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431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孫道長看了眼窗戶,笑了笑,“狗改不了喫屎,還是總想着豔女敲窗,非狐即鬼。”

  用膝蓋想,都知道那傢伙,但凡遇到這等極有可能花前月下死、做鬼也風流的勾當,都要嚷嚷一句,速速讓開,都讓我來。

  很多上了年紀的修道之人,年少年老時,就是兩個人。

  那個龍師,卻是難得的一般人,始終癡情,只是喜歡故作風流,好像就怕別人覺得他癡情。

  而這個“別人”,其實只有一人,癡情人所癡情之人。

  孫道長心中嘆息一聲,龍新浦這傢伙,其實怪可憐的,便開口說道:“貧道來自隔壁蘄州的玄都觀。”

  春社聞言一愣,那個秋夜則將信將疑。

  唯有那個吳懈,怒喝一聲,與兩位道友埋怨道:“愣着作甚,趕緊的,咱們一起給老神仙磕幾個響頭!”

  晏琢呲牙咧嘴,只是聽說了個玄都觀,就這麼誇張了。

  孫道長擺擺手,“免了,你們又不是玄都觀的道士,路上相逢的都是道友,你們平白無故隨便給人磕頭,成何體統。”

  那個秋夜突然問道:“這位老道長,可曾聽說玄都觀祖庭內,在那磨頭任職的洪坪洪仙長?聽說前些年,高升去蘄州某國道觀擔任首座了。”

  孫道長笑着搖頭道:“誰?沒聽過,道觀有點大,可能貧道都沒見過這個出身磨頭一脈的洪仙長。不過貧道回頭可以找他聊兩句,怎麼就逛蕩去了永州,又是怎麼與道友你混熟了。”

  一座道教宮觀,有那三都五主八大執事十八頭之分,這些傢伙們下邊又都各自管着一大幫道官。

  何況是玄都觀這種首屈一指的天下巨觀,再加上那些祖庭之外的百多個大小道觀,整個蘄州境內,屬於玄都觀一脈,光是有度牒的正式道官,就將近十萬人。絕大多數的道官,可能這輩子都還沒親眼見過老觀主一面。

  何況就連玄都觀的祖師堂議事,老觀主也不是次次都參加的,大概十次議事,能有兩三次到會,就算不錯了。

  秋夜臉色微變,笑道:“老道長莫要當真,是我胡謅瞎編的,哪有什麼出身玄都觀祖庭磨頭一脈的洪仙長,玄都觀道官,豈是我這種出身的練氣士,可以高攀得起。”

  晏琢有點擔心這傢伙的下場了。

  青冥天下有句廣爲流傳的俗語,是專門用來奉勸那些喜歡說話說一半的,不光是各州道官之間流傳,就連在那各國市井坊間,都可算是婦孺皆知。

  “上次那個說話說一半的人,已經在玄都觀裏邊灑水掃地了。”

  畢竟大玄都觀的孫道長,道法高是高,小心眼得很吶。

  誰與這位老觀主故意賣關子,膽敢話說一半,一着不慎,就要得到一封邀請函去玄都觀做客的,不去還不行。

  至於所謂的“邀請函”,就是老觀主一巴掌給你打暈,等到醒來,就已經在一間陌生屋內躺着了,腳邊擱放着水桶抹布、掃帚簸箕之類的傢伙什。

  孫道長撫須笑道:“玄都觀的道官,啥時候這麼高不可攀了,貧道怎麼不知道?貧道倒是覺得這位外放高升擔任一觀首座的洪仙長,若是果真與道友相熟,就很好嘛,貧道覺得將來當個觀主,或是某個小國的護國真人之類的,都綽綽有餘了。”

  晏琢立即懂了,那位洪仙長,入了老觀主的法眼了。

  因爲老觀主說去見,就肯定會真的去見他。

  孫道長從袖中取出三張玄都觀祕製的符印,輕輕放在桌上,“與三位道友相談甚歡,算是見面禮,都別嫌棄。”

  春社與那秋夜對視一眼,都不敢去接過那枚劍氣與道氣相互縈繞的紫金色符印。

  只有吳懈,膽子大,不怕死,畏畏縮縮,小心翼翼拿起那枚符印,打了個道門稽首,再與老道長致謝。

  孫道長笑道:“桌上那本書,你算是白看了,今天還好,碰到了貧道,以後記得小心點,別再這麼見財起意,小心着了道。”

  春社突然問道:“敢問老道長,爲何天下各脈符籙,符上都喜歡加蓋一方真人法印?”

