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宮豔瞪眼道:“你給我說話客氣點,別一口一個娘們。”
黃幔啞然失笑,阿嫵啊阿嫵,這就胳膊肘往外拐,與那姚近之同仇敵愾了?
王朱冷笑道:“扶植?虞氏王朝與我水府每年按時納貢而已。”
宮豔瞥了眼洛京的外城牆,虞氏王朝這座京城的護城大陣,形同虛設,最多能夠抵禦一位金丹修士的衝撞,是戶部爲了幫國庫省錢,還是太過依仗城內那位護國真人的道法庇護?
王瓊琚立即掏出一隻裝滿碎銀子和銅錢的錢袋,跑去結賬。
隨後一行人施展縮地法,徑直來到了一座道觀門外的街道上,不同於以往的車水馬龍,如今整條寬闊白米巷戒備森嚴,巷子兩端都有禁衛軍把守,據說是國師真人近期在閉關,整個洛京都在議論紛紛,尤其是相對熟稔山上事的達官顯貴們,更是翹首以盼,難不成我們虞氏王朝要有一位玉璞境神仙了?!
一位瞧着三十來歲的貌美女冠,頭戴一頂碧玉太真冠,腳踩一雙綠荷白藕仙履,手捧一支雪白拂塵。
她從京城外驛站那邊收回視線,緩緩走下屬於道觀內最高建築的觀月臺,以兩種美玉鋪設出一幅太極圖,黑白兩尾陰陽魚合攏成一輪滿月。
正是積翠觀的當代觀主,如今虞氏王朝的護國真人,國師呂碧唬捞枴皾M月”。
呂碧簧硇我婚W而逝,頃刻間來到道觀門口,她下令讓門房道士立即打開道觀中門。
“積翠觀呂碧唬娺^東海水君。”
呂碧蛔呦屡_階,身穿一件“鳳沼”法袍,即便是見着了一位在浩然天下擁有神號、品秩最高的東海水君,一位不過元嬰境修爲的女冠,依舊顯得神色自若,一揮拂塵,以心聲微笑道:“先前已經收到主人密信,得知諸位要蒞臨敝觀,等候已久,就有請陛下抽調出殿前司禁軍,將白米巷附近戒嚴,免得道觀附近太過喧鬧。”
黃幔在扈從中修爲最高,總覺得眼前這位女子國師有點古怪,只是具體哪裏古怪,又說不上來。
就像缺少了一點人味。
王朱眯起眼。
竟然是個瓷人。
王朱跨上臺階,說道:“讓虞麟遊和黃山壽,立即來這邊見我。”
呂碧粋冗^身,等到王朱率先跨上三級臺階,這纔跟着挪步,聞言點頭而笑,“水君稍等片刻,我這就喊人過來。”
只見女冠從袖中摸出一隻摺紙而成的青鳶,雙指併攏夾住紙鳶,將其放在嘴邊輕聲言語一句,東海水君駕臨積翠觀,有請太子殿下和大將軍黃山壽一同趕來此地相會。
隨後呂碧粚⒛请b青色紙鳶輕輕拋向空中,流光溢彩,如飛鳥振翅去勢極快,在空中劃出一道漂亮流螢。
女冠將這一行外鄉貴客領到一間雅緻房間,取出一套御製茶具,呂碧磺ザ_始煮茶。
王朱盤腿而坐,單手撐膝,託着腮幫,也懶得在意對面那位“鳩佔鵲巢”的女冠,只是轉頭望向外邊的庭院。
宮豔以心聲笑道:“聽說那黃山壽是個遠遊境武夫,才四十來歲,也無明師指點,一身武藝,都是沙場中搏命廝殺出來的,如果傳聞不假,短短十年之間,連破三境。”
李拔說道:“難得一見的廟堂大才,虞氏王朝就靠他撐着了。儒家的仁義禮智信,都不缺,此人氣度,廡殿甚大。”
黃山壽出身貧寒,讀書不多,年少就投身邊軍行伍,當年一洲陸沉,黃山壽沒有跟隨虞氏老皇帝一起逃亡青篆派祕境,而是在妖族大軍的重重包圍之下,拉起一支精銳輕騎,以戰養戰,很大程度上牽扯了一座蠻荒軍帳的精力。曾經專門派遣一位玉璞境妖族,專門負責截殺此人,數次拋出魚餌設置陷阱,黃山壽卻好像擁有一種未卜先知的戰場直覺,不曾咬餌,直到兩座天下的大戰落幕前期,黃山壽的那支精騎,也不曾停止對妖族在虞氏王朝各地駐軍的襲擾。
