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481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一個是紫陽府的開山祖師吳懿,第一次跟着師父去那邊蹭喫蹭喝,她只見廣場上,修士加上侍女丫鬟、雜役弟子,一千多號人物,浩浩蕩蕩聚集起來,跪地磕頭,口呼老祖。娘咧,這種排場,這種陣仗,一下子就把裴錢給震懾住了,霸氣霸氣,小黑炭暗自下定決心,以後闖蕩江湖,啥叫出息,如何纔算真正混出名堂了?就得按照這個標準來衡量,麾下千百號嘍囉,見着自己,嘩啦啦跪倒一大片,一聲聲裴老祖,喊得震天響,打雷一般!

  再一個就是珠釵島的劉重潤了,裴錢聽老廚子說過,這位劉島主,當年可是一位垂簾聽政的長公主殿下,小黑炭想一想就覺得厲害,一座朝堂大殿之上,左邊站着一長排之乎者也的文官,右邊帶兵打仗殺人如砍瓜切菜的將軍,全是當官的,而且都是大官,我這個流亡民間的公主,畢竟是個冒牌貨,拿來隨便唬人的,劉姨可不一樣!

  再加上劉重潤做了多年的龍舟渡船管事,靠着牛角渡包袱齋留下的鋪子,負責幫忙落魄山轉售北俱蘆洲邅淼呢浳铮凑张瘶涞恼f法,自家財庫每個季度的入賬,那可是好大一大筆神仙錢!僅次於牛角山渡口從各路渡船手上收取的分賬了。所以裴錢那會兒,就對劉重潤格外親切,發自肺腑覺得這位劉姨,有義氣,做事敬業,倌苜嶅X,做人真講究!佩服佩服,必須佩服!

  小時候的裴錢憊懶,能躺着絕不站着,能站着絕不挪步。

  但是隻有暖樹去螯魚背串門送禮的時候,裴錢纔會格外勤快,一定會跟着,見着了劉重潤,一口一個劉姨,喊得熱絡親切。

  而劉重潤也從不讓她失望,次次都有禮物贈送。

  落魄山的某個小山頭,竹樓一脈,自己有自己的譜牒,門檻之高,只說就連陳平安這個山主都沒能加入,就更別提陳靈均了。

  能夠同時讓裴錢仰慕,讓暖樹感激,小米粒親近的,還真不多。珠釵島劉重潤算一個。

  做事,歸根結底還是做人,日久見人心,時至今日,一般而言,珠釵島不說在寶瓶洲橫着走,最少根本不用怕惹事。

  何況之前在龍舟渡船,米大劍仙與劉重潤,也是混成熟臉的,雖說基本上不聊天,但是珠釵島女修們,都喜歡跟那個叫“餘米”的傢伙多聊幾句,一個男人,長得那麼好看,多聊幾句而已,又不喫虧,可惜就是餘米太沉默寡言了,都不怎麼愛說話,實在是臉皮太薄了,所以她們就更喜歡拿他開玩笑,調侃幾句,呵,他偶爾還會臉紅呢。

  劉重潤其實不太願意跟陳平安聊生意,只是對方都登山了,她便忍着心中不適,硬着頭皮開口道:“我想要跟落魄山續簽螯魚背六百年。”

  加在一起,就是九百年,佔據一處道場,長達將近千年光陰,其實這等於是跟陳平安直接購買螯魚背了。

  陳平安剛抬起茶杯,抿了一口虹飲茶水。

  在北俱蘆洲,龍宮小洞天之內,陳平安買下一座對他來說意義非凡的鳧水島,耗費八十顆穀雨錢。當然這是一個極低的價格了,有靈源公沈霖和龍亭侯李源,劍仙酈採的浮萍劍湖幫忙,這些身份顯貴的大人物,對於一座水龍宗而言都是潛在壓力,何況水龍宗本身也願意與陳平安憑此多出一份山上的香火情。

  所以劉重潤都不好意提出價格,想着陳平安要是斷然拒絕,她就用水殿祕藏的一種水丹藥方來作爲交換。

  陳平安思量片刻,說道:“先前三百年,是三十顆穀雨錢,那麼續約六百年,就按照先前的價格算,再給我們落魄山六十顆穀雨錢,劉島主,你覺得怎麼樣?這個價格當然是很低了,不過就像我前邊說的,這些年珠釵島幫助我們極多,出人又出力,落魄山不能不念這份情誼。”