  在青冥天下,符籙與符印,一字之差,雲泥之別。

  傳聞後者,可使佩戴者,上山入水百無禁忌,下可威懾傷生之徒,一切邪祟自行遠之,上可達天聽,通言於神人。

  孫道長笑道:“道理很簡單,道家諸脈符籙,喜歡講究一個世間鬼神皆受役於印,而符籙則執掌於法官之手,真人仙君,如一衙官長,衙內法官如胥吏,因此真人非法官不能爲符籙,法官若無真人之印加持,其符籙……用倒是也能用,否則別座天下的那些符籙,總不是騙人的假貨吧,就是不夠靈驗,簡單說來,就是威力不大,打人不疼。至於其它天下,爲何亦有大符,除了龍虎山天師府一脈,獨樹一幟,像那符籙於玄門下,實則祕傳一印,出自三山九侯先生,論起道法淵源之高深、久遠,其實半點不比白玉京大掌教的青翠城、還有龐鼎的靈寶城差了,甚至可以說是猶有過之。”

  三人聽得一驚一乍,浩然天下的龍虎山天師府,還有那位符籙於玄,當然是聽說過的。

  咱們今兒,是不是碰到了個比青零說話口氣更大的了?

  老道長你這麼一口一個青翠城、靈寶城,尤其是對那老城主龐鼎直呼其名,真不怕挨雷劈嗎?

  孫道長笑道:“現在是不是可以告訴貧道一聲,你們那位青零道友,到底在哪兒晃盪?”

  吳懈說道:“青零前輩這會兒,可能在那座菰蒲湖那邊,忙着釣魚呢,聽說那邊的鱸魚,滋味最好。”

  孫道長點點頭,道了一聲謝,指了指桌上那本書籍,說道:“翻看這種書,不用太當真,可以看完就丟的。”

  春社搖頭說道:“孫道長,這是本好書。”

  尤其是一些個篇幅極短的志怪故事,寥寥百餘字,就寫得饒有趣味。

  孫道長笑了笑,不以爲然道:“那是你們還沒有看過真正的好書,以後等到看書看得多了,就知道如今之鐘情,無非是錯愛了,純粹浪費光陰呢。”

  吳懈小心翼翼提醒道:“老道長,說這話,悠着點。聽說寫這本書的……跟老道長一樣,都出自玄都觀呢。”

  孫道長微笑道:“我們翻書人罵寫書人幾句,又怎麼了,那是給面的事兒,別不知好歹。”

  “最煩那寫短篇的,喜歡炫技,華而不實。尤其是是寫那長篇故事的,裹腳布不說,磨磨唧唧不爽利,落筆該痛快處,偏要筆鋒一轉,寫那些有的沒的去了,這叫遊手好閒,說句難聽的,就是拿攪屎棍當筷子,往好酒裏兌水,罵人幾句,都是輕巧了。”

  “要是貧道看某本書看得不爽了,就直接去把那個寫書人抓到玄都觀,拿着一塊板磚,每天就對着那個傢伙,讓那廝好好寫,用心寫,通宵達旦寫。這種事情,貧道還真做過……幾回,當然了,信不信由你們。”

