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439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玄都觀,之所以會與白玉京結下死仇,準確說來是與掌教餘鬥,有那“不共戴天之仇”。

  就在於玄都觀的一對師徒,黃柑,宋茅廬。

  這對師徒,一位道號“青李”,一位被尊稱爲“宋師”。

  可前者在世時,連候補都沒有進入,宋茅廬倒是登評候補過一次,之所以這位永州“諸國之師”的宋師,名次不高,未能躋身天下十人,據說是仙杖派那邊故意爲之,免得樹大招風。

  可即便如此,最終還是有了那場慘絕人寰的永州“平倉”一役,從此青冥天下,就多出了流散四方的米僖幻}。

  而那黃柑,作爲她和老觀主的師弟,更是死在餘鬥手上,而且黃柑還是死在玄都觀內!

  所以在去往雍州之前,龍新浦打算繞路,回家鄉,先走一趟仙杖派。

  就是評選出一份更加“服小钡奶煜率恕�

  簡單說來,除了要有說服力,還需要有更大的噱頭,能夠吸引更多的眼光和話題,覆蓋掉先前榜單帶來的影響力。

  以王孫的脾氣,哪怕是“天下第十”的身份,名不副實,她也絕對不會拱手讓人。

  哪怕明知道“這篇檄文”的殺機重重,王孫也只會坦然受之,無非是慨然出劍。

  要說通過讓玄都觀的邸報,說些支支吾吾的含糊言辭,顧左右而言他,像個受氣的小媳婦,東扯葫蘆西扯瓢,簡直就是個天大的笑話。既心虛,又徒勞。很容易越解釋越疑竇叢生,只會適得其反。而且這也絕對不符合玄都觀道士的一貫作風。

  王孫說道:“沒事,等我躋身了十四境,看笑話的人就笑不出來了。”

  龍新浦慘然道:“我倒是希望你不要躋身十四境。”

  王孫難得沉默,需要在那兒醞釀措辭,“換個人喜歡。”

  龍新浦飲盡壺中酒,灑然笑道:“難,比讓王孫喜歡我,更難。”

  王孫默不作聲。

  龍新浦抬起頭,輕聲呢喃道:“又要下雪了。”

  這場大雪,會很大。

  如果撇開他的私心不談,那幅已經緩緩鋪展出一角的山河畫卷,一定會很壯觀。

  龍新浦起身告辭,緩緩走出桃林,不御風,不縮地山河,就只是一步一步離開桃林,慢慢離開背後那個女子的視野。

  孫道長來到師姐身邊,看着那個黯然離去的龍新浦,這種事情,外人也沒法說什麼。

  王孫突然說道:“要是宋茅廬生在浩然天下,會不會更好些。”

  孫道長點點頭,“肯定。”

  猶豫片刻,孫道長微微苦澀道:“要是這孩子一早就去了白玉京,說不定如今就是名副其實的宋掌教了。”

  王孫說道:“道理不能這麼講就是了。我相信宋茅廬,可能會怨恨玄都觀,你,我。但是他不會後悔在玄都觀修行這件事。”

  孫道長嗯了一聲,“顯而易見,毋庸置疑。”

  王孫說道:“既然明知他不後悔此事,我們這些當長輩的,就得更加愧疚。”

  孫道長說道:“總不能每天自己甩自己耳光吧。”

  王孫說道:“你可以把臉伸過來,我有兩隻手,騰出一隻手有何難。”

  孫道長啞然失笑。師姐還是這麼有想法。

  小師弟黃柑的關門弟子,師侄宋茅廬。

  牆裏開花牆外香,在那與蘄州並不接壤的永州,自立門戶,道脈之興盛,聲勢之大浩大,當得起“空前絕後”四字。

  只因爲那場風波跌宕的永州平倉一役,玄都觀這邊,不知爲何,選擇了袖手旁觀,據說是孫懷中親自下了一道旨令法旨,一人不得離開道觀,趕赴永州馳援宋茅廬。故而宋茅廬的那撥嫡傳弟子,死的死,逃的逃,最後只剩下寥寥數人,顛沛流離,形若喪家犬,分散永州、蘄州之外數州之地。算是艱難站穩腳跟,爲師祖黃柑與師尊宋茅廬這一脈,傳下了幾條香火凋零的道統法脈。