  若是少年時,別說租借六百年,將整座螯魚背送給珠釵島就是了。

  只是年歲漸長,就會越來越明白一個道理,哪怕是與人給予善意這種事,我之心無愧疚,對待某事不曾多想,與他人之心思百轉,反覆思量,同一件事會是兩種心思。懂得這個道理,不叫無奈,而是成長。照顧他人內心,本來就不是什麼簡單的事情。

  劉重潤難掩訝異和驚喜,憋了半天,才試探性開口問道:“不再添點穀雨錢?”

  陳平安豎起大拇指,讚歎道:“劉島主做買賣可以的,我見過變着法子砍價的,就沒見過主動漲價的。”

  劉島主眯眼而笑,“我這不是良心上過意不去嘛。”

  陳平安假裝什麼都沒聽懂,只是呵呵一笑,低頭喝茶。

  之後兩人喝茶,閒聊而已,意態閒適,美若畫卷,落在一旁安安靜靜的少女眼中,師父與他,不涉情愛,卻俱是神仙中人。

  離開螯魚背後,臨近落魄山,陳平安停下腳步,路邊有座行亭,裏邊擺了張桌子,始終沒有撤掉。

  聽說白玄就在這邊認識了不少江湖豪傑,最終編撰出一本英雄譜。

  白首沒答應,到底是接連喫過大苦頭、栽過跟頭的,倒是才與白玄見過一面的九弈峯邱植,稀裏糊塗就“登榜”了。

  陳平安走入行亭當中,暫作休歇。

  只是人生不是閒逛西邊的大山,今天逛過了,明天、後天還可以再逛一遍,行亭不會挪步,人生一直向前。

  就像去了一趟螯魚背,陳平安就會很想念裴錢這個看着長大的開山大弟子。

  陳平安當年不在家鄉這邊,裴錢每天都會去學塾讀書,當年就在騎龍巷附近,曾經有個不依不饒的婦人,說是裴錢打死了她家的白鵝,小黑炭賠了錢,但是始終堅持一點,不是她打死的白鵝,陳平安甚至完全可以想象,那個掏出錢的小女孩,滿臉倔強的模樣。

  那可能是裴錢第一次攢了錢,又送出去。

  心不心疼?

  還有被她藏在某地的那些泥偶。

  按照裴錢當時跟朱斂和石柔他們的說法,是下了場大雨,是她一不小心忘記了,不曾鳴鼓收兵,都給滂沱雨水一澆,打散了。

  但是陳平安很清楚,是被同齡人給砸碎了,可能都不是丟遠,而是故意砸碎丟了一地,就那麼留在原地。

  生不生氣?

  但是可能在小黑炭心中,再如何難過,也比不過自己年幼時逃難路上,孃親在一天夜裏,揹着她爹和她,偷藏了饅頭再偷喫掉。

  很多苦難困頓坎坷,都可以用一個美好的童年來與之爲敵,不落下風。

  就像一個寒冬,可以用懷念暖春來抵禦,不輕鬆的時日,總會過去的。

  也可能很多人生後來的辛苦努力和沉默付出,都是在與各自不那麼美好的童年,獨自在心中做一場不爲人知的艱難拔河,這場架,可能會伴隨一生,至多打平,絕無勝算。

  其實陳平安自己就是熬過來的,所以會有比一般人有更多的耐心和惻隱之心,但是真正讓陳平安最心軟的,還是是那些……懂事。

  比如受了委屈卻不覺得有什麼的小米粒,

  也有當年還是頑劣小黑炭的裴錢,那是陳平安第一次在五月初五這一天,收到禮物。

  所以陳平安這麼多年來,就一直好好珍藏着,放在方寸物而不是咫尺物當中,始終隨身攜帶。

  年少喝酒,總是喜歡用那枚養劍葫,成年之後,好像取出養劍葫飲酒的次數就少了。

  我與我之外,即是天地之別。

  有人與這個世界有過情人一般的旖旎和爭執,也有人與這個世界有過仇人一般的怨懟與和解。

  一個頭戴貂帽、兩頰紅彤彤的少女,突然出現在行亭外邊,看着那個單手撐在桌面發着呆的青衫男子。

  陳平安轉頭笑問道:“謝姑娘,覺得拜劍臺那邊風景如何?”