所以天目書院的新任副山長溫煜,這位戰功顯赫的儒家正人君子,曾經公開評論一句,武將黃山壽,此人就是虞氏王朝這座茅坑裏的玉石。
溫煜毫不掩飾自己對黃山壽的讚譽,以及對虞氏王朝的厭惡。
黃幔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捻動鬢角一縷髮絲,笑眯眯道:“纔是不惑之年,就到了功無可封的地步,這不是功高震主是什麼。”
宮豔冷笑道:“要不是溫煜的那句話,以虞氏老皇帝的猜疑性格,估計當不了幾年大將軍,就可以養老去了。”
結果黃山壽沒來。
只來了一個虞氏王朝的太子殿下。
坐在呂碧簧砼裕蓣脒[滿臉歉意,解釋說黃將軍除了住持一國兵部事務,兼領刑部尚書銜,剛好有個緊急會議,涉及兩部衙署所有重要官員,故而黃將軍實在脫不開身。
呂碧凰菩Ψ切ΓD身遞給太子殿下一杯熱茶。
難爲虞麟遊了,幫助黃山壽找了這麼個合情合理的藉口。
王朱依舊沒有轉移視線,盯着庭院裏的一株矮樹,漫不經心道:“既然黃山壽的架子這麼大,那就勞煩你們虞氏王朝,多給幾個榮銜,例如太子太保之類的,讓黃山壽就此告老還鄉去。反正仗都打完了,還要一個大將軍做什麼,不如就此榮歸故里,好好休養,用心鑽研武學,說不定熬個二十年,就能幫你們虞氏王朝多出個鎮壓武叩闹咕匙趲熈恕!�
虞麟遊臉色微白,五指攥緊茶杯,怔怔無言。
王朱直起腰,轉頭望向這位太子殿下,“聽不懂人話?”
虞麟遊顫聲道:“黃將軍是我虞氏王朝的國之砥柱……”
王朱擺了擺手,“那我就說得再清楚一點,讓你在皇位和黃山壽之間選一個,反正等老皇帝一死,朝堂上邊,你們只能有一個露面,要麼是你虞麟遊坐在那張龍椅上,要麼是黃山壽繼續站在文武官員的班首位置。這次原本喊你們一起過來,就只是這麼件小事,如果是你沒來,黃山壽來了,我就會問他有無興趣,更改國姓,不然就辭官歸隱好了。”
虞麟遊神清變幻不定,顯然是陷入了一場天人交戰。
王朱譏笑道:“不都說生在帝王之家的龍子龍孫,但凡有機會坐一坐龍椅的,莫說是男子,就連女子,就都有幾分帝王心性嗎?這麼簡單的選擇,你還需要猶豫?”
黃幔以心聲笑道:“我還以爲虞麟遊會勃然大怒,義正辭嚴拒絕此事,寧肯舍了王位不要,也要保住黃山壽的官身。”
李拔淡然道:“等着看吧,虞麟遊離開積翠觀,就會立即祕密寄信給大伏書院,與文廟申訴此事。”
宮豔嫣然笑道:“真不怕跟我們水府徹底撕破臉皮啊,太子殿下果真如此涉險行事的話,算不算富貴險中求?”
呂碧黄鹕硐嗨停蓣脒[失魂落魄地離開積翠觀,心情沉重,坐在馬車,一言不發。
宮豔笑問道:“這是?”
王朱隨口道:“無聊,鬧着玩。”
不像是開玩笑。
黃幔後仰倒地,雙手作枕,翹起腿一晃一晃,“我的水君大人唉,何必自找麻煩,如今儒家書院管得多寬啊,尤其是那個天目書院的溫副山長,更是個出了名的刺頭,招惹誰都別招惹這個溫煜。”
王朱神色淡然道:“我就是虞氏王朝的過路客人,有幸與太子殿下在積翠觀偶遇,相談甚歡,喝了杯茶,再提了個私人建議,虞麟遊不接納就是了,我又不能將虞氏王朝如何,從今往後,各走各路。”
黃幔也不願與王朱就這個問題掰扯什麼,真有這麼輕巧就好了。
只是位高權重的水君大人,做事說話向來如此,想一出是一出,他們這些扶龍之臣,習慣就好。
教她“做人”?
別忘了,王朱可是一位貨真價實的飛昇境大修士,更是世間唯一的一條真龍!
