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479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陳平安轉頭望去,身後的墳頭,遙遙對着一座遠山,其中有雙峯若筆架。

  愣了愣,陳平安還是第一次察覺到此事,曾經年少無知,哪裏知道這些門道。

  後來離鄉多次,懂了些望氣、堪輿的皮毛,只是每次上墳,陳平安也從未看一眼遠處青山。

  陳平安就乾脆坐在墳頭一旁,默默望山。

  由此可見,當年爹孃走後,墳頭選在這裏,是有講究的。

  可能是早年小鎮懂這些的老人幫忙選的。

  家鄉小鎮這邊,年復一年,老人少了,年味就淡。

  聽裴錢和小米粒都說過,如今問夜飯都不熱鬧了。

  有年陳平安不在家,還是小黑炭的裴錢幾個在泥瓶巷祖宅守夜,一大清早就開門放爆竹。

  要不是因爲陳平安早就有過叮囑,估計那會兒兜裏已經有幾個錢的裴錢,都能買下一整座鋪子的爆竹。

  小米粒曾經有個謎語,真是黑衣小姑娘自己想出來的,不是陳平安教給她的。

  有次小米粒問,什麼東西跑得最快,什麼東西跑得最慢,卻又都是追不上的。陳平安給了很多答案,小米粒都說不對不對,還真把腦子還算靈光的陳平安給難住了,把小姑娘開心壞了,樂得不行,高高興興給好人山主說出謎底,是昨天和明天!

  好像就是這樣的,所有的昨天都不可追回,所有的明天又都在明天。

  白髮童子一直沒有打攪他。

  山溫水軟,楊柳依依,草長鶯飛,春暖花開。

第983章 愁者解自愁

  一起徒步返回,走向石拱橋,拾階而上,陳平安走到拱橋中央位置,突然停步,坐下身,雙腿懸在橋外。

  白髮童子就有樣學樣坐在一旁。

  陳平安轉頭望向落魄山那邊,好像小米粒剛巡山到了霽色峯祖師堂那邊,走得不快。

  落魄山右護法的巡山之勤懇,早晚兩趟是出了名的雷打不動,從無一天賴牀偷懶。

  就像朱衣童子的每月按時點卯,自認比起周副舵主的每天巡山,差遠了。在那巡山途中,四下無人處,小米粒就開始演練一套武林絕學,是裴錢傳授的那套瘋魔劍法,只是裴錢屬於單手持劍,她就不一樣,一手行山杖,一手金扁擔,雙手持劍,威力加倍!

  別羨慕,羨慕不來的,因爲這就叫自學成才。

  再去溪澗裏邊,扒開石頭找螃蟹猜拳,麼的意思,總贏不輸,毫無懸念。這等行徑,也確實幼稚了點,不像話。

  下次不欺負那些手下敗將了,抓條魚去,本巡山使先出布,再輕輕一按腹部,魚兒一張嘴,就是個拳兒,唉,又是穩操勝券。

  好人山主不在家裏的時候,小米粒的巡山,就走得快,總是跑來跑去。

  好人山主在家裏,巡山就走得慢,悠哉悠哉,半點不着急,在山路上耗費的光陰,至少得翻一番。

  好像只要她跑得快,好人山主就可以快些回家。

  那麼同理可得,只要她走得慢些,好人山主就可以慢點下山遠遊。

  陳平安笑着收回視線,抬起腳脫下布鞋,盤腿而坐,撣去鞋底的些許泥土,再輕輕拍打布鞋布面幾下,問道:“那部拳譜?”

  白髮童子好似與隱官老祖心有靈犀,滿臉無所謂,說道:“只要別豬油蒙心,交予山下書商刊印版刻,賣了掙錢就行。”

  陳平安笑道:“說正經的。”

  山上金玉譜牒之所以用“金玉”二字作爲前綴,歷來有兩層含義,一層務虛,提醒修士譜牒身份來之不易,一層在實,金書玉牒,材質本身極其考究。而那本拳譜,與宗門祕傳的珍貴道書一樣,尋常材質的紙張,根本承載不住那份濃厚道意,簡而言之,翻刻摹本極爲不易,至多是打造出次一等真跡的拳譜,說不定還需要陳平安設置重重山水禁制。

