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老人雙手負後,又仔細看了會兒,小聲點評道:“後來者居上。”
姚仙之樂不可支,搬了條椅子,打算請陛下落座,姚近之卻讓他坐着好了,府尹大人也不客氣,坐下後輕輕握拳捶腿,一到雨雪天氣,這條老腿就造反,經過這些年的調養,其實已經好了很多,前些年剛當那國舅爺那會兒,那才叫遭罪。等到陳先生送了他兩顆出自清境山青虎宮精心煉製的羽化丸,姚仙之服用一顆之後,效果極佳,簡直就是立竿見影。陳先生當時還曾調侃一句,小夥火力壯,屁股能烙餅。
皇帝陛下視線隨意遊曳,筆筒裏的兩支雞距筆,想必是劉茂專門用來抄寫經文的專用毛筆。
事實上,這座黃花觀,尤其是這間書房內的每一支筆,每一本書籍,甚至是各自放在什麼地方,姚近之都一清二楚。
比如筆筒內那兩支銘刻有“清幽”“明淨”的雞距筆,事實上,這還是先前“抄家”時,與那本屬於朝廷禁書的《天象列星圖》,皇帝陛下故意一併留給劉茂的。
她是好心勸誡這位黃花觀的年輕觀主,身處“清幽”之地,就得有與之相契合的“明淨”之心。
修道之餘,閒來無事,還可以翻翻看《天象列星圖》這類書籍。
既然是修道之人,多抬頭看天,就不要一門心思盯着地上事了。
至於劉茂能否心領神會,姚近之倒是全然無所謂,反正黃花觀的龍洲道人,什麼事情做差了,該是什麼下場就是什麼。
難不成還要她這個已經放過他一命的皇帝陛下,對他如何一而再再而三的大度仁慈?
姚近之挪步去往書架那邊,抽出這本禁書,瞬間眯起眼,她快速翻閱,略顯擁擠卻寂靜無聲的屋內,唯有書頁嘩啦啦作響。
書籍扉頁和尾頁,各鈐印有兩方並排印章,“無限思量”和“退一步想”。“知足”和“知不足”。
姚近之將書籍隨便放歸原位,轉過身,朝那位身穿道袍的觀主伸出手,虛按兩下,眼神溫柔,示意劉茂坐在最後一張椅子上。
劉茂猶豫了一下,見姚近之神色依舊,劉茂只得坐下,居養體移養氣,眼前這位昔年柔柔弱弱的女子,確實很有帝王威嚴了。
少年簡明雙臂環胸,斜靠房門,很奇怪,他本來是想將腋下這把鎮國至寶歸還大泉姚氏的,只是這位國色天香的皇帝陛下,卻沒有收回去,反而隨手就贈予自己,作爲交換,簡明擔任朝廷刑部錄檔的三等供奉,會具體參與之後幾個藩屬小國的搜山一事,按功升遷,可能是因爲韓老頭擔任大泉國師的關係,簡明隨時隨地可以放棄供奉身份,離開大泉王朝。
姚近之走到書桌旁,伸出雙指,輕輕敲了敲筆筒,笑道:“劉觀主,你知不知道如今我們大泉造辦處,新設置了文房司,其中就有匠人專門製造這雞距筆,廠址就選在距離黃花觀不遠的荷花橋,在戶部的寶泉局和倉場衙門旁邊,即將遠銷一洲南北,就是不知道接下來的銷量如何,早先工部幾種呈交上來的官制樣式,我看過之後,都不太滿意,總覺得差了點意思。”
大泉王朝的雞距筆,最爲適宜書寫小楷,名動一洲,各國達官顯貴和文人雅士,曾經都喜歡購買一些雞距筆,搭配雲窟福地出產的落梅箋,作爲書信往來的詩詞唱和。
而這樁買賣,就是大泉工部與那座青萍劍宗聯手,不過用了對方後邊的一個建議,改“官制”爲“御製”。
一字之差,價格就直接翻了兩番。
作爲開鑿大瀆的盟友之一,南邊的玉圭宗那邊,答應連同整個雲窟福地在內,加上碧城渡在內的幾座仙家渡口,與大泉王朝預定了三萬支雞距筆。
劉茂小心翼翼說道:“敢問陛下,不知這雞距筆定價如何?”
姚近之笑道:“一支御製雞距筆,一顆雪花錢。玉圭宗神篆峯那邊,已經跟我們預定了三萬支筆,光是那筆定金的數額就不小,所以我纔會這麼爲難,總不能讓造辦處文房司隨便搗鼓出些制式低劣不堪的雞距筆,拿來糊弄玉圭宗,此事可大可小,神篆峯真要追究起來,就不是退錢的事了。”
劉茂一時無言,搶錢嗎?
