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432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陳平安無言以對。

  劉氏真是財大氣粗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不用猜,桐蔭渡船就是劉氏的家產,跟鬱泮水沒半顆銅錢的關係,說不定連那邀請裴錢擔任記名客卿的“一千顆”穀雨錢,都是劉聚寶獨自一人掏的腰包,所以說有個“天底下最有錢”的有錢朋友,就是不一樣。

  陳平安都想私下問那兩位一句,你們還收不收止境武夫了?

  要說劉聚寶和鬱泮水,作爲極其務實的生意人,當然他們不是有錢沒地方花,是有一定私心的,劍仙徐獬與裴錢關係如此好,就是一個明證。

  當年在金甲洲那邊,“鄭錢”在戰場上救下了卸嗌缴暇殮馐俊⑼醭鋵ⅲ@位沉默寡言的女子武夫,既年輕,出拳又狠,雖說戰功沒有曹慈那麼大,但是不知爲何,所有金甲洲本土人氏都發現了一件怪事,好像那個鄭錢,是與蠻荒妖族有那不共戴天之仇的,在從南到北、各處戰場上,她對敵出拳之狠辣,要比同樣身爲純粹武夫的曹慈、鬱狷夫,更加兇殘,很多時候,鄭錢簡直就是有意虐殺妖族修士,她經常一拳遞出,就是當場打碎對方的半截身子,或是故意打碎妖族修士的半顆頭顱,尤其是數位妖族地仙劍修,更是被鄭錢“專門騰出手來”折磨,曾經有一位傳聞去過劍氣長城半截城頭煉劍的年輕劍修,不幸被鄭錢找到,更是被裴錢一手“拔起”頭顱,當時一位身爲護道人的元嬰妖族修士,被鄭錢以手掌開路,硬扛一記術法,不退反進,將對方當場劈成兩半,早已渾身浴血的女子宗師,就那麼一穿而過。

  金甲洲戰場上,從譜牒修士到山下軍伍,人人有仇,皆身負血海深仇,退無可退,故而所有人都在報仇。

  但是鄭錢出手幫忙報的仇,在戰場上的金甲洲本土人氏看來,則無疑是最爲痛快的,沒有之一。

  可事實上,裴錢一個外鄉武夫,之所以在金甲洲如此出拳,兇狠到近乎變態,純粹就是她的一種無言泄憤。

  就是你們這幫蠻荒畜生,害得我師父無法返鄉的。

  按照崔東山的那個諧趣說法,如今金甲洲那邊每每提起先生,都會是一句,哦,原來是那位鄭宗師的師父啊。

  所以先生和大師姐一起去別的地方不好說,但是在那金甲洲,肯定還是大師姐要更喫香些。

  簡而言之,皚皚洲劉氏以後在金甲洲那邊做買賣,有裴錢破例首次擔任某個山頭的記名供奉、客卿,就是一塊極有分量的金字招牌。

  裴錢說道:“可以,當供奉都沒問題。但是穀雨錢,青萍劍宗和落魄山對半分。”

  其實劍仙徐獬之前已經跟她提過這茬,但是她沒有直接答應或拒絕,只說得問過師父。

  崔東山馬上就要小雞啄米了,但是陳平安搖頭說道:“這筆神仙錢,你自己留着。”

  裴錢赧顏笑道:“師父,我一個習武學拳的,留着這麼多神仙錢做什麼。”

  陳平安笑道:“師父說了算。”

  裴錢哦了一聲。

  聽師父的。

  先前在營建渡口那會兒,趁着先生不在,崔東山曾經問過裴錢一個問題。

  當年大師姐在金甲洲,是不是就沒打算返回落魄山。

  裴錢沉默許久,只是喝酒。崔東山非要大師姐給個答案,裴錢這纔給出那個心中的真實想法。

  只要師父不回落魄山,落魄山就不是她的家了。

  她的言下之意,師父不在了,她的家就沒了。

  只是這種話,崔東山至今都沒敢說給先生聽。

  怕被大師姐記仇,更怕先生聽了傷心。

  崔東山拍了拍手掌,“接下來還有第二場觀禮,我們先休息半個時辰。”