  如果用個比喻,這部拳譜,就是一座山頭,山中有道氣,需要護山陣法來穩固天地靈氣,不至於書中拳意外瀉流散。

  白髮童子說道:“除了隱官老祖自己觀摩、演練,將來出身落魄山和仙都山的兩宗子弟,甭管是老祖的親傳如裴錢、趙樹下等,再傳如周俊臣等,還是未來開枝散葉了,三傳弟子外加四五六七傳,只要是有譜牒身份的嫡傳,都可以翻閱此拳譜,但是不可外傳,不可以出門拳外教拳。”

  陳平安點頭道:“就當我欠你一份人情。”

  一看就不是吳霜降的授意,吳宮主可沒份這閒情逸致,肯定是身邊這個落魄山外門雜役弟子自己的主意。

  當然也可能是吳霜降故意爲之,有意讓陳平安欠她,而不是落魄山欠他和歲除宮一個人情,前者可有可無,後者則全無必要。

  白髮童子眼珠子急轉,試探性問道:“隱官老祖,我有個極有遠見的建議,不知當講不當講。”

  要是擱在以往,話聊到這裏就可以結束了,可畢竟拿人家的手短,陳平安微笑道:“說說看。”

  白髮童子神采奕奕,說道:“我作爲外門雜役子弟,可也是落魄山的一份子,理當略盡綿薄之力,就想着鞠躬盡瘁,嘔心瀝血,夜以繼日,給隱官老祖和落魄山霽色峯祖師堂諸多大佬,編訂一部考據詳實、詞藻華美、精彩紛呈的年譜!”

  山下文人和山上門派,都有編訂年譜的習慣,前者多是後人記載家族先賢的生平事蹟,圍繞譜主展開,以年月爲經緯主幹,後者也類似,不過範圍更廣,按照約定俗稱的規矩,頂尖宗門,可以記錄所有上五境修士的履歷,一般宗門和較大的仙府只記錄金丹修士,一般門派,就記錄洞府境在內的中五境練氣士,總之都是有一定門檻的。

  落魄山當然早就可以做此事,之所以一直沒有動筆,大概還是山主自己不提,所有人就跟着假裝沒這回事了。

  執筆人,有點類似山下王朝的史官、起居郎,往往是一個門派裏掌律一脈的修士職掌此事。

  陳平安也不說話,低頭開始掏袖子。

  先歸還拳譜,再來跟你算賬。

  先前在騎龍巷木凳那邊,咱倆就有一筆舊賬要算。

  白髮童子趕忙雙手攥住隱官老祖的胳膊,“別這樣別這樣,編訂年譜一事又不着急,隱官老祖不用這麼着急送我空白冊子。”

  陳平安剛打算起身,白髮童子拿起一隻被隱官老祖整齊擱放在雙方中間的布鞋,仔細瞧了瞧,“好手藝,看得出來,很用心。”

  陳平安拿回鞋子重新放回原位,好像改了主意,說道:“編訂年譜,在山上不是小事,下次我在霽色峯祖師堂議事,將此事納入議程,如果無人提出異議,就由你來負責編訂。”

  白髮童子開始得寸進尺,試探性問道:“編訂落魄山年譜,我能不能署名啊?”

  陳平安又開始掏袖子。

  白髮童子一拍石橋,沉聲道:“罷了罷了,做好事不留名。”

  陳平安抖了抖袖子,說道:“由你來編訂山門年譜沒問題,我只有兩個要求,一個是文字推重樸實,措辭簡約,事蹟求實,不許花俏,尤其不可文過飾非,也不必爲尊者諱。第二個要求,就是從我十四歲起,開始編訂年譜作爲序篇,在那之前的事情,你就不要寫了,也沒什麼可寫的。”

  白髮童子小雞啄米,雙手互搓,打算大展宏圖了,有了這筆功勞,當個舵主啥的還不是手到擒來?