只說那個道號“青鍾”,淥水坑主人,掌管一座天下陸地水叩腻e7蛉恕�
這位驟然顯貴起來的飛昇境大妖,被文廟亞聖親自封正之後,道號“青鍾”升格爲金玉譜牒之上的神號,在同樣擁有神號“皎月”的南海水君李鄴侯,和神號“碧水”的西海水君劉柔璽那邊,澹澹夫人其實是頗有幾分架子的,雖然大家在文廟那邊的神位品秩相同,可澹澹夫人等於是自立山頭,故而隱約高出同僚半頭,唯獨見着了王朱,就跟個丫鬟變小姐驟然富貴者、再見着真正千金小姐似的,與王朱相處時,和顏悅色,細聲細氣,都不是恭敬,而是諂媚了。
私底下黃幔幾個水府扈從,猜測那個道齡極長的澹澹夫人,在斬龍一役之前,是不是有把柄落在王朱的祖輩手上,畢竟三千年前,桀驁不馴的龍蛟,由於屬於遠古登天一役的功臣,得以佔據着整座浩然天下的水吡鬓D,後世但凡是個修行水法的練氣士,不管是什麼出身,是山精-水怪,還是人族練氣士,遇見這些行雲布雨的水咧魅耍家Y敬、避讓幾分。
只是關於此事,誰都沒敢與王朱詢問。
龍有逆鱗。
千真萬確。
王朱看着那個完全與真人無異的瓷人,“那個真的呂碧唬缃穸隳难Y去了?”
“呂碧弧蔽⑿Φ溃骸盎胤A水君,那位真名爲龍宮的萬瑤宗譜牒修士,如今在天目書院喝茶呢。”
黃幔眼睛一亮,看熱鬧不嫌大,坐起身,好奇問道:“是那個擁有三山福地的萬瑤宗?我記得宗主好像叫韓絳樹,據傳是個很能打的仙人,尤其精通符籙一道,殺手鐧極多。”
王朱並不在意一個仙人境修士,手段再高再多,也還只是個仙人,桐葉洲的一條地頭蛇罷了。
即便已經是飛昇境的浩然山巔修士,王朱如今也沒幾個瞧得上眼的,既是自負,更是自信。
何況就算是十四境又如何?
她也可以是。而且時日不會太久,這就是王朱爲何願意擔任東海水君的唯一原因,將來等她閉關,有個身份,可以更穩當些。
她的死敵,唯有一人。
劍修陳清流。
在那場斬龍一役途中,陳清流曾經在淥水坑暫作休歇,還有過一場鯨吞東海水叩男顭拕Α�
當然澹澹夫人當年是形勢所迫,逼不得已,纔打開淥水坑禁制,“主動邀請”那位劍仙進入其中。
只是王朱如今恢復真龍身份,管你這些什麼情不得已的所謂苦衷?
此外,澹澹夫人與李鄴侯、劉柔璽不一樣,她是妖族出身,又是修行水法,故而她先天被真龍壓勝剋制。
但是沒關係,除了王朱,以及上次文廟議事期間,碰到幾個“閒聊”的得道之人,火龍真人,符籙於玄,龍虎山大天師趙天籟,讓澹澹夫人戰戰兢兢,此外她如今在中土神洲,每次外出巡視轄境,還是很威風八面的。
只是在這之外,猶有一樁讓澹澹夫人啞巴喫黃連的無妄之災,讓她在王朱這邊愈發沒辦法說半句硬話。
昔年道祖手植葫蘆藤,結出七枚“養劍葫”。
東海觀道觀,碧霄洞主的燒火童子,擁有一枚“斗量”,那隻金黃色的大葫蘆,被小道童斜背在身後。
這位臭牛鼻子老道,在去往青冥天下之前,做了件對浩然水哂绊懮钸h的大事,這也是王朱最爲憤懣的一件事,因爲這位老觀主下了一道法旨,讓那個道童揹着“斗量”葫蘆,或請或捉,將東海蛟龍,幾乎全部裝入了那枚葫蘆當中。這也是淥水坑名下的那座歇龍石,前些年再沒有一條蛟龍休歇的緣由所在。
此外,老道士又以術法通天的手段,大海水面傾斜,西北高東南低,注入“斗量”之中。
按照王朱的估算,這個臭老道,至少帶走了將近整個浩然天下的一成水摺�
但是文廟那邊,竟然從頭到尾,都沒有阻攔此事。
青冥天下原本水呦”。h遠遜色浩然天下,若是臭老道在那邊倒出葫蘆裏邊的海水,青冥天下就可以憑此增加三成水摺�
澹澹夫人覺得東海觀道觀的那位老道士,如此作爲,跟我有什麼關係?