以前大泉雞距筆種類雜多,如果劉茂沒有記錯的話,撇開那些私家訂製、窮盡豪奢的雞距筆不談,只說市面上批量出售的,其中工藝最佳,價格最高的,也不過十幾兩銀子。
御製?放眼一洲版圖,哪家朝廷的內廷造辦處,能夠一口氣御製出來三萬支毛筆?
姚近之看到一臉欲言又止的龍洲道人,她似乎心情不錯,從筆筒中抽出一支雞距筆,在手指間迅速翻轉幾圈,看了眼銘文,是“明淨”,她微微挑起視線,瞥了眼一旁始終正襟危坐的劉茂,這支雞距筆再被她隨便丟回筆筒內,說道:“等你出關之後,若能成功結丹,就不要太清淨修行了,不妨一邊穩固境界,一邊在紅塵裏邊煉心,按照你們山上的說法,涉足紅塵,亦是修行,比如朝廷即將印發新錢,既然黃花觀距離寶泉局和文房司廠址都這麼近,你就多去走走,回頭我着刑部給你個合適的官場身份,放心,肯定是個清貴閒散的差事。”
劉茂連忙起身,與皇帝陛下作揖致謝,“微臣領旨,謝陛下恩典。”
姚近之笑道:“那就在這邊預祝劉觀主結丹功成,道場一事,護關人選,姚府尹最晚在三天之內,會幫你敲定結果。”
劉茂再微微側過身,與府尹大人出聲致謝。
姚仙之氣不打一處來,咱倆私底下相處,怎麼沒見你這麼彬彬有禮?
姚近之率先走出屋子。
姚嶺之留下了一件禮物放在桌上。
劉茂將一行人送出道觀大門後,輕輕扯了扯姚仙之的袖子。
姚仙之停下腳步,壓低嗓音,疑惑道:“有事?”
劉茂輕聲問道:“府尹大人,道觀內私藏禁書,與朝廷禮制不合,能否懇請陛下命人帶回這本《天象列星圖》,上繳書庫。”
姚仙之笑罵一句,仍是答應下來,轉身跟上一行人,府尹大人腹誹不已,這劉茂真是個人精。
原路返回,走在小巷中,韓-光虎皺眉道:“陛下,萬瑤宗那邊的韓絳樹,她到底是怎麼想的,就這麼一直拖着,也不給個確切說法。訂金都給了,至今也沒有一個與朝廷接頭的修士,她那三山福地,就這麼篤定我們找不到別的買家?”
姚近之微微皺眉,“確是怪事。”
之前韓絳樹找過她,萬瑤宗準備與大泉王朝訂購一條跨洲渡船,雙方談得還算愉快,這位家族擁有一座福地的上五境女仙,從頭到尾,並無半點倨傲,反而好說話得像是個有事相求的人。
韓-光虎冷笑道:“陛下,要是按照我的意思,再過一個月,韓絳樹如果再沒有回覆,這筆定金,萬瑤宗就別想要回去了,到時候對方不管是誰找上門來,我來負責替陛下說理,別說是個玉璞境,就是她那個當宗主的父親韓玉樹,親自登門,也休想在我這邊討到好。”
劉宗嘆了口氣,人比人氣死人,這就是一位止境武夫的說話底氣了。
不然就連皇帝陛下,都不敢過多催促萬瑤宗那邊,只是讓禮部寄了一封書信給韓絳樹指定的福地聯繫人,可惜泥牛入海。
萬瑤宗,本就是宗字頭仙府,按照大泉王朝這邊的推算,萬瑤宗憑藉那筆砸錢砸出來的戰功,文廟極大可能不會阻攔,故而一定會在數年之內擁有一座下宗。
只是不知爲何,韓絳樹作爲萬瑤宗的話事人,在桐葉洲現身後,好似驚鴻一瞥,就杳無音信了。
與大泉朝廷預定的那條跨洲渡船“雷車”,這件事就一直擱湣�
姚近之微笑道:“就這麼辦好了。這萬瑤宗,宗門勢力再大,也大不過一個理字。”
先前大泉王朝半買半造,擁有了第一條跨洲渡船“鹿銜芝”,而跨洲渡船最昂貴的,就是那張被各大宗門列爲最頭等機密的圖紙,如果只是購買一艘渡船本身的花費,價格其實還不至於高到令人咂舌,皚皚洲那座宗門,之所以願意出售圖紙和一條船胚子,
