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441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一位竹冠老道人,背劍騎鹿。化名滑稽,竟然是那“王尤物”,道號倒是不俗,“山君”。

  還有一位雲遮霧繞的老嫗,身形佝僂,時時刻刻都在聚攏天地造化靈氣,大修士細看之下,矮小老嫗,氣象巍峨如山嶽,山分五色,猶有無數條金色雷霆遍佈山頭。

  還有一個身材矮小的精悍漢子,好像還沒睡醒,一直打哈欠。

  除了是一位飛昇境圓滿大修士,還是一位純粹武夫,止境神到一層。

  與離垢關係極好,在遠古歲月裏,雙方經常結伴遊歷天下,被這個漢子親手打殺的“道士”、“書生”,就隨手丟入離垢的乾坤袋裏。

  白景這輩子只有三個遺憾,其中一事,就是未能兼修武學。

  第二件事,則是讀不進書。

  至於第三件憾事嘛……白景揉了揉頭上的貂帽,嘿嘿,怪難爲情的。

  除了小陌缺席,當下站在白澤眼前的,有白景,官乙,離垢,胡塗,王尤物。

  以及那個從無化名、甚至至今可能都無妖族真名的漢子。所以白景就幫他取了個不是名字的名字,無名氏。

  白澤望向離垢,說道:“青冥天下那邊,有個道號‘太陰’的女冠散仙,名叫吾洲,與你算是同道而行,不過她已經率先一步躋身十四境了。”

  這頭重瞳子少年的遠古大妖,只是木然點頭,看不出半點道心漣漪。

  飛昇境圓滿修士,想要躋身十四境,就怕獨木橋上邊已經有了個前行者。

  一般來說,碰到這種“天塹”,就只能是像皚皚洲的韋赦,因爲始終找不到其它出路,就此意志消沉。

  不然就是柳七這般,還有心氣去另求他法,在那部姻緣簿子上邊找天機,爲此不惜跨越兩座天下。

  謝狗斜瞥那個“少年”,她發出一連串的嘖嘖,幸災樂禍道:“慘兮兮。”

  謝狗越說越起勁,“怨不得別人嘛,誰讓你當年喫飽了撐着,非要跟那個書生較勁,不然哪有那個道姑啥事,你早早就十四境了,我在路上見着你,都得繞着走。”

  那個與離垢打過一架的書生,他可是至聖先師的得意學生,甚至可以說是至聖先師最喜歡的一個,都沒有之一,此人的打架本事,能低到哪裏去。倒也不能說是離垢輸太多,輸是肯定輸了,不過最終結果,反正是兩敗俱傷,雙方都未能躋身十四境,尤其是離垢,當年在一小戳妖族修士裏邊,資質算是最拔尖的了,關鍵是這傢伙腦子還靈光,身上值錢寶貝又多,怎麼看都極有可能更進一步,可以與託月山大祖、白澤幾個,在人間之巔,並肩而立。

  少年同樣斜視白景。

  謝狗眨了眨眼睛,“嗯?”

  小不點,再給你一個好好說話的機會。

  這個離垢,當年就極其喜歡讀書,以至於有個“蠹魚喫書者”的綽號,據說有個想法,是要打造出一座“書城不夜”的道場。

  故而重瞳子少年的三件法袍之下,佈滿紋身。

  在遠古歲月裏,離垢甚至當過一段時日的半吊子“書生”,但是不知怎麼回事,跟那撥讀書人裏邊的一個賬房先生,好像鬧得不太愉快,就分道揚鑣了。然後又跟那個手持至聖先師佩劍的書生,大打出手了一場。慘兮兮,咋就不慘兮兮啦?