  古人有云,注得一部古書,薪火相傳,可稱萬世宏功。著得一部新書,文以載道,便是千秋大業。

  什麼叫真正的好書。

  翻書看到開懷處,讀完只覺得口齒留香,或者想要喝幾口酒。

  揪心處,只覺得心頭被扎釘子,合上書後,想要喘口氣都難。

  會心處,與書中某人,或是某句話,一見如故,它們彷彿在書山中,等候已久。

  我等文字字等我。

  菰蒲湖邊上,一個在酒錢渡那邊忙活半天,也沒能招徠到顧客的男人,重新回到湖邊,頭頂簪花,繼續持竿垂釣。

  生意難做錢難掙,混口飯喫真難。

  那個頭頂簪花的漢子,瞧見了憑空出現的三人,立即站起身,笑容燦爛道:“孫觀主,多年未見,瞧着還是這般身強體健、仙風道骨吶,不曉得如今是什麼境界了,不如說出來聽聽,嚇唬嚇唬我?”

  孫道長冷笑一聲,抬起一隻腳,“七境。”

  男人看了眼老觀主抬起的那隻腳,以及另外那隻腳,心中幽幽嘆息一聲,還真十四境了。

第960章 炭火

  青萍劍宗的山水邸報,放在雲蒸山那邊,暫時由種秋負責。

  以後的鏡花水月,被崔東山放在了綢繆山,而不是風景最好的祖山,或是距離渡口最近的雲蒸山。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仙都山是劍修煉劍處,雲蒸山武夫學拳地,兩者都很純粹。

  崔東山笑道:“種夫子,你是賬房先生,不如翻翻賬簿,好讓我先生在內的上宗老祖們,心裏有個數。”

  說出來,讓大家開心開心。

  宗門慶典,不比一般金丹修士的開峯儀式,前來道賀的,往往都是財大氣粗的宗字頭門派,往往出手闊綽,賀禮分量不輕。

  臨近宗門的山下王朝國家,加上藩屬門派仙府,各路山水神靈,爲了面子上過得去,幾乎都會咬咬牙,給出一份不跌份的禮物。這也是寶瓶洲那邊,婁山黃粱派與雲霞山當鄰居的爲難處,實在是觀禮次數多了,只出不進,等於是經常主動送錢給雲霞山,形若藩屬山頭,既憋屈,顏面無光,又傷財庫的家底。

  一些個仙家門派,尤其不地道,還會專門安排讓人“唱名”,直接報上賀禮內容,幾顆神仙錢,給了什麼天材地寶、奇珍異寶,都打開天窗說亮話,直接在觀禮慶典上邊公開,說得一清二楚,比如……皚皚洲趴地峯,由於火龍真人收徒本事極高,就經常舉辦慶典,傳聞每次慶典結束,德高望重的火龍真人經常親自送客下山,老真人神色和藹,都要詢問對方一句,最近家裏是不是遇到困難了。

  種秋笑着點頭,從袖中摸出一本賬簿冊子,“此次青萍劍宗舉辦宗門慶典,從發出第一封邀請函起,時至今日,最近這段時間裏邊,密雪峯貴客如雲,不算皚皚洲劉-氏父子、玄密王朝的鬱先生,他們三人是今天臨時登山觀禮,密雪峯並未安排住處,其餘三十二位貴客,迎來送往的開銷,加上今天祖師堂的茶水、瓜子,總計七百二十兩六錢銀子。”