  因爲還有一個青萍劍宗金玉譜牒的開筆儀式。

  陳平安與李寶瓶走出主殿,沒有徑直去往祖師堂大門外的那座廣場,兩人坐在門外的臺階上。

  崔東山帶着裴錢去找那倆土財主。

  曹晴朗和小米粒,當然還有賈老神仙,就在祖師堂裏邊忙碌,要重新安排椅子。

  會有一張桌案,擺放好筆墨紙硯,最早一位執筆人,要寫下青萍劍宗的首任宗主崔東山,名字,籍貫,師承,寫在青萍峯祖師堂的譜牒第一頁。

  這個人當然是陳平安。

  然後就是作爲上宗掌律祖師的長命,爲下宗掌律崔嵬在譜牒上邊題寫名字。

  在這之後,纔是崔嵬落座,負責所有被納入青萍劍宗的譜牒修士撰寫名字,米裕,種秋,曹晴朗……

  之後就是拜師儀式,崔東山收取胡楚菱和蔣去爲弟子,

  崔嵬,收徒於斜回。米裕收取何辜爲嫡傳,還有隋右邊收徒程朝露等等。

  他們喝過了拜師茶,弟子們行磕頭禮,就算是山上的正式師徒了。

  上山下宗的二代弟子當中,作爲山主陳平安的嫡傳弟子,有崔東山,裴錢,曹晴朗,趙樹下,郭竹酒。

  朱斂帶上山的岑鴛機,盧白象的兩位弟子,元寶,元來。魏羨的弟子,柴蕪。賈晟的兩位弟子,趙登高,田酒兒。

  然後就是除了作爲寧姚不記名弟子的孫春王之外,其餘白玄在內的六個劍仙胚子。

  而三代弟子,有裴錢的大弟子,騎龍巷壓歲鋪子的小啞巴,真名周俊臣。

  以及即將成爲崔東山嫡傳弟子的蔣去,胡楚菱,謝謝,他們幾個。

  按照山上輩分,以後見到陳平安,這幾個可就要尊稱一聲祖師了。

  陳平安笑問道:“怎麼剛好今天趕來這邊了。”

  李寶瓶說道:“先前我遊歷到中土穗山的山門口,早早打好腹稿了,上了山,要與山君府禮制司那邊打個商量,看看能否准許我拓碑。結果就是這麼巧,我先前還納悶呢,怎麼就在穗山邊境那邊,大半夜的聽到了一陣鼓聲,等到我趕夜路,到了山腳那邊,剛好天亮,結果周山君親自現身,除了說拓碑一事沒問題,還告訴我鼓聲的緣由,說小師叔昨夜離開穗山的那座節氣院,我要是昨夜早些進入中嶽地界,他是可以幫忙與小師叔打聲招呼的。我估算了一下時間,好像就只差了不到一炷香,着急嘛,就喊我哥了。被連累,我哥與周山君又是作揖又是道歉的,之後我哥也沒立即放行,幫忙推算出了小師叔這邊的慶典具體時辰,我就只好耐着性子,陪着我哥一起拓碑。”

  陳平安笑道:“弄混了吧,到底是誰陪誰拓碑?”

  李寶瓶哈哈一笑。

  陳平安說道:“怪我走得太急了。”

  李寶瓶說道:“我哥說他暫時不宜在這邊露面,準備先走一趟西方佛國,回來之後,可能會先去白帝城做客,再來找小師叔你敘舊喝酒。”

  陳平安點點頭。

  只希望一事,在那白帝城,雙方只是下棋就好,千萬別打起來。

  畢竟真要計較起來,自己難逃干係。

  看着微微皺眉的小師叔,李寶瓶一下子笑了起來,說道:“我哥說啦,他以後去白帝城,跟小師叔無關,要你別多想。”

  陳平安沉默片刻,雙手恍洌p聲道:“總會有些人,會讓我們想要成爲那樣的人。”

  李寶瓶說道:“小師叔一直就是這樣的人啊。”

  陳平安掏出養劍葫,晃了晃,“都不多喝。”

  李寶瓶這才摘下那枚養劍葫,與小師叔的酒葫蘆輕輕磕碰一下,各自飲酒。

  陳平安笑問道:“想不想遊歷桐葉洲,小師叔可以陪你。”

  李寶瓶眨了眨眼睛,“我哥說了,等他返回之前,不可以打攪小師叔的修行,說這句話的時候,我哥模樣可嚴肅可兇。”

  陳平安忍住笑,“能兇到哪裏去?”