  而這幾條難成氣候的道脈修士,對玄都觀的恨意,半點不少於白玉京。

  道官年紀越大,尤其是經歷過那場戰事的老人,對玄都觀越難釋懷。

  偌大一個永州,一州諸國,無一例外,共尊國師。

  當年宋茅廬雖無立教稱祖之名,卻已有一教教主之實。

  這是一樁堪稱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壯舉。

  類似林江仙被人尊稱爲“林師”,宋茅廬當年也被山上敬稱一聲“宋師”,而不稱呼其道號。

  宋茅廬與白玉京那位綽號“小掌教”的張海峯,曾被譽爲天下雙璧。

  在外界看來,永州這一脈道士,雖敗猶榮。作爲掌教的宋茅廬,雖死猶榮。

  宋茅廬寧肯身死道消,也不願苟延殘喘,被拘押在白玉京的那處鎮嶽宮煙霞洞。

  據說宋茅廬曾言,貧道真要去白玉京,既不做客人,也不當階下囚,只能是與你們問劍。

  孫懷中之所以會主動去往青神王朝,找到那個出身米僖幻}的王原籙,老觀主當時還玩笑說,是王原籙的老祖宗,其實在某種意義上,還真就全是玩笑。

  只是如今的米僖幻},其實與當年的永州道士,已經大不相同,渾水摸魚居多,私籙駁雜。再加上此事是白玉京的禁忌,不被道觀和官家史書記錄在冊,歲月一久,以至於如今的米僖幻}年輕道士,根本就不知道自家法脈,明明修行的是道門正宗正法,爲何就是“米佟绷耍�

  歷史是個健忘的老人,那麼史書就是個瘦子。

  所以相傳玄都觀裏邊,有條不成文的祖師堂規矩,只是代代口傳,不會記錄在冊,告誡觀內學道之士,與那幾條道脈的舊同門,哪天在路上遇到了,打不還手罵不還口,不管打得過還是打不過,反正都別動手。也算是獨一份的怪事了。

  玄都觀孫懷中,敢罵白玉京,敢罵天下人。

  唯有這幾條道脈的十數個宮觀、道院,哪怕是個剛入門的道童,都敢、也都會罵孫懷中。

  而兵解山,作爲昔年與宋茅廬公開結盟的唯一頂尖大宗,雖說好像是事先得到了宋茅廬的提醒,臨時單方面撕毀盟約,故而兵解山並未元氣大傷,但是兵解山除了龍新浦之外,對孫道長和玄都觀的觀感都

  你孫觀主修道數千載,劍術通神,除了不痛不癢罵幾句白玉京,又做了什麼?你又敢做什麼?

  孫道長說道:“師姐,那件事,還是算了吧。”

  見師姐不說話,孫道長繼續說道:“師弟是師弟,我這邊,詹晴與狄元封兩個,再加上你那邊的兩位,就都各是各人了。我相信小師弟,也不願意我們如此大費周章,如果師姐沒忘記的話,當初我們幾個同門,曾經專門討論過此事,只有小師弟的想法,最爲特殊,跟我們的見解距離最遠。”

  王孫背靠一棵桃樹,雙臂環胸,微微抬頭,直愣愣盯着孫懷中。

  好像在說,老孃辛辛苦苦忙活了足足千多年,事到臨頭,你跟我說算了?小孫你是欠揍還是找打啊,來,給句準話。

  這跟在茅廁拉完屎,你不要廁紙擦屁股有啥兩樣?

