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442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那纔是真正的老祖宗吶。

  看小道童們步鬥沒啥意思,謝狗喝完了一壺酒水,就挪了個位置,來到一處市井坊間,蹲在一旁,看人將糯米在石槽中杵如泥,在打餈粑呢,之前謝狗喫過幾次糯米糰,挺饞人的。

  之後悄然跨越大海,謝狗來到寶瓶洲,先走了一趟大驪京城,學了些官話,也就是寶瓶洲的一洲雅言了。

  謝狗最後站在一條小巷外,好像裏邊就是那頭繡虎的宅子。

  她雙手捧着一隻油膩的豬蹄膀。

  小巷口子上邊,有個螺螄殼大小的寒酸道場,有對師徒就窩在裏邊,那個老修士看了她一眼,謝狗就假裝不知道。

  老修士可能是年紀大了,有點拎不清,偷偷用心聲詢問那個明顯年紀更小的弟子,認不認得巷口外邊的小姑娘是誰,有沒有啥來頭,如果小姑娘走入巷子,需不需要攔上一攔。

  謝狗之後還悄悄去看了幾眼龍泉劍宗。

  主要是聽說那個阮邛,是大驪王朝的首席供奉,結果就是個玉璞境,不過鑄劍本事還算可以。

  山中有個吊兒郎當的年輕劍修,境界不高,倒是古怪,竟然察覺到了自己的窺探,雙方遙遙對視一眼。

  總覺得哪裏有點不對勁,謝狗也未深思。

  終於來到了大驪處州龍泉郡,槐黃縣城。

  這一路,除了龍泉劍宗那個年輕劍修,有點意思,好像就沒瞧見個真正的大人物。

  謝狗按照這邊的規矩,徒步而行,從州城那邊一路往南走,來到小鎮,找了個位於臺階底部的鋪子,買了幾塊糕點喫。

  之後就走向那座落魄山。

  哈哈。你等着,我來堵門了。

  落魄山。

  山門口。

  落魄山新任看門人,一個頭別木簪的假冒道士,正坐在一條竹椅上,翹着二郎腿,正在那兒鬼鬼祟祟翻書看。

  離着山門還一段路程的貂帽少女,抬起手,使勁揉了揉眼睛,早已見怪不怪的她,此刻仍然是滿臉匪夷所思。

  天底下真有這麼巧的事情?

  怕啥來啥?

  小陌,真有你的,這就有點過分了啊,當年是躲去落寶灘碧霄洞釀酒,如今倒好,乾脆就直接躲到了這個道士身邊?

  自己的情路,可真夠坎坷的。心酸心酸。

  睡個……呸,結個道侶,咋個就那麼難嘛。

  謝狗撇撇嘴,施展了一門神通,身形一分爲二,她突然咦了一聲,眯眼環顧四周,莫不是碧霄洞主,就在此山中?

  我們仙尉道長,一貫是個個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結果發現那個訪客靠近山門後,來了,又跑了。

  結果跑了,又來了。

  這一下就把仙尉給整迷糊了。

  見那貂帽少年,也可能是少女,最終好像下定決心了,緩緩走向山門口這邊。

  仙尉連忙將手中書籍收入懷中,站起身。

  結果那個戴貂帽的,一個繞路,挪步坐在了桌子那邊。

  曾經有道士,雲遊天下,除了爲人傳道解惑,還會在那道旁,建造一個個歇腳處,有點類似後世的行亭,在牆壁上留下一篇篇道訣文字。

  有緣者見之,得之,修行之。因爲在道士眼中,人間有情猩钥尚薜馈�

  什麼叫替天行道,大概這就是最名副其實的事情了吧?

  謝狗坐在桌旁,幽幽嘆息一聲,收斂心緒,揚起一個笑臉。

  仙尉發現,對方用一種極爲複雜的眼神,呆呆看着自己。

  總不至於是找自己認親戚吧?

