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其實這位九嶷山神君,上次文聖恢復文廟神位,他前往功德林道賀,就送出了一盆千年的文咻牌眩皇菍庍h不肯拿出更好的賀禮,而是身處山水官場,是有些顧慮的,否則以寧遠跟老秀才的私誼,當時就送出一盆三千年歲月的菖蒲,根本不算事。這就跟山下市井包份子錢是一樣的道理,差不多家境的道賀客人,如果都是一兩銀子的紅包,結果有個人,非要包個十兩銀子的,就是打別人的臉了。
倒是那個煙支山女子神君,沒有這些忌諱,送出的禮物,是當時最爲貴重的,這其中又自有她的理由。
老秀才埋怨道:“酒桌怕勸酒,做人怕小氣,我印象中的蒼梧兄何等胸襟氣魄,今兒再扭扭捏捏,我可就要看你不起了!”
蒼梧神君氣笑道:“先前不讓你心愛弟子登山,外人不知真相也就罷了,覺得我是在擺架子,你老秀才跟我裝什麼傻?”
老秀才這麼鬧,說到底,還是心裏邊有氣,不講道理地護犢子唄,先前九嶷山沒讓陳平安登山,學生前腳喫癟,先生後腳這就來找茬了。
老秀才疑惑道:“什麼真相?”
“少跟我明知故問。”
老秀才怒道:“你要是非要這麼說,我可就不樂意聽了,容我跟你你好好掰扯掰扯。”
“是至聖先師的意思,你別跟我裝傻。”
“那你把至聖先師喊過來啊,我與老頭子面對面對質,勘驗真假!”
蒼梧滿臉苦笑,有你這麼耍無賴的嗎?
結果有人按住老秀才的肩頭,“怎麼個對質,說說看。”
老秀才轉頭望去,哦,是至聖先師啊。
肩頭一歪,腳尖一擰,老秀才就已經轉身,站在至聖先師身旁,腋下還夾着兩盆菖蒲,一本正經話說八道:“蒼梧神君要送我三盆菖蒲,我說不用,蒼梧神君就不樂意了,攔住路不讓我走……”
寧遠與至聖先師作揖行禮。
至聖先師笑着點頭致意,率先挪步,老秀才立即屁顛屁顛跟上。
寧遠猶豫了一下,老秀才轉頭,朝他使眼色,別杵在那兒,跟上。
至聖先師說道:“有無打算?”
老秀才滿臉尷尬道:“還是算了吧。”
至聖先師笑呵呵道:“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沒有推薦陳平安去參加三教辯論。
老秀才說道:“畢竟還年輕,他如今又忙,咱們文廟這邊,別總是煩人家。”
一邊說,一邊將兩盆菖蒲交給蒼梧神君,說是先幫忙拿着。
老秀才捲起兩隻袖管,擺出一副幹架的架勢,“實在不行,如果一定要贏,就讓我來嘛。”
蒼梧滿臉疑惑,三教辯論一事,是有規矩的,已證道果的,儒家陪祀聖賢,道教天仙,佛門常駐羅漢,是不可以參加辯論的。
結果只聽老秀才說道:“反正撤掉神位,也不是頭一回了,等我吵贏了,再搬回去。”
寧遠深呼吸一口氣。
至聖先師都懶得搭話。
老秀才嘆了口氣,“在五彩天下那邊,我跟那個小和尚聊過兩次,確實佛法高深,我覺得浩然天下年輕一輩讀書人,沒誰吵得過他。”
至聖先師說道:“如果李希聖會參加辯論呢。”
老秀才摸着下巴,給出一句公道話,“比起我參加辯論的那種穩操勝券,略遜一籌。”
至聖先師微笑道:“你陪我走趟韶州。”
老秀才突然一把拽住至聖先師的胳膊,“不急不急,晚點去。”
至聖先師拍了拍老秀才的手背,示意撒手。
不頂事,根本不管用。
至聖先師抬起手就要一巴掌拍下去。
老秀才依舊沒有放手,反而加重力道。
古樂有《韶》,子曰盡美矣,又盡善也。
至聖先師沒好氣道:“姓荀的,不要逼我罵人。”
老秀才鬆開手,滿臉傷感,喃喃道:“天下讀書人,我們讀書人,從來不需要一尊高高在上的泥塑雕像,需要有人冷眼熱肝腸,看着我們讀書人的所有犯錯和改錯!”
