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478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不賭,一文錢都不賭。”

  “小賭怡情,就幾錢銀子好了,輸贏都有數的。”

  “門口那個白頭髮矮冬瓜,說你當年在劍氣長城,名氣大得很,什麼新老四絕都有份,與人切磋一拳撂倒,還有坐莊無敵手,賭品奇差,只要上了賭桌的人,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來三個全殺光……”

  陳平安一笑置之。

  門外那個曬太陽的白髮童子立即急眼了,一個蹦跳,來到門口,跳腳罵道:“小啞巴,你嘴巴給我放乾淨點,我啥時候說隱官老祖賭品奇差了?”

  小啞巴哦了一聲,“你是說陳平安賭品極好,我反着聽就是了啊。”

  白髮童子一時間竟是無法反駁小啞巴的歪理,眼神哀怨道:“隱官老祖,我冤枉,我委屈啊!”

  陳平安也不理睬那個活寶,只是伸手揉了揉周俊臣的腦袋,“你就皮吧,在我這邊只管橫,有本事當你師父的面說這種話。”

  小啞巴呵呵笑道:“我腦子又不像某些人缺根筋。”

  白髮童子雙手叉腰,“小啞巴,你再這麼陰陽怪氣說些混賬話,小心我罵你啊,實不相瞞,平時跟你吵架,都是故意讓着你,只發揮了一成不到的功力!”

  小啞巴嘴角翹起,滿臉不屑道:“那就罵唄,隨便罵,有本事就祖宗十八代一併罵了,反正我師父又不在這裏,你怕個錘兒。”

  白髮童子真給氣到了,呦呵,還會斜眼看人了,學誰呢,誰教的……

  只是當白髮童子發現又多出個人斜眼看自己,就立即消停了,抽了抽鼻子,皺着臉,抬頭望天狀,心裏苦。

  石柔雙手疊放在櫃檯上,看着一大兩小的插科打諢,滿臉笑意。

  陳平安打算去隔壁鋪子看看,草頭鋪子那邊的崔花生,會跟隨泓下、雲子一同去往仙都山,不過少女會成爲崔東山的嫡傳弟子。

  失散多年的親兄妹,虧得崔東山想得出來。

  石柔突然以心聲說道:“山主,先前裴錢託人送了盒胭脂給我,謝了。”

  再不是她那種平時刻意沙啞低沉的嗓音,而是柔糯的女子嗓音。

  陳平安笑着點頭,“不用跟她客氣。”

  當年裴錢在鋪子這邊,有過一段學塾讀書的短暫歲月,也就是那會兒,裴錢纔開始跟石柔親近起來。

  猶豫了一下,陳平安以心聲問道:“石柔,想不想換一副皮囊,恢復女子姿容示人?山上除了沛湘那邊的狐皮美人符籙,仙都山那邊也有一種玉芝崗祕法制造的符籙,都可以讓你……換個住處。”

  石柔搖頭道:“山主,不用了,這麼多年已經習慣了,而且我也真心不覺得有什麼不好的,況且每天置身這副仙蛻其中,就是一座練氣士夢寐以求都求不來的極佳道場。”

  周俊臣難得正兒八經跟陳平安商量事情,甚至還用上了個尊稱,“祖師爺,既然你這麼會掙錢,咋個不替我們的壓歲鋪子,還有隔壁的草頭鋪子,出出主意?”

  陳平安笑道:“神仙錢也掙,碎銀子與銅錢,也都要掙的,只要是正門進的錢財,不在數額大小,要求個細水流長。不求財源滾滾,求個源遠流長。”

  沉默片刻,陳平安伸手按住孩子的腦袋,“等你長大了,就會明白這個不是道理的道理。”

  小啞巴點點頭。

  雖說道理不值錢,可不值錢的道理,好歹也是個道理,又沒收自己的錢,聽聽看也好,等等看便是。

  陳平安微笑道:“其實不懂某些道理更好。”