  離垢依舊默然。

  謝狗得寸進尺,沒有見好就收,反而挪動腳步。

  個頭差不多高的少女和少年。

  就那麼面對面,直愣愣對視。

  這撥資歷極老、輩分極高的蠻荒大妖。

  其實相互間都知根知底,各自手段如何,會哪些壓箱底的神通術法,本命物又如何,都無法隱瞞。

  論殺力,無名氏,謝狗,小陌。

  論防禦,是離垢,謝狗,小陌。

  騎鹿背劍的竹冠老道,只得出面勸架,說道:“別內訌。”

  謝狗反而上前一步,與那離垢,雙方額頭幾乎就要撞在一起。

  離垢始終紋絲不動。

  謝狗突然身體前傾,拿頭一磕對方額頭,只是力道不大,好像雙方都只是尋常的少女少年,離垢腦袋微微晃盪,幅度不大。

  離垢終於開口說話,嗓音沙啞道:“白景,你差不多點就得了。”

  頭戴貂帽、臉頰兩坨紅的少女,驀然笑容燦爛起來。

  你一個飛昇境,又不是劍修,殺力不夠高的小廢物,跟我橫個啥。

  一瞬間,離垢何止是被大卸八塊,整個人的身軀好像被切割成數以萬計的碎塊。

  只是剎那之間,少年身軀就重新拼湊起來,然後再被瞬間“攪碎”,再恢復原貌。

  離垢根本沒有哂渺`氣,也沒有祭出本命物,便自行“兵解”,避開了千絲萬縷的細密劍氣。

  白澤說道:“可以了。”

  謝狗這才收手,將那些劍氣瞬間歸攏起來。

  她也沒動用飛劍嘛。

  呵。

  不愧是跟那位“道士”學過幾招獨門手段的。

  那位人間的第一位修道之人,真是個天底下頂好說話的傢伙,甚至都沒啥之一之二的了!

  因爲只要有誰問,他就肯教。

  隨便誰隨便問,他什麼都肯教。

  而且他絕不藏私,願意傾囊相授,而且耐心極好,所以當年這位道士行走天下的時候,屁股後頭經常跟着一連串的練氣士,往往都是些榆木腦袋一時半會兒不開竅的,要麼是若有所思卻不解真義,必須繼續跟在那位道士身後,詢問難題,或是若有所得又悵然所失的,得始終靠近那個道士,好沾沾道氣……

  就好像只要路上遇見了這個道士,就是他的“同道”。

  白景修行根骨、資質太好,破境太快,簡直就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就躋身了“地仙”,然後又很快躋身飛昇境,又因爲是劍修,所以她一向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可要說令她感到忌憚的,不多,也有那麼一小丟丟吧,比如白澤。

  但要說讓她感到由衷佩服的,恐怕真就只有那個道士了。對於妖族修士而言,既然由衷佩服誰,當然就會……更怕誰。

  白澤說道:“可以了。”

  謝狗這才撇撇嘴,收起了劍氣。

  他們這撥如今等於無家可歸的可憐蟲,共同的追求,當然是那個看似一步之隔、實則虛無縹緲十四境了。

  此外又各有所求,比如那個竹冠道人,就想要找師父。

  咋個找嘛。

  退一萬步說,真被你找到了,當年那位“道士”,就不承認你是弟子,萬年之後,就會回心轉意啦?

  只不過,真要被“王尤物”找到了此人,如果對方如今身份有變,境界不夠高,那麼可就不是什麼拜師學藝了。

  喫掉唄,還能如何。

  白澤讓其餘大妖都去城內找落腳點,回頭再議事,白澤只帶着白景一起散步曳落河。

  不過還有個不識趣的,非要當那拖油瓶,正是那個被白景幫忙取名爲無名氏的精悍漢子。

  謝狗回頭看了眼漢子,咧嘴一笑。

  虧得自己身邊是白澤,不然換成某個誰走着,就認後邊這個無名氏當個兒子,沒名沒姓的,以後就跟我姓謝好了嘛。

  謝狗收回視線,說道:“白澤老爺,我打算先走一趟北俱蘆洲,再南下去寶瓶洲。你看可行不可行?”