  問題是自己也沒真正闊綽起來啊,當這個落魄山的門房,俸祿是有點的,但是進了兜裏的每一顆雪花錢,可都是有大用處的。

  職責所在,仙尉只得走過去,笑問道:“這位道友,喝不喝茶?”

  謝狗問道:“要不要錢?”

  仙尉笑道:“不收錢。”

  謝狗笑道:“那就先來兩壺。”

  仙尉又給整懵了。

  落魄山上,朱斂坐在院子裏邊編織籮筐,身邊坐着白景的真身,後者已經原原本本,與這個好像是落魄山管事、自稱朱斂的消瘦老人,說了事情緣由,反正也沒啥好藏掖的,反正又沒什麼見不得光的,來自蠻荒天下,妖族劍修,飛昇境,曾經化名白景,如今叫謝狗,來找小陌敘舊了,落魄山這邊不用擔心她會惹事,她不敢招惹白澤老爺和小夫子生氣,因爲一個都打不過。

  那個老人始終神色慈祥,聽了謝狗的這番自我介紹,非但沒有任何驚懼,反而笑着點頭,手上也沒耽誤事,嫺熟編織籮筐,然後開口第一句話,就反而讓謝狗震驚了,“過盡千帆皆不是,當時只道是尋常。”

  然後老人接下來的一番話,又讓謝狗聽得又欣慰又心酸,老人言語之時,語速不快,不急不緩,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韻味。

  “謝姑娘,跨山越海,來找心上人,很好啊,唯一需要注意的地方,可能就是別嚇到小陌先生。男女情事,誰先動心誰喫虧,越喫虧越難難忘,到最後,到底是喜歡對方呢,還是喜歡自己,都搞不清楚了,答案偏偏在對方身上,所以才說,由愛故生憂。”

  謝狗揉了揉貂帽,身邊這個老人,是高人啊。

  只是謝狗想了想,還是有點小小的異議,先入鄉隨俗學浩然天下的說法,稱呼對方一聲朱老先生,再說道:“談不上情情愛愛的,我可從沒有苦大仇深的心境,沒什麼憂愁可言,我就是覺得小陌長得好看,境界啥的,比我差不了多少,要是在一起,就可以長長久久,而且我們都是劍修,還有話聊。”

  朱斂不置可否,笑着問了個謝狗打破腦袋都想不到的問題,“謝姑娘,如果哪天小陌先生真的喜歡你了,你還會喜歡他嗎?”

  謝狗愣了半天,認真思量一番,說道:“還會喜歡的。”

  朱斂又問道:“最早爲何喜歡呢?”

  謝狗一拍貂帽,有點埋怨道:“朱老先生,我不是說過了嘛,小陌俸每矗 �

  “錯啦。”

  那個坐在竹椅上編籮筐的老人,笑着搖搖頭,輕聲道:“此身原本不知愁,最怕萬一見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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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此句抄自雪中。)

第965章 猜先

  白玉京碧雲樓,鎮嶽宮煙霞洞。

  有個年輕容貌的修士,身材消瘦,面容枯槁,雙頰凹陷,此時神色凝重,顯得心事重重。

  盤腿坐在山巔,他低頭看着一塊長條泥板,上邊就像用一顆顆鐵釘寫出了一句讖語。

  他雙手十指,血肉模糊。

  真可謂是名副其實的板上釘釘了。

  因爲剛剛得到了一個極爲古怪的卦象,籤文更是吉凶難測。

  道喪三百年乃得此君。

  只可惜他數次艱辛推衍,“此”一字,都死活無法更換成某個姓氏。

  那麼此人是誰?姓甚名甚?前身爲誰?將會屬於哪條道脈?又會何時出山?是那種亂世之初的妖人,還是類似開國之初的奇人?

  難道是說承平已久的青冥天下,即將迎來一場萬年未有的變局,註定亂象橫生,然後此人會在五百年後現世?還是說正因爲此人的出現,纔出現了長達五百年的天下亂世?

  是個那道號山青的道祖關門弟子?所以屬於陸沉未雨綢繆,早有對策?

  還是說那位大掌教,會在五百年後重返白玉京,爲青冥天下平定亂局?