至聖先師微笑道:“後生可畏,焉知來者不如今也。”
老秀才揉着下巴,點頭小聲道:“過獎了,怪難爲情的,可不能讓禮聖和亞聖聽了去。”
然後蒼梧神君就聽到至聖先師說出一句……三字經。
————
這好像還是陳平安第一次踏足處州的這座州城。
處州,寶溪郡和屏南縣,州府縣治所同城,其中寶溪郡府衙,榜額黑底金字。
一看就是天水趙氏家主的手筆,楷書,略帶幾分古碑神韻。
初看法度森嚴,一絲不苟,若是細看,規矩之中又有自由。
陳平安是要來見一個認識沒多久的朋友,寶溪郡新任郡守荊寬,前京城吏部清吏司郎中。
朋友的朋友未必能夠成爲朋友,但能夠與荊寬這樣的真正讀書人成爲朋友,陳平安覺得很榮幸。
如今新處州的官場,大小衙署,不設門禁,至於這個傳統由何而來,有兩個說法,一種是源於袁正定的龍泉郡太守衙門,也有說最早是從曹耕心在任上的那座窯務督造署開始,按照那位酒鬼督造的說法,小鎮老百姓只要別來督造署曬穀子,曬得官吏們沒路走,就隨便逛,可如果帶了酒,那也是可以商量的!曾經有稚童的斷線紙鳶墜入衙署,還是曹督造親自送去家中,不過也有人說了,是因爲那個穿開襠褲的小娃兒,有個姐姐,長得很水靈,曹督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呢。
像曹督造這樣當官的,好像沒有留下太多值得在縣誌上大書特書的清明政績,但是可能對小鎮百姓來說,對大驪官員的印象,就多了一種,而且印象是好的。總之在那之後,上行下效,從槐黃縣衙,久而久之,就成了整個舊龍州約定成俗的官場規矩,上任刺史魏禮對此也沒有異議。
只是可以隨便進衙門,自然不代表可以隨便在衙署公房走門串戶。
得知是落魄山的陳山主登門造訪,立即有人通報荊大人。
簿書堆案使人忙,身穿公服的荊寬,揉了揉眼睛,放下手中一份關於轄境內河渠溝防的公文,快步走出衙署公房,見着了陳平安,這位郡守大人只是抱拳而已,也沒句客套話,不過臉上的笑意,不算少。
陳平安抬起雙手,玩笑道:“兩手空空就拜山頭來了,回頭荊大人去落魄山喝酒,我先自罰三杯。”
荊寬連忙擺手道:“去落魄山坐一坐毫無問題,喝茶就很好,陳先生現在就別跟我提喝酒了,上次在菖蒲河,夠嗆,喝得我現在聞到酒味就頭疼。”
陳平安說道:“我就是來這邊逛逛,不會耽誤荊兄公務吧?”
荊寬說道:“要說客套話,作爲一郡主官,今兒就是整天陪着陳先生閒逛,都是公務所在。可要說實拯c,衙署待客不周,忙裏偷閒兩刻鐘,倒也不成問題。”
陳平安笑道:“那就帶我隨便逛逛衙署?兩刻鐘足夠了。”
荊寬小有意外,不過這沒什麼,不算破例,說實話,陳先生不管有多少個身份,底色還是儒家門生。
雖然雙方其實只見過兩次面,喝過一頓酒,荊寬對自己的這個感覺,十分篤定。
