:“你當所有山頭都是你們落魄山嗎?”
這落魄山,好像連個元嬰境都不被當回事。
因爲有弟子在蓮藕福地修行的緣故,劉重潤與泓下和沛湘都是常有往來的。
陳平安啞然失笑。
除了陳平安這個當師父的,外人可能都並不清楚,當年那個被他帶出福地一起走江湖的小黑炭,她曾經很由衷羨慕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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