  黃庭還好,當年太平山各類典禮,她都是看客,就跟先前陶劍仙的說法差不多,只需要她坐着打瞌睡。

  但是福緣深厚的黃庭,修行路上,她再不用計較神仙錢,還是知道“七百二十兩銀子”,到底是怎麼個概念。

  葉芸芸卻是蒲山雲草堂的一把手,這位黃衣芸再喜歡將庶務丟給檀溶、薛懷他們全權打理,不具體經手,都還是要她過目、點頭批准的,故而葉芸芸極其清楚一座仙府門派舉辦典禮的開銷,爲客人們安排下榻之地,光是日常待客的仙家酒釀、茶水,農家修士精心培植的瓜果,每天就是一大筆錢,再就是舉辦一場場鏡花水月,消耗的宗門靈氣,是需要用砸錢硬生生砸出來的山水畫面,再加上一些觀禮修士,總不能到了蒲山,就把他們丟到一個靈氣稀薄的“無法之地”吧,豈不是耽誤了他們的修行,這就又需要雲草堂預先揉碎一大堆的雪花錢,在各處仙家宅邸、螺螄殼道場,事先“澆灌”靈氣,營造出一座座益於修行的山水形勝之地,按照山上的說法,地仙修士的一個呼吸都是神仙錢,確實不是開玩笑的,當真都是錢,此外還要準備一些慶典結束、客人們能夠帶下山的回禮,都需要山上賬房財庫,早早去地方王朝或是別家仙府採購一些極具特色的雅緻禮物……一場觀禮,前前後後,林林總總的開銷,加在一起,動輒就是一筆天文數字的神仙錢,一旦真要講究宗門顏面,扣去賀禮收入,甚至都會有入不敷出的可能。

  結果青萍劍宗倒好,就花了七百多兩銀子,一顆雪花錢都不到!

  陳平安繃着臉,還有那六錢銀子,種夫子你是怎麼算出來的,這就有點過分了啊。

  韋文龍感慨不已,同樣是賬房先生,學到了學到了,種夫子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就一鳴驚人。

  不愧是舊藕花福地的南苑國國師出身,精打細算,韋文龍自嘆不如,下次落魄山再有開峯典禮,務必更上一層樓。

  種秋翻過第一頁賬簿,接下來就是這場慶典的賀禮收入了。

  大泉王朝這邊,禮部尚書李錫齡要比老將軍姚鎮和府尹姚仙之,後到密雪峯,除了隨身攜帶的八十顆穀雨錢,大泉皇帝姚近之還主動與青萍劍宗承諾一事,未來大泉王朝在國境和藩屬國內,每發現一位劍修胚子,就都會立即送往仙都山修行練劍,煉劍一事所需錢財,都由大泉戶部負責給錢,如果仙都山這邊願意將劍修收取爲諸峯親傳弟子,當然是最好,如果覺得不合適,就讓他們打道回府,返回大泉,但是大泉皇帝陛下提出了一個、也是唯一一個要求,這撥仙都山出身的劍修,將來修道有成,必須下山擔任大泉王朝的皇室供奉,或是邊軍的隨軍修士,期限是最少一甲子光陰。

  作爲大泉皇帝的親弟弟,如今還擔任蜃景城府尹的姚仙之,其實他也是第一次知曉此事。

  他終於有點明白,爲何自己會在青萍峯祖師堂有條椅子了,除了與陳先生的私人友誼之外,將來這些大泉王朝出身的劍修,陸陸續續進入青萍劍宗,那麼自己就是他們的靠山了?

  陳平安以心聲笑着打趣道:“你小子現在後悔還來得及,青萍劍宗與大泉王朝是盟友,祖師堂裏邊怎麼都會有張座椅留給你們的,換個人坐,一樣是坐,所以你要是覺得麻煩,臉皮薄,擔心自己無法勝任這個位置,我可以幫忙跟崔東山商量一下,等過幾年,再讓你們皇帝陛下舉薦別人。如果不嫌麻煩的話,你就大大方方坐着,反正我只是落魄山的山主,又不是青萍劍宗的宗主,以後遇到了爭執,你該怎麼吵就怎麼吵,不用怵崔宗主,我至少可以保證一件事,你以後在這裏,不管跟誰,吵得再兇,都不用擔心翻臉,將來瑣碎事肯定不會少,可後顧之憂是沒有的。”

  姚仙之聚音成線,調侃道:“陳先生,換了人,來坐我的位置,他們哪敢鬧,坐這兒,肯定大氣都不敢喘一口,更別說據理力爭與誰吵架了,估摸着偶爾代替我們大泉來這邊參加議事,註定就是坐這兒當木頭人,還不是崔宗主說啥就是啥,這可不行,萬萬不行,再說了,我跟裴姑娘也熟悉,就像陳先生說的,關起門來吵得再兇,開了門,也還是自家人。”

  姚仙之瞥了眼祖師堂唯一一幅掛像。

  誰敢在這兒鬧?

