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440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崔東山笑嘻嘻問道:“先生,你覺得劉幽州這個人咋樣?”

  陳平安不假思索道:“很好啊,有想法,有擔當,爲人還大方,也沒有什麼富家公子習氣,聽鬱先生說,劉幽州還有一手丹青妙筆,尤其是他的書房裏邊,如今掛着一幅價值連城的傳世名畫,讓我下次去皚皚洲劉氏做客,一定要欣賞欣賞。”

  崔東山小心翼翼道:“我總覺得劉幽州看大師姐的眼神,有點那個啥。”

  陳平安微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沒什麼。”

  崔東山忍了又忍,還是沒一個忍住,“那先生爲啥在青萍峯那邊,看着劉幽州的時候,笑得那麼……不真眨譂B人的。”

  陳平安雙手恍洌D頭看着崔東山,用一種極其沒有找獾哪樕驼Z氣說道:“有嗎?我覺得自己很和善啊。”

  崔東山立即小雞啄米起來,“和善,很和善,特別平易近人!”

  陳平安難得嘆了口氣,伸出雙手揉了揉臉,其實崔東山沒說錯,要不是劉幽州還算得體,否則就別怪自己這個皚皚洲劉氏的不記名客卿不那麼客氣了。

  崔東山雙手抱住後腦勺,可能先生自己還有沒有意識到,在大弟子裴錢這邊,只有兩個人,李槐,曹晴朗,不管他們怎麼跟裴錢相處,先生是半點不介意的,很放心,在裴錢這邊,先生就像帶着某種……亦師亦父……其實歸根結底還是那種老父親的微妙心態作祟了。

  崔東山笑嘻嘻道:“右護法,背了新書箱,開心不開心。”

  小米粒咧嘴笑哈哈,“開心開心。”

  崔東山又問道:“負笈遊學曉得不,哪有你這樣揹着書箱只在家門口晃盪的,你看看武林盟主和裴總舵主,都是出門遠遊才背竹箱的嘛。”

  小米粒肩頭一晃一晃,“個兒小官兒小,膽子碗口大,遠遊不得,近遊近遊。”

  崔東山原本還要說話,想要調侃逗樂幾句,結果就捱了先生一巴掌。

  崔東山突然搓起手,滿臉難爲情道:“可能還要跟先生與上宗借用兩個人。”

  陳平安轉頭笑眯眯問道:“幾個,沒聽清楚,再說一遍,二十?”

  崔東山乾笑道:“那哪能啊,如今落魄山才幾個譜牒成員,二十個,也太多了。”

  上次落魄山建立宗門慶典,霽色峯祖師堂內敬香的,有四十三位霽色峯祖師堂譜牒成員。

  這其中還得算上北俱蘆洲披麻宗的杜文思、龐蘭溪。而虞青章和賀鄉亭這兩個孩子,如今也脫離了霽色峯譜牒,跟隨老劍修於樾遠遊別洲。

  結果還是被崔東山一口氣直接挖走了十幾個。

  如果不談人數,只說這種比例,在整個浩然天下的歷史上,確實是不常見的。

  陳平安一腳踹過去,大白鵝立即一個橫向蹦跳。

  陳平安黑着臉,冷笑道:“先說說看,是哪兩個。”

  崔東山小心翼翼道:“泓下,雲子。”

  陳平安笑眯眯道:“老廚子要不要?”

  崔東山羞赧道:“有的話,當然是最好了。”

  陳平安一抬腳,崔東山就趕緊繞到小米粒一側。

  小米粒撓撓臉,提醒道:“小師兄,說好了啊,有借有還再借不難。可不能像老廚子說的那樣,跟人借錢的時候裝孫子,被人登門討債了就搖身一變成祖宗。”

  崔東山板着臉說道:“老廚子說話還是風趣。”

  陳平安說道:“我馬上要帶着小陌回落魄山,小米粒就先留在這邊,下次跟着風鳶渡船一起回家。”

  小米粒綠竹杖輕敲地面,點頭道:“得令!”

  之後陳平安走去落寶灘那邊找到小陌,再在青萍峯山門口那邊,看過那幅楹聯,一行人跨過牌坊樓,拾級而上,打算走一趟安置在密雪峯的長春-洞天,此地曾經做過陳平安的短暫道場,如此正式“閉關”,除去劍氣長城牢獄的那座“行亭”,算是浩然天下這邊的頭一遭了,小洞天是崔東山從田婉手裏拿來的,足可支撐一位修士證道飛昇。

  崔東山顯然還是不死心,“先生,真不在長春-洞天裏邊閉關破境?”