  只是這麼一想,王孫就覺得挺對不住小師弟的。

  孫懷中硬着頭皮說道:“師姐,聽我一句。”

  王孫還是默不作聲。

  孫懷中嘆了口氣,“師姐,我們做的事情,可能會讓小師弟更加不甘心,不值當,不痛快。”

  王孫收回視線,輕輕嗯了一聲。

  這下子輪到孫懷中喫不準了,小心翼翼問道:“師姐真能放得下?”

  “也沒啥。”

  王孫喃喃道:“就是突然發現,好像都快要記不清黃柑的樣子了,我有點傷心。”

  就是這麼一句話,讓老觀主立即轉過頭去,不敢再看師姐。

  王孫揮揮手,“別打攪我修行,一邊涼快去。”

  老觀主默默點頭,來到一座沒有主人已多年的書齋。

  書房內,懸掛有一副對聯,是小師弟的親筆。

  琵琶黃柑青李,孤鶴一衝上南天,當行萬古倫類中所當做之事。

  蓬萊瀛洲方壺,仙真乘風下北山,要作千秋天地間不可少的人。

  故人故事,說書人都已經不再年輕,更何況是那些書中人呢。

  老觀主拿起牆角那邊的掃帚和簸箕,開始打掃一塵不染的書房。

  關上門後,老觀主去往白也那邊的茅屋,也不跟白也客氣,竟然給自己煮了一鍋雞蛋。

  老觀主拿起一顆煮熟的白煮蛋,白也搖搖頭,老觀主就拿着雞蛋往桌上輕輕一磕,一口囫圇吞下,含糊不清笑道:“當年就數小師弟讀書最多,佛家的經律論都看了很多,可能他把整個青冥天下的佛家書籍都給看遍了,當然這跟咱們這兒佛家典籍不多有關係。”

  老觀主又拿起一顆水煮蛋,笑了笑,“破無明殼,竭煩惱河,解脫一切生老病死、憂悲苦惱。”

  白也只是坐在桌對面。

  老觀主喫了三顆水煮蛋後,拍了拍手,“一己之私,牽扯天下,非我所願。”

  老人神色淡然,停頓片刻,繼續說道:“可如果勢不可免,那就只能這樣了。”

  白也說道:“既然已經想了那麼多,還想那麼多做什麼。”

  老道長會心一笑,點頭道:“有道理。”

  當行萬古倫類中所當做之事,要作千秋天地間不可少的人。

  如果當做之事,與不少的人,必須二中取一,做個選擇,那就取前舍後。

  市井兒童,都玩過老鷹捉小雞的遊戲,尾巴上的孩子,就像是一座門派裏師父的關門弟子,師兄師姐們的小師弟。

  黃柑,宋茅廬。這對師徒。一個是上任觀主的關門弟子,一個是後者的關門弟子。

  偌大一座玄都觀,都未能保護好兩人。

  就算有苦衷,卻也不算什麼理由。

  這麼多年來,玄都觀在孫道長手上,其實相較於師尊清源道長,底蘊深厚極多。

  種了一棵可以讓後人乘涼的參天大樹,或是鑿出一口水井,建造了一座供人歇腳的行亭。

  不管是什麼,總得做點什麼,留下點什麼。

  老觀主笑道:“喝點酒?”

  白也說道:“我只喝一杯,孫道長可以隨意。”

  老觀主說道:“一杯足夠了。”

  老人取出一隻酒壺和兩隻酒杯,都是老舊之物,就連酒水都是,一直不捨得喝,珍藏多年了。

  白也扶了扶虎頭帽,喝着酒,結果一下子就滿臉通紅。

  老觀主笑得不行,這還是那位人間最得意的白也嗎?