  很多書上看見很多道理,一個苦處明白一個道理。

  只看見,不明白,就是幸摺�

  陳平安離開騎龍巷,白髮童子閒着也是閒着,就跟在隱官老祖身後當個小跟班。

  先去了楊家藥鋪。

  當下只有一個年輕店夥計看守店鋪,因爲當年的那場變故,這些年鋪子生意一直不算好,不過楊家底子厚,根本不在意這個。

  石靈山,來自桃葉巷門戶,雖然不在四大姓十族之列,在小鎮也算是好出身了。

  可能這個年輕武夫,如今還不知道,自己是後院那個老人的關門弟子,更不知道他的師兄,到底有哪些,又是如何名動天下。

  白髮童子坐在門口那邊,沒進鋪子,一屋子藥味,沒啥興趣。

  陳平安跨過門檻,笑問道:“蘇姑娘不在?”

  石靈山說道:“師姐外出遊歷了。”

  師姐沒說去哪裏,不過像是一趟出遠門,很遠。

  可能明年就回來,可能後年回,可能很個明年過去了,她都曾不回來,他在這裏等着就是了。

  石靈山好奇問道:“陳平安,你找師姐有事?”

  都是小鎮本地人,再加上師承的關係,石靈山對這位落魄山的陳山主,其實沒什麼特別的觀感,身份再多,跟他也沒有一顆銅錢的關係,若是發跡了,就瞧不起人,那就別登門,反正誰都不求誰,若是登門,臭顯擺什麼,我也不慣着你,誰稀罕看你臉色。

  最重要的,是按照鋪子東家那邊的一些個小道消息,就是不敢對外宣揚,好像陳平安在小時候,是受過藥鋪一份不小恩惠的。

  陳平安笑道:“沒事,就是隨便問問,本來有些以前的事,想要跟蘇姑娘當面聊幾句。”

  石靈山心生警惕,“你跟我師姐有什麼可聊的?”

  陳平安忍俊不禁,打趣道:“石靈山,你再防僖卜啦坏轿翌^上啊。”

  石靈山撇撇嘴,這可說不定。

  吊兒郎當的鄭大風曾經說過,老實人是不喫香,但是老實人有了錢,就格外喫香了。

  一直豎耳聆聽的白髮童子直樂呵,沒來由想起一樁落魄山“典故”,據說李槐小時候,跟着陳平安一起去大隋山崖書院求學,雙方混熟了之後,就一路給陳平安當個拖油瓶,一門心思想要讓陳平安當自己的姐夫,結果這個小傻子思來想去,得出個結論,我姐不配。

  他孃的,小米粒所在那個“幫派”,都是人才。

  我咋個就不能混進去?白髮童子雙臂環胸,也開始認真思量起來,難道我就只能從朱衣童子那邊接任騎龍巷右護法一職?

  那豈不是名副其實混得比一條狗都不如了?!

  鋪子裏邊,陳平安問道:“我能不能打開抽屜,看看幾味藥材?”

  石靈山沒好氣道:“開門做生意,反正都按照規矩來,我跟你又沒仇,你隨便看。”

  陳平安習慣性抬起手,蹭了蹭身上青衫腰肋部,再走向藥櫃,看着上邊的標籤,輕輕打開一隻抽屜。

  採藥,抓藥,熬藥,在這些事上,陳平安可能比經驗老道的藥鋪郎中都不遜色。

  都說一方水土養育一方人,藥材也是一樣的道理,最認土地,同樣的藥材,生長在不同的山頭地界,藥性就會差異很大,那麼用藥的分量,就得跟着變化,這些年西邊大山,都成了私人產業,那麼入山採藥,就成了一件不容易的事情,所以藥鋪的很多藥材,都需要另尋渠道,比如從紅燭鎮那邊與各路商賈採購。