之後荊寬就帶着陳平安逛過一座府衙的諸多公房,一路上,陳平安也會詢問諸多提調學校、祀典驛遞等諸多細節,也虧得荊寬是個極爲勤政、並且喜歡且擅長追究瑣碎細節的官員,否則還真未必能夠當場答得上來那些可謂刁鑽的問題。一問一答,兩刻鐘光陰很快就過去,陳平安也逛遍了一座衙署,就此告辭離去,只說邀請荊兄得閒時去落魄山喝個小酒,他來親自下廚,桌上不勸酒。再就是問起如今作爲寶溪郡首縣的屏南縣,新任縣令是不是叫傅瑚,來自京城兵部車駕司轄下的驛郵捷報處。荊寬點頭說是,還說此人是上任寶溪郡主官傅玉的弟弟,因爲府縣治所同城,荊寬經常跟這個下屬碰頭,不過暫時看不出這位首縣主官的爲政優劣。
陳平安就此離開衙署,上任寶溪郡太守傅玉,是京城世家子,他最早是跟着吳鳶一起來的小鎮,屬於最早進入驪珠洞天地界的大驪官吏,去年入京述職,升遷爲詹事院少詹事,職掌左春坊,一等一的官身清貴。
可惜傅玉不是科場進士出身,翰林院,也未曾像劉洵美這種將種子弟投身沙場,缺少這兩種履歷,對於傅玉未來的升遷之路,是一個不大不小的阻礙。
屏南縣內有條河蜿蜒過境,河上有舟子撐船捕魚,山中竹筍抽時,春漲一篙添水面。
今天傅瑚剛剛處理完一樁公務,不着急返回縣衙那邊,就讓幾個佐官胥吏先行打道回府,獨自坐在河邊開始垂釣,都是出門就備好了的。
兄長傅玉,剛好比傅瑚年長一輪。長兄爲父,再加上傅玉仕途順遂,平步青雲,所以傅瑚很怕這個平日裏總是不苟言笑的兄長。
畢竟捷報處的一把手,也才正七品,又是個無實權的小衙門,跟那遍地都是郎中的南薰坊相比,一個天一個地。
傅瑚一手持竿,另外手裏攥着個羊脂玉的手把件,手心輕輕摩挲。
這次出京爲官,離開那條本以爲會在多待幾年的帽帶衚衕,屬於平調,不過處州本就是大驪上州,而屏南縣又屬於大驪王朝的上縣,成爲這個縣的父母官,當然屬於重用了。傅瑚與那位槐黃縣的縣令,即便到了刺史府邸,與幾位太守說話,嗓門都是可以大一點的。先前等到公文傳達到捷報處,在那邊悠哉悠哉混日子的傅瑚一頭霧水,起先誤以爲是父親、或是兄長傅玉,暗中加了一把勁,幫忙咦鳎诺昧诉@麼個地方的實缺。
結果喫完一頓年夜飯,與傅玉一起熬夜守歲的時候,傅瑚鼓起勇氣主動問起此事,兄長卻搖頭說不是他和家族的作爲,直言自己只是詹事院少詹事,還沒有這本事,能夠靠着幾句話,就決定一個大驪上縣主官的人選。最後傅瑚就稀裏糊塗的,來這處州屏南縣走馬上任了,轄境內多山多竹林。
傅瑚眼角餘光瞥見一個頭別玉簪的青衫男子,提着魚竿,腰繫一隻魚簍,緩緩而來,對方挑了個相鄰釣點,有借窩的嫌疑,一看就是行家裏手,傅瑚也不計較這些,天下釣客是一家,只要這傢伙別眼紅自己的魚獲,回頭往水裏砸石頭就行。看來對方就是個半桶水,拋竿散餌了半天,也沒條魚上鉤,主要是幾次提竿都有點着急了,不跑魚纔怪,那人便放下魚竿,挪步來傅瑚這邊蹲着,伸長脖子看了眼魚簍,再與傅瑚對視一眼,雙方都懂,瞬間心領神會,各自點頭一下,都不用廢話半句,就算達成共識了,回頭傅瑚會從魚簍拿出幾尾魚,送給這個萍水相逢卻釣技不精的同行。
如此一來,回家可以少挨頓罵。畢竟只要不空手而歸,還能怪魚情不好,與釣技關係不大。
那人開始沒話找話,“這位兄弟,魚線打結很有講究啊,以前沒見過,一開始就是奔着三五十斤重的大青魚來的?”
傅瑚笑道:“想學?”