  可惜打個盹的功夫,劍氣長城就已經沒了,所幸還有一處被譽爲劍修如雲的北俱蘆洲。

  “沒什麼不可行的。”

  白澤笑着提醒道:“謝狗,記得到了那個寶瓶洲,尤其要小心再小心,不要隨便泄露行蹤,更不可任性妄爲。否則一着不慎被誰抓起來,隔着一座天下,我可幫不上忙,肯定救不了你的。”

  謝狗微微皺眉。

  被誰?

  他們身後那個漢子笑問道:“難道是那個姓陳的末代隱官,依舊沒有歸還十四境道法?”

  如果真是有借不還,敢賴白玉京三掌教陸沉的賬,倒也有趣。

  不同於白景、離垢這撥大妖,他其實一直處於似睡非睡的玄妙狀態,萬年以來,除了一魂一魄留在真身,其餘魂魄,如同一場漂泊不定、歷史久遠的外出遊歷,不斷更換住處而已。

  因爲他是一位兵家修士。

  坐享其成。

  所以白澤此次將他喊來,屬於不得不來。

  他即便沒有妖族真名,但是面對作爲昔年“天下十豪”四位候補之一的白澤,還是毫無勝算。

  既然打不過,就乖乖認慫。

  白澤笑着搖頭,“跟境界高低,有些關係,又關係不大。”

  謝狗嘖嘖稱奇道:“白老爺說得好懸乎,學問,都是學問。”

  白澤調侃道:“那就預祝白景道友此行遂願。”

  謝狗哈哈大笑,身形化虹而去,順着白澤給出的一條光陰長河道路,破開天幕,直奔浩然天下。

  北俱蘆洲北方,一位坐鎮天幕的陪祀聖賢,高冠博帶,面容清癯,微微皺眉,看着那個來自蠻荒天下的不速之客。

  文廟那邊,給了個說法,准許這頭來自蠻荒天下的妖族修士,在規矩之內,遊歷浩然諸洲山河。

  見那少女,頭戴一頂破舊貂帽,兩坨腮紅,毫無修士氣象,如果她不是現身此地,簡直就是個最尋常的村野少女。

  老夫子神色肅穆,沉聲問道:“白景,聽得懂中土雅言嗎?”

  謝狗咧嘴一笑,“我是有備而來嘛,當然聽得懂人話。”

  我先把自己給罵了,根本不給你們書生拐彎抹角罵人的機會。

  謝狗拍了拍一個挎包,“裏邊都是書,從蠻荒天下各地……買來的!邊走邊看,這就叫行萬里路,讀萬卷書哈。”

  老夫子點點頭,“不可犯禁。”

  謝狗大手一揮,“必須的必須的。”

  她俯瞰一洲大地山河,聽聞此地多豪傑,向來重義氣輕生死。

  如果沒有北俱蘆洲的劍修,一撥撥馳援劍氣長城,恐怕之前那場錯過的大仗,結局會不太一樣吧。

  老夫子說道:“按照約定,我們不會時時刻刻盯着你的舉動。”

  謝狗大爲意外,“得空了,我肯定要與小夫子道聲謝的,哦,如今是禮聖了。”

  老夫子置若罔聞,再次提醒道:“不要給文廟出手的機會。”

  謝狗點頭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嘛,這道理我懂。不敬他人,是自不敬也。血氣之怒不可有,義理之怒不可無……”

  老夫子嘆了口氣,這些話,從一個蠻荒大妖嘴裏說出來,實在是不適應。

  謝狗依舊在那邊念念叨叨,“只管放心,說不得我還會行俠仗義,對了,我要是揪出幾頭妖族修士,文廟那邊,可不能按照規矩記賬,算我的功勞?”

  老夫子一時間啞然。

  這個“小姑娘”,當真是那個萬年之前的飛昇境巔峯劍修,白景?

  謝狗呵呵而笑。

  要是在蠻荒天下,你看我好不好說話?