  越想越氣,白髮童子猛然站起身,跑入屋子,打算走捷徑,直接繞過裴錢這個總舵主,跟隱官老祖,降下一道法旨,直接讓自己當個副總舵主得了,知足常樂,不嫌官小啊。

  白髮童子壓低嗓音與隱官老祖說了這茬,結果毫不意外,隱官老祖直接讓她滾蛋。

  陳平安又拉開一隻抽屜,嗅了嗅,這味草藥的名字很有意思,叫王不留行。

  陳平安輕輕推回抽屜,轉頭笑着建議道:“石靈山,以後鋪子這邊進山採藥,可以隨便去仙草山,硃砂山,還有蔚霞峯這幾個地方,差不多能有五六十種藥材,可能都要比跟外地購買好上幾分,還能省下點錢。”

  石靈山打着算盤,心不在焉道:“你跟我說不着這個,進山採藥不歸我管,我就是看店面的夥計,不過我可以跟某個不靠譜的傢伙說一聲,事先說好,那傢伙不靠譜,說話比放屁響,幹活比放屁少,光聽打雷不下雨,鋪子靠他,至今還沒關門,都是祖墳冒青煙了。”

  陳平安一笑置之。

  小鎮民風,歷來就是這般淳樸。

  說話總是喜歡夾槍帶棒,個個是無師自通的江湖高手。

  石靈山這樣出身桃葉巷的,至多隻能算是這個門派的外門雜役弟子。

  白髮童子就敬這個年輕人是條漢子,竟敢這麼跟自家隱官老祖說話。

  即便時過境遷,小鎮這邊的福祿街和桃葉巷,與其它街巷留下來的當地人,如果拋開藏在幕後的那種仙俗之別,其實變化不大。

  還是會有穿潔淨長衣、念過書說子曰的人。

  也會有指甲裏總有泥垢、被燒炭燻黃的滿手老繭、喜歡滿口罵孃的人。

  陳平安離開鋪子,跨過門檻後,站在原地片刻。

  之後路過那座螃蟹坊。

  陳平安繞着牌坊樓緩緩繞了一圈,雙手恍洌冀K抬頭望去。

  當仁不讓,希言自然,莫向外求,氣衝斗牛。

  白髮童子始終站在原地,沒啥看頭,四塊匾額如今都沒剩下絲毫道意了。

  陳平安繼續散步,街旁屬於小鎮最高建築的那棟酒樓,真正主人是封姨,生意依舊很好,本地人每逢縣城擺喜宴,無論是婚宴,還是慶功宴之類的,還是都喜歡來這邊擺個闊。一些個在這邊買了宅子當道場的練氣士,也喜歡來這邊小酌幾杯,不過他們喝的酒,跟老百姓自然不一樣。

  一口鐵鎖井,早就被縣衙那邊圈禁起來,砌上了石圍欄,老百姓再也無法挑着水桶來此汲水了。

  老槐樹更是沒了。

  沿着縣城主街一路走去,就走到了小鎮最東邊的那棟黃泥房子,是鄭大風的,自家落魄山的首任看門人。

  再往外走去,就是昔年雜草叢生的神仙墳,可以繞路去北邊的老瓷山,不過分別被大驪朝廷建造成了文武廟。

  陳平安走到路邊的木樁子坐下,對白髮童子說道:“別跟着了,容易讓人誤會。”

  白髮童子故意裝傻,高高舉起手,比劃了一下雙方高度,“就咱倆,能誤會啥?”

  不過說實話,要是真能當上隱官老祖的閨女,想來是一件蠻幸叩氖虑榘桑�

  看看裴錢,陳暖樹,小米粒,就知道這傢伙要是將來有個女兒,得是多寵了。

  那你倒是與寧姚來個餓虎撲羊,趕緊生米煮成熟飯吶。慫包一個,活該打光棍。

  陳平安懶得跟她一般見識,坐在木樁上,轉頭望向一直蔓延向遠方的道路。

  劍氣長城,劍修如雲,要說劍修之外的練氣士,不宜在劍氣長城修行,並不奇怪,那邊劍氣太重,沛然浩蕩充斥天地間,對練氣士來說就是一種煎熬。

  但是有件事,陳平安始終百思不得其解,越想越覺得透着一股玄乎。

  那就是劍氣長城歷史上的止境武夫,數量實在太少!甚至可以說少到了一種令人髮指的地步。

  白嬤嬤,她曾是止境大宗師,只是在戰場上受傷跌境,纔是山巔境。

  按照避暑行宮的檔案記載,再往上追溯,劍氣長城在極長一段歲月裏,也只有一位止境武夫,而且同樣是女子宗師。

  就好像,劍氣長城的武撸粻懪游浞颍W開一面?