  或者是大潮宗那個鬼修徐雋?

  又或者是那永州米僖幻}的餘孽,並且極有希望成爲這一脈駁雜道法的集大成者,那個聲名鵲起的晚輩王原籙?

  他抬頭望向天幕,可惜自己出不去。

  也不對,要是出去了,只會瞬間天機紊亂,恐怕就會一切做不得準了,愈發撲朔迷離。

  他長呼出一口氣,將那些鐵釘一一拔出泥板,收入腰間繫掛的棉布袋裏,本就血肉模糊的十指,可見白骨,只是他卻面無異色。

  要是在此地之外,這種傷勢確實不算什麼,可問題在於這裏是鎮嶽宮煙霞洞,管你之前是什麼境界的得道之人,沒什麼道心不道心的,修爲不能當飯喫,肉疼卻一定會真的疼。要是捱上一棍子,肯定是要跳腳的,前不久就有人被捅了一刀子,腸子嘩啦啦滑落在地,那人說死就死了,好像進入鎮嶽宮煙霞洞之前,還是位精通符籙的仙人。

  而這個能夠獨佔好幾個山頭的人,名爲張風海,曾是玉樞城……板上釘釘的下任城主。

  他的兩位師兄郭解,邵象,當年對此都視爲天經地義的事情,而張風海自己,也是如此認爲。

  事實上早年整個白玉京和青冥天下,亦是如此。

  九十歲的飛昇境。

  按照某個小道消息,這還是玉樞城的老城主,故意幫着關門弟子虛報了年齡,其實張風海打破仙人境瓶頸之時,才八十一歲。

  關鍵是張風海,是一個當之無愧的修道全才,符籙,煉丹,陣法,術算等等,樣樣精通,在那白玉京五城十二樓,隨便摘出一個門類,張風海都是極爲出類拔萃的。

  此外張風海如果不是得了師尊暗中授意,一直在刻意延緩破境速度,可能四十歲,至多五十歲,就是飛昇境修士了。

  好像除了不是一位純粹劍修,張海峯的修道生涯,堪稱完美無瑕。

  只可惜碰到了二掌教餘鬥,揚言要脫離白玉京道籍的張風海,結果未能憑本事走出白玉京。

  被關押在了專門用來囚禁大修士的鎮嶽宮煙霞洞。這一禁足,就快要八百年整了。

  這裏是一處名動天下的磨仙窟。類似浩然天下的文廟功德林,西方佛國某一脈的活埋庵。

  張風海在此將近八百年,既然無法修行,那麼勉強可以稱爲正事的,就只在一件事上,既然道不可道,那麼自己就先來確定什麼不是道,持之以恆,終究會離那個真正的“道”越來越接近。

  此外,以觀想之術配合推衍之道,營造出一個無中生有的虛無身外身,淬鍊體魄,首創大符,煉造, 斬三尸再融合再斬……這些都是小事。

  要說這是餘鬥用心良苦,故意磨礪張風海的鋒芒,好讓這位“小掌教”潛心修道,憑此躋身十四境,然後雙方重見之日,摒棄前嫌,相逢一笑泯恩仇……那就太過小覷那位真無敵的道心了。

  餘鬥根本不屑爲之。

  而張風海也由衷感激餘斗的沒有如此,不會如此。

  張風海舉目眺望,扯了扯嘴角,也好,戒酒了。看來想要戒酒也簡單,沒酒喝就行。

  除了他這位曾經被譽爲“白玉京小掌教”的玉樞城道官,在這裏悄然而死的,還有昔年白玉京十二樓中的兩位副樓主,他們曾經是一雙道侶。同樣是因爲違反了白玉京的金科玉律,被黃界首親自領進此地,閉門思過。聽說在那趕赴五彩天下的三千道人當中,有個出身符籙派祖庭之一的青詞宮領銜修士,元嬰境,名叫南山。與那採收山,兩座頂尖宗門的關係,就像早年的兩京山和大潮宗,名爲悠然的女修,與那南山,這對年輕地仙,同年同月生,就連時辰都一模一樣,毫釐不差。冥冥之中,簡直就是一種天公作美的天作之合。也對,殷州那邊,朝歌都能與徐雋結爲道侶,他們在這一世怎麼就不行了?