  老觀主很快就喝完了一杯酒,轉頭望向屋外。

  少年遠遊,彷彿背過烈日,總是滿肩月光。

  好像少年們的每個今天,一雙眼睛總是望向前方,憧憬着明天,希冀着後天。

  好像所有的過往,都可以全部統稱爲昨天。

  夢迴少年叢中,吾亦是少年。

  桌對面的白也。

  可能這位昔年浩然天下的人間最得意,自己都不知道,無法預料,自己的某些詩篇,就像是爲自己而寫。

  比如,對於家鄉天下而言,曾經將道場建造在孤懸海外一處島嶼上的最得意,是那海客乘天風,譬如雲中鳥,一去渺然無蹤跡。

  又比如,對於異鄉青冥天下來說,會是劍花秋蓮光出匣。

  老人眯眼而笑,神色從容。

  飲盡一杯酒,問劍白玉京。

第964章 再見道士

  書上說,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但是不要怕,書上還說了,人生何處不相逢。(注1)

  觀禮客人,陸陸續續離開密雪峯,人數最多的那撥人,浩浩蕩蕩,乘坐那條剛剛被青萍劍宗得手的桐蔭渡船,要去太平山。

  除了太平山毫無懸念的新任山主黃庭,還有護山供奉於負山,記名供奉果然,弟子談瀛洲,鄭又乾。因爲張山峯要繼續遊歷桐葉洲,剛好可以跟打算去驅山渡那邊看看的李寶瓶同行,裴錢就要跟着寶瓶姐姐一起,她們都是背竹箱、手持綠竹杖的遠遊裝束,打算先去趟太平山,再去遊歷蒲山雲草堂,如此一來,葉芸芸就乾脆讓檀溶和薛懷先回山門,她也要去太平山舊址那邊看看,結果鍾魁和庾謹也要跟着,鍾魁當年還是大伏書院君子的時候,就與太平山本就極其熟稔,至於那個胖子,自有正當理由,要當護花使者……袁靈殿看這架勢,這陣仗,小師弟是完全不用自己護道了。

  袁靈殿就先行離開桐葉洲,卻不是返回趴地峯,而且徑直御風去往海上,通過歸墟去往蠻荒天下,找師父火龍真人。

  桐蔭渡船緩緩升空,在穿過層層雲海過後,倏忽遠遊,疾若青鳥。

  一襲青衫,走在青衫渡,與眉心一粒紅痣的白衣少年,商量着未來渡口的商鋪設置,討論要不要主動與世間包袱齋的祖師爺打聲招呼,來這邊落個腳。

  兩人身邊跟着個黑衣小姑娘,手持綠竹杖,肩扛金扁擔,斜靠棉布包,今天還背了一隻青翠欲滴的嶄新小書箱。

  陳平安原本是打算陪着李寶瓶和裴錢同去太平山的,但是剛剛收到了一封密信,來自一位坐鎮天幕的儒家聖賢,這讓陳平安必須立即重返落魄山,而且還得喊上小陌一起。

  至於暫時還停靠在青衫渡的風鳶渡船,下次南遊,除了最南邊的渝州驅山渡,就要多出一座仙家渡口停靠了,正是玉圭宗山門附近的碧城渡,畢竟雲窟福地的黃鶴磯和硯溪山兩地,按照約定,未來五百年的收益,都會落入青萍劍宗賬房的錢袋子。

  尤其是那座硯山,出產那種研製水龍硯的仙家石材,硯山極具規模,玉圭宗和姜氏匠人斷斷續續開採數千年,也遠遠沒有耗竭跡象,崔東山會派出摸魚兒、挑山工這類符籙傀儡,去摸個底,仔細勘探一番,確定石材儲量,這種事情,光明正大,根本不用藏藏掖掖,一來師出有名,按照約定,五百年內的硯山,開採權都歸青萍劍宗所有,再者歸功於先生答應幫忙與董水井和大驪戶部牽線搭橋,再加上雲窟福地姜氏,有可能是四方勢力,合夥做這樁硯臺買賣,唯一的美中不足,是先生準備將所有收益與姜氏五五分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