那人點頭道:“只要兄弟願意教,我就學。”
傅瑚便乾脆收竿,與此人詳細講解繩結的訣竅,那人小雞啄米,嗯嗯嗯,看樣子是學到了。
傅瑚之後再次拋竿入水,發現這傢伙也沒有想回去繼續釣魚的意思,忍不住笑問道:“老哥,放心,等會兒我收竿,肯定讓你隨便挑兩尾大點的魚,你總這麼盯着我算哪門子事,怕我提溜起魚簍就跑路啊?不至於。”
蹲在一旁的男人卻笑道:“釣魚有三種境界,喜歡釣魚,釣不着魚。每次釣魚,總能滿載而歸。釣魚只是釣魚,不求魚獲。再往上,還有一層境界,可遇不可求,得看釣魚人的天資了。”
傅瑚笑道:“哦?還有一層更高境界?怎麼講,老哥你說說看。”
那人一本正經道:“比起釣魚,更喜歡看人釣魚。”
傅瑚豎起拇指,哈哈笑道:“拐彎抹角,原來是自誇,老哥可以。”
京城子弟,有那盛氣凌人的,也有傅瑚這般和和氣氣的,用傅瑚的話說,就是靠着祖輩混口飯喫而已,成天只會拿尋常老百姓找樂子,跌份兒。
那人問道:“聽兄弟的口音,不像是我們當地人。”
傅瑚點頭道:“京城那邊來的,做點小本買賣,混喫等死。老哥你呢,哪兒的人?”
“槐黃縣那邊的,來這邊走親戚。”
“槐黃縣?離着咱們屏南縣,可不算太近。”
“不算什麼,以前當過窯工,經常上山砍柴燒炭,走這幾步路,都不帶喘氣的。”
傅瑚笑道:“老哥聊天是要比釣魚強些。”
那人也是個脾氣不錯的,被調侃一句反而蹲那兒傻樂呵。
傅瑚就覺得這哥們,能處。
傅瑚問道:“我姓傅,龍窯師傅的傅,老哥呢?”
那人笑答道:“我姓陳,耳東陳。”
傅瑚的家世,還沒好到讓他能夠擁有家族扈從的地步,家族供奉,自然是有的,只是哪裏輪得到他傅瑚,即便是兄長傅玉,除了出遠門,平時在京城裏邊也不會每天跟着個練氣士,再說了,在這處州,他傅瑚好歹也是個七品官,怕什麼。
既然如此,牛氣哄哄個什麼勁兒,真有資格橫着走的,是曹耕心,劉洵美這種,他們走在意遲巷,篪兒街,老人都不太在他們跟前擺譜的。至於傅瑚,只要是能夠消磨光陰的活計,比如釣魚,還有鴿哨,傅瑚都喜歡,典型的不務正業,這就叫高不成低不就,胸無大志。
陳平安說道:咱們處州,可是個很容易升官的好地方,老一輩都說這裏官咦悖艹龃蠊伲铱诒疾诲e。”
傅瑚撇撇嘴,“都說舊龍州,如今的新處州,各級官員精明能幹,要我看啊,真也是真,呵。”
陳平安笑着說道:“就是?”
傅瑚擺擺手,“不聊這個,老哥你個老百姓,我一個滿身銅臭的商賈,操這閒心不是喫飽了撐着嘛。”
陳平安說道:“我猜傅老弟的大致意思,是覺得處州各級官員,太會當官了?骨子裏太把當官當回事了?事情也做,做得確實比別地官員更好,就只是官味重,骨子裏的官威大,讓人總覺得哪裏不對,嗯,就像傅老弟教我的魚線打結差不多,環環相扣。”
傅瑚轉頭望向這個串門走親戚的男人,微有白髮,面相看着還是年輕的,所以不好確定真實年齡,傅瑚笑了笑,隨便敷衍一句,“大概不這樣,也無法做到官吆嗤ǎ瑢Π桑俊�
陳平安點點頭,“傅老弟能夠這麼想,不去當個縣老爺,真是可惜了。”
傅瑚猶豫了一下,說道:“陳老哥,咱倆投緣,我就與你透個底,方纔誆你了,其實我是在縣衙公門裏邊當差的,京城人氏,倒是沒騙你,上個差事,是在一個叫驛郵捷報處的地兒,坐冷板凳,老哥聽都沒聽說過吧?哈,清水衙門,名副其實的屁大地盤,誰要是放個響屁,整個衙門都聽得見。最大的官帽子,也纔是個七品,戲文上邊說的芝麻官。”
交溠陨睿谀难Y不是忌諱。
陳平安微笑道:“傅老弟說話也風趣,跟釣技一般好。”
傅瑚懶洋洋道:“當個好官,不敢奢望,當個清官,摸着良心都敢說的。”
但是接下來這個姓陳的當地百姓,所說一席話,聽得傅瑚頭皮發麻。