  謝狗笑呵呵道:“不錯,相當不錯。”

  陳平安取出兩壺酒,微笑道:“介不介意站着喝酒?”

  謝狗眯眼而笑,大步走入行亭,“都是走慣了市井鄉野的江湖兒女,不瞎講究,只要有不花錢的酒喝,還有啥不滿意的。”

  不知爲何,見着先前那個“陳平安”,她又不是個傻子,當然壓力很大,別看她當時在騎龍巷的光陰流水迴旋的那座漩渦中,從頭到尾,都在小心翼翼提防着那個持劍者,可其實她憑藉直覺,對那個小陌喊作“公子”的傢伙更爲忌憚。

  等到瞧見眼前這個神色和煦的年輕山主,奇了怪哉,壓力更大!

  謝狗看似隨意問道:“你記得之前的事情?”

  陳平安笑道:“知我見,也是一種修行。”

  謝狗喝口酒,點頭,不知是覺得酒水好喝,還是覺得這句話說得有道理,“那麼在陳山主看來,該如何安頓無限心呢?”

  陳平安搖頭說道:“就不跟謝姑娘聊這個了,我費神,你費酒,嗯,好像還是我的酒水。”

  謝狗笑呵呵道:“覺得我是個門外漢,或是那自了漢,聊不到一塊去?”

  換成別人,她就要換個說法了,比如尿不到一個壺裏去。

  只是如今寄人籬下,談吐得講究點。

  之前可不就是因爲說話不得體,被朱老先生給趕下山了嘛,要是再惹惱了眼前這位真正當家做主的隱官大人,豈不是慘兮兮。

  還能把自己往哪趕?在槐黃縣城那邊買棟宅子?那豈不是混得還不如那個白頭髮的矮冬瓜?

  那她還不如直接花錢盤下天都峯在內的三座山頭呢,唉,就是那三個門派開價不低啊,欺負她不懂山上行情,殺豬呢。

  陳平安明顯不願意跟她聊這些,轉移話題,笑問道:“說真的,我一直很奇怪,你爲何獨獨喜歡小陌。”

  謝狗先是滿臉哀愁,最終釋然,期間神色之複雜、心情之遞進,如一條山中清澗下山之婉轉,只見她狠狠灌了一口酒,幽幽嘆息一聲,給出一句話作爲答案,一下子就把陳平安給徹底整蒙了。難道如今蠻荒天下的大妖,都這麼有文學素養了嗎?!

  “此身原本不知愁,最怕萬一見溫柔。”

第984章 火符

  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跟謝狗也好,白景也罷,其實都沒什麼可聊的,喝過一壺酒,陳平安臨時起意,告辭一聲,說要去一趟北嶽山君府,貂帽少女就追着問她能不能回落魄山,總這麼貶謫在外也不是個事,耽誤小陌修行不是,他練劍資質本來就沒有自己好,再這麼耗着,她是喫喝拉撒隨時隨地都能練劍的,飛昇境圓滿只會更圓滿,距離越拉越大,小陌就會更沒面子,丟了面子,小陌就更不想看到她,唉,死要面子活受罪,男人啊。

  陳平安聽到這裏,其實就沒什麼耐心陪着她絮叨了,只是看架勢,謝狗好像已經打定主意,今兒沒個說法,她就一路跟到披雲山,陳平安只得站在行亭旁,讓她給個能夠說服自己的理由,謝狗就說自己回到山中,肯定比以前更加謹言慎行,每天學那騎龍巷左護法,夾起尾巴做人,要是山主不信,她就發個誓,用白澤老爺的名義發誓,能不當真?陳平安就問她騎龍巷壓歲鋪子的生意怎麼辦,和周俊臣合夥做買賣,纔剛起了個頭,就甩手不管了?謝狗就說肯定不會不管啊,隔三岔五就會去鋪子那邊,只是生意難做是真難做,只說福祿街和桃葉巷那邊,如今已經專門派人負責堵她,跟她鬥智鬥勇……