一來,大泉王朝會跟他們簽訂契約,不會對外泄露圖紙,再者渡船某些關鍵部位的後續檢修事宜,以大泉朝廷工部目前的實力,即便擁有圖紙,還是無力修繕,這就需要將來繼續跟出售方一直保持長遠合作,再者對方也希望通過出售渡船一事,等於幫助自己在桐葉洲擁有一座最大的“渡口”,最後大泉朝廷以後每一條依循圖紙打造出來的嶄新渡船,那個宗門都是有分成的。
大泉姚氏就打算在接下來的十到二十年之內,再打造出兩艘跨洲渡船,分別命名爲“峨眉月”,“雷車”,大泉會自留一艘,賣出一艘,作爲填補購買圖紙和打造三艘跨洲渡船的國庫窟窿,這艘“雷車”,目前有意向的兩家仙府,除了萬瑤宗,此外就是北邊的金頂觀,葆真道人尹妙峯,邵淵然,這對道門師徒,都曾是大泉王朝的一等供奉,金頂觀的首席供奉蘆鷹與大泉接洽過,只不過金頂觀的開價,要比萬瑤宗低三成。
姚仙之拿肩頭輕撞劉宗一下,朝老人擠眉弄眼。
劉宗呵呵一笑,故意裝傻。
見姚仙之還在那兒不消停,劉宗就轉頭看了眼身後與徒弟並肩而行的女修。
薑還是老的辣,府尹大人立即敗下陣來。
因爲先前按照劉宗的提議,大泉自留“鹿銜芝”“峨眉月”兩條跨洲渡船,前者走南北航線,途徑三洲,由南往北,桐葉洲,寶瓶洲,北俱蘆洲。第二艘峨眉月建成後,就跟皚皚洲劉氏聯手開採極北冰原,途徑南婆娑洲,中土神洲和皚皚洲,與龍象劍宗在內的十數個宗門、仙府和山下王朝、總計十六座大型仙家渡口結盟,簽訂渡船停靠的詳細條款。
關於此事,在皇帝陛下的御書房議事,已經通過了。
只不過有資格參與議事的明眼人,都心知肚明,能夠給出這種方案的人,肯定不是劉宗這位首席供奉。
而且等到韓-光虎擔任國師後,方案又有更改,主要是路線有變,可以走蘆花島、雨龍宗和扶搖洲以及金甲洲這條商貿航線。
畢竟韓-光虎在金甲洲那邊極有威望,山上山下都有極爲可觀的深厚人脈和香火情。
韓-光虎對劉宗提出的路線方案,倒是不覺得如何高明,只有一點,卻是讚不絕口,說劉宗眼光長遠,極有見地。
因爲按照劉宗的建議,渡船途徑的所有宗門仙府、王朝各大渡口,大泉朝廷這邊定要一口咬死,早早敲定價格,與各家簽訂年限極長的條款。如今浩然天下,絕大多數跨洲渡船都被文廟徵用了,
各個渡口要維持咿D和保證盈利,就很需要“鹿銜芝”“峨眉月”這樣未被文廟抽調的跨洲渡船靠岸商貿,帶動人氣和穩定財源。所以大泉王朝在這個時間段,與渡口簽訂條款,就可以用一個遠遠低於往年的價格,
所以如今年限越長,就等於以後大泉王朝每年交給渡口的過路費和買路錢,在這個環節,省錢越多。
省錢就是掙錢,這個粗湹览恚l都懂。
姚近之一番權衡利弊,一時間確實難以取捨,思來想去,不如再打造出一條跨洲渡船?
她連名字都取好了,火珠林。
姚嶺之早已爲人婦,最嚮往江湖的女子,卻嫁了個書香門第的讀書人,如今兒女雙全,她是“之”字輩當中,最早成家的。
先前陳平安託姚仙之轉交,送給她子女兩個紅包,前不久正月裏拜年時,弟弟這一手,一下子就把倆孩子給徹底鎮住了。
以往,倆孩子總是對舅舅姚仙之的諸多說法,將信將疑,舅舅,你真的跟陳隱官很熟嗎?吹牛不打草稿吧,其實只是那種聊過幾句閒天的點頭之交,對不對?