  扛着小鋤頭挖牆腳,挖來泓下和雲子算個錘子,把先生都挖過來,那纔算真本事。

  陳平安搖頭道:“意思不大,已經不是天地靈氣多寡的事情了,可能等我重新躋身了玉璞境,再遊歷歸來,纔會重新走一趟長春-洞天。”

  崔東山又問道:“等到先生返回寶瓶洲,那我可就要着手準備爲柴蕪正式傳道一事了?”

  陳平安點點頭,“什麼欲速則不達,什麼拔苗助長,這些個道理,你比我更懂,就不跟你絮叨了,只說一句,儘量穩當些,即便沒辦法讓柴蕪一步登天,直接躋身玉璞境,至少要保證這場修行,絕對不傷及柴蕪的大道根本,如果需要有人護關,就拉上米裕好了,還不夠的話,我可以再喊來青同。”

  崔東山笑道:“真心沒這個必要,我還是比較有把握的,萬無一失這種話,就只是不宜說出口罷了。”

  思量片刻,崔東山繼續問道:“這麼個風水寶地,既然先生不願意獨佔,閒着不用,就太暴殄天物了,除了柴蕪,要不要再拉上孫春王,白玄?”

  柴蕪當然是資質最好的那個。

  此外孫春王和白玄,也是一等一的劍仙胚子。

  其實孫春王的那把本命飛劍,在避暑行宮那邊的品秩評定,是要比白玄低的,與於斜回和何辜的“飛來峯”和“破字令”,也有一定差距,但是沒有誰會覺得孫春王的練劍資質,在九個劍仙胚子裏邊,不是最好的那個,所以如果沒有的大意外,未來登山路上,能夠勉強跟上孫春王腳步的,就只有白玄了。

  沒有廢物飛劍,只有廢物劍修。

  可能這個說法,有點絕對。但是隻要撇開那些個例,就是事實了。

  當然,如果青萍劍宗追求利益最大化,就是讓整座長春-洞天都交給柴蕪一人修行。

  說不定,一旦柴蕪真的可以直接躋身玉璞境,她甚至都有可能成爲劍氣長城和浩然天下歷史上,最年輕的仙人境……劍修!

  其實這種事,在山上纔是約定俗成的規矩,而且被無視事實證明唯有如此,才能獲利最大,否則越是在年輕一輩修士身上均攤神仙錢、天材地寶,最終導致的結果,就是所有人都越來越庸碌,一步慢步步慢,後勁不足,差距被同齡天才越拉越大。許多二三流的山上仙府,之所以能夠一躍升遷爲宗字頭門派,除了那位開宗的“中興之祖”,自身資質極佳之外,往往就是整個山頭不惜傾盡一山之全力,這個說法,半點不誇張。

  陳平安卻說道:“除了孫春王和白玄,此外程朝露,何辜,於斜回,他們近期都搬去此地修行,只等以後遇到關隘了,再退出洞天,各找師父問詢練劍瓶頸癥結所在。”

  崔東山問道:“先生是在刻意追求一種平等?是想要讓青萍劍宗與落魄山一脈相承?”

  陳平安搖搖頭,“不對,只是‘結果看上去是如此’的某種表象,落魄山是落魄山,青萍劍宗就是青萍劍宗,立身之本,就是劍修,也只能是劍修。”

  “青萍劍宗要讓如今已經是劍修的柴蕪,在保證沒有大道隱患的前提下,越快破境越好,也要讓白玄、孫春王這些來自劍氣長城的孩子,強行提起一口心氣,知道與真正的天才,差距到底在哪裏,到底有多大,劍修有一個癥結,可能不怕死。但是怕輸。”

  “我就想要看看,在他們感到註定會輸給柴蕪之後,甚至可能這輩子都會追不上柴蕪,各自道心會如何。”

  “此外,柴蕪這個小姑娘,一旦獨自佔據長春-洞天,然後她破境神速,先是玉璞境,然後仙人境,甚至是將來的飛昇境,有可能會變得越來越孤獨,不合羣,白玄他們再心大,可如果幾天不見,就好像突然見到了一個上五境的柴蕪,興許再過幾年,又是一個更爲陌生的仙人柴蕪,他們都年紀太小,資質太好,所以我擔心以後柴蕪會越來越獨自喝酒,就算在一起了,也無話可聊,長久以往,就跟昔日朋友,漸行漸遠了,這種心路上的距離,不是找機會湊近客套幾句,就可以彌補的,彌補不了的。”

  崔東山點頭道:“先生是對的,修心是一場長久的修行。劍修唯有道心澄澈,劍心粹然,纔有萬千可能。”

  陳平安轉頭望向崔東山。

  崔東山一頭霧水,“先生,真是心裏話,我又不是賈老神仙,從不溜鬚拍馬的!”