  李寶瓶板起臉,開始模仿大哥李希聖的神色語氣,“寶瓶,這件事真得聽哥一次,眼睛別瞥來瞥去的,不說話是吧,那你總得點個頭吧,行了行了,就你當默認了。”

  裴錢和崔東山很快步入大門,一起坐在臺階這邊,崔東山坐在先生身邊,裴錢就坐在寶瓶姐姐身邊,李寶瓶摸了摸裴錢的腦袋,說了句長大嘍,姑娘太好,也愁嫁。裴錢眯眼而笑,那就不嫁人唄。

  陳平安問道:“第二場觀禮結束後,能不能用個折中的法子,把玉圭宗拉進來參與大瀆開鑿一事?”

  “就當是決定雙方是否結盟的一種共同考驗。可真要這麼做了,玉圭宗那邊,會不會覺得我們是在得寸進尺?”

  “跟這種大宗門之間的利益往來,我其實不太擅長處理,東山,你覺得合不合適?”

  崔東山笑道:“先生,有件事,你可能有些誤判了。”

  陳平安問道:“怎麼講?”

  崔東山說道:“在這個桐葉洲,咱們沒什麼可妄自菲薄的,如今真正說得上話的山上勢力,其實就只有兩個,需要看人臉色行事的,不是我們青萍劍宗,而是他們玉圭宗。如果說對方覺得我們只是沒有立即答應結盟一事,就覺得我們氣勢凌人,故意端架子啥的,呵,那就真是他們玉圭宗太高看自己、小看我們青萍劍宗了。”

  “我覺得先生的這個建議,其實分寸極好啊,張豐谷幾個,能夠以外人身份,在我們青萍峯祖師堂裏邊參與議事,該知足了。怎麼可以說是刁難他們呢,明明是一種投桃報李嘛,給了他們一個很大的臺階。”

  “所以說,先生還是太好說話。”

  陳平安笑道:“這個說法,很劍修了。”

  如果換一種說法,其實是很事功很崔瀺。

  沒什麼不好的。

  之前已經跟觀禮客人提過醒,所以腥撕芸炀陀侄贾匦戮墼诹饲嗥紞o廣場上。

  陶然來到米裕這邊,還有那個來自上宗的記名供奉,道號喜燭,名叫陌生,黃帽青鞋,手捧綠竹杖,陪着米首席,雙方背靠着崖畔欄杆閒聊。

  米裕直起身,笑眯眯道:“陶劍仙,找我有事?不知有何吩咐。”

  先前隱官大人與陶然一起走來參加慶典,山路上,那番對話,聽得米裕差點沒給風骨凜凜的陶劍仙跪下。

  一板一眼,奉勸隱官大人,以後別一口一個陶劍仙,他不愛聽。擱以前,就是跟他問劍……

  陶劍仙,你真是不知道被咱們隱官大人問劍對象的下場啊。

  不過米裕反而對陶然油然生出一種敬意,我們下宗,有人如此鐵骨錚錚,落魄山上宗那邊,有嗎?好像沒有吧。

  陶然問道:“容我斗膽問一句,喜燭道友,也是一位劍修?”