  陳平安手指輕輕敲擊膝蓋,蹙緊眉頭。

  在金色長橋那邊,她曾經一語道破天機,古星啓明,又名長庚,其實就是那座古怪山巔所在。

  純粹武夫,肉身成神。

  可惜那位兵家老祖未能真正走通這條大道。

  劍氣長城的三個官職,刑官,隱官,祭官。

  按照最早設置三官的初衷,是刑官主殺伐,隱官主致裕拦俾氄萍漓搿�

  而上任祭官,按照避暑行宮絕密檔案的記錄,歷代祭官的檔案都極爲詳細,唯有隻言片語的記載,劍修,玉璞境,戰功寥寥,可以說毫不出彩。

  記得寧姚說過,她第一次來小鎮,曾經在楊家鋪子,聽那個楊老頭主動提及一事,曾經有位過路劍仙,留下了一部山水遊記。

  按照老人的說法,是經常翻閱這本遊記,所以知道了一些外邊的事情。

  與來自劍氣長城的寧姚,提及一位劍修,老人卻是用了個“劍仙”的稱呼。

  以前陳平安沒怎麼在意這個細節,現在就由不得陳平安不去深思了。

  所以陳平安懷疑避暑行宮關於上任祭官的檔案,都是刻意作假。

  陳平安自然而然就聯想到了於祿。

  站起身,陳平安沒有去神仙墳那邊,而是原路折返,穿街過巷,再離開小鎮,走向那座石拱橋。

  白髮童子還是跟在身後,大搖大擺,走上石橋後,指了指河畔的一片翠綠顏色,水草如筆管,一節一節的,她好奇問道是啥。

  陳平安瞥了眼,說是蔞蒿,炒肉極清香,很好喫,但是屬於時令野菜,不是什麼時候都有的。

  春風裏,萬物茂盛生長,好像什麼都有,等到了冬天,好像什麼都沒有,挖冬筍其實並不容易,尤其是大雪滿山的時候。

  陳平安笑着說蔞蒿見之於詩,可能是最早是蘇子的手筆,只需要三言兩語,蘇子就可以寫出極動人的節令風物之美。

  白髮童子就問老廚子會不會炒這道菜,陳平安說我就會,白髮童子只是哦了一聲,卻也沒有想要去摘野菜的想法。

  陳平安站在橋上,舉目遠眺,突然發現河裏的鴨子好像又多了起來,對了,劉羨陽和圓臉姑娘都不在鐵匠鋪子那邊。

  難怪難怪。

  白髮童子走過橋面,一屁股坐在臺階那邊,說道:“隱官老祖,我在這邊等着啊。”

  因爲她知道陳平安要去做什麼,很多事情都可以百無禁忌,但是在有些事情上,不該開玩笑。

  陳平安轉頭笑道:“跟着就是了,又沒什麼講究和忌諱。”

  去墳頭敬香和添土。

  這趟桐葉洲之行,又去過好些山頭,返回落魄山途中,在老龍城下船,跟宋前輩走了一段山水路程,道別後,陳平安其實又悄悄跟在老人身後,直到老人走向一處城門,突然抬臂揮揮手,默默跟隨的陳平安這才笑着離開。之後又路過和駐足好些青山,有些猶有積雪。

  陳平安敬過香添過土,再拿出一壺酒,蹲下身倒在墳頭。

  白髮童子就蹲在遠處遠遠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