可自從從姚仙之手上分別拿到個紅包,如今倆孩子再見到姚仙之,恭敬禮數得一塌糊塗,尤其得知舅舅竟然還當上了青萍劍宗祖師堂的記名客卿,倆孩子眼睛裏都放光,愈發對舅舅崇拜得五體投地,見面就拍馬屁,舅舅,要不要揉揉肩敲敲腿?舅舅,幾天沒見,你瞧着又年輕了,愈發英俊了。舅舅,我幫你跟鴛鴦姐姐當說客吧,你要是不反對,我就直接喊舅媽了啊……
畢竟對於孩子來說,山上卸嗌裣芍校蛿祫ο勺顮懥钊松裢瑳]有之一。
而那位來自劍氣長城的年輕隱官,又是劍仙中的劍仙嘛。
其實皇帝陛下也好,姚近之也罷,甚至爺爺,對這件事,都是樂見其成的,只是府尹大人一直不開竅,就耽擱了。
劉懿,閨名鴛鴦,道號“宜福”,大泉本土人氏,家族是地方郡望,六十三歲,龍門境。
姿容年輕,這就意味着她的修道資質極好。
之前劉懿在京畿和蜃景城兩處戰場,捨生忘死,膽子很大,卻極有韜略,女修以龍門境修爲,積攢下來的戰功,竟是不輸幾位金丹。
但是最後劉懿只跟大泉朝廷要了一個三等供奉,其實按照戰功,二等供奉,綽綽有餘。
有些事情,女子不反對,本就是再明顯不過的表態了,還要她如何大膽?
姚嶺之看着身邊的劉懿,笑了又笑。
劉懿也只是假裝不知,只是悄悄紅了耳朵。
姚嶺之替她倍感不值,於是快步向前,就踹了前邊的姚仙之一腳,踢得後者一個踉蹌,連忙伸手扶住牆壁,姚仙之轉頭問道:“又怎麼了?”
姚嶺之沒好氣道:“管得着嘛你?”
姚仙之氣笑道:“姐,你無緣無故踢個瘸子一腳,還有理了?回頭我非得跟侄兒侄女說道說道,看看到時候他們幫誰。”
姚嶺之呸了一聲,“瘸子?傻子纔對吧。”
難怪聽說在渡船那邊,爺爺跟陳先生有過一場對話,一個說姚仙之配不上某位姑娘,一個附和說自己也覺得是如此。
姚近之並不理會後邊的打鬧,繼續與老國師商量正事,“文房司總不能只靠着一樁雞距筆的買賣,大泉王朝境內,也是有些封禁多年的老硯坑,退一步說,新坑石材也不一定就不如老坑,就說南方邊境那邊有條洮河,我小時候還經常跟着嶺之和仙之一起去硯坑裏邊玩耍,開採頗早,出產一種潤澤若碧玉的制硯石材,其實要我看,發墨不輸其它名硯,迄今有千二百多年的歷史了,只是荒廢多年,地處邊陲,確實得之不易。”
姚仙之聞言點頭道:“只是那幾個主要礦坑,都位於洮河深水之底,如果不動用一定數量的練氣士,尋常石匠開採難度太大,最大的問題,還是從無專門的書籍著錄,在我們大泉,洮河硯尚且名隱而不顯,就更別提賣給別國了。否則那幾個我們小時候經常逛的眉子坑,還有廟前青,廟後紅,石材質地真心不差,可惜山上山下,都喜歡厚古薄今,否則價格合適的話,量又大,朝廷只需在舊坑中續採,就是一筆不小的收益。”
劉宗捻鬚笑道:“我聽說大幾百年前,曾經有本專門鼓吹桐葉洲各地老坑名硯的《洞天清祿集》,裏邊羅列了十幾種珍貴硯臺?不如我們朝廷這邊官府重刻一版,在那翰林院找幾個文采好點的筆桿子,往裏邊偷偷加上一篇《洮河綠硯》就行了,筆墨着重寫那洮河硯如何好,開採如何難,再添加幾筆志怪仙蹟,有錢的讀書人喜歡厚古薄今?這不就很‘古’了嘛。”
姚近之轉頭看了眼首席供奉。
姚嶺之更是大爲驚奇,師父老人家這是躋身了遠遊境,連着生意經都一併靈光了?
姚仙之憋着笑,偷着樂,朝劉老頭伸出大拇指,可以可以,厲害厲害。
韓-光虎思量片刻,點頭道:“一本萬利的勾當,可以做,咦鞯卯敚虺雒枺吮局蓿遄趴缰薅纱c雞距筆在內的大泉特產,一同遠銷別洲,確是一筆不小的財源。”
老國師再次對供奉劉宗刮目相看,真不是喫乾飯的主兒。
劉宗捻鬚而笑,遙想當年,自己年輕那會兒,江湖上“小朱斂”的綽號,不是白來的。
黃花觀那邊,兩個小道童蹲在檐下,噰喳喳,雀躍不已。皇帝陛下真好看!