  謝狗告辭一聲,身形便一線筆直墜落大地,距離地面還有數丈高,一個驟然懸停,飄然落地。

  之後謝狗還真就開始慢悠悠遊歷山河了,欣賞起了異鄉的風土人情,當然了,對她來說,那座蠻荒天下,也算不得什麼家鄉。

  路上瞧見了好看的女子,便假扮少年,稍微改變嗓音,湊上去調戲幾句。書上說得好啊,美女妖且閒,採桑歧路間,她們笑起來真好看。也有那帝王將相的千騎擁高牙,在官道上緩緩而行,聲勢暄赫。謝狗經常會坐在山野樹枝上,蘸了蘸口水,翻動書頁。

  那個如今叫小陌的傢伙,當年躲去碧霄洞再走出落寶灘時,就變成了個糟老頭模樣,唉,讓她瞧着怪心疼的。

  之前皮囊多俊俏,白衣飄飄的,孑然一身仗劍遠遊,用現在書上的話說,那就是風姿獨絕,世無其二。

  反正就是各花入個眼,白景瞅着就是喜歡。即便小陌當年從不主動招蜂引蝶,還是惹了好些情債的,當然了,那些不長眼睛的婆姨,都被白景找上門談過心了。其實就像白景自己說的,也未必真就是多喜歡,但是無聊啊,修行?她需要如何認真修行嗎?天高地闊的,總得找點事情做做。在這之外,白景曾經道聽途說一事,那個“道士”,與練氣士講解過“真性”一事,說修道之士,要在登高途中維持本性本心,是有諸多竅門、捷徑可走的,其中一條道路,說得通俗點,就是愛恨二字,極愛誰,或是極恨誰,皆可。至於練氣士爲何要維持這類“真性”,按照早年那個道士給出的一個模糊說法,是一種“走神”。

  謝狗一路隱蔽氣機,收斂全部劍氣,除了趕路之外,確實就跟個世俗少女一模一樣,她甚至爲了達成那個“到了浩然天下就重頭掙錢”的初衷,

  偶爾還得挖些山中草藥之類的,去山下集市換點銀子,她也不會砍價,或者說一開始砍價太兇,把顧客都給嚇跑了,喫過幾次虧後,就讓那幫黑心商人自己出價好了,就這樣,謝狗漸漸給自己買了衣裙,鍋碗瓢盆,酒水等等。

  若是瞥見空中的大雁,就一個拔地而起,雙手扯住大雁的爪子,一起遠遊,反正她可以輕飄飄如羽毛,飛鳥提舉貂帽少女。

  雖說浩然天下能打的,幾乎都去了蠻荒天下,就像腳下的這座北俱蘆洲,那個據說作爲本地扛把子的的火龍真人,如今就不在趴地峯。但是謝狗還是拗着性子,堅決不去惹是生非,在山下市井,碰到些個喜歡在鬼門關打轉的地痞無賴,謝狗也不跟他們一般計較。

  畢竟聽說文廟那邊,如今管飯呢。仰止那個婆姨,不就是前車之鑑?唉,前車之鑑,這個說法好,如今人間的書籍是真多啊。

  不管如何,好歹先找到那個膽小鬼再說。如果不是如今不宜打架,她第一個要去會一會的地頭蛇,就是被譽爲北地劍修第一人的白裳。當然不是問劍了,跟個都不是飛昇境的晚輩問啥劍,欺負人不是。

  在一處道教宮觀的黃琉璃屋脊上,謝狗隱匿身形,盤腿而坐,就着醬肉喝着小酒,看那幾個手持拂塵轉圈圈的小道童,在那兒認認真真步鬥呢。按照幾本書上的介紹和解釋,現今的道士茫茫多了,所謂的步罡踏斗,也越來越有花頭經,道士們步行轉折,禮拜星宿,請神降真,宛如踏在罡星斗宿之上,從最早的三步九跡,星綱不斷演化,變得越來越複雜,若是步罡再加上掐訣,傳聞有一千九百多種呢。

  謝狗摸了摸貂帽,搖頭嘀咕道:“花樣越多,意思越小。”

  謝狗曾經親眼見過天下十豪候補之一的某位,身形化鳥爲人傳道,好像纔有了這門術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