  陳平安沉默片刻,笑道:“你要是自己不提這茬,我其實是會主動提醒你的,可以年譜署名。”

  白髮童子懊惱不已,雙手撓頭,“是我畫蛇添足了,小覷了隱官老祖的胸襟,怪我,怨不得隱官老祖的小肚雞腸。”

  陳平安提醒道:“你再這副鳥樣,就真別想署名了。”

  白髮童子立即收斂神色,挺直腰桿,轉頭看了眼西邊大山,好奇問道:“那座真珠山,只是用了一顆金精銅錢就買下了?”

  陳平安點頭道:“你是因爲境界高,才看得出其中玄妙,最早那會兒,誰樂意花這冤枉錢,買下個什麼都沒有的小山包。”

  白髮童子問道:“隱官老祖是暗中得了高人指點?”

  陳平安搖頭道:“我當時就是覺得一座落魄山跟一座真珠山,聽上去是差不多的。”

  “再就是真珠山距離小鎮最近,最容易被小鎮那邊看見,而且想要入山,真珠山就是必經之地,我就想借這個機會,用一種不需要大嗓門說話的方式,默默告訴整座小鎮,泥瓶巷的陳平安,如今有錢了,你們開心還是不開心,不管在意還是不在意,都得承認這個板上釘釘的事實。”

  “這個說法,屬於題外話,你在年譜裏邊別寫。”

  白髮童子難得沒有嬉皮笑臉,只是點頭答應下來。

  人生可能沒有真正的同悲共喜,大概就像兩個人,就是兩座天地。

  各有所思,你情我願,此消彼長,教人間沒個安排處。

  白髮童子在騎龍巷待久了,對於陳平安和落魄山的大致發家史,還是很清楚的,陳靈均經常去跟賈晟喝酒打屁,一個青衣小童,總嘴上嚷嚷着好漢不提當年勇,一個馬屁精功夫出神入化的老道士,便埋怨着酒桌上又無外人,你我兄弟二人昔年的豪情萬丈,此間辛酸與不易,與外人道不得,難不成還不能拿來當一小碟的下酒菜嗎?

  所以白髮童子就坐在門檻那邊,一邊嗑着瓜子,一邊聽那倆活寶在那邊瞎顯擺和相互吹捧,偶爾喝高了還會抱頭痛哭的,是真哭,一老一小就坐在桌底下,哭完了再找酒喝。

  落魄山和真珠山,加上最早租借給龍泉劍宗三百年的寶籙山,彩雲峯和仙草山,就是陳平安第一次花錢買下的五座山頭。

  好像那一年,陳平安就是十四歲。

  之後買下落魄山北邊相鄰的灰濛山,寶瓶洲包袱齋主動撤出的牛角山,清風城許氏主動放棄的硃砂山,此外還有螯魚背和蔚霞峯,以及位於羣山最西邊的拜劍臺。再加上經過陳靈均的牽線搭橋,又買下了一座黃湖山。

  這屬於落魄山的第二次“擴張”地盤,落魄山擁有了十一座藩屬山頭。

  再往後的照讀崗在內山頭,就屬於第三次“招兵買馬”了。

  白髮童子小心翼翼問道:“隱官老祖,寶籙山在內三座山頭,如今是怎麼個說法?”

  前不久龍泉劍宗突然更換宗主,變成了劉羨陽,結果就連祖山都搬遷走了,但是那三座山頭都沒動。

  陳平安說道:“我用二十七顆穀雨錢,等於跟龍泉劍宗租回了三座山頭兩百七十年。”

  白髮童子翻了個白眼,覺得這他娘不是脫褲子放屁嗎,那個阮邛是不是腦闊有坑啊……

  難怪那個陳靈均經常吹噓自己如何與阮聖人一見如故忘年交,原來真是一路人。

  陳平安站起身,說道:“你回騎龍巷鋪子吧,我沿着龍鬚河抄條近路去落魄山。”

  之後陳平安就沿着龍鬚河往上游行去,期間路過了那座被當地人說成青牛背的石崖,之後繞路,路過了一直不曾動土開工的真珠山,再徒步進入西邊大山,陳平安沒有徑直返回落魄山,準備先走一趟衣帶峯,遠親不如近鄰,下山再去拜訪螯魚背的珠釵島,那艘龍舟翻墨和牛角渡包袱齋留下的鋪子,這些年來,其實都是劉重潤和珠釵島譜牒女修在幫忙打理。