  小陌微笑點頭。

  陶然硬着頭皮說道:“先前有些混賬話,喜燭道友聽過就算,別上心。”

  曾經在燐河畔的鋪子,陶然與這位道友撂下一句狠話。

  爬開。

  陶然又不是個傻子,只看今天祖師堂的座位安排,喜燭道友的椅子,可就在裴錢身邊。

  小陌笑容和善,搖頭道:“陶供奉多慮了,以後喊我小陌就是了。陶供奉所謂的某些混賬話,小陌都不記得了,何談上心。”

  陶然如釋重負,沒有冒冒失失直接詢問對方的境界,容易犯忌諱。何況雙方也沒啥交情,真算起來,才第二次見面,關係沒到那個可以問境界高低的份上。

  小陌好像看穿陶然的心思,笑道:“我與米首席是不同境。”

  陶然點點頭。

  元嬰境劍修?估計不太夠。

  這位喜燭前輩,估摸着是個玉璞境劍仙。

  米裕呲牙咧嘴,也沒解釋什麼。

  其實陶然原本已經認命了,你們願意喊陶劍仙,你們自己不覺得掉價,我也無所謂了。

  不曾想這個小陌,率先就改口了,稱呼自己爲陶供奉,再看看米首席,小陌不愧是從上宗落魄山來的人,說話就是更講究些。

  別處,梁爽與青同站在一起,老真人好奇問道:“青同道友,你怎麼也混成這邊的供奉了?”

  青同笑着解釋道:“我道號‘青同’,與青萍劍宗,都有個‘青’字,投緣。”

  老真人一時間錯愕無言。

  真能扯啊。

  劉幽州剛纔不但見着了裴錢,她竟然還答應了父親的邀請,擔任自家供奉,這會兒還在樂呵呢。

  鬱泮水拍了拍年輕人的肩膀,“啥時候喝喜酒啊?”

  劉幽州漲紅了臉,裝傻道:“什麼意思?”

  劉聚寶笑着沒說什麼,如果真能成,當然是一件天大的喜事,他和劉幽州他孃親,私底下早就說過此事了,她既期待又憂愁,還問劉聚寶,自己兒子是不是有點配不上那個姑娘啊,可真要娶進門,裴錢到底是個止境武夫,萬一吵架,兒子會不會鼻青臉腫都不敢跟爹孃抱怨、甚至還要傻乎乎擔心自己媳婦的巴掌疼不疼啊……劉聚寶哪敢就這件事評論半句,不得不承認,兒子想要娶裴錢當媳婦,這件事太難了,傻兒子可能還沒察覺到,作爲裴錢的師父,那位年輕隱官看兒子的眼神,就跟防僖粯樱坏绱耍惼桨策�有一種在找個地方套麻袋的感覺。

  李寶瓶拉上裴錢,找到了鄭又乾,師伯劉十六的大弟子。

  他們三個,剛好是文聖一脈君倩、齊靜春和陳平安的三位再傳弟子。

  蔣去如何都沒有想到,自己竟然能夠成爲崔東山的嫡傳弟子。

  開山大弟子,估計已經有了人選,但是崔宗主故意略過不提。但是蔣去哪敢奢望成爲一宗之主的大徒弟。

  蔣去深呼吸一口氣。張嘉貞只是站在那裏,雙手抱拳,晃動幾下,這個看着比蔣去要最少年長十歲的賬房先生,笑容真眨芍蕴嫱l的同齡人感到高興,但是嘴上沒有說什麼迳咸砘ǖ目蜌庠挕�

  蔣去欲言又止。當年在落魄山上,一心修行符籙的蔣去,曾經被朱斂拉去忙活那些土木營造事務。

  其實朱斂敲打過蔣去,“與張嘉貞真正處好了關係,纔算你修心小成,到時候我就幫你找個傳道人。”

  此外,老廚子也曾與蔣去坦障嘁姟�

  小心點,千萬別成爲第一個被落魄山除名的山中修士。

  我所謂的除名,未必在祖師堂譜牒上邊,而是在這裏。

  老廚子拎着酒壺,輕敲磕碰心口。

  事先提醒你一句,這種事情,不容易做到的,勸你別自作聰明,假裝去跟張嘉貞客氣熱絡,管用嗎?那就太蠢了。

  你不妨自己仔細想想看,我們落魄山,大多數人,看待你蔣去的那點小心思,還不跟玩一樣?湹镁透赆嵝∷疄┎畈欢唷�

  蔣去一個沒忍住,伸手攥住張嘉貞的胳膊,說道:“嘉貞,別老得太快!”

  張嘉貞雖然覺得奇怪,仍是點頭笑道:“好的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