只聽那人神色平靜,看着河面,娓娓道來,“功過分開算,上任刺史魏禮,其實是有失職之處的,不在事,而在教化。清平獄訟、籍帳驛遞、緝捕盜佟⒑忧缆分T多事務,魏禮作爲一州主官,當然都得管好,這是他的分內事,但是一州之政,按照大驪律,亦有宣風化以教養百姓的職責,這恰恰是京察大計和地方考評無法具體量化的,可能通過一州境內多了幾個科場舉子、進士,勉強可以看出些端倪,只是依舊遠遠不夠,郡守似乎是一親民之官,實則不然,作爲封疆大吏的刺史大人,就更算不上了,一年到頭,見不着多少的老百姓,雖說職責所在,在督導,在引領,在統籌,在調和,只是一個朝廷的官衙咿D,只是從上到下,州府縣三級官員,總不能心裏邊,人人只在做官一事上下功夫,否則要我來看,一個越是官吏幹練、咿D快速的衙署,隱藏、遮掩錯誤的本事就越好,就越是神不知鬼不覺,在那官吏手段蠻橫的地方,老百姓受了委屈,至少誰都知道受了委屈,旁人瞧見了,心裏跟明鏡兒似的,但是在這處州,或者說以後的處州,可就不好說了,如車駕過路,自有人跟在車駕後邊,幫忙抹平痕跡,主官不欲人知,人便不知。上邊的朝廷廟堂,下邊的老百姓,都不會知道,唯有官員同僚、上下級之間,早有默契,就如你我方纔相視一眼,便知‘規矩’如何。所以我可以斷言,如果以後的大驪朝廷,就是一個更大的處州官場,是很有問題的。在這件事上,前任刺史魏禮是留了一個看不見的爛攤子給了吳鳶。”
傅瑚怔怔無言。
讓他倍感震驚的地方,不在於對方一口一個魏禮、吳鳶,隨隨便便直呼其名,甚至都不在於對方那些的觀點。
說實話,在京城官場,就說他當一把手的那個捷報處,私底下,說誰不是說,關起門來,罵幾句六部尚書又如何,我要是誰誰誰就如何如何的空話廢話大話,越是小衙門,相互信得過的同僚間,越是每天都有一籮筐。他傅瑚當年就特別喜歡跟那個悶葫蘆的林正樟倪@些。
所以真正讓傅瑚覺得震驚的地方,在於此人這番話,恰好說中了傅瑚的一樁心事,終於讓他明白哪裏不對勁了。
前不久一個刺史衙署專管文教的官員,喊上一州境內諸府縣所有的縣教諭,大致意思是刺史大人極爲重視此事,專程騰出整個下午的時間,邀請諸位去衙署閒聊談心,刺史大人說了,大家可以暢所欲言,多談問題,多提意見,多說不滿意的地方……這些都不算什麼,最讓當時也在場的傅瑚覺得彆扭的地方,是那個官員,臨了一句,說這等機會,在往年在別地,可都是不常見的,諸位都是讀書人,應當珍惜這個機會,有幸見到了刺史大人,言語儘量簡明扼要,少攀扯那些無關緊要的,刺史大人公務繁忙……
傅瑚倒是不懷疑那位從五品地方官的用心,肯定沒有什麼惡意,但恰恰是對方身上的那種“官味”,那種天經地義覺得官階、等級就是一切的官場氣息,讓傅瑚這個在京城見慣了朝堂權貴、大官威嚴的世家子,都覺得極其不適應。
好不容易纔回過神,傅瑚苦笑道:“孃親唉,陳老哥,這種話可別亂說,說了也就說了,這兒就咱哥倆,你說過我聽過就算,假裝啥都沒發生,千萬千萬別外傳!”
你一個“老百姓”,可以不當回事,我也不管你到底是膽大心更大,還是讀過幾本書就喜歡扯這些有的沒的。
可我傅瑚好歹是個正兒八經的縣令,雖說肯定不至於因言獲罪,但是被官場同僚聽去了,還不得一年到頭被穿小鞋?
見那人笑了笑,傅瑚就愈發心裏邊打鼓,莫非是個混山上的?畢竟這處州境內,山上修道的神仙確實爲數不少。
傅瑚說道:“話說回來,陳老哥,就衝你這份見識和氣魄,要是去當官,當個縣令屈才了,得是府尊起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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