  說來奇怪,陳平安對於那些數目驚人的神仙錢收益,比如青萍劍宗收到的賀禮,光是皚皚洲劉氏就送了那麼多的穀雨錢,可陳平安不能說不驚喜,卻總是不至於太過上心,但是對於任何細水流長的收入,哪怕再少,陳平安總是額外上心。

  但是這種想法,陳平安沒跟誰提起過,反正說了,估計也是一通馬屁。

  可要是劉羨陽聽了,肯定少不了要笑罵調侃幾句,你就是小時候窮怕了,對大錢沒概念,只覺得小錢是真的。

  最早寶瓶洲,山上每每論及泥瓶巷陳平安的發家史,都繞不過北嶽披雲山和龍泉劍宗,準確說來,是繞不過魏檗和阮邛。

  北嶽披雲山在內,在小鎮西邊,曾經總共有六十二座山頭,自然早就都名花有主了。

  之所以是曾經,緣於最後一任坐鎮驪珠洞天的兵家聖人阮邛,卸任了宗主之位,讓弟子劉羨陽接任。

  然後龍泉劍宗就將祖師堂所在的神秀山,與挑燈山、橫槊峯在內的所有自家山頭,搬遷去了北邊舊北嶽所在的京畿之地,但是留下了當初與落魄山租借的三座山頭。在外人看來,猜測可能是大驪宋氏的意思,不願意兩座宗門捱得太近,防止出現一山不容二虎的趨勢,又或者兩座山頭之間,確實出現了某種外人不得而知的間隙,畢竟如果所傳消息不差的話,陳平安這個出身驪珠洞天本土的後起之秀,曾經在龍鬚河畔的鑄劍鋪子當過短工,但是他既沒有參加過龍泉劍宗的宗門慶典,就連好友劉羨陽繼任宗主,也不曾露面,而落魄山這邊,最早成立山門,一樣沒有邀請龍泉劍宗,之後繼而躍升爲宗字頭,也不曾邀請阮邛,據說當時就只有劉羨陽一人現身霽色峯……

  陳平安來到一座山頭的山腳,沒有山門顯示身份,衣帶峯山中修士不多,既無山門,也就沒有負責待客通傳的門房修士,只在山腳立了塊不大的石碑,刻了八個字,無事止步,各自修行。

  主要就是用來提醒練氣士的,別閒着沒事就來這邊晃盪,恕不待客。

  不過樵夫砍柴和採藥之類的當地人,是全然不打緊的,衣帶峯也就成了西邊羣山中爲數不多,還能見着小鎮百姓身影的山頭。

  這座衣帶峯,山中古木參天,好似蒼松化龍,翠柏成鸞,確實是一個極幽靜的風水寶地。

  其實當年陳平安就曾相中這座山頭,因爲山中草藥種類多,而且泥土適宜燒造瓷器,只是當時金精銅錢就那麼多,而且買山的價格要比仙草山貴出一大截,最終在買下衣帶峯和同時買下仙草山、彩雲峯之間,陳平安還是選擇了後者。

  山主劉弘文,金丹老修士,來自黃粱派,按輩分,老人是現任掌門高枕的師伯。

  當初就是劉弘文,執意要用剩餘一袋子金精銅錢買下了這座衣帶峯,說是要在這邊清淨修行,省得留在黃粱派惹人厭。

  老人的孫女劉潤雲,養了一頭年幼白狐,她曾被某些人攛掇着跑去舉辦鏡花水月,看客寥寥,卻好像還真被她掙到神仙錢了。

  劉弘文曾經帶着宋園在內一撥嫡傳弟子,去落魄山拜訪過那位年輕山主,不過是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會兒落魄山尚未躋身宗字頭,劉弘文跟大管家朱斂還經常約個時間喝酒,邀請對方來衣帶峯這邊,幫忙下廚,炒幾盤佐酒菜,經常一個下午,光陰就在閒聊中悠悠過去,後來等到落魄山變成天下皆知的名勝之地,老修士反而刻意與落魄山那邊疏遠了,就連跟朱斂也不約酒了。