  陳平安提醒道:“一涉及錢就故意裝傻是吧,故意跟我彎來繞去掰扯一大通,如今青萍劍宗賬面上的穀雨錢,有多少了?以後維持長春-洞天的天地靈氣,砸錢就是了,記得少跟我哭窮。你當我不知道裴錢把咫尺物交給你了?”

  崔東山感嘆道:“先生未卜先知,明察秋毫,洞若觀火,學生這個青萍劍宗的首任宗主,當得戰戰兢兢。”

  小米粒眨了眨眼睛,目視前方,不去看大白鵝,“哈,馬屁精。”

  之後帶着那撥孩子一起走入小洞天,安排好各自修行的臨時道場,崔東山就從雪白袖子裏邊掏出一座座仙家府邸,落地生根。

  最後陳平安對還跟在身邊的柴蕪說道:“接下來崔宗主會臨時擔任你的傳道人,放心,是沒有師徒名分的那種。你師父魏羨那邊,我會幫忙打招呼,他不會有意見的。在這邊好好修行,還是老規矩,每天喝酒,不要超過半斤,崔宗主會在你道場那邊專門酒窖。”

  柴蕪揪心極了,怯生生道:“陳山主,以後我的酒水打對摺好了,從兩碗變成一碗,每天只喝二兩酒的量。”

  因爲小姑娘覺得自己聽明白了,陳山主是暗示自己,修行資質不好,還是個小酒鬼,可不就是個只花錢不掙錢的賠錢玩意兒?

  陳平安愣了愣,擺手笑道:“不用不用,每天兩碗酒不打緊。”

  柴蕪悶不吭聲。

  陳平安問道:“柴蕪,你知不知道自己的修道資質,其實很好?”

  柴蕪悶悶說道:“師父說過,我修行資質,跟他的酒量一樣好。”

  崔東山捧腹大笑,這個魏海量,真是腦子進水了,在柴蕪這邊說這種混賬話。

  陳平安無奈道:“真的很好,我沒開玩笑。”

  柴蕪抬頭,看了眼陳山主,又低下頭,嗯了一聲。

  這得是多不好的修道資質,才能讓脾氣那麼好的陳山主都有點急眼了。

  陳平安揉了揉眉心,頭疼是真頭疼,算了,讓崔東山頭疼去,自己是真管不了這個小姑娘的修行事,完全沒法教。

  先前在風鳶渡船,一開始陳平安還覺得教個剛剛涉足修行的小姑娘,有何難,等到兩次碰壁過後,就已經徹底認命了。

  以前是在竹樓二樓給裴錢教拳,然後是難得自告奮勇一回,想要給柴蕪當個臨時的傳道人,結果在學生曹晴朗那邊,一枚飛劍‘泥丸’……

  將柴蕪安置妥當後,陳平安登上洞天最高處,問道:“東山,你的大弟子,是不是已經有人選了?”

  崔東山眼珠子急轉。

  陳平安說道:“我聽林守一說過,之前在大瀆附近,你身邊跟着個憨厚老實的少年,被你稱呼爲‘高老弟’?”

  崔東山一跺腳,只得抬起袖子,使勁一抖,摔出個脣紅齒白的木訥少年。

  崔東山板起臉教訓道:“高低,愣着幹嘛,快點喊祖師爺!”

  被崔東山取名爲“高低”的少年神色怯懦,喊了一聲祖師爺。

  陳平安無言以對,帶着小陌和小米粒下山去了。

  崔東山帶着那個小名“不成”的少年高低,趕忙追上先生腳步,以心聲問道:“先生,以後桐葉洲,祭劍一事?”

  陳平安說道:“你纔是青萍劍宗的宗主,自己看着辦。”

  崔東山哦了一聲,問道:“先生這就要回落魄山啦?”