但是先前在那艘通過歸墟去往蠻荒天下的渡船上邊,王朱偏偏問她爲何不阻攔。
澹澹夫人差點沒當場崩潰,只覺得一肚子苦水又不敢晃盪,我的小姑奶奶唉,你讓我一個飛昇境修士,怎麼攔一個喜歡喫飽了撐着與道祖掰手腕的十四境?
王朱站起身,走出屋外,抬頭望天。
即將迎來新一次的三教辯論了。
浩然天下這邊,中土五嶽神君,與四海水君,都有資格參加旁聽。
三教之爭,坐而論道。
浩然文廟,西方佛國,青冥天下白玉京,都會各自派遣君子賢人、道種和佛子參與辯論。
儒家這邊,橫渠書院的年輕山長,亞聖的關門弟子,元雱不出意外,是肯定會參加的。
青冥天下那邊,道祖的關門弟子,那個道號山青的年輕道士,多半也會參加。
三教能夠參加論道的人數,一般都是三到九人不等,並無定例。
這場“吵架”,不是打羣架,人數多寡一事,並不重要,甚至在三教辯論的漫長歷史上,已經證明了人數多,全無用處。
但是隻派出一人,也是極少,將近萬年以來,就只有三次。
最近兩次。
一次是青冥天下派出離開家鄉的陸沉,後來的白玉京三掌教。
那場辯論,陸沉最先開口,之後就再無人開口,其餘兩教的“書生”和僧人直接認輸。
一次就是文廟讓一個籍籍無名、只有“秀才”功名的讀書人,參加辯論,此人就是後來的儒家文聖。
這場辯論,那個姓荀的讀書人,最後發言,結果直接讓多位道種、佛子轉投儒家門下。
故而如今已經得到文廟邸報的高位山水神祇和頂尖宗門,都有一個共同的猜測。
比如文廟這邊,會不會讓那個老秀才的關門弟子,參加此次辯論?
————
一位身材修長更是地位尊崇的山君,跟一個身材消瘦的老秀才,就那麼與大眼瞪小眼。
雙方身高懸殊,個頭差了一個腦袋,所以老秀才就踮起腳尖,腋下還夾着兩盆青翠欲滴的菖蒲。
呸,這叫偷嗎?這叫搶。
九嶷山神君,真名寧遠,道號玉琯,神號蒼梧。
寧遠攔住這位文聖的去路,板着臉說道:“你自己覺得合適嗎?”
“我覺得合適的。”
老秀才點頭道:“你要是再讓我多拿一盆,騰不出手來,就真的不合適了。蒼梧老哥,別瞎講究,咱倆誰跟誰,就憑咱倆關係,別整那些虛頭巴腦的,跟我客氣,犯不着,兩盆菖蒲,夠夠的了。”
寧遠黑着臉,“姓荀的,你差不多點得了,我脾氣比穗山周遊好不到哪裏去。”
方纔喝過了酒,聊得好好的,老秀才就告辭離去,結果很快文咚局鞴倬图贝掖遗苓^來,說文聖老爺拿走了兩盆文咻牌眩髶u大擺走出園子,一路見人就說是山君你送的。
老秀才想了想,開始曉之以情動之以理,“蒼梧啊,做人可不能光長個頭不長良心,你自己說說看,這九嶷山最拿得出手的榜書,是咋個來的?啊?”
九嶷山中碑碣林立,古蹟之多,在浩然不計其數的名山之中,只遜色於中嶽穗山。
而且白也卻從不曾在穗山留下詩篇崖刻,卻在九嶷山中一寫就是數篇,只因爲白也曾與劉十六一起登山,據說是劉十六的建議之下,白也才如此不吝筆墨和才情。而劉十六之所以如此,又只在於九嶷山的神君蒼梧,不光是對先生的學問推崇備至,最關鍵的,先生還曾親口泄露過一事,說這個寧遠極有見地,稱讚自己是爲人極清苦,故而文章最高古,這也不算什麼,如今先生小有名氣,這類好話,大街上遍地撿就是了。但是寧遠的某個見解,就有嚼頭了,他說我這個老秀才的文章,如日月星辰,經緯天地,有生之類皆知仰其高明,你那首徒,繡虎崔瀺則不然,其道如元氣,行於混沌之中,萬物由之而不知也。
先生總是這般,從不介意別人稱讚自己的學生,哪怕是評價甚至高出自己。
你誇我老秀才本人,樂呵樂呵就行了,誰當真誰傻子,可誰要是誇我的學生,而且還言語真眨俏依闲悴趴删鸵斦媪耍�
寧遠無奈道:“好歹留下一盆。”
老秀才打了個酒嗝。
寧遠悶聲道:“大不了我給你換一盆,不足三千年,也有兩千年歲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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