  陳平安沒好氣說道,有你這麼做生意不地道的嗎,正月裏,就往人家大門上邊貼告示,虧得你還有點底線,沒往門神臉上貼,當是貼金呢,謝狗聞言委屈不已,說我都跟那些門神打過商量了,事先說好,我可沒有用那啥請神降真、拘鬼押靈的山上手段,都是跟那些門神老爺們好好商量的,他們一個個都說沒關係,老和氣了。

  陳平安無言以對,沉默片刻,看着那個皺着臉委屈巴巴的貂帽少女,只得說回吧回吧,到了落魄山,記得少說話,不然再被趕下山,誰都幫不了你。

  隨後陳平安施展縮地法,隱匿身形,在僻靜處,然後走到披雲山的山腳,作爲一州北嶽祠廟所在,來披雲山敬香的善男信女數量卸啵皇钦l都知道披雲山是魏檗的道場,卻極少有人香客能夠親眼見到這尊傳說中風姿卓絕的北嶽山君。

  謝狗總算得了一道山主法旨,如獲大赦,心情不錯,兩頰酡紅的少女,晃晃悠悠走向落魄山。

  別的不說,在落魄山這邊,陳平安放個屁都是香的,山上一大幫各顯神通的馬屁精,也難怪她會不合羣。

  貂帽少女完全忘記了方纔離別時,自己一個勁兒抱拳嚷嚷着山主英明。

  山門口這邊,還挺熱鬧,仙尉和周米粒坐在桌旁喝茶,一旁趴着條騎龍巷左護法。

  除此之外,難得岑鴛機也在練拳走樁間隙,在此閒坐片刻,還有從州城隍廟那邊趕來的朱衣童子,不爲點卯,就是想着來這邊沾沾陳山主的仙氣,不奢望聊天,遠遠看幾眼就算滿載而歸。

  而棋墩山的一條白花蛇,作爲朱衣童子的趕路坐騎,也蜷縮在桌底,顯得極爲溫順。

  都聚在這兒聽仙尉道長侃大山呢。

  仙尉瞥了眼那條土狗,一開始仙尉道長還覺得怪可憐的,將它當成了一條四處找東西喫的野狗,還曾專門從老廚子那邊弄了些雞肉魚肉骨頭。當時這條狗抬起頭,仙尉竟然從對方眼睛裏看出了極爲複雜的感情,悲憤,嫌棄,鬱悶,憐憫……

  仙尉當時就震驚了,難道貧道是被一條土狗給鄙視了?

  後來才知道,原來它就是鼎鼎大名的騎龍巷左護法。

  誤會,都是誤會。好心,也是好心。

  除此之外,還有一位剛剛遊歷至此的訪客,是個秉拂背劍的中年道士,面白如玉,手持紫竹杖,腰懸葫蘆瓢。

  周米粒和仙尉都認得對方身份,因爲先前各自見過對方一面,周米粒是在仙都山青衫渡那邊,與那位自稱道號純陽的呂道長,聊得蠻好。

  仙尉是因爲先前呂喦拜訪過一次落魄山,就在山門這邊止步,當時就在桌邊喝了一碗熱茶,十分投緣,仙尉吹噓自己的道法之高,不比這山頭更低,還問純陽道友怕不怕。呂喦笑而不言,仙尉開心不已,說自己吹牛呢。還曾邀請對方擔任落魄山的客卿,自己願意引薦一番,以他跟陳山主的關係,這種事情,不敢說一定成,但絕對不會一定不成。

  不過仙尉也沒說記名客卿還是不記名,說話,得留點餘地,不能學那陳靈均,說話結實,跟個糯米糰似的,好喫是好喫,就是容易撐到,不如一碗白米粥,養胃。

  呂喦這趟遊歷比較不趕路,將整個疆域廣袤的古蜀地界逛了一遍,一些個至今尚未被大驪朝廷發現蹤跡的龍宮遺址,道人也都去看了看,像道人這般境界的練氣士,自然就只是訪仙探幽了,俱是人去樓空的場景,滿眼荒涼,人世變換,滄海桑田不過如此。