  陳平安說道:“去那座土地廟敬香再走。”

  崔東山恍然道:“是那導社啊,廟是不大,但是歷史久遠,一千多年了,香火沒斷過,在山下很罕見的。我陪先生一起好了。”

  一行人在導社那邊敬過香,土地廟很小,廟祝只是當地百姓,陳平安還請了一對香燭。

  離開導社,崔東山就帶着小米粒和開山大弟子,與先生和小陌就此作別。

  陳平安沒有着急趕路北歸,只是帶着小陌散步,土地廟附近有許多柿子樹,稍遠就是一大片蘆葦蕩,有白鷺飛掠如勸語,勸人且留下,且留下。想來今年的入秋時分,滿樹紅柿,如果再有夕陽鋪水,便是一幅恰似水仙穿着淡紅衫的美好畫卷吧。

  小陌好奇問道:“公子,爲何着急返回落魄山?”

  “待客。”

  陳平安神色古怪,“有個遠道而來的客人。”

  小陌笑道:“來者不善?”

  陳平安搖頭道:“那倒不會,對方得講規矩,否則代價太大。”

  小陌問道:“是十四境修士,還是飛昇境劍修?”

  陳平安拍了拍小陌的肩膀,一本正經道:“委屈你了。”

  小陌一頭霧水,已經開始想着真要問劍一場,肯定得遠離落魄山,最好是離開寶瓶洲陸地,去海上。

  ————

  連同白景在內,相約一起遠遊曳落河地界,算是一同“覲見”重返蠻荒的白澤老爺。

  結果造反不成,還被白澤敲打了一番,當然這與白景的臨陣倒戈關係……不小,卻也不大。

  白澤若是真想要收拾他們這撥在遠古歲月裏就極其桀驁不馴的兇悍大妖,跟對方數量多寡,確實關係不大。

  之前白澤敕令這些散落各方的冬眠者全部醒來,“少女”姿容的白景,她如今給自己取名爲謝狗了,到底是女子,取新名、更換道號一事,如換衣裳。

  加上那位原先在一輪明月皓彩中養傷的小陌,不知怎麼就跑去了浩然天下。

  她跟小陌,兩位都是飛昇境劍修,一個巔峯,一個圓滿,雙方其實就只差半步一步的。

  此外還有一個臉色蒼白、嘴脣猩紅的美豔女子,衣衫單薄,體態豐腴,只是眼神冷冽,拒人千里之外。

  如今化名官乙,道號“雪藏”。

  她之前從萬年冰川中甦醒過來,就將附近整座巨大城池的一切生靈,全部打殺殆盡,其中有一位上五境妖族和數位地仙修士,對上這位實力完全可以升任蠻荒王座的遠古大妖,毫無還手之力,甚至未能看清楚她的姿容,就身死道消了,修士元神,連同魂魄和滿身鮮血,全部淪爲官乙的食物。

  而且她在來時路上,又找了將一座小國,連同京城在內,好好飽餐了一頓。

  官乙發現那個白景一點一點挪步靠近自己,然後對方突然伸手往胸脯這邊摸過來,官乙只得輕輕拍掉對方的手掌。

  貂帽少女嘆了口氣,“怪累人的吧。真的,官乙,你得聽我一句勸,妨礙打架,還是小點好,不然一打架就亂晃,也不好看。”

  官乙笑着不說話。

  這一路結伴遊歷,她已經習慣了。

  站在官乙身邊的,是個總是眯眼笑臉的青年修士,化名胡塗。

  被白澤敕令醒來過後,屬於他這一脈的那座山頭,是香火斷斷續續,好不容易維持道脈的宗字頭門派,結果攤上一個喪心病狂的開山祖師,等到他從祖師堂一幅繪製古戰場的山河畫像中走出,一條自家道脈,一座宗門,最後只剩下幾個資質尚可的下五境修士,其餘的,全部被他隨便打殺了,整座祖師堂,如今除了他這位老祖師,已經空無一人。十幾把椅子的主人,由於稀裏糊塗“敬錯了香火”,都已經淪爲老祖師的腹中物。

  一個重瞳子的少年,化名“離垢”,道號“飛錢”。

  他一鼓作氣收回了八件仙兵品秩的山上重寶。

  要知道這些昔年遺落蠻荒各處的仙兵,萬年以來,都已經被各個宗門祖師、上五境野修,大煉化爲了本命物。

  故而這位“少年”一現世,所有仙兵悉數物歸原主,瞬間就等於重創了七位上五境蠻荒妖族,外加一位在蠻荒天下小有名氣的年輕地仙,被視爲大道可期修道天才,只因爲承受不住本命物的強行剝離,可謂遭遇了一場飛來橫禍,無妄之災,跌境極多,註定此生修行無望了。

  少年模樣的遠古大妖,腰繫一隻黃色乾坤袋和一枚捉妖葫蘆。

  日月磨千古,乾坤寄一廬,曾經煉化過兩位同爲飛昇境的人族修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