  宗主崔東山,是一位仙人,要知道那場大戰之前,玉圭宗的老宗主荀淵,也就是仙人境。

  何況如今的首席供奉米裕,還是一位仙人境劍修,更是劍氣長城的那個米攔腰。

  再者陳先生已經把意思說得很明白了,他是上宗祖師,還是崔宗主的先生,再加上陳先生與大泉的香火情,很多時候不用陳先生開口,就是一種對大泉王朝的無形偏袒。

  種秋繼續說道:“蒲山檀掌律,這次登山道賀,送出了兩張地契,是兩處距離蒲山較遠、距離仙都山最近的飛地,按照最保守的估價,至少價值五六百顆穀雨錢,完全可以作爲金丹修士的開峯道場,至於能否開闢爲兩座較小的仙家渡口,暫時還需更進一步的細緻考察。”

  葉芸芸笑道:“檀溶事先找我商量過此事,按照我個人的意思,其實是拿出一張地契就可以了,但是檀溶跟薛懷都覺得不妥,用了個好事成雙的理由,我當時還想說點什麼,檀溶就又開始擺出一副‘山主你再廢話半句,老子就辭去掌律’的架勢要挾我,沒轍,由他去,反正蒲山掙錢一事,從來都靠他們,他們不心疼,輪不到我指手畫腳。”

  賈晟感嘆道:“貧道之前還不敢妄言什麼,擔心是自己是井底之蛙,見識不廣,聽到葉山主這番論粗裕K於可以萬分確定一事,蒲山的風氣,與我們落魄山和青萍劍宗,天然親近,故而咱們雙方結盟,真就是水到渠成,天作之合。”

  如果“好話”止步於此,也就不是那個馬上去某座私人書院開課授業的賈老神仙了。

  “貧道不會說話,要開口說話了,也是直來直往,頂不會察言觀色的,先前對蒲山雲草堂,瞭解不多,只覺得是葉山主一人,是那頂樑柱,獨自挑起了所有重擔,現在才知道,原來蒲山這邊,多有擔當人,不缺豪傑,胡說幾句肺腑之言,多有冒犯,還希望葉山主恕罪個。”

  議事堂內鴉雀無聲。

  好像賈老神仙但凡開口,都有一種獨有的氣勢。

  葉芸芸只得抱拳笑道:“過獎。”

  種秋翻過一頁,笑道:“玉圭宗那邊,賀禮是八百顆穀雨錢。”

  陳平安忍不住問道:“多少?”

  “穀雨錢,八百顆。”

  種秋說道:“除此之外,雲窟福地那邊,少主姜蘅口頭承諾一事,不過沒有紙面契約,他們福地那邊,會在五百年內,將黃鶴磯和硯山兩處的收益,全部交給我們青萍劍宗,作爲姜氏福地自家一姓的賀禮,跟玉圭宗沒有關係。按照姜少主的說法,這是父親下山遊歷之前,就已經在姜氏祠堂那邊通過了這項決議,無人有任何異議。”

  小陌有幾分自慚形穢,這位只聞其名未見其面的落魄山周首席,委實是大氣。

  老真人梁爽,指玄峯袁靈殿,太徽劍宗劉景龍,金甲洲大劍仙徐獬,都是幾顆穀雨錢不等,其實這纔是山上觀禮的常理。

  其中鐵樹山,仙人果然,極爲客氣,拿出了兩件私人珍藏的法寶作爲賀禮,一件是替鐵樹山給的,一件是他的個人道賀。

  崔東山嘿嘿笑道:“可惜我們那位魏海量不在山上,不然劉宗主難稱酒量無敵。”