  最後走了趟黃庭國,沿途遊覽了寒食江,在那座曹氏芝蘭樓內看了幾本傳承有序的舊藏善本,翻看舊書如與故友重逢,天下古籍,總是這般分分合合,隨後路過白鵠江,紫陽府,再從紅燭鎮那邊沿着山路,過棋墩山,一路緩行,來到這座落魄山,先前道人看着熱熱鬧鬧的山門口,捻鬚點頭而笑,一般仙府,不會出現這種畫面。

  修行一途,既有那麼多個境界劃分,人心就難免跟着起伏不定。

  一個山上門派,很多修道之人都算修心有成,難,卻也不算罕見,但是想要人心如一,簡直就是個奇蹟。

  這趟登門,呂喦是有事相求,有一場紅塵歷練,需要陳山主幫忙護道。

  這位護道人,對境界的要求不高。

  何況還是至聖先師親自舉薦的陳平安。

  聽黑衣小姑娘說山主下山去小鎮那邊了。

  其實是去騎龍巷那邊查賬。

  小米粒認真問道:“純陽仙長着急見山主麼?”

  若是有急事,她就只需要在心中默唸三遍魏山君,就跟敲門一樣,披雲山那邊的魏山君馬上就能聽着,那麼只要在北嶽地界,她就可以與好人山主立即說上話了。

  呂喦微笑道:“不着急,貧道等着陳山主返回這邊再一起登山好了。”

  桌上除了茶水和瓜子,還有小米粒從棉布挎包裏邊取出的兩袋子溪魚乾。

  上次在青衫渡,小米粒捨不得拿出僅剩一袋子魚乾待客,這次右護法終於有機會補上了。

  其實在那之後,周米粒就養成了一個習慣,每次出門,被小米粒暱稱爲“祖師堂”的棉布挎包裏邊,必須裝有兩袋以上的溪魚乾,以備不時之需。

  謝狗如今很心寬。

  見着了那個頭別木簪的年輕道士,如今真名年景,道號仙尉,謝狗就徹底放心了。她的道理很簡單,在一條街上不能先後撿着兩粒銀子嘛。在這驪珠洞天舊址,我還能碰着誰?昔年天下十豪之一的人間首個“道士”,都已經見着了,她不能再有這般“好叩馈绷税桑�

  北邊的北俱蘆洲,偌大一個洲,不也才只出了個趴地峯的火龍真人,能入她的法眼?

  至於南邊的桐葉洲,玉圭宗劍修韋瀅?還是鎮妖樓那棵梧桐樹?或者是三山福地的那座萬瑤宗?

  結果等到謝狗臨近山門口,她第一眼看到那個陌生面孔的中年道士,丹鳳眼,三縷長髯……這個道士看着就像是個沒有境界的!

  竟然瞬間就讓謝狗有一種如臨大敵的壓迫感, 萬年之前,跟小陌處了那麼久,都從無這種古怪感覺,可能就只有一次,小陌當年差點祭出全部本命飛劍,再就是她追到了落寶灘,那個碧霄洞主現身,奉勸她別過界,過了界,就別走了,留下便是,人過界留人,腿過界留腿,飛劍過界留下飛劍。

  他孃的,謝狗至今想起這個臭牛鼻子老道,還是一肚子憋屈。

  沒理由啊。

  這麼點大的寶瓶洲,咋個這麼藏龍臥虎嘛。

  謝狗眯起眼,放慢腳步,那張不起眼的桌子,真有點龍潭虎穴的意思了。

  瞧見身材消瘦的貂帽少女,朱衣童子站在桌上,雙手叉腰,笑着招呼道:“小謝回了啊,我聽仙尉說你這段時日,去騎龍巷賺私房錢去了。”

  謝狗板着臉點點頭,卻與岑鴛機卻是笑容燦爛道:“岑姐姐,休息呢。”

  傻子好騙,所以謝狗對岑鴛機的印象是很好的,不像那個州城隍廟的香火小人兒,別看渾身冒傻氣,其實是個人精兒。

  瞧見個站起身的黑衣小姑娘,嗯,就是那個讓白髮童子嚷着要組成黑白雙煞、結果沒答應的落魄山護山供奉,洞府境的小水怪。

  謝狗要是擱以前,就要伸手按住那個小姑娘的腦袋,搖晃幾圈了,只是喫一塹長一智,這會兒笑眯眯道:“呦,是傳說中的右護法大人啊,幸會幸會,我叫謝狗,是小陌未過門的媳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