  在這煙霞洞內,人人都被大道壓制,流徙囚禁在此的修士,不管在外邊是什麼修爲,境界如何高,全部淪爲字面意思上的無境之人,沒有一絲一毫的天地靈氣,自然就無法煉氣修行了,而且所有修士都被打回原形,曾經在修行路上,被天地靈氣淬鍊過的堅韌身軀、魂魄,在這裏都重新變得與凡夫俗子無異,孱弱不堪,但是唯一的例外,就是偏偏不傷原本“命中既定”的陽壽,簡而言之,就是光陰長河的流逝速度,與外界天地截然不同,人之身軀依舊會慢慢腐朽,只是速度放慢了。

  肯定是道祖的手筆。

  張風海站起身,在這裏待了將近八百年,張風海就守着自己的一畝三分地,比如從山頂這邊放眼望去,薺麥青青,一望無垠。

  有個老翁,這些年一直幫忙照看河邊的那架水車,說是幫忙,其實就是依附張風海,有個靠山,再不至於每天被人找樂子,比如踹翻在地,撒尿在頭上。

  那個早已忘記在這裏待了多少年的老人,每到冬天就會滿手凍瘡,鮮血直流,苦不堪言。

  前不久翻耕農田,被他刨出了一截斷折的劍尖,就主動送給了張風海,有點佃租的意思。

  可惜張風海去搜尋,始終未能找到那把斷折長劍的其餘部分。這種事,得看緣分。

  張風海事後聽人說,老頭當時找到那截劍尖後,指甲蓋裏滿是泥土的乾枯雙手,使勁攥住這件不知屬於誰遺物的老舊之物,最後 就坐在田壟上,先是怔怔出神,低聲嗚咽,反覆吟誦了一篇五言古詩,之所以反覆,是經常唸到一半,就忘記了下文,老人就會騰出一隻手,使勁捶打腦袋,等到記起一句,再重新來過,可能是最終也沒能記起詩文的全篇,又或者正因爲記起了整首詩篇,沉默許久的老人,突然就扯開沙啞嗓子,使勁乾嚎起來,好像比被人拿繩子拴在脖子上邊當狗遛,更讓老人傷心。

  大概因爲老人曾是劍修的緣故吧。

  至於那篇五言古詩,張風海沒有跟那個轉述者過問名稱。

  沒必要,看書極其駁雜的張風海,猜都猜得出來。

  一位臉色黝黑身材苗條的女子,走到山頂這邊,她便是那個陪着老人登山來找張風海的人,她伸手繞過頭頂,驅逐幾隻惹人煩的蝴蝶,她沉默許久,終於開口問道:“想什麼呢?”

  雖然她是頭別木釵,麻衣草鞋,寒酸至極,但是彩蝶翩翩繞木釵。

  如果不是常年勞作,被日頭曝曬得肌膚粗糙,想來也是一位大美人。

  是一個主動要求進入鎮嶽宮煙霞洞的女子,一開始白玉京那邊根本沒理睬,後來她便做了一樁犯禁之舉,才被丟入此地。

  這位女冠,名爲師行轅,道號攝雲。

  她曾是一位仙杖派的祖師,好像是要來這邊找人,她既算遂願了,也不算如願。因爲她要找之人,已經是一具枯骨。

  她在親手將那屍骸埋葬過後,反正也沒有什麼後悔藥可喫,就當是既來之則安之了,反正來此地不容易,走出去更別想。

  她完全沒有要活着離開的念頭,就在這邊落腳,不過爲了自保,不受侮辱,她就找到了張風海,這些年的身份,類似侍女。

  在這個地方,老人,女子,準確說來,是弱者,下場都會很可憐。

  想要活下去,尤其是想要活得體面些,就得活得半點都不體面。

  張風海神色木然,置若罔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