書房內,劉茂打開桌上那隻小搴校Y邊裝着一塊宮廷御製的圓形墨,漱金,正面隸書“君子修之吉”,額題“九壽攸敘”,陰識填青,墨背繪有一幅“金木水火土”五行圖。
劉茂長呼出一口氣,不得不承認,此次能夠渡過難關,真得感謝那個姓陳的。
臨近馬車,皇帝陛下繞路走回先前停步的荷塘欄杆旁,她沉默片刻,與身邊的老國師問道:“聽說馬上就要開始最新的三教辯論了?”
韓-光虎點點頭,“之前因爲那場大戰,拖延了好些年。”
姚近之猶豫了一下,問道:“以國師的身份,能夠旁聽辯論嗎?”
韓-光虎啞然失笑,搖頭道:“我只是一介武夫,可沒這個資格。當年在金甲洲那邊,即便有個國師身份,一樣無法參加這種大事中的大事。”
姚近之點點頭,似乎有些遺憾。
約莫是提到了金甲洲,老人便難免有幾分思鄉之情。
皆有所念人,相隔遠遠方。
姚近之亦是眼神迷離,神色恍惚。人在遠方,也在心鄉。
第981章 後生可畏
虞氏王朝,年號神龍。
與那個崔東山分別後,王朱身邊只帶着宮豔和王瓊琚,其餘三位水府扈從,身爲鬼仙的玉道人黃幔,道號焠掌的李拔,陸地土龍出身的溪蠻,三位既然都被青萍劍宗拉了壯丁,需要實地勘驗未來那條大瀆的走勢和沿途山川,總不能當了出力出工還被剋扣工錢的冤大頭,王朱幾個則更像是一路遊山玩水,行停不定,只看這位東海水君的心情,雙方就此分道揚鑣,約好了時日,在洛京積翠觀那邊碰頭。
在洛京的宮城、皇城之間,有條白米巷,護國真人呂碧蛔〕值姆e翠觀就位於此地。
道觀建築是清一色的皇家官窯燒製碧綠琉璃瓦,觀內松柏鬱郁,樹齡悠久,常年綠蔭蔥蔥,故名積翠。
不過黃幔幾個,卻要比無事一身輕的三人更早到達洛京,就在京城外的一處驛站門口茶攤等着,果不其然,今天日頭高照的晌午時分,官道上出現了一輛簡樸馬車,車伕是那斜背紅皮葫蘆的少年王瓊琚,一看裝扮,外人就知道他是修行中人,凡俗夫子外出遊歷,不會傻了吧唧揹着這麼個引人注目的大葫蘆。
一襲雪白長袍的王朱走下馬車,逡氯A服的宮豔緊隨其後,停馬飲茶,坐滿一張桌子。
唯獨少年沒資格上桌喝茶,只能端着茶碗,蹲在路邊。
宮豔忍不住開口說道:“水君,我們真要跟這個虞氏王朝扯上關係?”
她對這虞氏王朝觀感實在不佳,一路走來,所見官員多務虛,喜清談,好大喜功,地方上許多政策,都是華而不實的花架子。
一項出自洛京六部衙署的政令,層層下達,可能最終老百姓只得了三分實惠,妙筆生花的地方官員,就能夠吹出十一分的效果。
最新出爐的桐葉洲十大王朝,大泉王朝高居榜首,大崇王朝第三,虞氏王朝位列第五,而就是這麼個名聲早已爛大街的王朝,官員好像都打了雞血,嚷嚷着要保五爭三。
李拔說道:“大泉水極深,不易掌控,假設大泉姚氏國力是十,虞氏是五,那麼大泉能夠爲我水府所用,至多二三,但是虞氏王朝,卻是五,有多少就願意給多少,這麼一比較,水府自然是扶植虞氏王朝更划算。唯一的問題,就怕這個虞氏王朝混不吝,扶不起,反而連累我們水府惹來一身騷。”
黃幔微笑道:“簡而言之,就是姚近之不服管,這娘們骨頭太硬,也正常,要不是這種脾氣,如何守住大泉國祚,記得當時蠻荒妖族給蜃景城開出的條件,還是很好的,獨一份。反觀那個躺在病榻上虞氏皇帝就很聽話,出氣都比進氣多了,還想着怎麼討好咱們,就不知道繼承大統的太子虞麟遊,是怎麼個態度,這趟洛京之行,李拔,你也是當過國師的人,可得好好幫忙掌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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