  裴錢不說話。

  魏海量這個綽號是怎麼來的,她心裏最有數。

  藕花福地畫卷四人,裴錢最親近的,除了朱斂,就是那個“自稱酒量極好,然後一杯就倒”的魏羨了。

  這還是因爲後來到了落魄山,裴錢與老廚子相處久了的緣故,真要說一開始的關係,當年黑炭小姑娘還是跟魏羨最好。

  而且當年離開藕花福地,共同遊歷桐葉洲,也數魏羨帶着裴錢出門閒逛次數最多,不敢說次次滿載而歸,畢竟那會兒魏羨也窮,兜裏沒幾個錢,但是保證小姑娘喫得小肚子滾圓,一路打飽嗝。

  所以如今看待魏羨收取的嫡傳弟子,小姑娘柴蕪,裴錢也是不一樣的心態,其實柴蕪現在喝的仙家酒水,都是裴錢自掏腰包。

  然後就是裘瀆,因爲老嫗先是觀禮客人,繼而成爲祖師堂供奉的,所以先前她偷偷摸摸走了一趟舊龍宮遺址,結果在新任東海水君王朱的眼皮底下,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取出了一小部分龍宮舊藏寶物,除了三件壓箱底的心儀物件,會被這舊龍宮教習嬤嬤,拿來作爲醋醋將來的嫁妝,其餘全部拿了出來,裘瀆甚至都沒有給自己留下一件。

  崔東山先前幫忙掌眼過後,估價六百顆穀雨錢。

  同時由此可見,昔年一座大瀆龍宮的家底之豐厚,財力之可觀。

  青同先前也主動找到崔東山,連同一件咫尺物,多是孤本藏書和一些祕寶,如果撇開幾件山上重寶不談,約莫相當於鎮妖樓舊藏的一成家當。

  所以按照崔東山的說法,種秋此刻直接報了個數字,青同道友的賀禮,是一千兩百顆穀雨錢。

  崔東山突然說道:“先生,庾謹那邊,自稱願意拿出五成家底,當作賀禮。”

  這還是鍾魁先前幫忙從中斡旋的緣故,等於是幫着胖子姑蘇登門“討債”來了,不然崔東山和小陌,一個只會堅決不承認有過這檔子事,一個只說根本沒出過海。

  陳平安微笑道:“你纔是下宗宗主,這種下宗事務,問我做什麼。如果真要我說點什麼,五成實在太多,三成、四成就足夠了。”

  崔東山說道:“明白!”

  最後便是劉聚寶和鬱泮水這兩位“土財主”了,半點不讓人失望,稱得上是出手不凡,一給就是一條名爲“桐蔭”的大型渡船,雖說算是皚皚洲劉氏和玄密王朝的共同賀禮,“桐蔭”渡船也非風鳶這種造價高昂、堪稱天價的跨洲渡船,但是品秩不低於落魄山的那條翻墨龍舟,故而航線可以囊括桐葉洲半洲山河之地,而且載貨量,還要勝出當年作爲觀賞樓船的龍舟一籌,對於青萍劍宗而言,這等於是打瞌睡便有人遞來枕頭的好事,畢竟如今的浩然天下,品秩高的渡船,實在是太緊俏了,有錢都買不到,只要有這類渡船,就擁有了一隻財源滾滾的聚寶盆。

  崔東山看了眼裴錢,小心翼翼說道:“除了這艘‘桐蔭’渡船,劉聚寶和鬱泮水,都希望大師姐能夠擔任皚皚洲劉氏與玄密王朝的記名客卿,大師姐願意當供奉更好,只要大師姐點頭,雙方分別願意一口氣給出六百顆穀雨錢和四百顆穀雨錢,如果是那供奉,穀雨錢數量就直接翻一番,而且他們雙方承諾,只是掛名爲‘記名’客卿或是供奉,以後不用大師姐參加任何家族祠堂、或是玄密王朝的京城議事,大師姐至多是每百年之內,在皚皚洲或是玄密王朝那邊,露個面就可以。”