  年輕山主經常不在家裏,常年在外遊歷,根本就見不着面。

  不過每逢節慶,名叫陳暖樹的粉裙女童,這個落魄山上的小管家,還是會按時來衣帶峯這邊,帶些騎龍巷的特色糕點、朱斂親手炒制的茶葉之類的禮物,最早陳暖樹身邊,還會跟着個黑炭小姑娘,再往後,多出了一個手持行山杖、肩扛金扁擔的黑衣小姑娘,再後來,那個叫裴錢的孩子,就不跟着了,聽說好像是要練拳,又後來,小米粒也不登山了,好像是在紅燭鎮那邊鬧了一場風波,膽子小了,不太敢離開落魄山了。

  一個原本在寶瓶洲屬於二流墊底仙府的黃粱派,如今祖師劉弘文,掌門高枕,再加上那位剛剛舉辦開峯儀式的祖師堂嫡傳,黃粱派同時出現了三位金丹地仙,尤其是高枕還是一位劍修。

  如此一來,黃粱派已經穩居寶瓶洲二流仙府的前列,只差一位元嬰修士了。

  至於玉璞境,依舊是不敢奢望的事情。

  老仙師手捧一支黃楊木靈芝,笑臉相迎,單手掐一山門指訣,以禮相待,“黃粱派劉弘文,見過陳山主。”

  陳平安拱手還禮,“晚輩見過劉老仙師。”

  劉弘文笑道:“不敢當,山上輩分不以歲數定,陳山主以道友稱呼即可。”

  先前陳靈均和郭竹酒參加開峯觀禮,高枕其實有過擔心,擔心劉師伯在衣帶峯那邊,是否曾經與落魄山那邊,說過自己和黃粱派的不是,畢竟以劉師伯的脾氣,高枕覺得什麼難聽的話都說得出口,卻不知在衣帶峯這邊,劉弘文就算是自報身份,都不言“衣帶峯”,而是隻說黃粱派。

  陳平安主動致歉道:“這麼多年,我極少來衣帶峯這邊拜訪劉仙師,確實不太應該。”

  劉弘文灑然笑道:“沒什麼,陳山主不必計較這種事,正因爲離着太近,好像就幾步路,反而不覺得非要着急見面,拖着拖着,山下多成遺憾,山上倒是無妨,若是經常見面,容易把話聊完,再見面就只能說些今兒天氣不錯的尷尬言語,反而不美。陳山主以後也不必刻意如何,照舊便是,如今兒一般,得閒了,起了興致,就來衣帶峯逛逛。”

  老人說得論辞译S意。

  顯而易見,這位金丹老修士,並沒有把陳平安的那些新身份看得太重,君子之交淡如水,只覺得再過個幾百年,

  在這西邊大山,當年通過金精銅錢購買山頭的仙家門派,撇開螯魚背那邊的珠釵島女修不談,恐怕除了阮邛的龍泉劍宗,就屬衣帶峯與落魄山關係最爲親近。如今劉老仙師在整個寶瓶洲山上,都有了個“燒得一手好冷竈”的說法,算不得美譽,總之都對劉弘文和衣帶峯羨慕得很。

  老修士的住處,宅前有空地,小河界之,水清微甘,可以煮茶。

  繞屋設竹籬,種植各色草木百餘本,錯雜蒔之,不同時節的花開花謝,濃淡疏密俱有情致。

  石上凌霄藤每逢開花如斗大,是山中既有百年以上古物也。

  其中牆角有株鵝黃牡丹,一株三幹,極高茂,枝葉離披,錯出檐甃之上,可遮烈日,每逢酷暑時節,花影鋪地,清涼避暑。

  在陳平安眼中,衣帶峯劉老仙師,就是一個純粹的修道之人。

  修爲境界興許不算太高,但是清淨修行一以貫之,從來眼中無是非,便是修道自在人。

  因爲那場開峯典禮的關係,老仙師的孫女劉潤雲,得意弟子宋園,暫時都尚未返回山中,估計會跟陳靈均和郭竹酒一起乘坐渡船返回牛角渡。

  劉弘文取出山中自釀的一壺酒,兩隻出自龍泉郡燒製的青瓷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